第五章 璇璣懸斡
第二節
王翰道:「我敢擔保洛陽的那位女主一定不會這麼做,她正要找個機會為侄子武承嗣樹立聲望,好立其為太子,眼下豈不是大好機會?她肯定要派武承嗣為主帥討伐契丹,再多選精兵良將,務求必勝,不過是用昔日漢武帝傾天下精兵扶持戚族衛青、霍去病、李廣利之典故。契丹雖然勇悍,畢竟只有數萬人口,如何能與中原抗衡?等到武承嗣得勝,可就要被吹成居功至偉,儲君之位非他莫屬了。」
王翰皺眉道:「怎麼又跟這個女人扯上了?我早說她不簡單。」狄郊尚不知道蘇貞之事,問道:「蘇貞不是在蔣素素案發後就跟胡餅商失蹤了么?」王之渙不願意當眾談論蘇貞陷身青樓,忙道:「回去再說。」
狄郊道:「我只是從機率上來判斷,左撇子畢竟是少數,幾十人中不過有一人而已。刺客案和謀逆案兩件案子所牽涉進來的人,包括我伯父、廬陵王,以及裴昭先、獻王子在內,也不過十來人,出現兩名左撇子的機會並不大。」
王羽仙便命夥計放那些人進來住下,又叫住一名中年男子,問起究竟,原來是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舉兵殺了營州都督趙文翙,聲稱要反掉武周,光復李唐,擁戴廬陵王重歸皇位。王羽仙道:「呀,又來一個徐敬業。」忙奔回樓上,叫醒王翰等人,告訴他們契丹反叛一事。
出來州司時,夜色已深,可衙門前還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地議論著。原來白日黃昌已經在西門被當眾杖殺,屍首拖回來擺在州廨前示眾三日。這黃昌不但把持著本地賭坊,還放收高息利錢,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民憤極大。對他的死,幾乎人人拍手稱快,有人不惜遠程趕來,就為專門看一眼他的屍首。
狄郊猶豫道:「我是本案被告,方便發表意見么?」宋璟對其謹慎沉靜深為讚賞,道:「狄公子已經被證明無罪,車三仿沒仿信跟你沒有利害關係,但說無妨。」
眾人回到逍遙樓,久久回味宋璟意味深長的一番話,感慨萬千,胡亂吃了些東西,也沒有心思歇息,只聚在房中聊天,如此過了大半夜,將近天亮時才各自去睡了。
眾人這才知道韋月將為什麼一心要殺蔣素素,她是居中的冰人,害得他妻子失貞的罪魁禍首。
狄郊恍然大悟,問道:「宋御史是打算就到此為止,不再追究幕後主謀么?」楊功道:「反信幕後主使到底是誰,大家心知肚明。若一定要追究下去,等於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就算能逼迫淮陽王承認是幕後主使,以他目前在聖上心目中的位置,也不能拿他怎樣。而魏王諸武一黨勢必會全力反擊,那時廬陵王可就真正危險了。若就此放手,以宗大亮、車三服罪結案,廬陵王和狄相公的處境要安全許多。狄公子,宋相公讓我轉告你,這世間的有些事很是無奈,有時候不得不在利與害之間取一平衡,他有愧『持正』之名,抱歉了。」
辛漸問道:「宋御史可有派人請淮陽王來公堂與車三當面對質?」楊功搖了搖頭,道:「淮陽王還滯留在城外,宋御史認為他是有意拖延,所以已經押著車三、宗大亮、張五、平老三一干人犯動身出發回洛陽了。」
辛漸之前在宜紅院早已經仔細察看過,那面具打造精巧,取下不易,怕是要費一番周折,道:「取是能取下來,不過這面具焊死時是加過熱的,怕是有的地方已經與肌膚合在一起,娘子吃苦頭不說,取下來時會扯壞肌膚。」
蘇貞只是哭泣不止,一旁漸有路人留意圍觀,狄郊無奈,便與辛漸一左一右挾了蘇貞手臂,往縣衙而去。王之渙道:「喂,你們……」他素來信任狄郊,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得跟了上去。
狄郊本意是報官,請河東縣令竇懷貞派人將蘇貞從青樓中帶出來,見到王之渙如此反應,一時躊躇,便望著王翰,想徵詢他的意見。王翰微一凝思,即道:「好,我這就去宜紅院帶蘇貞出來,你們在這裏等我。」他一直不怎麼喜歡蘇貞,也不贊成王之渙出頭去營救這種女人,為此還幾次爭執,忽爾態度大轉變,不免令人驚訝。王翰卻命田智取了一袋金砂,主僕二人「噔噔」下樓去了。
田智驀然大叫了一聲,嚇了眾人一跳。辛漸道:「田智是不是想到了什麼?」田智忙道:「不是不是,就是聽說有人被咬下舌頭怪嚇人的。」王之渙道:「可不是嘛,這事咱們都是頭一回聽說。尤其貞娘她……」忍不住嘆息一聲。
狄郊續道:「得知蘇貞是幫凶后,竇縣令急忙派人去捉拿蘇貞,發現她和胡餅商已經同時失蹤。當天晚上,裴昭先在蘇貞家中被殺。這一天是二十三號。第二天,二十四號,我們去勘驗裴昭先的屍首時,阿翰在院牆下發現了韋月將的無頭屍首。二十五號,田智在宜紅院遇到戴著面具的蘇貞。」
宋璟問道:「幾位覺得車三的話可信么?」王之渙道:「車三自承刺客之名是死罪,承認偽造反信依照反坐之法也是死罪,都是死路一條。而且前面一項罪名因為得罪的是淮陽王,豈會一刀便宜了他?只會讓他臨刑前遭更多的活罪痛苦,他本人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我認為他說的是實話。」辛漸也道:「嗯,我也是這麼想。車三肯主動交代行刺來證明自己不會偽造反信,說明他愛惜自己的聲名,不願意背上助紂為虐的四個字。」
次日一早,樓前便傳來劇烈的吵鬧聲。王羽仙最先趕出來查看究竟,才知道是幾名遼東來的商人,拖家帶口,要住進樓里。夥計卻因為王翰之命,不肯放他們入住,是以爭吵了起來。
廬陵王李顯已經因為反信一事被押回洛陽囚禁,這位當初因戲言要將天下送給岳父就被立即廢掉的皇帝正再一次領略親生母親的冷酷無情,殺人的寶劍就懸在他頭頂上,隨時可能掉落。既然已經證明反信是假,追查捉拿偽造反信者倒在其次,難怪宋璟要著急趕回京師了。
果如王翰所料,州廨的飯食極其難吃,宋璟只舉著吃了幾筷就放下了,起身走到欄邊,仰望星空。眾人見主人心情不佳,也只能跟著放下筷子。王之渙走過去問道:「御史可是有心事?」宋璟道:「嗯。你們來看那邊。」辛漸道:「那是北斗七星。」
王翰忽道:「為了名譽!自古以來,出了多少沽名釣譽之徒,手段層出不窮,不惜以死留名者不在少數。偽造反信和行刺淮陽王兩項確實都https://read.99csw.com是死罪,下場並無區別,可對車三的名譽就很不相同——他因為偽造反信罪名被殺的話,死後也是千夫所指,背負罵名;可是因行刺淮陽王被殺,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同,他就是眾所仰慕的英雄……」
唐朝立國前,民間曾有讖語流傳,說「十八子」將得天下,「十八子」合起來就是個李字,後來果然是李唐得了江山。眾人均知王翰暗指李弄玉是皇族身份。只是李姓皇族要麼被殺,要麼被流放,碩果僅存的如廬陵王李顯、嗣子李旦及其子女均被囚禁,這李弄玉如何又能逃脫羅網,而且堂而皇之地手持金牌令箭進出河東縣衙?一時也想不明白究竟。
幾人遂往蒲州州廨而來,剛走出不遠,正遇到楊功。楊功道:「我正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各位,車三已經主動認罪了。」
蘇貞自到河東縣衙看過胡餅商的屍首后,人倒是變得沉靜了許多,不像之前那般手足無措,沉默了一會兒,抬頭道:「好,我就將我所知道的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各位。秦錦被殺之事我事先並不知情,我甚至不知道我夫君當日已經回到城裡。那天晚上,天上有月光,傅臘換班后家也沒回就直接來到我家裡,我做了晚飯給他吃,然後就上了床。到半夜時,傅臘突然要走,我知道他第二天不當值,猜想他是要趕去附近的素娘家裡,因而也沒有多挽留。過了大半個時辰,又有人輕輕敲門,我以為是傅臘回來了,哪知道開門一看,卻是我丈夫。不知道為何緣故,他穿著胡餅商的衣服,一身的胡餅味道,神色也甚是不安。我不明究竟,也不敢多問,急忙讓他進屋,服侍他洗漱時,看見他手上、衣服上均有血跡,身上還有一把短刀。我當時嚇壞了,他卻說是半路遇到了劫匪,動手傷了人,讓我把衣服丟到灶下點火燒了。」
狄郊問道:「車三指證淮陽王可有憑據?」楊功道:「有,而且是非常有利的證據。」
宋璟道:「自從張道子先生指出偽造反信者是左手執筆后,我已經派本地差役打聽統計出河東縣城內所有的左撇子。這裡有份名單,一共是三十七人,除了車三外,其餘都跟黃瘸子沒有任何關係,且絕大多數人根本不識字。當然,名單不全,肯定還有很多左撇子沒有被留意到。」
狄郊道:「莫非尊夫韋月將與秦家素有仇怨?」蘇貞道:「不是,其實還是因為我……」猶豫半晌,還是吞吞吐吐地說明了情由。
王翰斥道:「沒事別再大驚小怪。」田智喏喏連聲,不敢再多說。他至此方才知道那個水手傅臘是被蘇貞咬斷了舌頭,而他本人還曾經跟這個女人口對口|交吻纏綿,當時還覺得旖旎無限,現在回想起來,不但噁心得想要嘔吐,心底還升騰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辛漸搖頭道:「武皇未必會這麼做。這是軍國大事,豈能視作籌碼、等同兒戲?一名使臣即可平息戰亂,安定一方,無須勞師動眾,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何樂而不為呢?武承嗣這樣的人,所作所為人神共憤,就算他平了契丹、平了突厥,就連吐蕃也平了,天下人也不會服他。武皇雖然年老,可並不糊塗,也不是一味袒護武家人,不然她這次為何選派宋御史來審理反信案?」王翰道:「我不跟你爭論,將來你總會知道那位女主的見識。」
王之渙道:「你丈夫提前回城,又一身事血,你難道一點也不起疑么?」蘇貞道:「不瞞王郎,我丈夫為人苛刻嚴厲,我平日已是十分畏懼他,他突然回來,我生怕他發現傅臘剛剛來過之事,哪敢再多半句嘴?幸好他只是洗乾淨血跡后就直接上床睡了,再無二話。次日,狄郎和王郎來到我家打聽傅臘行蹤,我這才知道錦娘昨晚被殺,立即想到可能是我丈夫所為……」
宋璟道:「天上璇璣,凡間萬事。這塵世間世事人情,不停地交替變換,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一代接一代地今來古往,可天上的北斗從來沒有變過,一直在那裡,就像人間的正義,雖然有時候會被烏雲遮蓋,可我們不能因為看不到光芒就認為它已經消失。璇璣懸斡,晦魄環照,只有正義才是永恆。狄公子,你這些日子受了很多委屈和壓力,你可明白我這番話的意思?」狄郊道:「是,多謝御史教誨。」
原來蘇貞因丈夫長年不在家,寂寞難耐,偶爾會到房東秦家走動,不過是想尋秦錦、蔣素素姑嫂說說話而已。有一日,湊巧撞見來秦家私會蔣素素的水手傅臘,傅臘一見蘇貞,驚為天人,傾倒不已,苦苦哀求蔣素素介紹蘇貞給他。蔣素素開始有些生氣,但她自己也是水性揚花,同時有好幾個姘頭,乾脆樂得做個人情,便主動邀請蘇貞來家中做客,用酒將起灌醉,再留宿家中。傅臘早等在一旁,趁蘇貞醉暈時姦汙了她。蘇貞醒來后才知道上了大當,痛哭不已,有心尋死覓活,慢慢經蔣素素勸轉也就罷了。況且那傅臘極善挑逗女人,帶來的肉體的歡娛是她那嚴肅冷漠的丈夫從來沒有過的,不但沒有張揚,還就此與傅臘勾搭。傅臘時常趁韋月將不在家時與蘇貞私會,有時候也會一夜去上兩家。
田智也曾被人如此逼供,那種難受的滋味至今記憶猶新。他得知蘇貞正是咬下水手傅臘舌頭之人後,本來對其人極感噁心,看也不願意多看她一眼,此刻見她楚楚可憐,不禁又同情起她來。
等了大半個時辰,王翰當真帶著蘇貞回來了。她頭上戴了一頂帷帽,半透明的幔紗遮住面容,外人無法看到她臉上的面具。進房來才取下帽子,盈盈向眾人下拜,謝道:「小婦人蘇貞多謝各位郎君、娘子相救。」王羽仙上前扶住她,道:「娘子不必多禮。」又見她身上衣服又破又爛,連路邊的叫花子也不如,忙道:「我帶娘子到隔壁換身衣服再說。」自領著蘇貞回房。
宋璟道:「好,你們去吧,陪我這麼個嚴肅的御史吃飯也沒什麼趣味,我就不強行拘你們在這裏了。」命人將之前被曹符鳳搜走移交給州司作為證據的五柄佩刀還給幾人,又道:「明日審案,我再派人去逍遙樓叫你們。」
他以堂堂御史中丞之尊,溫言挽留小輩吃飯,王之渙等人多少有些受寵若驚。只有王翰錦衣美食挑剔慣了,認定州廨的酒食必定難吃,很不情願,可也不好明說,只得悻悻跟著眾人來到后衙的涼亭中坐下。
蘇貞續道:「九*九*藏*書我死去活來幾次,實在沒法子,只得說了實話,又苦苦哀求他不要殺我。他倒沒有再繼續折磨我,將我放起來,命我換了乾淨衣服坐下,說這事不怪我,全怪那蔣素素,那女人自己安分守己,還將野漢子介紹給我認識,他非殺了她不可……」
眾人均不知道車三態度忽然如何轉變,吃了一驚,忙詢問究竟。楊功道:「今日一早天還亮,車三在獄中吵著要見宋相公,一見面就主動認罪,承認是黃瘸子拿著反信來找他,他同時看了狄公子原信和反信后當即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可黃瘸子催促得甚急,他一時貪圖五塊金子的重酬,就摹擬狄公子筆跡抄寫了一遍反信。後來也很是追悔,不過卻已經來不及了。」
時逢月底,並無月光,深邃廣大的天幕上只有點點繁星,彷彿一顆顆鑲嵌在黑色錦緞上的寶石,閃爍著輕盈的光芒,聖潔柔美,毫不耀眼,卻顯示著生動的爛漫。
王之渙道:「阿史那獻既是突厥王子身份,還得聽李弄玉號令,可見這位四娘身份一定非同小可了。」王翰道:「還用說么?她可是姓李,十八子的李。」
辛漸道:「我大概明白老狄的意思了。四月十九號,我們幾個到了蒲州,當天晚上秦錦被殺;四月二十號,阿翰被當作殺死秦錦的兇手捉去河東縣獄……」
田智掐指算了算,道:「應該是大前天。」狄郊道:「嗯,那就是四月二十五。真是蹊蹺!」
狄郊道:「這正是最大的矛盾之處。以蘇貞目前的處境,她應該不會撒謊……」田智忙道:「小的多嘴插一句……」狄郊道:「你說。」田智道:「依小的看,貞娘提及她丈夫時總是很驚慌害怕的樣子。不過那時候小的不知道她丈夫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他已經被人殺了,當時只是覺得奇怪,貞娘人溫柔有禮,雖然戴著面具,可以前的容貌應該也不差,天下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丈夫,將妻子賣去做娼妓呢?僅僅是因為貞娘生過重病毀了容么?可既然賣了她,為何又要強迫她戴上面具?」
王之渙接過來一看,日期寫的是二十二日,籤押者卻只是署著一個「胡」字,而不是「韋月將」的名字,不禁微感失望,心道:「貞娘到底還是騙了我!她說什麼被丈夫賣入青樓,不過因為胡餅商是在逃的殺人犯,她不敢輕易說出來,況且說是被自家夫君賣身更容易博人同情。」
王之渙驚叫道:「哎呀,天下哪有這樣的丈夫,發現了妻子的奸|情,還要讓妻子繼續與姦夫敷衍。他倒也真忍得住!」蘇貞道:「我開始也以為丈夫是在說反話,一再哀告說再也不敢了。他卻說若是我敢拒絕傅臘,或是吐露半點風聲,令傅臘、蔣素素有所警惕覺察,他就要去官府告我和傅臘起意謀害他,那不但是砍頭的重罪,而且按本地習俗,淫|婦要騎木驢遊街,從此身敗名裂。我知道他精通律令,不敢爭辯,只能流淚答應下來。」
狄郊道:「我明白宋御史的苦心了,多謝。」楊功道:「那好,各位,我這就告辭了。日後有機會再見吧。」
狄郊道:「之渙,我知道你同情蘇貞,可眼下紙難以包住火,我們得帶她離開宜紅院,去一個地方。」王之渙喜道:「好啊,我正要說我們得將貞娘從青樓中救出來。」
北斗七星居天之中,為天之樞紐。七星分別名為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中國古代極為崇拜北斗七星,不僅因為北斗星君是傳說中掌管人類陽壽的大仙,而且七星對應著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七政。也就是說,凡天地天地運轉、四時變化、五行分佈,以及人間世事吉凶否泰均由北斗七星所定。北斗一天樞星和北斗二天璇星連成一線,指的正是北極星。北極星號稱至上天帝,被認為是陽氣北極,極南為太陽,極北為太陰,日、月、五星行太陰則無光,行太陽則能照,所以是昏明寒暑之限極。而北極又維繫著北斗,七星斗杓提攜著整個星空旋轉——斗杓東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由此分辨出四方四時四季,成為民間百姓觀象授時的基礎。
王之渙忙問道:「很順利么?」王翰道:「嗯。」王之渙道:「那阿金一心要將貞娘當搖錢樹,如何肯輕易將她交出來?」田智道:「阿金一聽貞娘是通緝要犯,早嚇得半死,巴不得早早送貞娘出門。阿郎又有錢給她,她何樂而不為?」自懷中取出一張紙,道,「這是自阿金那裡取到的貞娘的賣身契。」
王羽仙道:「大伙兒幹嘛都板著臉?既然已經是這樣的結果,無力改變,只好接受它了。」辛漸道:「羽仙說得對。阿翰,你們先回去,我去送送楊侍從。」狄郊忙扯住他手臂,道:「你是想去救袁華?不必了。」
狄郊道:「不錯,我是想帶貞娘去河東縣衙,不過不是要送她投案。」王之渙道:「不是投案,是做什麼?」狄郊道:「我要請貞娘去見一個人。」蘇貞立即會意過來,道:「是傅臘,不,我不見他!我不願見他!」慌裡慌張,掉頭就跑,卻被辛漸一把抓住手臂,動彈不得。
王翰道:「這韋月將當真陰沉得可怕,他讓娘子繼續對傅臘、蔣素素虛與委蛇,無非是不讓他二人起疑,等王羲之真跡到手,再騰出手來將二人殺死。」蘇貞道:「原來我丈夫想要的是張家的王羲之書卷,難怪總聽他反覆提起。」
狄郊道:「嗯,這一點細節很重要,可惜我們當時注意力都在傅臘身上,發現他斷舌後,更認定他是殺人兇手。虧得竇縣令提醒,我才發現蔣素素牙齒中無血,傅臘是被嫁禍……」王之渙道:「竇縣令也是誤打誤撞,他以為蔣會是兇手。」
辛漸道:「對,這一段巧遇後來成為水手傅臘被懷疑成殺人兇手的契機。次日,也就是四月二十二號,蔣素素屍首被發現,老狄發現她口中的斷舌,聯想起與傅臘的深夜偶遇,追查到傅臘頭上……」
狄郊道:「這是為何?辛漸他們可以不去,我可是本案首要被告,結案時理當在場。」楊功道:「宋相公說,狄公子還是不在場的好,不然只怕會失望。曹符鳳已經死了,據稱說畏罪跳水自殺,淮陽王稱對反信一事毫不知情,所有的罪名都被推到曹符鳳頭上。」
大凡女子均愛惜容顏,蘇貞身遭劇變,在困境中惟一的念想就是將來有一日https://read.99csw.com能取下面具,回去家鄉與親人團聚,不想這最後一點盼望都破滅了,「啊」了一聲,失聲痛哭起來。一邊哭泣,一邊本能地舉袖去拂拭眼淚,卻只能觸到冰冷的面具,心中愈發悲涼。
狄郊道:「後來我和之渙又去了蘇貞家,她非但沒有開門,還催促我們快走。所以我們又去胡餅鋪打探,胡餅商極力稱讚蘇貞,卻怎麼不提到她丈夫韋月將。還說韋月將昨日回來在家過夜,今早已經離開。這一天是二十二號。次日,二十三號,羽仙通過璇璣圖的提示知道是蘇貞趁接吻交歡時咬下了水手傅臘的舌頭……」
差役領著幾人來到停放屍首的房間。房中臭氣熏天,屍首橫在房中地面上,上面蓋著塊白布。狄郊道:「差大哥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幾個單獨呆一會兒?」差役道:「郎君請隨意。」緊捂著鼻子,小跑著奔了出去。
宋璟點點頭,道:「車三所講述的行刺一事有頭有尾,有聲有色,相信應該不事謊話。不過之前我已經派人詳細調查過這個人,人品雖然不壞,可說他好話的人也不多,好賭成性,有錢沒錢每晚必去賭坊,欠下不少債。你們覺得他會不會是因為一時貪心,為了那五塊金子,咬牙仿冒了反信?狄公子,你曾提過行刺和仿信有關聯,也許本身就是車三一人所為。」
蘇貞被戴上面具前已經被人打暈,根本不知道其中過程,聞言驚道:「郎君是說即使能取下面具,我的面容也已經毀去,是么?」辛漸不願意謊言相欺,道:「應該是這樣。」
辛漸回房將真相告訴同伴。王之渙道:「昔日徐敬業興兵反武,意在匡複唐室,也是以迎歸廬陵王為號召。聽說那些日子里,朝廷三天兩天都有特使趕去房州,生怕廬陵王與徐敬業勾結,或是被人救走。」辛漸道:「嗯,聽說廬陵王日夜憂懼不安,甚至打算自殺一死了事。幸虧王妃阿韋阻止,才沒有釀成大禍。後來又有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稱手中有高宗皇帝御筆制書,召集豪俠往房州營救廬陵王,結果事敗被殺。想不到契丹也會利用中原百姓不滿朝廷的心理,打出了廬陵王的大旗。廬陵王本就因為反信案被押回洛陽,處境岌岌可危,這下怕是更難了。」
宋璟聽他公然為刺客叫好,忙重重咳嗽了聲,打斷了話頭,道:「王公子的話本史已經聽明白了。嗯,既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車三,本史也只能依法辦事,即使他不肯招供,依照眾證定罪制度依舊要判他偽造反信,他既承認行刺,不過是多了一條罪名而已。」站起身來,道,「楊功,你命人將所有犯人帶到公堂,本史要宣判。」
王之渙道:「也就是說,儘管我們二十二號沒有見到蘇貞,卻分明聽到她的聲音,她還在家中,但二十三號就已經蹤跡全無,她應該是在這期間被賣去了青樓,最有可能的時間是二十二號晚上。」
王羽仙道:「不如我們一道去州司看看,你們幾個都到過遼東,又見過李盡忠本人,也許可以給宋相公一些建議,好讓他回去後轉告朝廷。」辛漸道:「要解決這件事最容易不過,朝廷無須徵發大軍,只要派一名特使前往契丹,好生撫慰賑濟,契丹人重信重義,自會退兵散去。」
辛漸道:「娘子不願見傅臘,是因為內心有愧么?」蘇貞哭道:「我不是有意要害傅臘,我……我是被逼的……他……他說如果我咬下傅臘的舌頭,他就要將我賣去做娼妓,讓我被千人騎、萬人跨,從此永遠不得翻身。」
狄郊問道:「尊夫每個月只回一次家,而且只呆一夜,如何能知道是蔣素素從中牽的線?」蘇貞道:「世上究竟沒有不透風的牆,我丈夫大概是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三個月前,我丈夫回來家中,二話不說,命我跪在堂中,讓我交代清楚我背著他偷漢子之事。我怕說出來他會殺了我,他以前曾經警告過我,說我若是偷人他就要按家鄉習俗將我推入井中淹死,再弄成過失殺人的樣子,我怕他當真會這麼做,所以不肯說實話。哪知道我丈夫立即扯住我頭髮,拖到廚下水缸旁,將我的頭按入水中,等到我嗆夠水幾近昏迷時,才將我拉起來……」
狄郊道:「蘇貞眼下是官府通緝的兇手從犯,要將她賣掉,首先要瞞過青樓的主人,所以才強迫她戴上面具,是怕旁人認出她來。不過這兇手也夠絕的,為何不殺了她滅口,而要將」王之渙道:「大伙兒都知道殺人兇手就是胡餅商,街上到處貼著緝拿他的圖形告示,他殺了貞娘,又能滅什麼口?不過徒增一條人命而已。」
蘇貞道:「丈夫?啊,郎君以為他是我丈夫么?不,不,你們搞錯了,他是我家前面的胡餅商。沒錯,這身衣服是我夫君的沒錯,可人不是。」
王之渙道:「璇璣斡運四時,上及天子,下及黎庶,壽祿貧富,生死禍福,幽冥之事,無不屬於北斗之統。而今在這號稱天下之中的舜城,觀看天上之中的北斗,當別有一番意味了。」
河東縣衙的差役早已認得狄郊等人,一見便上來問道:「郎君們又為案子而來么?」狄郊道:「嗯,我想見見那具無頭屍首,不知是否方便?」差役笑道:「有什麼不方便的?只要郎君不怕屍臭,隨時可以來看。」又問道,「這婦人是誰?」狄郊道:「是名證人。」王之渙聽了這話,才算放下心來。
回到逍遙樓,狄郊大致說了無頭屍首的新發現。王翰、王羽仙連日來經歷的怪事多了,倒也不覺得如何驚奇。狄郊肅色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貞娘怕是得說實話了,兇手是你丈夫韋月將對不對?他不但殺了秦錦、蔣素素,還事先找好了替死鬼胡餅商。只是我始終不明白動機,我知道你丈夫來河東意在得到張道子先生家的王羲之真跡,可秦錦這些人跟張家沒有半點關係,他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殺死這些人?」
狄郊道:「他是貞娘心頭重負,如果不找出他來,怕是貞娘一輩子也不得安生。走吧,貞娘放心,我不會害你的。只要查明真相,抓到兇手,我願意替貞娘向竇縣令求情。」
眾人目送楊功上馬而去,均感鬱郁滿懷,誰也料不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狄郊道:「那好,我想請貞娘跟我去一個地方。」蘇貞抽抽搭搭地道:「小婦人的性命是各位救的,敢不為郎君效力?」王羽仙便為她戴好帷帽。
王羽仙道:「蒲州客棧不少,他們為何一定要住九_九_藏_書進這裏來?」夥計道:「娘子不知道,這兩日蒲州來了不少遼東、河北逃難的人,客棧、邸店早就人滿為患了。」王羽仙道:「逃難?逃什麼難?」夥計道:「聽說是契丹人舉兵造反了,具體小的也不知道。」
王之渙道:「蔣素素從中牽線是不對,可姦夫罪過不是更大么?韋月將為何不直接對付他?」辛漸道:「之所以不直接對付傅臘,是因為傅臘是個軍籍水手,孔武有力,非尋常人可比,韋月將沒有十足把握。」
辛漸道:「可是這完全說不通。蘇貞自稱是被丈夫賣進宜紅院,雖然她沒有提名字,但我們都知道那人是韋月將。按照胡餅商的說法,韋月將二十二日早晨已經回去了東主張道子家。當然,胡餅商肯定是說了謊話,他當時應該已將韋月將殺死,埋屍在院中,殺人日期也與我們後來發現屍體時的腐爛狀態吻合。那麼賣蘇貞到青樓應該是胡餅商才對,怎麼又成了韋月將呢?」
王羽仙道:「宋御史是擔心廬陵王的處境么?」楊功點點頭,道:「而今遼東契丹舉兵叛亂,公開叫喊『何不還我廬陵王』,又以廬陵王的名以在山東大肆散發小冊子,號召大家起兵,導致局勢更加複雜。宋相公儘快趕回洛陽,是希望早日了結反信案。我是奉命來告訴你們一聲,然後也要押著袁華和阿史那獻啟程。」
王羽仙道:「娘子先別著急。辛漸,你過來看看貞娘這面具有沒有法子取下來?」
王之渙道:「那他有沒有說他昨日為什麼寧肯說出行刺淮陽王之事,也不願意承認反信一事?」楊功道:「他說諸武惡貫滿盈……噢,這不是我說的,是車三的原話,他不想背上助紂為虐的名聲而死。不過他在牢里一夜已經想通了,男子漢要敢作敢當,他不能因為一時的糊塗再繼續錯下去,他願意認罪,而且表示要戴罪立功,指證淮陽王才是幕後主謀。」
眾人見狀,也頗覺凄慘,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勸慰。等了一會兒,狄郊才道:「事已至此,貞娘還是看開些。那人將你害到這般境地,貞娘難道不想報仇么?」蘇貞一愣,道:「報仇?不……」連連搖頭,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王翰道:「嗯,想不到車三這個人貪財猥瑣,倒是還有些擔待。大家都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卻只有他公然說了出來。」
王翰冷笑道:「可惜淮陽王武延秀預先估算不到契丹會舉兵反叛,還編造什麼老狄勾結突厥謀反。」辛漸道:「這是因為契丹非但實力遠不及突厥和吐蕃,而且素來對朝廷忠心耿耿,不想突厥、吐蕃那樣反覆無常、唯利是圖。」狄郊道:「若是在信中說成我和伯父勾結契丹,而今契丹起兵是實,假信也變成了真信,咱們這一干人,包括廬陵王怕是都已經身首異處了。」
辛漸問道:「那幅圖呢?還在你家裡么?」傅臘搖了搖頭,又指著自己的斷舌,「嗬、嗬」連聲。狄郊心念一動,問道:「你是說你將璇璣圖送給了咬斷你舌頭的蘇貞?」傅臘連連點頭。
王之渙道:「不知道宋御史是否知道契丹反叛之事?」狄郊道:「宋御史應該已經知道此事,所以他才著急趕回京師澄清狄相公勾結突厥謀反是子虛烏有,為的就是避免廬陵王的處境雪上加霜。」
回到逍遙樓,王之渙大致說了蘇貞被賣入宜紅院做娼妓之事,又道:「老狄,你也見過貞娘,你說她的遭遇是不是值得同情?」狄郊道:「這件事很奇怪。」王之渙道:「當然奇怪了,她是被認脅迫……」
宋璟皺了皺眉,道:「淮陽王現今人在哪裡?」兵士道:「大王護送著恆安王的家眷遺孤,行走不快,要明日才能到蒲州。」宋璟微一凝思,道:「那好,我就再多等一晚,明日動身回京。狄公子,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幾位不如留下來,一起用晚飯,咱們也好隨便聊聊。」
王之渙道:「我們離開蔣素素去查驗傅臘是否斷舌,出來巷子口老狄還見到貞娘正站在河津胡餅鋪旁張望。我和老狄過去跟她聊過幾句,她曾提到丈夫已經回來。」
辛漸道:「四月二十一號,我還被謝瑤環扣押在州獄中,你們四個先被放了出來,當天晚上蔣素素被殺,那一天剛好是羽仙來到蒲州的日子……」王翰道:「不錯,羽仙來到后,我覺得盯著逍遙樓的耳目眾多,送她去了普救寺,也就是那時老狄發現裴昭先被平氏三兄弟關在梨花院中,我覺得那裡不安全,又帶羽仙回來。半路上,水手傅臘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
狄郊道:「我一會兒想先帶蘇貞去一個地方,大伙兒先別提她丈夫的事。」王之渙道:「好。不過……」
王翰也道:「契丹既起,朝廷最擔心的是突厥、吐蕃趁火打劫,袁華既為突厥效力,武皇待其為上賓還來不及,又豈會加害?阿史那獻是突厥王子,當初武皇殺阿史那元慶已經引來諸多騷動,再殺了他,只怕河曲六州數千帳降戶都要倒向默啜,這對北方邊防局勢無異雪上加霜。她即使要殺阿史那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辛漸聽了,也覺得有理,點頭道:「希望真是如此。」
狄郊也不答話,領著蘇貞出來。走出一段,王之渙才會意過來,追上前幾步,低聲問道:「老狄,你該不是要將貞娘交去河東縣衙吧?」蘇貞也意識到有所不妙,頓住腳步,遲疑著不肯再往前走。
狄郊道:「我們要去的地方不適合羽仙去,阿翰,你還是留下來陪著羽仙。」王翰道:「是宜紅院么?早知道你要去,就不必我多跑一趟了。」
蘇貞點點頭,忽然變得坦然了許多,上前在屍首邊蹲下來,伸手去揭屍體上的白布。她的手明顯因為緊張在發抖,但還是慢慢接近了屍首。屍布揭開了,她愣在了那裡,眼波中那一點點略帶欣慰的期盼瞬間轉變成了失望和恐懼。
辛漸料到自己的心思難以瞞過同伴,昂然道:「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當初是袁大哥主動承認刺客之命,才換得了我們幾個的自由。」狄郊道:「我不是不讓你去報恩,而是叫你放心,眼下正有契丹叛亂,袁華和阿史那獻都死不了。」
辛漸道:「宋御史不是已經派人去找淮陽王和趙曼了么,何不再多等一日?也好確認車三的話。」宋璟道:「我可以等,可身在洛陽的聖上不能等。」辛漸不解地道:「人命關天,皇帝為什麼不能等?」狄郊拉了他一下,低聲道:「宋相公其實是想說廬陵王不能等。」
read.99csw.com楊功似是猜到他們心中所想,道:「不過那封反信原件的仿冒件,書法相當漂亮,淮陽王應該沒有這等好書法,估計是他手下人所寫。」
辛漸聞言很是吃驚,道:「我們五個去年北上遊玩到過營州龍城,在酒肆飲酒時遇到兩名契丹大漢,跟他們拼酒,他二人同時喝,我們五個輪番上陣,最好還是喝不過對方,敗下陣來。後來才知道其一人就是松漠都督李盡忠,另一人是契丹名將李楷固,都是血性豪氣、淳樸好客的好男兒,怎麼會突然舉兵謀反呢?這其中定有緣故。」
特意下樓找了幾名商人詢問,果然問到此次契丹反叛另有緣由——去年遼東大旱,莊稼顆粒無收,契丹部落發生了大面積的饑饉,百姓軍士生活無著,貧苦無依,契丹首領李盡忠和孫萬榮二人不得不向上級營州都督趙文翙求助。趙文翙剛愎自用,自恃是大周官吏,不但不對契丹軍民加以賑給,反而視兩位酋長如奴僕,大肆辱罵,由此惹惱了了二人,乾脆拔刀殺了趙文翙,佔據營州,起兵反周。這二人倒不是有勇無謀之輩,自知契丹孤弱,難以匹敵朝廷大軍,特意打出了迎歸廬陵王的旗號,據說河北、河東有不少對武周不滿的人正聚集在一起,街談巷議,大有伺隙而起之勢。
眾人聞言很是欣慰。之前宗大亮因為畏懼武氏勢力,一直只提是受羽林軍校尉曹符鳳之命,不肯提淮陽王武延秀半句。就連楊功無意提到淮陽王時,也總為宋璟阻止,這自是因為宋璟生性謹慎,沒有發現直接指向淮陽王的證據。而偏偏宗大亮也沒有敢留下反信原件的仿冒件,倒是車三深謀遠慮。通過這臨摹反信原件的筆跡一定可以有重大發現,說不定可以直接與主謀武延秀聯繫起來。唐律有反坐之法,謀逆大罪當然要處斬,從者絞刑,誣陷人謀逆則要反坐,主謀處斬,從者處絞。
車三的嫌疑確實太大——左手寫字,五塊金子,又是黃瘸子唯一的朋友,在聽到辛漸等人調查黃瘸子時即將掘金預備逃走。王之渙也不得不承認,道:「所有的證據的確都指向車三。如果兩件案子都是他做的,他又何必多承認行刺一案呢?」
狄郊道:「貞娘,請上前認一下這具屍首。」蘇貞本來膽小,被帶來縣衙停屍房這種地方已是十分的不情願,又聽說要讓她認屍,心中更是猶豫。
狄郊問道:「蘇貞是什麼時候被她丈夫賣入青樓的?」王之渙道:「這倒是不清楚,最早是田智在宜紅院遇見她。」
狄郊道:「他是貞娘的親近的一個熟人,難道貞娘不想看看是誰么?」蘇貞這才想起王之渙曾經提起她丈夫韋月將已死的事,「啊」了一聲,轉頭問道:「是他么?」王之渙點點頭,道:「他沒了首級,貞娘要有心理準備。」
狄郊道:「貞娘可認得他?」蘇貞點點頭,道:「不過不全然如郎君所言,我們熟識沒錯,卻並不親近。」王之渙吃了一驚,道:「貞娘的意思是,你跟你丈夫……」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正說著,王羽仙領著蘇貞重新進來,果然靚裝之下增色不少,只是面上的銅面具青光閃閃,煞是詭異。蘇貞意識自己臉上的面具是眾人目光聚焦之處,不由自主地舉起衣袖,擋住了面容。
原來車三除了臨摹狄郊筆跡寫了一封反信交給黃瘸子外,還將狄郊家書和反信原件各臨摹一份留了底。他也知道事情重大,所以將兩封信用油布包了,藏在院中槐樹上的鳥窩中,是以之前楊功派人搜查竟沒有找到。
王羽仙道:「辛郎,你答應要為弄玉姊姊尋找璇璣圖,可千萬別忘記了。」辛漸道:「哎喲,這兩日因為老狄的案子暈頭轉向,還真給忘了。咱們這就去河東縣衙找傅臘問個明白。」
辛漸問道:「袁華和獻王子跟反信案並無干係,為何也要一併帶走?」楊功道:「袁華和獻王子本是流人,不得朝廷赦令便擅自潛逃,本該行重杖,若他們能挺過杖刑,便要被重新流放。然而袁華已經供認自己在為突厥效力,獻王子又入驛站行刺淮陽王,所以要押回洛陽重新立案定罪。狄公子,本來與反信案相關的所有人都要被帶回洛陽結案,但宋相公特別交代說你和你的幾位同伴可以不用再辛苦跑一趟。」
最意外的人非王之渙莫屬,這才明白狄郊為什麼堅持要帶蘇貞來認屍,原來他早隱隱猜到死的人不是韋月將,蘇貞並沒有說謊,確實是她丈夫將她賣入青樓。至於眼前的無頭屍首,兇手是有意給他穿上韋月將的衣服,讓大家誤認為他是韋月將,砍走頭顱更是為了混淆視聽。能做到這些並從中受益的人,自然只有韋月將了。
蘇貞道:「辛郎說得極是,我丈夫心計極深,我根本不了解他心中在想些什麼。不過我知道他到張道子先生家教書是有所圖謀,是他所稱的『大事』,他也不想因為要對付素娘、傅臘壞了大事,所以才表示不追究通姦一事,還讓我跟以前一樣,與素娘、傅臘繼續應酬來往。」
眾人來到河東縣獄探望傅臘,雖然他口不能言,但在七嘴八舌的追問下,事情還是弄清楚了,當真如之前幾人推測的那樣,傅臘在浮橋上撿到了一幅璇璣圖,他一眼就看到最右下端有兩個他認識的字——「河津」,所以後來才想到用璇璣圖來提示眾人胡餅商和蘇貞跟凶殺案有關。
宋璟正正官服,正要上堂,忽有兵士進來稟告道:「派去并州捉拿羽林軍校尉曹符鳳的人回來了,說半路遇到淮陽王一行,淮陽王不肯交人,說要捆了曹符鳳當面交給相公謝罪。」
王之渙問道:「羽仙,阿翰他怎麼……怎麼……」王羽仙抿嘴笑道:「你既是一心想救貞娘,翰郎又怎會置身事外?」辛漸道:「是啊,你別看阿翰因為蘇貞的事跟你吵架,可他到底還是顧念兄弟情誼。」王之渙會過意來,很是感動,道:「我這就去追阿翰,跟他一起去宜紅院。」辛漸笑道:「你就別去湊熱鬧了,他又不是真的去逛窯子,人多不一定好辦事。阿翰既然不叫我們同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狄郊道:「這一天,我和之渙去城東調查秦錦案,遇到水手傅臘,他為證明自己昨晚不在殺人現場,舉出蘇貞為證人。我和之渙隨即去了河津胡餅鋪,跟胡餅商打聽蘇貞,然後才到她家,她證明昨晚傅臘在她家……」王之渙道:「當時她房中有個男人說話,聲音低沉,貞娘似乎怕他怕得厲害,那認應該就是她丈夫韋月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