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唉,爸爸,時間還沒有到啦。」
「約翰,不要發出那種噪音。」馬波用一種怪異、虛弱但帶著殘忍意味的口氣下達命令。
差不多在一分鐘過後,馬波躡手躡腳下樓,回到房裡,平底杯還拿在手上。
她不喜歡聽到任何人死亡的事。馬波趕緊將話題轉到更有趣的事情上。
「今晚可真夠瞧的。」吉姆說。
馬波說完就笑了,笑聲里有些許不安。
馬波太太絕望地開口,隨即她便發現丈夫正向自己擠眉弄眼,於是她趕緊慌亂又笨拙地想確認馬波的含意。
「所以你現在就變成有錢有閑的年輕人了,嗯?」
至於溫妮,她認為這個年輕人是她見過的男性里最帥的一個,一張蘊含溫柔的棕色臉孔、一襲棕色外套,再搭配醉人的男性嗓音,簡直妙不可言。當他面露淺笑對你凝神專註時——就像他剛才看自己那種眼光——溫妮覺得他比她腦海里能想得出來的任何男人都要瀟洒,比耶誕節童話劇里的王子還要動人。
「哦,原來你就是溫妮的兒子?進來呀,哦,不對,讓我們先替你脫掉外套。安妮,把爐火撥旺一點!溫妮,把椅子上那些東西清理掉!」
溫妮與約翰仍然安靜不語,從吉姆進門到現在,他們二人像老鼠一樣安靜,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為的是避免過於招搖,吸引父親注意,而又再次提出太晚上床就寢的問題。除此之外,約翰也迷失在對這個皮膚呈古銅色的年輕人的欽羡之情里,他大老遠從澳洲來,可是對這趟穿越海盜出沒區域的驚險旅程,卻覺得不足為奇,沒有多談。對自己下榻的旅舍,也僅是偶而提起,沒有刻意渲染。約翰還記得去年在渥爾辛時,父親談到住在旅舍里的人時那種敬畏的口氣,那與談起住在出租公寓或寄宿宿舍里的人時的語氣,竟有天淵之別。面前這個人現在就住在旅舍,可是人家卻將旅舍視如敝屣,覺得那沒什麼!
「怎麼不可以?是的,當然可以。」馬波大聲回答,殷勤好客的本性突然湧現。
「今天早上才到,我搭馬利拉號來的,十二點左右到提伯瑞。實際上,我才剛抵達倫敦,找了一家旅舍,吃過東西再過來的。」
約翰問道,想藉以爭取時間弄清楚狀況。可是他問的問題卻很要命。
「立刻上床,」馬波說。「約翰,上床,把你的書留在這裏。溫妮,你把明天上午要用到的書先收拾整齊,然後你也上床。好好記住這次教訓。」
這位初來乍到的年輕人,臉上害羞的神色不下於女主人。吉姆儘力掩飾內心的尷尬,同時在屋裡最好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這張椅子馬波已經垂涎了一個晚上——馬波太太腸枯思竭地想找些話題與吉姆閑聊,兩個孩子則仍留在裏面,但近可能地向前靠近。
「孩子們,安靜,」馬波太太說:「難道你們沒有看到爸爸正在忙嗎?」
「《綠林點將錄》!」兩個孩子異口同聲的說。
「我想,我應該去睡了,威爾,」安妮略帶倦容從並不舒適的彎木椅中站起來。「我有一點頭疼。」
「你剛才跟我說什麼?」約翰迷糊的問。
房裡其他人隨即聽到溫妮拉動門閂的聲音,隨著大門敞開,一陣寒風迅捷地竄進屋裡,緊接著便聽到一聲洪亮、陌生、卻充滿男性氣概的聲音,說要找馬波先生。馬波正準備走出房間,但溫妮已經再度出現。
「看來,」吉姆笑著說,「你們兩個似乎不太願意介紹自己。」
坐在壁爐邊椅子上的約翰聽到他這聲音有點吃驚,回頭看了一下。五秒鐘前,他還在看《英國如何拯救歐洲》這本書,正讀到燧石槍旅踩過堆積如山的屍體,進擊鮮血染紅的艾爾布拉山。聽到命令后,約翰一臉茫然看著父親。
「不要擔心我,拜託,」吉姆插嘴說。「臨出門前,我才吃過了。」
「拿不少的錢去投資,我猜?」
「虛驚一場,」馬波說。「在家,做爸爸的總是得習慣這些事。」
「現在我們可以享受一下了,」馬波說。「把你的椅子搬到爐火邊來,嗯,吉姆。今天晚上真夠看的。」他又添了這最後一句,風在門外呼嘯而過。
吉姆與孩子間的對話,在馬波介入后倏然而止,馬波打算與吉姆多聊聊,所以飛快對小鬼使個眼色,朝半空擺擺頭。孩子也了解馬波的意思,無奈的從椅子上站起來。
為了顧及自己的形象與信譽,吉姆盡量忍住不笑。
「不可以沒大沒小!現在,我告訴你,不要再發出那種噪音。」
「睡覺時間到了啊,孩子們?」馬波用一種訝異的聲調說話,可是他想藉此欺瞞吉姆的目的卻未得逞,因為就在他對孩子使眼色的一瞬間,吉姆的眼睛捕捉到他這小動作的尾巴。「那麼,晚安了。難道你們不打算親我嗎?」
「別想否認。」馬波說。
此時馬波眯眼憎惡地看著吉姆,可是吉姆幾乎沒有留意馬波的反應,即使他留意,也沒有在意。手裡持著酒杯,馬波從椅子上站起來,嘴裏對著細頸瓶念念有詞,他那顆笨心臟又在胸腔里乒乒乓乓響個不停,這回敲得很猛,可是加速的心跳並未影響他的行動,所有的事都完全在控制之中——在那股牽制他走向不歸路的力量之中。
「是的,騎馬縱橫在遼闊的鄉野,讓馬盡情賓士,一跑就是幾哩,找一天,我說捕袋鼠的事給你們聽。」
「湯姆也去世了?真是不幸。」
馬波又率先打開話匣子。
馬波心懷不軌地儘力掩飾內心盤算的事情,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察覺,自己的意志與內心的想法已經扭曲、改變,只是一味籌畫著可能採取的行動。難怪吉姆老是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安妮已經離開,馬波與吉姆聽到樓上房裡傳來腳步拖著地板所發出的響聲。
吉姆什麼也沒聽到,然而,他對這間屋子裡的一些聲響並不熟悉,所以也沒多說什麼。其實馬波也沒聽到什麼聲音,會這麼說,是因為他想離開房間上樓。此時此刻,若馬波走出房間上樓看看兩個就寢的孩子是不是被什麼嚇到了,應該是世界上最自然的反應,而馬波在離開的時候,手上帶著剛才分心傾聽時所拿的酒杯,也該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吉姆看著馬波離開,一切顯得如此自然,所以吉姆根本就沒有想到會有什麼別的事。
「什麼噪音,爸爸?」
「來一杯怎麼樣?」他問。
「媽過世了,死了——六個月之前。」
吉姆抑鬱地點點頭,心情有些忐忑不安。面對這些陌生人,他全然沒有自在的感覺。吉姆不喜歡馬波對待孩子的方式,兩個孩子當然都沒問題,母親也是個誠樸的女人,可是屋裡就是有一股read•99csw.com氣氛,讓他不甚喜歡。吉姆重新振作精神,並試圖擺脫壓抑在心頭的不祥預感。當然,這種情緒實在很可笑。老馬波不過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傢伙,寒酸又落魄,可是人並沒有問題。他現正咧了嘴世故地笑著,但這也未必代表任何意思,如此胡思亂想,真是活見鬼了!如果不喜歡這裏,大可以在幾分鐘內一走了之,從此不再來。一念及此,吉姆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個十分荒謬的想法——他或許可以在明天上午換一家旅舍,那麼馬波他們就再也找不到他。一想到這個,吉姆的思緒又再拉回現實。他沒有理由要擔心這一類的事啊!馬波家的兩個孩子都很乖巧,來到英國以後,他見過不少這種孩子,他可以帶他們到很多他認為必須一看的地方,譬如倫敦塔和聖保羅教堂,都是可以優先考慮的地方。
「晚安,嗯……吉姆,」安妮說,說完便和吉姆握手。
馬波現在正和他老婆講話。
對一個剛到這種鄉下地方的人來說,這種問題總是不可避免地會被提出來談。
吉姆一番話,聽得約翰與溫妮如痴如醉。
「安靜點,溫妮,」馬波出其不意大吼一句,這是他平時最喜歡的一種伎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和約翰一樣壞,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功課做完沒有?我送你去讀的可是所好學校,而這就是我得到的回報。」
那疊銀行券再次在馬波扭曲的眼睛前耀武揚威。
馬波走到吉姆面前,接過吉姆手裡的酒杯。
「我想是吧。」吉姆草率應對。
其實吉姆剛才並沒有說他住在什麼地方,但馬波既然這麼說,吉姆就順便告訴他是住在「河濱旅舍」,誰知道就因為吉姆一句話而改變了一切。
「你高興就好。」馬波說。
就任何一個人來說,這番話顯然足夠解決一切問題,可是讓吉姆吃驚的是,馬波並沒有表現出狼狽的窘態。吉姆並不知道,隱藏在他舅舅身上的強大力量業已恢復,而且這股力量頃刻間便開始為一個不可避免的命運鋪路。
今晚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對馬波而言,好像每次抬頭注視壁爐上方的鍾,就會發現半個小時又溜過去了。馬波注意到,每當談話停止時,吉姆便有離去的念頭,這種情形已經出現過兩次,所以只要閑談一終止,馬波便立即找一些言不及義的話題介面,因為他自己也很苦惱地意識到,這麼做主要的目的是在避開談話冷場時可能產生的危機。
來者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上身披了一件棕色風衣,手上覆著一雙棕色手套,風衣里裹著一套棕色衣褲,腳上踩著棕色皮鞋、套著棕色的襪子,乍看之下,就像一個用棕色裝扮的舞台劇演員,全身唯一不同的顏色在臉頰,他的雙頰被屋外呼嘯而過的寒風染上一抹紅暈。眼前的年輕人高大、英挺,帶著書卷氣息,手套上晶瑩的雨滴、烏黑雙眼透出的閃光與溜進屋裡的寒風,同時映入馬波家人的眼帘。他的出現出乎眾人預料,即使是約翰也甚覺驚訝,他愕然呆立在爐火邊。
「你來這裏,找路困不困難?」馬波問道。
老實說,孩子本來是沒有這種想法。從幾個月前馬波因為債務纏身以致焦頭爛額,而開始望著餐具架上的細頸瓶發獃時,這個習慣就已經消失了,就孩子們來說,一種習慣如果三個月不做,就會好像從未養成這種習慣一樣。再說,以約翰現在這種年齡,親吻道晚安似乎嫌老了些。兩個孩子笨拙地吻了父親道晚安,母親也意外的沾光;隨後,約翰向這位新表哥握手告退。這是約翰生平第一次以眼光直視對方,以男人對男人的姿態和他人握手,約翰很引以為傲。溫妮也模仿哥哥的做法和表哥握手道晚安,可是吉姆表哥的笑容里好像還有點別的什麼,而他握住溫妮的手輕輕使勁一帶,溫妮的身體便向前傾,在他孩子氣的嘴上吻了一下。溫妮感覺很有趣,這個吻與前所經歷的其他親吻有點不同。最後兩個孩子靜靜悄悄地上樓就寢。
一旁的馬波太太不時加入他們的談話。她問吉姆一些家常事,例如在航行途中會不會暈船、食物是否夠吃、帶的衣褲夠不夠應付英國的寒冬等問題。吉姆很有禮貌一一做答,可是馬波卻不只一次用獨斷無禮的態度對待她。吉姆發覺自己正好奇地注視這位身材矮小的男主人。男主人的臉現在看來有點濕潤,眼睛比剛才更亮,彷彿想到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而逐漸興奮。他一再打斷太太的談話,同時發問的問題也越來越傾向吉姆個人相關的事務,例如,個人的財務問題,交友狀況,以及對事物的看法等。吉姆了解,像馬波這種個性的人,所謂的交談,是會包括一連串的詢問,但即使如此,也沒有任何理由足以解釋他這種交叉訊問式的問話方法。
「我想你應該就是威爾舅舅吧,」來客說道,「我猜你不認識我。」
「我可以抽煙嗎?」吉姆問道。
「有事要談,你上床睡覺,就說頭痛。」
他的頭為什麼這麼痛,為什麼感覺那麼疲勞?這種情形實在讓人很煩,很生氣,他的思想都變得僵硬了,徹底絕望、心寒的感覺,早已被靈魂上的疲乏吞蝕。隱約間他覺得,時常出現在心中的陰影——孩子沒晚飯吃,就上床睡覺——很快就會成為事實,他可能遭到銀行解僱,可能從此以後再也找不到工作……他心裏清楚得很。馬波覺得最後的結果可能就像大家在報上看到的那種新聞:小孩的喉嚨被割斷,他和老婆兩個人開煤氣自殺。不過現在,他可管不了那麼多了,只想好好放鬆一下自己。等打發兩個嬌生慣養的小鬼上床后,他要拉把搖椅放在煤爐旁,腳翹上煤箱,看個報紙舒服一下。餐具架的細頸酒瓶里還剩一點威士忌,當然,剩得不多,大概有三杯,或許四杯,馬波希望是四杯。喝些酒,看個報,烤點火,馬波可以暫時忘掉一些煩惱,因為今晚他也不可能做任何補救。馬波似乎沒發覺,幾個月來,他每天晚上都對自己訴說同樣的事;未來,對他而言,總是帶著一種莫名的希望。現在,他只能以渴望的眼神看著餐具架上的威士忌。窗外的風呼呼悲鳴,哀號的風夾帶雨點扑打玻璃,等到稍後他烤起火時,屋外的凄風苦雨想必會讓他感到更為愜意。
「我去開。」溫妮說,說完一個閃身溜進大廳。
「噢,沒有,」吉姆回答,「當然,我有你們的地址,是媽在臨終前從你們過去的來信中找出來給我的,所以我知道你們這裏叫做杜爾維治,就在特拉法加廣場,我發現有幾十九-九-藏-書路的公車都到杜爾維治,所以隨便就上了一輛,一直坐到終點站,就這麼簡單。下車后,我問別人,人家就告訴我到摩柯姆路怎麼走。」
陌生男子在門口站立了一會兒。
就在溫妮說話的同時,陌生人已經尾隨她身後進來了。
「你否認了。」馬波太太說。
那是一個皮製煙盒,是航程中一個中年婦人給他的臨別贈品,唯一的遺憾是,女人永遠不會明了,皮質的煙盒放在身上,會把香煙擠得柔腸寸斷。眼前的這個煙盒,更貼切的說,其實是一個皮夾,有二層小口袋,可供存放郵票與名片,口袋後面,也就是吉姆手握的敞開部分,還有一個較寬敞的空格,可供存放紙幣。在吉姆把皮夾遞過來的時候,馬波已用一對銀行出納員般的眼睛,發現錢幣格里塞得滿滿的,是一疊厚厚的紙幣,少說有二十英鎊,也或許三十英鎊,他心裏暗自揣測,除了紙幣之外,還有一疊銀行券,大部分可能是五英鎊的吧!皮夾里醉人的風光,看得快窮瘋了的馬波眼花撩亂,同時也為靈魂深處愚蠢絕望的冷漠細胞,注入一線希望的曙光。站在馬波現在的困窘立場,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克制不去看這隻皮夾。
馬波先生的確很忙,他一隻手撐著憂煩欲裂的前額,另一隻手拉扯臉上的紅鬍子,神情是既鬱悶又專註。要持續不斷思考這些討人厭的數目字,實在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就算沒有溫妮在一旁心浮氣躁地埋怨幾何作業很難,又用尺去戳約翰,情況也好不到哪去。每當馬波凝視紙片上一欄欄的數目字,就會拉扯自己的鬍子。這些數字似乎會幻化成模糊的身影,在他眼前跳舞,他已經和這些數字奮戰了好幾個禮拜,結果變成只要一面對這件工作,馬波就想逃避,他心裏很清楚,一直看著這些數字沒有什麼好處,現今不論做什麼都於事無補。
「你的腳一直在抖。」溫妮也同意。
「那麼叢林里的那些大盜呢?」約翰說。「你有……沒有看過耐德·凱利?(Kelly Ned,十九世紀澳大利最著名的綠林好漢)」
「爸,有人找你。」溫妮說。
「可是……」
「晚安,希望你的頭痛明天真的會好些。」
「你媽近來怎麼樣?」
「這樣啊,這樣啊。」馬波太太同情地附和著。
這個年輕人在個性上表現出充分獨立的特質,馬波由衷欽佩。
「我並沒有否認。」約翰不平抗議。
重話已經脫口而出,兩個孩子面面相覷,表情沮喪。站在孩子的立場聲援,是馬波太太典型的反應,但此刻她的說話聲調氣勢弱小。
「噢,原來你們已經讀過了?」
他的確沒有絲毫意願繼續忍受更冗長的騷擾,可是嘴裏吐出的答案似乎已承諾可以至少再進行半個小時的談話,為今之計,他只有儘力勉強自己配合。
「難道你也要跟我沒大沒小嗎?」馬波追問。「我不知道你們還準備要做什麼,但如果是準備要忤逆父母,那你們就該上床睡覺。」
「你現在正發出噪音,你知道嗎,約翰。」馬波太太說。
馬波再拿起虹吸瓶,蘇打水發出滋滋的嘆息聲鑽入平底杯,隨即他又把酒杯遞給吉姆。吉姆接過酒杯的時候,屋外的風再度呼嘯而過,這次的聲音比以往都來得猛,狂風震得窗戶價價作響,屋裡的人還聽到雨點衝撞玻璃的聲音。
就在馬波點頭時,他的臉從吉姆面前移開,皺著眉,眉宇間有股不悅之色,這種臉色又給了馬波太太某種提示。
馬波大為關心。
「是媽在臨……終前告訴我的。」吉姆的口吃情有可原,畢竟這大男孩還不滿二十歲。「我們時常談到這次旅程。你知道嗎,她本來打算和我一起來的,媽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澳洲,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父親過世以後——」
「來點宵夜怎麼樣,安妮?」馬波說著。「我猜我們的年輕朋友肚子已經餓了。」
馬波放下酒杯的同時,安妮起身。安妮很清楚自己必須扮演的角色。懷著少見的平靜情緒,安妮圓滿達成任務。懵懵懂懂的安妮永遠不會明白,她與馬波未來即將遭遇的殘酷危機。只要安妮對往來店鋪還能持續維持信用,馬波說的任何事——實際上他說的也不多——都不足以對她造成沉重的壓力。可是安妮他們有一些困難,也知道馬波認定這位年輕外甥可以幫助他們脫困。所以,她應該照著馬波的希望全力配合,因為現在的情形有所不同——在平常,安妮會用小動作回應馬波所有異想天開的念頭,扯他的後腿。
「你什麼時候到的?」他問。
「可是我的家庭作業還沒有做完,」溫妮大聲哀訴,「如果沒有做完功課,明天到學校我會挨罵的。」
「快一點,我在等你們動作。」馬波說。
兩人走進飯廳時,馬波還在喃喃地表達哀悼之意,但在最短時間內,態度旋及轉為開朗。老實說,對他這個姐姐,馬波並不很在意。自從生了小女兒,並以溫妮的名字做為女兒的教名之後,馬波已經有十三年半的時間,沒有想過他這個姐姐了。如今溫妮的兒子突然出現,攪亂原本屬於他的舒適夜晚,馬波內心的確有些不愉快,可是馬波不是那種將內心喜怒都寫在臉上的人,他儘可能縝密掩飾心裏任何一種敵意,即使是對陌生人在直覺上所產生的敵意;這是他畢生聽令於人所學到的本事。
「每個人只能再喝一杯,」馬波說。「我很抱歉,可是我們以為今晚不會有客人,你知道的。」
「哇,」約翰心醉神迷地低呼,「是騎著馬嗎?」
「原來如此。你剛才說你住在哪裡?」
「坐那張椅子好了,這位……先生,噢,不,我的意思是說吉姆,」必須與這位一表人才又穿著入時的年輕人談話,還要直呼他的教名,馬波太太竟然不知所措而有點口吃,「你一定凍壞了。」
「乾杯。」馬波回答,聲音非常、非常的平靜。
談話又開始了,死氣沉沉,斷斷續續。吉姆心裏想——是那種年輕人很無聊的想法——為什麼他不現在立刻起身離開?真正的原因有幾個,一是屋外風雨交加持續不輟,他們在屋裡都聽得見;另外一個是屋裡的爐火太吸引人了——那是整個屋子裡最吸引人的東西。除此之外,在內心深處,他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還好不是待在旅舍里無所事事。來此之前,吉姆早已打算抵達英國后,要過一段刺|激的生活,可是現在,他只覺得有點想家,沒有任何興奮心情——如果他有的是別種情緒就好了。
「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們住這裏呢?」
馬波伸手在口袋九-九-藏-書裡搜索那包被折磨得不成形的黃色香煙。馬波知道,紙盒裡僅剩下三支煙,這還是他特別珍藏,準備等到晚上留著自己抽的,所以他故意在口袋裡探了許久。最後,狡計終於得逞,吉姆已經掏出自己的煙盒,並隨手遞上。
「這是好事。」吉姆說。
這話聽在吉姆敏感的耳里,總覺得馬波好像很可能再加一句:「談談這位英俊年輕人的財富吧。」
「想起來也很有意思,」吉姆盡量維持對話繼續進行,「除了你們之外,英國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事。我想我在旅舍還待不到一個小時,我只把隨身行李放在旅舍,其餘的東西都放在猶斯頓。由於要去銀行,還有一些其他的事耽擱了,所以沒有時間去取行李,其實行李早就運到了。在來這裏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迷路了,找不到原來的路回去,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會關心我,當然,你們除外。」
這種說話的方式很魯莽,而且達不到目的。在坐船航行期間,不只一個人和吉姆談過短期致富的計劃,他們的動機往往都被吉姆視破,同樣的,很多人向他借錢,所以吉姆對這兩種過程都很熟悉,也很厭煩這些人。他斷然決定杜絕這種企圖。這個話聽起來可能有點難聽,可是這麼做可為將來省去沒完沒了的麻煩。吉姆迎著馬波的目光。
「晚安。」馬波先生邊回應心裏邊嘀咕,心想這個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安妮,」馬波叫著太太,「這位就是我們的外甥吉姆,你還記得吧?他還很小的時候,就與湯姆和溫妮移民到澳洲去了。我想我還記得你當初的模樣,那個時候你穿了一套水兵服,我說的沒錯吧,吉姆?哪,溫妮,這位是你的表哥,一位你從不知道的表哥。好了,來,現在坐下,坐下,讓我們大家聽聽你的事情。」
「好吧,如果是這樣,」馬波回答。「我一進門后就吃過了。」
「我沒有那麼幸運,」吉姆說。「我住的地方沒有那麼多好漢,可是我知道有本不錯的書介紹這些英雄的事迹。」
眼前的一排數目字前端,有兩個斗大的字:「債額」。房租已經過期三個禮拜未繳,這還不算什麼,房租不過是這裏列帳的最小一筆金額。此外,馬波還積欠肉販與麵包店各四英鎊,而牛奶的帳款竟然超過五英鎊——安妮到底怎麼在持家的,牛奶的帳款怎麼會高達五英鎊?另外,欠伊文斯雜貨店的錢超過六英鎊。此時此刻,馬波痛恨極了伊文斯。其實在十二年前,他們剛搬到摩柯姆路的時候,他就很討厭伊文斯,那個時候他們夫婦還很年輕,那個傢伙留了一臉絡腮胡、綁著一條圍裙、拿著籃子在雜貨店門口招攬他們光顧。安妮剛才才告訴他,伊文斯揚言,如果沒有收到帳款,他會找扣押債務人財產的估價人,來清算馬波的財產。萬一真有這種事發生,銀行一定會革他的職。在馬波扭曲的眼裡,伊文斯的影子忽然浮現在他眼前的紙張上,他的獠牙閃閃發亮,眼中帶著鄙夷的神色,活像個惡魔。一陣恨意湧上心頭,馬波狠狠咬了鉛筆末端一口。
「是的,我在塞得港買的——噢,你是說這些紙幣是吧?」對舅舅的失態,吉姆儘力抑制內心的詫異,為了避免雙方尷尬,他甚至更進一步解釋,「我的錢在航行途中差不多都花完了,身上除了澳幣之外,幾乎沒有什麼錢,所以一到倫敦,我就將一張信用狀兌現。」
逐漸習慣環境后,吉姆原有的生疏羞澀已轉變為天真多話,他看看屋裡兩個孩子。
就在短短的時間里,馬波已經恢復自制力,現在他又能夠完全控制自己;剛才,他曾經短暫且徒勞地掙扎,抗拒體內那股強制他做那件不得不做之事的強大力量。現在他又開始談話,所聊主題與吉姆的錢有關——馬波不知適度克制的這個主題,已經惹惱吉姆。
「裝得很飽喲!」舅舅極力使自己的口音不要顯露妒意。
溫妮與約翰帶上房門離開后,馬波如釋重負地掉過頭來。
「這煙盒不錯。」馬波奉承地為客人划著一根火柴。
「不趕時間吧?你可是個快樂的年輕單身漢哪!」馬波說。
可是一定得先處理這兩個小鬼。為了某個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理由,馬波反對在孩子面前喝威士忌。他倒不那麼忌諱在老婆面前喝酒,雖然他也希望能免則免。他瞄了一下壁上的鍾,心裏略為失望。現在才七點半,半個小時之內,小鬼們不可能上床睡覺。忽然,馬波覺得很憤怒,眼睫毛下的兩隻眼睛鬼鬼祟祟望著他們,看看是否能夠抓到他們在幹壞事,好馬上送他們上床。如果威士忌再能夠佐以父權的勝利與行使獨裁的威權,一定更加美味。
「完全正確。」馬波回答。
「為什麼這麼說,我還拿獎學金呢!」溫妮回答,她邊說邊搖頭。
「不要像個傻瓜一樣看著我,」馬波有點語無倫次。「聽我的話,不要再發出那種噪音。」
「是的,我的確不認識你。」
「晚安,親愛的,」馬波說:「我上去的時候,會盡量不去吵到你。我想我會晚點再上去。」
「嗯!」馬波哼了一聲,忽然又有另一番想法駛入腦際,這使他再次打了個冷顫。
「是的,父親在去年年初就去了,就是因為父親的過世才使母親——」
「真的嗎,親愛的?」馬波問,問完后也跟著起身。「太糟糕了。在上去前喝杯睡前酒如何?」說完,馬波對細頸瓶點點頭。
說這些話時,馬波神情如此平靜,吉姆甚至於連嘗試拒絕第二杯酒的機會都沒有,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無所事事地看著馬波全神貫注從細頸瓶里把威士忌倒出來,這種專註的態度,在剛才倒酒時就已凸顯。現在威士忌平穩地躺在平底杯里,就在馬波準備往虹吸瓶里摻入蘇打水時,手上的動作突然停頓,他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
用這種再普通不過的態度提出建議,吉姆並未察覺出不對勁。
「等等,」馬波說:「我好像聽到我有個小孩在叫。」
馬波在安妮冰冷的臉頰輕啄一下——是那種夫妻間典型的輕吻,可是馬波實際上完全沒有親吻妻子道晚安的習慣,更不會在上床就寢時,顧及會不會吵到安妮;然而,在馬波冷靜的下意識中,塑造家裡的寧靜氣氛,對他即將要做的事卻是必要的。
「說話啊,孩子們,」馬波開口了。
「一點也不。」吉姆回答,話一出口就後悔。
馬波心裏亢奮的情緒不斷翻騰呼喊,要求採取特別的行動。他鼓舞自己一定得犧牲,也清楚這種犧牲是不可避免的。椅子上的馬波再次集中精神,表面上卻儘可能擺出一副九_九_藏_書若無其事的態度。
對話一度暫停,神態仍見靦腆的吉姆,趁機四下觀察。在這個世界上,這些人是吉姆僅存的親戚。雖然吉姆心裏也同意,第一眼看到這些人的時候,對他們並沒有很大的好感,可是在下意識里,他還是很重視這份關係。坦白的說,這間屋子的裝潢擺飾實在不忍卒睹:飾花壁紙上懸挂著照片和最不入流的版畫;仿大理石的壁爐架上亂七八糟堆滿一堆可怕的花瓶;房間里有二張搖椅,其中一張鋪蓋絲絨,另外一張覆上印花布,對照壁紙圖案,益發凸顯搭配手法的拙劣與不協調。至於房內其他的椅子,都是用尋常可見的彎木製作;窗邊桌上擺著綠色的瓷盆,裏面插著布滿塵埃的葉蘭;馬波舅舅就坐在吉姆對面,穿了一套看起來髒兮兮的藍色衣褲,衣服上到處都沾滿污點。馬波舅舅身材短小,頭上長著幾撮稀疏紅髮,臉上的絡腮胡短而豎起,和頭髮一個顏色;他的灰眼睛渙散無神,眼裡充滿憂鬱,吉姆覺得舅舅眼裡的憂慮,要比剛才公車對座上那些看來很疲倦的人還來得濃烈。舅舅的背心前方橫掛著一條銀質錶鏈,腳上套一雙不成樣子的拖鞋,腳踝上裹著鬆緊帶早已疲乏的襪子。他老婆就坐在他身邊另外一張彎木椅上,臉色蒼白,精神衰弱,衣著簡樸,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東西,是眼睛上掛戴的一副白鋼眼鏡,還有點兒歪。吉姆頗為費力地掉過頭去,才看到舅舅家的兩個小孩。當然,孩子比大人可愛多了。小表妹溫妮兩手交疊放在膝上,靜靜偎在桌旁,天生一張五官輪廓分明的臉蛋,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美女;小表弟,好像叫約翰,沒有錯吧?一看就是個十四歲小男生的模樣。然而,在這樣的環境里,年輕的吉姆渾身不自在,要他對一個住在郊區、眼下正遭受貧窮煎熬的家庭,聊起自己六周來住在郵輪頭等艙、而且是船上十五到五十歲男性乘客中唯一之單身漢的話題,實在不是很恰當。他突然覺得應該談點別的東西。
馬波慌張地引導客人進入客廳。家人聽到他在為客人除去外套,然後——
說這些話時,馬波態度完全真誠,實際上,吉姆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對他產生親切感。在此之前,吉姆嚴重地陷入有錢人的迷惘之中。他們這種人自孩童時代起便生活富裕,因此屢遭他人無心「傷害」——他們往往主觀地認為每個與他接觸的人,都想在他身上佔便宜;所以,若要打動他們的心,最穩當的方式是逆向操作。而馬波這幾秒的表現,幾乎可說是一舉告捷。
「我想也是這樣的。你知道,我才剛從大學畢業,墨爾本大學。我必須先觀察一陣子,然後再決定自己要做什麼,媽一直都是這樣教我的。」
「這樣也好,」馬波回答,說話的態度讓吉姆非常懷疑他前面問的那些問題,是否真的是想借錢的觸探。「目前英國的市場不健全,現在我什麼東西都不想買,因為不可靠。把握你現有的東西,堅持到底,這是我這些日子來始終奉行的座右銘。」
「我母親是梅德蘭太太,你的姐姐溫妮·梅德蘭太太,先生。我剛從墨爾本過來。」
「你否認了。」溫妮說。
「沒有,」吉姆說:「我沒有拿任何的錢投資。我非常滿意父親在臨終前所做的安排。我得到的已經夠多,也不會再多了。有這些東西我就夠了。」
在這排數目字當中,還夾雜著一些銀行同事的名字,名字的後面寫著馬波積欠他們的債款總額。這些人里,有的人收入甚至比馬波還要少,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能夠樽節開支,遠離債務,有的時候甚至還可以借錢給他這種窮鬼周轉。可是,當然啦,這些人都是單身漢,或者縱使結了婚,也沒有一個像安妮這樣揮霍無度的妻子。話雖然是這麼說,其實安妮也並不是那麼奢侈——不完全是,她只是不知算計。安妮這點可說與他非常相似,馬波心裏想。帶著疲乏的自責心情,他再次前傾身軀看著紙上的數目字。他總共積欠的債款不會少過三十英鎊!可是再看看資產欄,裏面竟然空空如也,馬波太了解自己擁有多少財產,所以他根本就不會費心去填寫。他有多少家當自己心知肚明。銀行戶頭裡的餘額只剩下五先令,現在口袋裡則有兩枚二先令的銀幣,再也沒有透支的可能,再透支就要被解僱了。
可憐的馬波!可憐的吉姆!與吉姆的情況相對照,馬波不禁心生妒忌,因此而更加明了自己的處境,心境也越來越受這種認知的影響。吉姆的每一個答案,似乎都累積化成動力,驅策馬波朝向一個目標前進,可是馬波並不十分確定他的目標是什麼,但絕不可能僅止於借錢;幾個小時前,他是曾要嘗試這麼做。體內心髒的撞擊聲,似乎在暗示著一些比這目標更異常的事,對生平第一次明確的行動,馬波覺得很緊張。
他們全站在反對的立場,迫使馬波必須採取強硬的態度。
孩子們露出羞怯的笑容。溫妮保持一貫的沉默,但約翰卻打起精神,想找些話來說,然而說話的神態不如平時自然,主要是因為父親晚上怪異的神情所造成的嚴峻壓力。
安妮有點茫無頭緒,不過這對她來說很平常,縱使安妮了解事情的重要性,但如果事情對她本人無關緊要,安妮也不會立刻對這件事採取行動。她總是要等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協調身體器官的機能,從一種過程轉變到另外一種過程。
二道命令是同樣的意思,可是約翰並不了解。
吉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神態有點猶豫不定,他還不到將喝一杯酒視為稀鬆平常的年紀;就在吉姆舉棋不定的短暫期間,馬波已經站起來,穿過房間,走向桌子後面的餐具架。馬波在餐具架前蹲下來,一時間身影從吉姆的視界消失;當他再起身時,一隻手臂下夾著一個虹吸瓶,瓶里裝了半分滿的蘇打水,一隻手上拿了兩個平底杯,另外一隻手很謹慎地握著一個細頸瓶,瓶里有四分之一滿的威士忌。馬波把手上的東西放在他椅邊的桌上,站近妻子趁機會在她耳邊嘀咕了一下。他說話的速度很快,聲音聽起來很模糊,由於聲音很不清楚,縱使吉姆注意到馬波和妻子咬耳朵的動作,可是卻無法聽到他們說的話,他把這當成馬波在交代一些家務事——可能是關於威士忌已經沒有了之類的談話。其實,馬波真正對溫妮說的話是:
「所以你現在是一個很富裕的年輕人,是吧?」帶著逐漸增加的愉悅心情,馬波說。
看來大局已定。溫妮開始動手將自己的書收拾整齊,約翰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九*九*藏*書把《英國如何拯救歐洲》留在桌上。就在這個最後關頭,轉機顯現。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劇的敲門聲。一時間,屋裡每個人都緊張地望著對方,因為摩柯姆路上的這戶人家並不常有客人造訪,尤其又是在七點半這種特殊的時間。第一個回過神的是溫妮。
馬波小心翼翼倒出一杯威士忌,這杯酒並不多,因為馬波既要儘可能供酒給客人、而又要保留給自己到至少看得過去的程度;他整個靈魂都因為心痛威士忌而吶喊。倒酒的時候,馬波的手晃了一下,所以細頸瓶輕敲著平底杯的邊緣,馬波堅定地控制自己的神經,最後以絕望的動作,完成倒酒這件事,甚至沒有就量的多寡,徵詢客人的意見,就直接再倒了一杯一般量的酒給吉姆。倒完酒後,馬波半痛苦、半滿足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已經把倒酒的工作做得盡善盡美,倒給吉姆的酒量不算少,同時細頸瓶里仍保有相當的威士忌,不管怎麼說,最起碼還有兩杯。依馬波心裏半成形的陰謀規畫,細頸瓶里應該留下足量兩杯的酒。對馬波來說,只能時不時在手中冰冷的平底杯邊輕啜一口,實在備感辛苦。他極度渴望喝下那杯酒,但他強迫自己只是敷衍地對吉姆舉起酒杯點點頭,輕啜一口杯中的酒,然後再用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將酒杯放在身邊。但即使這麼小小的一口酒,也足以穩定馬波吶喊的神經,讓顫動的軀體一如詭詐、失控的思緒般冷靜無情。
「你爸爸的生意做得怎麼樣?」馬波問。
「不喝了,親愛的,謝謝你,」安妮說。「我要上去睡覺了,明天上午就會好些。」
「喔,做得不錯,大戰期間他賺了不少錢,其實他並不是個對錢很有興趣的人,你知道嗎,可是爸說錢就這麼來了。爸過世后,媽就把公司頂讓給人家,媽說,憑她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沒有辦法經營那麼大一家航運公司,而我的年紀又太小,再加上對方出的收購價格也不錯,所以媽就把公司賣了。」
馬波太太走向吉姆。
實在是一段很無聊的對話,卻足以在短暫的時間里,暫時且迅速地安撫馬波的思緒。這個及時出現的男孩子是他的救星。他肯定不會不借錢給他剛尋著的舅舅吧?撇開皮夾里的銀行券不談,單是那些紙幣就足以救他一命;再說,開口向自己的外甥借錢,與積欠伊文斯那個魔鬼的債務,應該不從混為一談吧!因為伊文斯可能會直接找財產清查管理人來家裡索討債務;它甚至不能拿來與向辦公室同事借錢這種事相提並論。辦公室同事的借款一定要還,而且還得按時奉還,償還同事的借款,目的只是避免他們在主管面前打小報告,可是如果要還清這筆錢,那麼他這個月可能就得喝西北風了。想到這裏,馬波突然發現他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今天只是這個月的第三天,可是他口袋裡僅剩下十先令,這些錢絕對不夠他支付債務,而且他還要用這些錢來應付家用開銷,撐到下個月發薪為止。家庭生計的壓力,直接套在身上,他必須面對這一切,想起這些,心裏不禁升起一股恐懼的意念,不由自主地打個冷顫,心臟在胸膛里乒乒乓乓震蕩不停。在外甥沒有出現以前,他對自己所面臨的這些問題,都故意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應付,如果要說有什麼解決的辦法,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計,無補於大局。可是現在卻有紆困的機會,而且還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馬波習慣性掃了餐具架一眼,細頸酒瓶還立在那裡,可是他自忖,絕不準備在這個大男孩身上浪費僅剩的三杯酒——或者還有四杯。先不要想這個吧,馬波狠心把威士忌的事拋在一邊,小心謹慎地試探外甥。
「你們澳洲有袋鼠,是不是?」語氣里有十四歲孩子的忸怩不安。
「『讀過了』?我想他們絕對讀過了!」插嘴的是馬波,「他們是書蟲,兩個小鬼都一樣,從來沒有看過他們手上沒書。」
陌生人並沒有即刻回答這個問題,等到他的棕色風衣與帽子都掛在客廳的衣帽架上,兩人再度進入飯廳之前,這家人才聽到年輕人遲疑又近乎耳語的回答。
「是啊,」吉姆吸著口中的煙,確定香煙已經引燃。「人家送的禮物。」吉姆老實的說,邊說邊把它送得更近,以便他舅舅能夠看得更仔細。
「晚安。」他說,音調略顯膽怯。
約翰在一旁沒有吭聲,他現在心裏只有一個問題,少了他,燧石槍旅如何繼續達成未完成的挺進任務。雖然馬波太太迫不得已採用激烈的行動進一步抗議,可是她的乞憐聲太過微弱,根本沒有引起雙方注意。
「你說的沒錯,」吉姆回答,「我還獵袋鼠呢。」
於是談話內容很容易便進入投資市場的討論。吉姆看來並不憎惡這個話題。馬波在金融事務上具有卓越的才能,但迄今未能、也不太積極去善加運用。自經營航運業的父親手中繼承事業的吉姆,對父親遺留的產業很感頭痛,如今卻意外遇上一位與自己這麼相似的人。當晚,他首次開始真正感覺到愉快。幾乎在毫不考慮的情形下,吉姆把杯中的酒一仰而盡,亢奮的情緒壓制了年輕人厭惡威士忌的心理,儘管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這種酒。
全都是他的錯,馬波虛弱地想。早在去年夏天,他就料到會有這種情形發生,那時他就估算,如果不去度假,耶誕節也不要大肆鋪張,家裡的經濟狀況還是會好轉。可是,他們還是去度了假,而且耶誕節的開支比預算超出許多。不,這全是安妮的錯。安妮對他說,她已經告訴朋友,他們要去渥爾辛度假,如果出爾反爾,朋友一定會笑她。安妮天天在他耳邊嘮叨個沒完,所以他們終於還是去了,因此,安妮當然應該為眼前這張紙上馬波銀行同事名字後面所列的數字負責。男人家偶而喝上一杯當然不為過,他常在十一點半溜班去喝個小酒,如果有朋友一塊去,他也會請上一杯,而假如安妮沒有把他的錢花得精光,他也用不著付錢付得那麼吃力。再說他還要抽煙,有些時候得吃頓好的。想到這裏,馬波斷然拒絕再去估量自己玩攝影的嗜好會有多少開銷的問題,因為他知道,玩攝影的錢一定超過預算;此刻,馬波的良知深處有一種齷齪的感覺——還有一筆帳未列入清單,是他為了攝影而在路尾那家藥局買的材料。樓上浴室的柜子里,現在堆滿了這些東西,馬波不願意去想這件事,因為那些東西,他還用不到一半;而且近來他發現,在心裏想著自己有興趣的事,然後再添購實踐興趣必備的材料,要比實際去做它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