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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好,叫她以後不要來了。如果你沒錢把衣服拿去送洗,那就必須自己洗。」
對安妮來說,她的反應一如往常,沒有因此產生奇怪不安的情緒,或者察覺到什麼異常之處。
「那麼,你必須自己洗。」
這份快樂延續到馬波晚上從辦公室回來、兩個孩子已喝完茶正在做家庭作業時。馬波看起來一臉倦容。這個可憐的傢伙,走路的姿態還是顯得很僵硬。不過沒關係,安妮白天已經去過理查的店,所以這個時候已經為他準備了一杯好茶。今晚她炒了一盤不錯的蛋,是一些很好的蛋,不是普通的那種;還有三片烤麵包,另外壺裡還有剛泡好的茶葉。可是馬波卻用厭惡的眼神望著茶桌,安妮心裏湧起一股失望。長嘆一聲,馬波把自己重重摔進安樂椅里。
兩個孩子興緻勃勃看著馬波。可是他們失望了,包裹里不過是一瓶愚蠢的陳年威士忌。可是馬波卻用渴望的眼神看著這瓶酒。
突然而至的噪音嚇得熟睡中的馬波立即坐起,意識仍未清醒的馬波兩手仍舊緊握住床單,頭上豎立的頭髮使他看來極像是個受驚的小孩,看到他這副模樣,安妮笑了出來。馬波望著安妮,眨了眨眼,好一會兒無法回過神。
還有一段小小的愉快行程在前面等著她。在卧室穿衣鏡前,她戴上帽子,想到這趟行程,內心不由自主覺得興奮莫名。像現在一般口袋裡裝著好多好多的錢,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情緒會激動,並不是因為這些錢要在口袋裡放很久,因為她還得償還積欠伊文斯的債務,而是因為口袋裡的這些錢,讓她覺得自己很富有,帶著這些錢大搖大擺走進伊文斯的店,用一種毫不在乎的態度問伊文斯她還欠店裡多少錢,接著再打開皮包拿出一疊鈔票還清債務,就好像這類交易在她生命里每一分鐘都在發生,她早習以為常。太令人愉快了!然後她會再繼續到理查的店裡。走進去,理查會用非常禮貌的態度對待她,因為安妮是他的新顧客,接著她會訂購想要的東西,理查會站在一邊說:「是的,夫人,」也會說:「沒有,夫人。」彷彿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律法。她很高興吉姆幫了威爾的忙,否則,她不可能有那麼快樂的一天。畢竟,與整天忙碌家事的平凡日子相比,今天的確是愉快的一天。
馬波看著杯里的茶,有點舉棋不定,接著又再看看桌子上的東西。
「可是——」
「今天有沒有人來過?」馬波問。
「夠了!現在,照著我的話去做,不要爭辯。」
「我們當然沒有錢將衣服送洗,親愛的,洗衣店現在的索價貴得可怕。」
「沒有什麼,親愛的,可是,為什麼……什麼東……」
馬波坐在盤子前開始吃東西,一旁的妻子忙著倒茶,再將爐火上大茶壺的水沖入小茶壺。看馬波吃得很愉快,她心裏也很滿足,照顧馬波安妮是心甘情願的。可是馬波的心卻不在食物上,他幾乎還沒有開始動口,便站起身匆匆走出飯廳。心裏難過卻又不得其解的安妮,聽見馬波在隔壁的起居室——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跑到起居室,同時,或許也是幾個月來第二次進入起居室。幾乎是一種機械式的反應,安妮也跟在後面進了起居室。她發現馬波在昏暗的燈光下,透過窗戶凝神望著後院,窗外已經開始飄起細雨。馬波聽到身後安妮的聲音時嚇了一跳。
「鬧鐘?」馬波問著,「我還以為我在做夢……就只是鬧鐘嗎?」
雖然行動僵硬,但卻看得出他心情振奮。九*九*藏*書他穿過房間,回到下床的位置,將雙腳插入拖鞋中,匆匆走出卧室。驚愕不已的安妮聽到馬波進入隔壁溫妮的房間。隨後安妮又聽見馬波拉起窗帘的聲音,接著便聽見溫妮睡語含糊地問是怎麼回事,但馬波沒有理她。安妮不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在她記憶里,這是馬波第一次在早餐備妥之前起床,可是她不可以就這麼呆坐,等待反應情況。胡亂將其他的衣服塞一塞,安妮便匆匆下樓準備早餐。
他把妻子推開,回到飯廳,沒有為自己不禮貌的態度道歉。安妮發現馬波坐在餐桌前,可是把裝著美食的餐盤推到一邊,兩眼消沉地凝視那瓶威士忌,瓶子就放在餐桌正中央,好像一般家裡供奉的神像。馬波的眼睛好像離不開那瓶威士忌。安妮再回到飯廳時,他頭也沒有抬一下,也沒說話。除了溫妮寫功課時鉛筆與紙的摩擦聲,以及兩個孩子討論功課的輕聲細語外,屋裡好幾分鐘都沒有其他的聲音。照理說安妮現在應該收拾餐盤,把它們清洗乾淨,這是晚餐的後續工作,可是基於某些理由,安妮並沒有這麼做。此刻,馬波的眼光已經從威士忌上離開,固定在桌布上。顯然他腦海里正追逐著一些新的思緒。突然,馬波身體在椅子上不安地蠕動,接著他抬起頭。
「這樣就好。」馬波說,他開始拆開帶回來的包裹。
「肯定嗎?」
「『沒有什麼,親愛的。你要什麼東西,親愛的?』」馬波嘲弄妻子。「『只是做妻子的直覺,如此而已。』」
兩個孩子都已不發一語走了,可是在約翰不悅的臉上不知怎麼地卻有些得意洋洋的神色。既然是被一種專斷的方式勒令上床就寢,約翰至少還觀賞到一頓他父親生氣的過程。每當父親這些怪異情緒發作的時候,他便對父親產生反感,而這種情形變得越來越頻繁。
馬波掀起床單,手腳僵硬地爬下床。當他步履蹣跚穿過卧室,走向凌亂堆疊著穿過的衣服的椅子時,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睡衣、楚楚可憐的小男孩。馬波在衣服堆里找自己的外套,將其他衣服都翻到地下。他把手伸入外套胸部口袋裡。一旁的安妮看不清楚他在外套口袋裡摸什麼,但很顯然,找到的東西安撫了他焦慮的心情。馬波茫然若失的雙眼在房間里凝視幾秒鐘,外套就一直垂懸在他手腕上。
「喏,」馬波說:「拿著,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天上午把伊文斯的帳結了,從此以後我們不再和他打交道,如果以後要什麼東西,到理查的店裡拿。這裏的錢足以結清伊文斯的帳,還會剩一點。」
由於憤怒,他的情緒剎那間變得歇斯底里,他用威士忌的瓶子敲打桌面,因為心中的渴望受到阻撓而變得有些狂暴。約翰把皺著眉頭的臉轉向另外一邊,但臉部仍維持原有的表情,這麼一來把馬波刺|激得更瘋狂。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對著約翰就是重重一甩,打得約翰踉蹌搖晃。
「什……什麼東西?」馬波問道。
「沒有,親愛的,當然沒有來。她每隔一個禮拜才來一次,每次都是星期一來,她要到下個禮拜一才會來。」
「我對天發誓,」馬波說:「我絕對不是在做夢。」
「你這樣跟著我幹什麼?」他吼道。
馬波一面咒罵自己,一面兀自往床上倒下去,把頭埋在枕頭裡。安妮以前從來不知道馬波會咒罵自己,可是這一次,安妮已經起床穿衣服了,他還是一個人在床上咕噥個沒完。隨後,馬波忽然停止念https://read.99csw.com念有詞,再次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喂!」馬波叫著,「不要裝模做樣了。把書合起來,上床睡覺。立刻,現在就去。」
「沒有什麼工作會辛苦到累死人。我不希望有任何陌生的女人到家裡來,還跑到花園裡去晒衣服。這就是你為什麼要自己洗的理由。」
如果在一個氣氛比較輕鬆的環境下,兩個孩子可能會抗議說還沒到就寢的時間;他們會指著鍾說,現在才七點過一點點,這樣至少還可以爭取一個鐘頭的時間。可是憑著小孩的直覺,他們知道在這個時候,話越少,對他們越有利。約翰與溫妮靜靜收拾書本。
「可是我不想自己洗。我為什麼要自己洗,馬波?洗衣服是很辛苦的工作。」
照這樣看來,吉姆一定幫了威爾什麼忙。那該是件好事。她希望威爾有空能告訴她相關的一切,因為威爾平常都不告訴她任何事,而且,她也不擅長猜測。威爾平常話不多,說起來也有點可惜,因為馬波在心情好的時候,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可是,這個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你無法要求十全十美,再說威爾真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就拿現在來說吧,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嬰兒一樣,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小嬰兒。安妮的確很想用手臂抱住他,哪怕是一下下也好,就像小時候抱約翰與溫妮一樣。如今約翰與溫妮都已不再是孩子,他們都盡量擺脫母親的干涉獨自發展,安妮時常覺得有點孤單。話雖這麼說,只要威爾不再為其他的事煩惱,她還是能以那種心情愛著他。可是今天,實在是有太多的事煩他,說來也真悲哀。但吉姆現在已經做了一些事來幫他,或許情形會好轉。她很想買幾件新睡衣——就像萊伊路那些店鋪櫥窗里的衣服,很溫暖舒適,而且看起來也很漂亮——那種在袖邊真正縫有蕾絲的睡衣。再說,或許……
「只是鬧鐘啦,親愛的,」安妮說:「現在七點半。」
「噢,我真高興,親愛的,」安妮說。「這麼說,吉姆是幫了你一些忙,是吧?」
「沒有,親愛的,沒有人來。」安妮回答,神情訝異。
「那個叫什麼名字的那個太太,今天有沒有來?」馬波問安妮。「噢,你知道我問的是哪一位,就是那個洗衣服的太太。」
早餐期間,並沒有什麼反常的事。馬波吃得不多,他一向如此,他說得也不多,因為摩柯姆路五十三號這家人在吃早餐時,沒有人會想要說什麼。約翰匆匆吃完早餐,一頭就鑽進學校規定必須準備的家庭作業里。溫妮一面喝燕麥粥,一面縫釘袖子上的一個鈕扣。然而,用餐完畢,安妮陪著馬波進入走廊,幫忙他穿外套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卷鬆散、好像早就擺在口袋裡預備好了的紙幣。
孩子離開后,馬波解脫地嘆口氣。他把搖椅搬到壁爐旁,再將小桌子拉到搖椅邊,把酒杯放在桌上。現在他已完全恢復平靜,他將等待,當然,喝一杯是很迫切的事。馬波為自己斟上一杯適量的酒,一口仰盡。頃刻間他覺得舒服多了,內心更平靜、更踏實。他又倒滿一杯,把酒放在手邊,然後在壁爐旁舒適坐下,眼睛注視著爐里跳躍的火焰。馬波現在進行的一切,是昨天那個可憐的男孩出現、破壞他美好夜晚時,他原本想做的事。但現在,它甚至比昨天還完美,因為昨天這個時候,細頸瓶里只剩三杯酒。而現在,他有滿滿的一瓶,這瓶酒至少可以讓他撐過今天晚上,不需考慮任何節省的問題。喝酒不九*九*藏*書必節省,實在不錯。非但如此,至少在未來兩個禮拜內,他都不需要顧慮節省金錢的問題,真是謝天謝地,或者在未來更長的期間里他都不必——假如他兌換了那些五鎊的銀行券。既然這樣,他為什麼不這麼做呢?當然,一英鎊的紙幣在任何地方使用都很安全,可是五英鎊的銀行券也應該同樣安全。就算有人從吉姆的銀行券流向追查到他身上來,這些票券也不會泄漏任何線索。只要他小心一點,只在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兌換銀行券,那麼這些票券就完全無從追查起。總而言之,換個五鎊銀行券,對大局會有什麼影響?如果因為他償還了三十英鎊的痛苦負債,就認為他會惹下昨天晚上那種麻煩事,這種想法未免也太蠢了。偷一隻大羊要弔死,偷小羊也是要弔死,那當然是偷大隻的划算。停!為什麼會想到弔死這種事?
安妮感激地接過鈔票。
從廚房再回到飯廳的安妮,正巧看到她先生貪婪地伸手端起身邊桌上的酒杯,猛然一灌,把杯里的酒吞個乾淨。安妮明白,親愛的威爾今晚會變得難以親近,她也不可能再和馬波愉快地談論有關吉姆幫忙的事。今天一整天,直到現在,她都希望與先生談這件事。安妮相當失望。
「你不喝杯茶嗎,親愛的?」安妮問道。
就在這個時候,安妮身邊的鬧鐘響了,她必須停止再繼續想下去。
可憐的安妮幾乎快哭出來了。在此之前,今天一切都那麼美好,可是現在所有的事都變得不對勁。為了掩飾低泣的吸鼻聲,安妮收拾餐盤,下樓躲到廚房去了。馬波仍盯著威士忌,他覺得他需要喝一點,雖然他今天已經喝了三杯或四杯——或者是五杯、六杯了。他非常疲倦,非常、非常疲倦。疲倦之外,他的頭還很疼。就好像昨天這個時候頭疼的情形一樣。不,他不願意想昨天的事。就在地上挖那麼一下,手臂怎麼就疼痛起來了!昨天晚上還下著雨,他該是感冒了,可是他沒有感冒。香醇的蘇格蘭威士忌。裝酒的瓶子很普通,但瓶里裝的可是好東西,老天,的確是好東西!他難以言喻地渴望喝酒,他把座椅往後拖離桌子,伸手在餐具架抽屜取出一把拔塞鑽。馬波動作敏捷,很快就將威士忌的軟木塞拔下,沒有任何軟木塞碎屑落入瓶里。之後,他又找了一個平底杯放在酒瓶旁。昨夜之後,家裡已經沒有剩下任何蘇打水,可是他並不想要蘇打水。除了鬆弛一下之外,馬波現在不想要任何東西。他也知道,只要小啜幾口瓶里的黃色液體,就可能讓他放鬆。馬波站在桌旁用手指充滿深情地撫摸酒瓶,忽然,他察覺兩個孩子瞪眼看著他。約翰與溫妮很高興能夠從乏味而繁瑣的家庭作業里分心出來,兩人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靜靜地坐在那裡觀察馬波每一個舉動。一陣惱怒,馬波的火氣上來了,他知道,在那些落在身上的嚴肅眼光監視下,他不可能喝酒。馬波把手中的酒瓶再次重重往桌上一放。
「噢,好啦,既然都準備了。」馬波勉為其難的說。
孩子們沉默不語。厄運即將再度降臨,他們也知道,然而,這一次他們充滿希望,希望再有一個沒見過的親戚光臨,就像昨天晚上那次奇迹,可以拖延他們上床睡覺的時間。可是,如果他們能夠保持安靜,又假裝全神貫注在功課上,或許情況也會好轉。約翰和溫妮趕緊把鼻子埋在書里,馬波只能看見二人的頭頂在小幅度移動,似乎很專心在鑽研功課。
「不是,」他重複剛才的話,https://read.99csw.com「我不是在做夢。」
馬波將沮喪的眼光再度轉向威士忌。
安妮·馬波早上一醒來,就因為頭疼了一晚而顯得精神不濟——這一次,是真的頭疼。雖然,馬波很讓人感到訝異地信守他說的話,在上樓就寢的時候沒有吵到她,可是她整晚都睡得不安穩。此刻馬波正在她身旁睡得很沉。床上的安妮轉過身來,藉著凌亂窗葉間透進來的迷濛光影望著熟睡的馬波。他正面朝上地平躺在床上,兩手緊抓住床單,兩眼緊閉,嘴巴張開,經由嘴部進出的空氣帶起一陣鼾聲,頭頂稀落的頭髮豎立,臉部絡腮胡長得零零落落而且粗糙,對照之下,唇上的紅色短髭就更顯濃密。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馬波這副睡姿可能不雅,但安妮卻不這麼認為。不管怎麼說,馬波的睡相,安妮早習以為常,再說他如今面臨困境的無助神態,總是能夠喚起安妮內在的母性慈愛,這種精神差不多是安妮現在僅有的妻子特徵。安妮很想用手臂圈住馬波,將他摟緊一點,可是想歸想,她實際上並不會這麼做,因為怕吵到他。
突然,安妮混沌的思緒失去了方向,於是,她再回到昨天晚上。如果吉姆對照片有興趣,那麼他一定幫了威爾什麼忙——在安妮的想法里,任何人都可能為別人做任何的事。安妮認為她曾聽到一聲尖叫,不過她想她一定是在做夢。之後,她便醒了,她知道她當時一定是夢到有人大叫一聲,而醒來以後仍想著夢裡那尖叫的聲音,然後她一定又再睡著了,繼之而來的是又再立即陷入夢境,因為在模糊的記憶里,安妮彷彿聽到樓下傳來一種怪異的雜音,好像是某種東西在樓梯通道的漆布上拉拖所發出的聲音,還有一兩聲尖銳的拍擊聲,聽起來像是在廚房門外漆黑的小樓梯上,有什麼東西突然從一個階梯掉到另外一個階梯上。怎麼夢到這麼可笑的事情啊!
「搞不清楚,你們兩個小鬼!」馬波怒火攻心。「你們到底為什麼還不去睡覺?」
「去睡覺!去睡覺!」馬波咆哮。「不要那樣看著我,先生。」馬波怒斥。
既然不好打擾丈夫睡眠,安妮便開始思索。她很希望知道,丈夫昨天晚上與那位陌生外甥的談話,結果是否令人滿意,她希望他們兩人的談話很成功。安妮清楚馬波最近都在為了錢的事操心;而在偶然的情況下,馬波也曾經和她談起過這些事。平常,馬波習慣性給她的一些錢,現在也都削減了,可是這麼做影響並不大,因為伊文斯先生、送牛奶的人、還有一些其他的人,他們都是很體諒別人的人,可是她明白,馬波還是為這件事煩心。所以,她希望這位外甥——安妮很肯定,她恐怕永遠無法直呼這麼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輕人「吉姆」——已經為他們做了一些事情。相信他應該已經做了,因為他在家裡待的時間很久。安妮記得,上床后,還聽到他們聊了很長一段時間。昨晚的記憶在她如夢似幻的印象里,造成一股新衝擊。她彷彿還記得,就在朦朧寤寐之際,聽到馬波上樓梯的聲音。安妮還記得當時她心想,馬波現在上來做什麼?那時,馬波直接走進浴室,當她聽到卡嗒卡嗒馬波在開鎖的聲音,她想他是在開相片櫃的鎖。馬波可能是想拿什麼東西給吉姆看,安妮那時自然是這麼想;吉姆一定對相片也很有興趣。
的確,開始著手每天例行家務時,安妮的腦海里思索了許多問題,但她覺得很可惜,因為自己仍無法想通任何事。馬波今天早上的行動顯得如此生硬,read.99csw.com幾乎不能走路,認識他到現在,安妮從未發現他有這種情形。她知道他以前踢過足球,可是他昨天晚上不可能去踢足球。他現在還能踢足球嗎?他這種情形實在讓她感到很擔心。隨後,在樓上,還有更新鮮的怪事等著她。威爾的另外一套西裝,也就是他每天穿的那套舊西裝,現在正放在卧室地板上的衣服堆里。安妮把衣服挑出來放到一旁。衣服很濕,沾了很多泥土。這一定是馬波上午上班為什麼不|穿這套衣服的原因了。他怎麼會把衣服弄得那麼濕,還沾了那麼多的泥呢?踢足球的想法又再次進入安妮腦海,當然,這麼想實在很愚蠢。馬波現在已不再踢足球,即使要踢,也不可能半夜才踢,而且還穿著西裝踢。嘆了口氣,安妮丟下這個問題,不再想它,繼續整理房間。卧房整理妥當后,還有溫妮與約翰的房間等待清理。兩個小孩房間都打掃完后,安妮環伺一周,確定所有東西歸定位。在浴室里,一些回憶重新浮現腦海。馬波昨夜曾經來過浴室,也許她可以找出一些端倪,看看他到這裏來幹什麼。可是四下打量一圈后,安妮找不出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已上了鎖且正前方鑲著玻璃的柜子,就掛在安妮身邊的牆壁上,這個柜子,馬波用來存放一些化學藥劑。安妮探頭往柜子里張望,就像她以前已經做過幾百次的動作一樣。柜子里五花八門的瓶子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可是安妮喜歡看看瓶子的標籤,希望知道這些瓶子里裝的是些什麼東西。有的瓶子呈現一種神秘的棕色,也有的是白色。這些瓶子都排列得非常整齊。只有一瓶例外,那個瓶子擺的位置,與原來它在柜子里的定位,有點距離(如果有人在黑暗中將瓶子放回柜子里,這種情況就有可能發生)。安妮隨意看著那個瓶子的標籤。對安妮而言,它完全沒有傳達任何訊息,但標籤上的怪名字倒是印入她腦海——氰化鉀。安妮轉身離開壁櫃,沒有進一步多想。
那天的怪事沒完沒了。一開始,馬波穿著整潔的藍色嗶嘰周日服下樓,一反平常地沒穿上班穿的舊西服。安妮免不了不解地提了提這些反常現象,但馬波僅回以不豫的臉色。一反平常,馬波下樓后並沒有直接進入餐廳,相反地,他走進位於房子後方平時很少進入的小起居室,安妮盡責地匆匆跟進,看看丈夫需要什麼東西,卻發現馬波正凝視窗外後院里的一塊泥地。安妮知道,馬波早晨失魂落魄走進溫妮房裡拉起窗帘時所看到的景象,正是現在他眼前所見。只要他在家,隨時可以去看看後院的空地,所以這塊空地他不知道看過幾百次了,可是這回他神色有異地向著那塊仍然沒有種花的泥土地凝望,態度之認真,連安妮都感覺得到。這種情形非比尋常。他今天早上比平常起床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這是事實,然而即使如此,也犯不著浪費早餐之後的大好五分鐘在後院里漫無目的來回亂逛呀!看他的樣子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可是就連安妮都看得出來,就是因為沒有找到任何東西,他因而鬆了一口氣。
「嗯?」馬波哼了一聲,安妮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趕緊向後退縮。「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等安妮說完,馬波已甩門而出,邁大步離開。他邊走,嘴裏又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當然肯定,親愛的。有誰會來?除了送牛奶的人和推銷員之外,沒有其他的人。今天也不是布朗先生收保費的日子。」
「沒有什麼,親愛的。你是不是要什麼東西,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