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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馬波現在完全掌握情勢,就像當初為吉姆倒那杯威士忌時一樣,只是那次的結局卻是恐怖的。馬波的信心鎮服了桑德斯眼裡的疑慮。
不知怎麼回事,主客優勢卻在這幾分鐘顛倒過來了。馬波現在無疑是佔了上風,當然,這種改變大部分是因為他們即將討論的主題馬波很在行,而桑德斯卻一無所知。但另外一方面也必須承認,所謂「個性」這種見人見智的事,也影響事情的發展。馬波動用所有的力量,暢通無阻地左右桑德斯,結果證明他很成功。人在背水一戰時,潛力無窮。
桑德斯狂亂地搔著腦袋。
「可是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桑德斯問道。「你為什麼不自己買法郎,自己操作?何以要將這些事告訴別人?」
「你想聽聽看是什麼交易嗎?」馬波問道,神情冷酷。
「我想,你又說對了。」桑德斯說,他現在說話態度已不再那麼輕浮。
「好。可是我要你向我保證,假如不買,你也會保密。」
桑德斯是個機伶的傢伙;康提國家銀行絕不可能暫停付款,而且桑德斯的戶頭裡絕對不會少過四百英鎊。可是馬波笑都沒笑一下。相反地,他將自己黯淡無光的眼睛瞪著桑德斯的一對棕色眼睛。
宛如做夢一般,桑德斯從桌前起立,跟著馬波出了酒館。室外的新鮮空氣使得桑德斯恢復清醒,他問馬波為什麼那麼有把握法郎一定會升值。
時間是上午十點。馬波坐在辦公桌前,那是離入口最遠的一張辦公桌,緊鄰部門主管韓德森的小房間。在馬波面前放著幾封已經撕開的信,這幾封信是運送部門那邊送過來的,馬波已照例看過內容,確定沒有任何一定得麻煩韓德森甚或更高階層才可解決的事。這些信件只是一些普通的例行信函,主要是來自於歐陸各個分行的通知函、已經撥發的信用貸款及一些承兌的匯票。沒有什麼重要的事,部門職員差不多就可全部處理。馬波挑出四封必須回復的信件,還有兩封必須給韓德森過目的信。最後一封信,是所有信件里最不重要的一封,寄自巴黎分行,二個星期來一次,目的在確認已經由電報或電話報告過的業務。馬波開始看信,不覺得有何特別之處,只是詫異巴黎分行的職員竟然能夠完整無誤地解譯電報。一切事務皆已遵照指示辦妥,沒有需要拍發急電取消的荒謬失誤;沒有偽造,也沒有什麼過失。可是,馬波還是把信看完,因為馬波認識寫這信的人。信是柯林斯寫的。在被調往巴黎前,柯林斯曾經在這個特殊部門、在馬波手下做過幾年,是個話很多的傢伙——「饒舌」,馬波心裏這麼形容他——柯林斯的多話顯而易見,即使在這封公文信中也不例外,因為在信末,他還另外插上一段話,而依據所有例行信函規則看來,這一段完全不必要;但對柯林斯來說,這段話已屬簡明。他僅提到:往後可能要注意,法國法郎將更趨穩定,因為謠傳法國政府打算干預法郎,也許會採行緊「釘」倫敦匯率的作法。
看這種情形,桑德斯有一點悲哀,因為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馬波和他打招呼,只是想要他在銀行開立一個信用賬戶。然而,因為馬波的態度並沒有這種暗示,所以桑德斯又做出第二個結論——可能要準備聽一段「倒霉的故事」。桑德斯持續猜測馬波與他閑聊的背後用意,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其他酒客,則除了打賭與借錢之外,沒別的事好乾。
「我能瞎掰什麼呢,是不是?」馬波回答,口氣里的傲慢態度,對桑德斯來說是一種額外的鼓舞。「我沒有辦法偷到你的錢,是不是?錢還是在你的賬戶里,我說的沒有錯吧?如果我說的不https://read.99csw.com是事實,我也沒有辦法從你的戶頭裡得到任何東西。」
緊張心跳耗盡所有的精力,恐懼帶來的疲乏幾乎把他累垮,馬波拖著蹣跚步履走回辦公桌,頹喪地將臉埋入掌心。
偶而會碰到馬波熟識的人進來喝酒,他們都會對馬波點頭招呼,可是馬波並非那種喜歡取悅別人的人,這個時候,他通常會點頭回禮,但在態度上卻沒有邀請他人同桌一起分享的意思。但是除非萬不得已,大多數人可能都不會願意接受他這種邀請。馬波持續注視著擺動的大門。
「巴黎市場現在的比值多少,奈特禮?」馬波隨口問一位經過的部屬。
桑德斯無奈地同意。
馬波覺得心跳難以忍受,血液已衝上臉頰,他從座位上站起身,踏出辦公室,走向生命里最重要的某個契機。他很緊張,所以步伐顯得有些不穩。馬波走向門口,途中,兩名與他擦身而過的同事,相互用手肘輕撞對方示意。
「不是,」馬波回答,接著又慢條斯理的說,「我要做一筆交易,必須要一位銀行客戶幫忙。你可以幫我的忙,可是當然,如果你不想介入,我就必須找別人。」
機密已經說出來,桑德斯隨時都可能出賣馬波,但雙眼片刻不離桑德斯的馬波很篤定,桑德斯不會出賣他。
桑德斯的聲音里有嘲諷的懷疑:他有一半收入來自於提供賽馬消息的人。
「買賣外匯最好的辦法是做『遠期操作』,遠期操作的意思就是說,你必須提交百分之十的錢。」
「噢,那個很簡單。你應該很容易在法國弄一些生意,是不是?難道你沒在法國賭過馬嗎?」
「事情是這樣的,」馬波說,伸出他的手,神情十分篤定。「直接買進法郎,好處不大。我自己就可以在隔壁買。可是這麼做,你賺不了多少錢。這回,你可能可以賺上一倍,可是當然,一倍還不夠。」
「喂,你想喝什麼?」馬波問,同時對酒保揮手示意,隨即再傾身向前把整個細節再對桑德斯解說一遍。
桑德斯的樣子看來似懂非懂。
「噢,我懂一點,」桑德斯回答,急於表明自己見多識廣。「我知道馬克的價格怎麼會跌得只剩一半,因為,因為……就是那麼回事,你知道的。」
當兩人來到康提國家銀行正門時,馬波結束指示。
「六十英鎊。」
在歷經痛苦煎熬后,馬波尚未找到一心渴望的賺錢機會。然而,錢,一直充斥在馬波工作的環境里,這裏甚至於比一般銀行部門經手的錢還多。在英國康提國家銀行,韓德森先生是外匯部的行政主管,馬波是首席副主管,外匯交易是這個部門的唯一業務,整天從事的工作就是買賣貨幣,以美金供應棉織業者,以法郎滿足服飾業者,用比塞塔(西班牙貨幣)給付酒商,並提供美金、法郎、比塞塔、尤其是德國馬克,給每位交易或不交易的投機客。在英國,外匯市場的賭博逐漸演變成一種全國性的嗜好,外匯業務的收益,也成為國家銀行大部分獲利來源。馬波將在這裏贏取他朝思暮想的鈔票。可是對操作外匯,馬波太了解了,所以他害怕。以前有幾次時機成熟,他曾經進行一英鎊或兩英鎊的買賣,不過次數不多。過去就有許多例子發生,有的人似乎是以最低的價格買進馬克,可是後來又看到他們手上原來買進的數千馬克,荒謬可笑的貶成了數萬馬克,這種現象代表的含意是,這些人虧損了十分之九的投資。從事外匯的投機客,聰明人大多數時候會審慎賣出,而不買進。但炒作外匯不可能只賣而不做第一次的買進,除非投機人能夠與銀行接洽,安排「遠期操作」。投資人只有在匯率貶值的時候,九_九_藏_書出脫手中尚未得到的東西才可獲利。沒有銀行願意為任何人安排遠期操作,除非投資人能出示某些必須進行遠匯交易的理由。當然,這種理由被銀行認可的情況並不多見,但如果賬戶里有巨額存款,存款數目比一個戶頭裡僅有六十英鎊的銀行職員還要多時,可能就可以向銀行提示。從事遠期操作還有另外一項好處;在這種情形下,只須提交投資總額的百分之十做為保證金,如此,只要投資貨幣總額的價格上漲百分之五,就意味總投資額實際獲利百分之五十——這是指投資人如果運氣好,而且是站在買方而言;相對的,萬一投資人站在賣方,那便虧損百分之五十。如果投資人提交百分之十的保證金買入外匯,買入貨幣的價格假設上漲一倍,那麼他投資金額的實際獲利不是二倍,而是二十倍。馬波想到他必須投資的六十英鎊,口水都流出來了。
桑德斯手中握著他的酒,向酒館里的熟人點頭致意,同時眼光再在屋裡掃一圈,肯定他沒有錯過任何一個認識的人。
馬波心裏想,還是升了兩塊。在他腦海閃現的那個直覺式推測,或許還是有些真實性。可是換個角度看,法郎這種微幅上升的現象,也許只是一種周期性的暫時反彈,這種情形很平常,價位隨時可能再走貶。假設馬波現在進場買進法郎,他會發現自己是在匯市下挫的時候進場,而不是在匯市行情走俏時進場。如果馬波打算從事遠期操作,提交投資總額百分之十做為保證金,買入法郎——馬波心裏已有準備這麼做的腹案——那麼法郎的匯率只要下挫十點,不可避免地將融蝕九成的投資金額。可是,相對的——想到這,馬波胸膛的笨心臟又乒乒乓乓猛烈地撞擊肋骨——法郎匯率如果上升十點(照馬波的預估,很有這種可能),他的獲利幾乎達到投資總額的一百倍。雖然他的心臟還是像幾個月前那個難忘的夜晚一樣狂亂跳著,但馬波還是刻意保持頭腦清明。現在是個機會。馬波腦袋過濾所有過去幾周內搜集、儲存且未印證的情報。現在不僅僅是個機會,根本就是很篤定的事,他清晰的頭腦已做出結論。
「你也知道我在那裡工作?」
「嘿,」桑德斯愉快地招呼,「近來好嗎?」
枯燥的日子一周接著一周過,而馬波什麼事都沒有做。匯市似乎已經瘋狂。馬克跌得只剩幾百萬,情況就像兩年前奧地利的克朗一樣;義大利里拉似乎也準備步馬克後塵,甚至於連法郎都緩慢走低,戰前一美金還可兌換二十五點多法郎;可是現在法郎與美金兌換率已經超過一百,而且還以越來越低的價位慢慢下滑。在紐約匯市,唯獨英鎊價格緩步揚升,掙扎回到戰前價位。馬波觀察匯市,有些舉棋不定。假如法郎和里拉繼馬克之後狂跌,聰明的投資人事先出脫,根據估算,將可預期有十幾倍的獲利。每天業務往來中都會和馬波用電話聯絡的外匯交易商,似乎也都認為這種情形很有可能。而在國家銀行總行外匯部,所有行員也都抱持同樣看法。有的行員靠著有在外匯交易商工作的朋友,謹慎臆測,已經投入小筆金額。他們事先拋售總數不多的投資額,立即匆忙出脫獲利了結,事後發現法郎持續走貶,便懊悔不已,詛咒自己懦弱膽小。這一切,馬波看在眼裡,也受到誘惑。有兩次他幾乎冒險進場,但每次臨到關頭,那種敏銳的判斷力又制止他冒險,因為感覺上,在某些地方,有些事很不牢靠。
「難道沒有匯錢到法國過嗎?」
「進去吧,對櫃檯的人說你要買法郎,從事遠期操作。他們會把你帶到我的部門,所以不必擔心,有我在那兒。我甚至於可以幫九*九*藏*書你辦這件事。可是我猜你見的人會是韓德森。噢,對了,不要忘記,不管你做什麼,今、明二天打兩至三通電話給我,要總機接到外匯部直接找我。至於說什麼都沒有關係,你只要說——平常你在酒吧里看到其他人都說些什麼?『嗨,老哥,近來如何』?就是這類的話,持續一段時間;如果你想不出要說什麼,乾脆就說些廢話。你這麼做僅是賦予我權力,必要的時候移轉賬戶。我說的你都了解嗎?那麼,好了,再見。」
看到馬波眼裡流露的歹毒眼光,再加上手裡那些五英鎊銀行券帶來的安全感,除了加入以外,桑德斯也無計可施。
「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他說。
就在馬波向他點頭示意后,桑德斯手握酒杯走向馬波的桌子,沒等馬波表示,桑德斯就在馬波對面坐下,因為從馬波的態度看來,他無疑地是要桑德斯坐下。
馬波經由冷靜判斷,選擇他需要的目標:一個靠他人賭博營生的書商。可是即使有許多鮮活例子擺在眼前,他畢竟還是不願意在非賭馬領域的其他事務上放膽一搏。
他能表現得那麼隨意,是因為他對自己有把握,尤其,對桑德斯更有把握。
「有,一次、兩次。」
桑德斯氣餒地屈從於眼前這位具有卓越專業知識的人。對一個在馬場投入二百英鎊賭注買進熟朋友所中意的馬匹的人,桑德斯可能會藐視嘲諷之;可是如果他再聽說,這個人為了他的朋友,還要再冒險投入一百四十英鎊支持那匹馬,那麼桑德斯會很愉快地跟進;但是桑德斯現在面臨的不是他熟稔的賭馬,而是一椿生意,大生意,這讓他敬畏與屈服。
茫然與困惑的桑德斯虛弱地走進康提國家銀行,馬波則從側門進入,在別的部門辦理自己投資的部分。汗水大量從他身上流下;在短暫的時間里,馬波一度成了另外一個人的主宰,他操控一個精明幹練的人執行一件完全無法預測結果的事;他曾經與命運搏鬥,結果他贏了;他一度領略成功的狂喜心情。他已經做了一些若非受到急迫衝擊絕對不可能去做的事——這都是因為幾個月前那個風雨夜的輕率之舉,可是報應卻以駭人的速度上身。拖著無精打採的步伐,馬波回到外匯部。馬波感覺到不可言喻的疲睏,而且他的外表看起來也是如此。當他經過的時候,年輕的辦事員再次用手肘互撞對方。
中等身高的桑德斯是個胖子,膚色紅潤,一副富富泰泰模樣。他和馬波的交情不深;這句話的意思是,在酒館里,他們兩個大概只談過十二次話。桑德斯知道馬波在國家銀行工作,也是受雇於他人,對馬波他就知道這麼多。所以看到馬波向他點頭招呼,他當然會有點困惑。可是對每一位主動與他交談的人,桑德斯會特意表現自己友善的態度,主因是他的生活有賴於大眾的善意。桑德斯是個書商。在布羅德老街附近五樓的一間小辦公室里,桑德斯幾乎完全靠電話與午餐時分在街角附近等候的人,來拓展他的業務。
「不算太差,」馬波說。「偷空出來溜達?」
「我就是有把握。」馬波隨意地說。
「沒有多少時間了,」馬波說,兩眼注視著牆壁上的鍾。「我們最好趕緊行動。回去的路上,我再把所有要做的事告訴你一次。」
「謝謝,」馬波說。「注意聽,我告訴你要怎麼做。我們總共投入四百英鎊,其中二百英鎊是你的,而我有六十英鎊,你再借我一百四十英鎊,那麼我們投入的錢就一樣多。」
有天早上,機會挾帶著財富,來到馬波伸手可觸及的範圍,要求馬波緊緊把握以做回報。
「老馬波一如往常出去了,」同事說。「時間甚至於比平常還早一點。看這個情read.99csw.com形,昨天晚上醉得差不多了。」
「事實上,」馬波說,「我希望砸進更多的錢,可是我現在身上沒有那麼多的現金。我可以在明天調到錢,可是等到明天就太遲了。」
隨即他的心臟一陣猛烈抽|動。因為恐懼,恐懼未來,馬波忽然覺得一陣反胃。終於,他的計劃具體地呈現在眼前,而不再僅是令人振奮的抽象概念。馬波一度矛盾不已,想要逃開、放棄整個計劃。他是可以放棄,他清楚。如果不去藉助這場看似無望的冒險,他可能得多奮鬥好些年。最後,馬波還是將這種想法拋到一邊,痛苦地決定繼續他的計劃。酒館進來一個人,是桑德斯,桑德斯的到來,引起馬波心裏最後一陣混亂。馬波對桑德斯點頭示意。
「那麼,你希望從這些交易里得到什麼呢?」可憐的桑德斯問。
馬波放下手中的信,兩眼透過一扇醜陋、滿布塵埃的窗戶,凝視著排氣孔對面另外一扇醜陋、滿布塵埃的窗戶。柯林斯的話里頗有蹊蹺。今天上午法郎漲了,比昨天的收盤價高出一塊。他那累積豐富經驗的外匯行員頭腦告訴他——歷經多年訓練,過去二年裡,馬波可以在任何時間說出任何國家兩分鐘前的匯率——如果受到的充分的激勵,自己的表現(雖然這字眼用在他身上有點奇怪)絕對不止如此。如果法國政府進場干預,想要恢復外匯信用,應該採行更多措施,而不僅止於維持法郎的穩定。馬波心中突然憶起一個模糊的點子,是關於可能挽救法國法郎匯率的最佳辦法,是以前想出來的。他又將這個辦法在心裏檢視一遍。假如法國政府照著他的點子做,法郎可能會以火箭衝天的速度反彈。對英鎊的比值,可能輕而易舉就到六十,甚至於還會到五十,也許四十也說不定。可是絕對不會再低過四十,馬波想,他精確地評估著法郎的匯率變動——想到自己會這樣做,他也甚感訝異。法郎最有可能的價位將在六十。
「沒有錯,做為保證金用。象徵的意義是,法郎如果上升百分之五,你的獲利就上升百分之五十。依據我的推測,法郎這回將會漲一倍,所以你的獲利將高達十倍——換句話說,也就是一塊換十塊。」馬波估算著桑德斯的財力。
「我當然賭,而且還常常賭。」
「當然不夠。」桑德斯順應地說。
桑德斯仍儘力掙扎,試圖擺脫開始掌握他、令他難以抗拒的誘惑。
「你答對了。」
「多告訴我一點有關這種『遠期操作』的訣竅,」桑德斯請求道。
街角有家酒館,離針線街有五十碼距離,馬波在酒館前駐足。他經常來這家酒館,那是眾所周知的事,吧台的女孩都認得他,甚至於在馬波還沒走到吧台時,女孩已經將他的雙份威士忌準備好了。可是馬波今天卻不像以往,一口氣幹了手裡的威士忌,然後再來一杯。今天他只是把酒拿在手上,就桌后一張長椅坐下,坐著等,意志堅決地等,手指指尖感應著心跳衝擊的悸動,兩手不停抖動。酒館才剛剛開門,包括弧子營業員、銀行職員與街上賭馬代理商的工作人員等在內的顧客,不停進出酒館。平日的上午,到這家酒館喝酒的分子呈現一種奇異的混合。
「你又答對了。怎麼回事?公司要垮了嗎?還是我的戶頭透支了?」
「不,」馬波說。「很多人不知道。」
「好吧,噢,只是聽聽看,我可沒說我要買喲。」桑德斯趕緊補充說明。
在銀行,馬波的同事都注意到——也是他唯一一件引起他人注意的事——他近來在態度上有了些微變化。他總是一臉愁容,而且很容易看得出來,他經常喝酒。馬波所屬部門的主管也發現這種現象,可是並沒有對馬波採行什麼過激的措施。馬波九九藏書是副主管,而他的部門主管很高興有一位缺乏效率的副手,因為一來,他可以更嚴密將工作掌握在自己手裡,二來,他這種一手掌控的作法,才更有依據。再說,對那個帶著一臉愁容、雙眼憂鬱、鬍子也悲苦的「可憐的老馬波」,他懷有一份怪異的喜愛。韓德森先生衷心喜悅馬波顯然已掙脫財務困境,幾個月來,每到發薪前二個禮拜,馬波都會向韓德森告貸。韓德森不明白,在馬波似乎沒有能力掌握任何良機的鬆散個性下,他內心某處仍有一股敏銳的心思——就算晚間灌了太多威士忌,這股心智依然鋒利如剃刀——以及一份源源不絕的潛能,只要有充分的誘因召喚,這股潛能將可成就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事。當然,幾個月前,馬波做的那件天衣無縫的事,韓德森先生毫不知情。
馬波拿出一卷五英鎊銀行券——「這是他之前小心翼翼去兌換的最後一批銀行券。現在,他要放手一搏了。萬一有什麼人根據這些銀行券追查到他,那也是他自己的疏失,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想什麼複雜的措施來兌換這些銀行券了。」
「要不了多久,」馬波說,無神的雙眼像兩顆石頭,「法郎就要漲了,現在是進場買進的時機。」
「賽馬的消息嗎?」
「你有把錢存在國家銀行,是不是?」馬波再問。
「老馬波已經油盡燈枯,幾天之內他就會被解僱,走著瞧吧!」
「不,是外匯。」
「如果這樣,那好。如果你告訴康提國家銀行,你想買法郎,他們會完全相信你,總而言之,銀行里的人會很歡迎你,因為你現在的賬戶里有很多錢,他們喜歡賬戶里有很多錢的人。」
「一百一十九,一百一十七。」奈特禮匆忙回過頭回答,心裏希望馬波未注意到他故意沒有在語尾加上「先生」兩個字。
桑德斯同意。書商的保證,為英國人所信賴。
「因為銀行規定,我不可以自己經手從事遠匯操作。如果你要從事遠匯操作,必須具備一些操作的法定理由。」
「做為保證金。」桑德斯說,頗驕傲於他那一點經常出入酒館所學得的行話。
馬波一絲不苟地仔細對桑德斯解說操作遠匯的技巧,接著,馬波撒下最後一個餌。他對桑德斯表示,如果投資人在匯市的獲利達到本金的五倍時,若能鼓起勇氣將本利一起再投入,購買原來的貨幣,等到貨幣的比值較購買時再高出二倍,那麼最後的利潤將不是十倍,而是三十五倍。馬波並向桑德斯解說個中原委。
「大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馬波說完,桑德斯幾乎立即明了其中的道理,他向馬波道歉。希望在血管里沸騰的馬波,態度非常和藹可親。
桑德斯最後絕望一擊,希望能從交易里扭動抽身。桑德斯表示,畢竟,他和馬波並不熟。
「我沒有說你說的不對,」桑德斯說,「這個遊戲到底怎麼玩?我什麼時候進場?你又在什麼時候進場?」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實話?」桑德斯可憐兮兮地問。
「我得到一些消息。如果這些消息運用得當,可能會大撈一筆。」
他有點拿不定主意,他知道,不管怎麼說,他必須立刻決定;他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陷入馬波的圈套;他更知道,他並不是真正想投入。
困惑不解的他正在思索馬波的動機。眼前這個穿著不體面的老頭,如果不是腦筋有問題,就是在籌謀什麼非法的計劃。這兩種情形,桑德斯都沒有經驗,除了唆使別人玩玩賭馬之外,他可是一個守法的人。但是,但是……
桑德斯勉強收下這筆錢。
「那麼,我必須提出什麼樣的理由?」桑德斯很快就被引入瓮中。
「你獲利的一成,」馬波堅決地說,「同時,當然,我自己也準備投入一些。」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