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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是的,」奈特禮說,「是的,沒有,什麼?真的?沒有,我沒聽說,是的,是的,沒有問題。」
「喂。」他說。
是桑德斯。桑德斯已經開始後悔幾天前與馬波的交易,可是他還是決定繼續這場遊戲,直到結束。馬波可能藉著一些陰險的手段,從他這裏獲得四百英鎊,可是他並不打算惹火馬波。他可以領料這件事最慘烈的結果。
馬波疲睏的坐下,將經過情形向桑德斯簡述,並接下桑德斯遞來的香煙。
「你說的是真的?」
「你還不打算下來嗎,安妮?」
「是馬波先生嗎?」電話那一端問。「嗨,老哥,情況如何?」
桑德斯沉默不語。在他有限的字彙中,找不出適當的字形容他現在的感受。
第二天早晨七點半,馬波已經醒了——他現在晚上幾乎無法入眠——聽到樓下前門報紙塞入信箱的聲音。馬波穿著睡衣起床,赤腳下樓。屋裡一片寂靜,他的心跳聲彷彿撼動整個房間。整晚在床上一直壓抑、糾纏他的心跳聲,很不幸地,現在又開始啟動了,可是馬波對之束手無策。他一心只想知道報上有沒有提到法郎的走勢,當然,單單這點就足以讓他的心臟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不是,」馬波面無表情地回答,「英鎊。」
「好,等錢進來后,我會開張支票給你。你們銀行收我的票子吧?」
「可憐的東西,他老婆就像是踩在他腳下的泥土,他就是這個樣子。」
「噢,我說的當然是真的。你明天會收到康提國家銀行的正式通知。」
馬波憑直覺可以知道奈特禮在談些什麼。
對這項驚人、難以置信的消息,桑德斯極力克制自己不可發出驚喜的呼喊。
顯然,擔心是多餘的。法郎的價位在九十五的時候,馬波殺出;然後在九十三的時候再切進;半個小時后,法郎直衝八十七,危機又過去了!一頭霧水的匯市交易員絞盡腦汁向客戶解說,法國政府如何在昨晚私自挪用銀行客戶存款,進場干預法郎,法郎在今天整天又是如何挺升。這已經是個老掉牙的故事了,交易員邊向客戶解說,內心邊暗自詛咒,悔恨沒能即時預知這項行動,先將自己所有存款投入匯市購買法郎。一整天的時間,法郎不斷升值。先前被套牢的投資人紛紛解套,奮力彌補虧損、始終努力不懈的德國投機客如今也死了心,心甘情願地認賠、放棄搏鬥;一向追隨市場步調的散戶投資人,也甘冒追高風險急躁搶進,竊取一些薄利。幾天前在辦公室里曾經信心十足預測法郎將步馬克後塵看貶的那些人,如今也完全改變他們的態度,他們現在的說法是,法郎將攀升至戰前的價位——二十五點二五。這些,馬波都不予以理會,他仍舊保持頭腦冷靜,一如那個要命的夜晚,因為他知道,即使出一點小差錯都代表了毀滅與慘死。伴隨著勝利情緒而來的陰冷恐懼,現在也已完全消失,剩下來的只有冷靜,絕對的冷靜。他保持高昂的鬥志,留意市場變化。其間曾有一兩次由於他那顆虛弱的心臟顧慮到已到手的利益,而出現瞻前顧後的情形,可是每次都能夠重新振奮,因為這行動的背後有強烈的需求支撐。法郎價位飆到七十五,馬波再殺出,之後又搶進,就這樣一天都待在辦公室,連午飯都沒有吃,為的是控制交易,就在法郎價位竄上六十五的時候,他賣掉手裡所有的法郎。法郎也許還會再漲一點,後來市場表現的確也是如此,法郎一度升上六十,短暫徘徊,可是馬波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而且做得還更多。
「馬波先生,」韓德九_九_藏_書森說,「有人找你。」
桑德斯毫不考慮便答應把錢給這位可在一夜間就賺進幾千英鎊的魔術師。實際上,他心裏充滿驚訝與好奇。
馬波得留意他的應對,因為他與桑德斯的對話正在韓德森聽力可及的範圍之內,絕對不可以讓韓德森知道,他勾結銀行客戶買賣外匯。
有的時候,鄰家小孩會爬進廢園尋找掉入園裡的球,可是附近的小鬼如今都不敢再這麼做了。從前,對小鬼進入花園找球,馬波並沒有表現任何強烈反對的態度,但近來二、三次,每當發現孩子在花園裡找球,馬波心裏便湧起一股難以壓制的憤怒,他會一言不發沖入園裡,接著便破口大罵。孩子們都看過那張火冒三丈的臉,挨罵的經驗讓附近的小鬼刻骨銘心。附近的孩子比大人更清楚狀況,從此再也不敢踏進馬波的荒蕪花園。左鄰右舍對馬波那幾近吝嗇地維護著舊花園的態度,也大惑不解,就像鄰居所說,馬波從來就沒有在花園裡種過什麼東西。園藝這檔事,幾乎不太可能成為馬波這種火爆脾氣者的嗜好,再說,五十三號的花園一直就是閑置荒蕪、雜草叢生,與鄰近一些其他花園相比,大為遜色。
桑德斯趕忙計算。其實馬波早就計算好了。
「唉,坐下來,老哥,告訴我你是怎麼辦到的。不對,我們應該出去喝一杯,慶祝這件事,我們晚上狂歡一下,到西區去。我們—」
「沒有問題,」桑德斯說。「你總共賺了多少?」
桑德斯再也把持不住。
桑德斯儘可能擺出生意人的架式,儘管他這輩子開立最大數目的支票金額從未超過五百英鎊,而且當時的情景仍常在最可怕的夢魘里糾纏著他。
「進行得很順利。」馬波回答。
馬波進房間,拿起電話聽筒。
但馬波清楚。當然,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在選擇運用的時候,馬波有一副很好的財經頭腦。
馬波站在門口紮腳的纖維鞋墊上,看著報上的財經版。並沒有什麼大爆冷門的新聞,報上僅提到昨天法郎的收盤價——一百一十八——比他買進的價位多出一點。這個價位馬波早就知道了,報上沒有提起法國政府採取任何激烈行動。所有的事似乎都與昨天差不多。馬波心裏很清楚,他現在還有可能抽身,如果現在抽腿,不但安全,而且還小有斬獲。這種結果可能也可以堵住桑德斯的嘴,但這種想法在馬波腦里如流星般一閃即逝。隨即,他又眯起眼睛,削瘦且凹凸不平的下巴向前突出足足八寸。不行,他現在一定得堅持下去。他一定得完成這筆交易,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他已經很厭惡那種恐懼的感覺。馬波先生是有些好料的,可惜的是當他想一展長才時,卻得被迫面對攸關生死的選擇。
「你現在已經賺了一些,可以抽身了。」馬波說。他的音調很冷淡、真誠,因為他正集中精神進行勸服的工作。「……很抱歉,我聽不到你說的話。」馬波又說。
讓馬波訝異的是,他發覺桑德斯毫不猶豫就同意了。如果桑德斯拒絕讓出任何獲利,馬波並不會意外,因為他是可以獨吞這筆錢,而且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證據。可是馬波的憂慮卻蒙蔽了他對桑德斯這人的判斷。第一,桑德斯是個誠實的人;第二,桑德斯對獲利的數目並不清楚,所以他並不吝於和為他賺取利潤的人一起分享這筆錢;第三,桑德斯是個書商,他早就習慣大筆金額的交易——英國,沒有法律規範書商的交易。
「法郎現在漲到九十九,先生,」奈特禮回答,「法郎一夜之間漲了二十點,https://read.99csw•com匯市那邊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
他的口氣半開玩笑,半認真。昨天馬波在與桑德斯交談時所放出的最後一個誘餌是三十倍,依據桑德斯判斷,那僅僅是一種誇張的說法。現在看他的樣子,顯然馬波是嘗過甜頭,但也失了運氣。很高興本錢能完璧歸來的桑德斯,於是不提利潤的事,更不打算對馬波苦苦相逼要求兌現先前的承諾。
可是馬波並不想知道任何治療方面的事。總之,很容易明白,中氰化物劇毒的人幾乎沒有什麼治愈的機會。何況,看到這裏,馬波也不想再繼續看下去。這本書使他那顆笨心臟又加快步伐,呼吸急促,兩隻手像鍾錶擺輪不停晃動。這本書啟動了讓人不快的思想列車,讓他再度凝視窗外那片荒廢的花園。在一天即將結束的花園裡,現在僅餘一些日暮昏光,馬波心裏升起一陣茫然的恐懼。
桑德斯用著他和馬波之間的暗號,所有老賭徒的精神現在都回到桑德斯身上。
韓德森先生走進大辦公室,走向自己的房間。馬波正忙著思考,所以沒多留意韓德森。他正整頓精神,設法提振自己的士氣,以便繼續接下來的冒險行動。如果他現在拋售手裡的法郎,可能會讓桑德斯大約獲得三百英鎊的利潤——這個數目已經足夠滿足他。不管怎麼說,他現在的情況安全一些了,但仍須像以前一樣,密切注意匯市的狀況,法郎一旦有下跌的傾向,他就得立刻拋售。可是如果他依照昨天對桑德斯說的方式操作——全數出脫,然後再買進,那麼安全性又大為降低。法郎的跌幅只要超過百分之十,就有可能吞沒他的本金與利潤,到時候,桑德斯會認為他在搞鬼。可是馬波的所有判斷告訴他,法郎一定會繼續揚升,他將會有一筆豐厚的獲利,只要他的膽子夠大——或者不要命的大——來冒這個險。韓德森在房門口出現。
「什麼!」桑德斯驚叫。「五萬英鎊,還是法郎?我想你說的是法郎?」
馬波回家了,的確如此。儘管現在已經擁有二萬七千英鎊,可是他整晚還是清醒地坐在郊區他那悶不透風的小起居室,注視荒涼的後院,唯恐某些入侵者或流浪狗在院子里找出什麼東西。
「是桑德斯先生,」馬波對韓德森說。「他昨天買了一些法郎——幸運的傢伙,想賣了再買進。」
現在不需要計算到底賺了多少。因為馬波已經瞭然于胸。以誠摯渴求著每一便士的心情,馬波早就計算過每一點對他象徵的意義。他打電話給外匯部速記打字員,開始撰寫知會桑德斯先生及報告法郎操作進展的銀行正式信函:「親愛的先生:今天您分別在上午九點四十五分與下午四點五十一分時,以電話通知我們,根據您的指示,我們已經……」
馬波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坐下,假裝很忙碌的樣子,不過現在這個時候,想要偽裝忙碌也不容易,因為指示工作內容的信件還沒送到。馬波又等了二十分鐘,早班遲到的、下一班早到的人,現在都在房裡,辦公室里擠滿人,屋裡開始醞釀慣有的喧擾。職員開始用自己桌上的電話與其他職員交談,電話鈴聲開始響個不停。馬波注意坐在對面的奈特禮也正用電話與他人交談,可是不知道電話彼端是什麼人,從奈特禮問候寒暄中,他只知道對方是倫敦匯市交易員。
「贏了多少?六比一嗎?」桑德斯問。
「好,我認為你是個聰明人。」馬波說完便放下聽筒。
得知馬波這個老怪物遭遇到和他們一樣的難題,甚至和他們一樣常繳不出房租,這種感https://read•99csw.com覺實在妙不可言,這些都是收帳的人告訴鄰居的。
「很好,那麼就這樣了。」馬波起立。
馬波正在付出代價。當他走過倫敦鐵橋的時候,當他疲累站在火車上的時候,當他在帶他離開火車站的公車上的時候,再者就是當他坐在摩柯姆路五十三號後面房間里的時候,他一直在付出代價,他因疲累而痛苦不堪。
不待在飯廳而改坐在屋后的小「起居室」,是馬波新養成的習慣。起居室里燈光不佳,傢具擺設甚至比餐廳還單調,冬天時,餐廳里還有壁爐,家人可以在這裏烤火,一家人早已習慣在餐廳里打發冬天的悠閑時光。可是現在馬波卻坐在起居室。在這裏,他幾乎無事可做,所以馬波看書,這是事實,他看的都是一些從公立圖書館免費借來的犯罪書籍,馬波現在會定期到圖書館選書,其中甚至於有龍勃羅梭的長篇大著——不過他只是斷斷續續的看。泰半時間他都望著窗外那片荒涼的廢花園,這樣,馬波會覺得更安心,因為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不需要擔心從左鄰右舍闖入廢園的流浪狗。馬波在書里曾經讀到,在佩里戈爾這個地方,當地人如何訓練狗來搜尋塊菌,看得馬波心驚膽戰。
在這方面,至少是附近鄰居懷有優越感的理由。鄰裡間都覺得馬波勢利得教人受不了。他們的小孩從十四歲開始就必須為生活奔波,而馬波家的小孩卻在經曆數年公立小學教育后,再繼續接受更高一層的教育,不過他的小孩都拿獎學金,這也是事實。附近男人都戴著普通的帽子,馬波卻戴著圓頂高帽。鄰人在內心都為馬波太太深感同情,沒有一個人喜歡馬波。
奈特禮的腦中現在裝滿剛才收到的震撼消息,所以他沒留意周遭同時發生的事,很自然地,在回答馬波的話時就用上向來憎惡的「先生」敬語。
馬波整晚都坐在摩柯姆路五十三號的起居室里,在他膝蓋上放著最後一本從圖書館里借來的犯罪書籍。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書——《法醫學手冊》。在翻這本書之前,馬波並不明了法醫學是怎麼回事,可是讀了以後才發現這本書越來越吸引他。逐漸地,馬波的眼睛盯住窗戶的時間慢慢縮短,因為他閱讀這本書上所有關於調查與技術的報告——例如找尋水中浮屍落水的時間是在死亡前還是死亡后——或法律上證明一個人精神錯亂的方法。之後,馬波再翻到毒物學的部分,在這裏,他看到一般家用的有毒物品,鹽酸、乙酸鉛、碳酸;從這些家用常見的有毒化學品,再進一步介紹較稀有的劇毒物品,氰氫酸與氰化物,這兩種劇毒都具有強烈致命力,書本上對氰化物的介紹尤其有趣:「實際上,死亡是瞬間的事。中毒的人大叫一聲便重重倒下。嘴巴上可能會有一些泡沫,死亡后屍體常可維持活著時的外貌,雙頰微紅,容貌不變。至於治療部分——」
「都斗,嗚斗,嗚斗……」聽筒那一端說。
其餘部分都是交易情形的報告。這封信冷淡而不帶感情,也夠正式,真是天知道。通常銀行的往來書信,措辭用語偏向冷淡、不流露情感,即使向對方表示嘉許時亦復如此。馬波授意書寫的這封信,是以一種全然客觀的態度說明操作過程:一開始,桑德斯用戶頭裡的四百英鎊做為保證金,購買四千英鎊的法郎,法郎總值超過四萬五千;而後,法郎升到九十五時賣出,此時法郎的總值將近五千英鎊(其中有一千英鎊利潤);再用這一千英鎊利潤與原來戶頭中的四百英鎊保證金,在法郎價位漲上九十三時再買進,由於法九_九_藏_書郎上漲一倍,英鎊獲利高達十倍,所以這個價位,一千四百英鎊幾乎可以買進一百二十五萬法郎;這筆臨時金額又在法郎爬到七十五時再脫手賣出,總共獲得一萬六千多英鎊。此時,桑德斯先生的獲利已經超過四千英鎊。再拿這四千英鎊利潤,加上原有四百英鎊本金,在法郎價位仍在七十五時,進場買入法郎,馬波先生利用市場的循環操作,四萬五千英鎊的價值,相當於三百萬法郎,另加幾千尾數。這筆金額最後在法郎攀上六十五時再度脫手,這時桑德斯先生銀行戶頭的餘額已有微不足道的五萬一千英鎊。在外匯市場上,桑德斯先生可能無法做最簡單的數字計算;對自己已得到的利潤,他也沒有最起碼的概念,是負責策劃操盤的馬波為桑德斯賺到這筆錢。這筆錢多數來自運氣欠佳的投機者的口袋,這還好處理,但這筆錢也有部分將來自於各個平時就需要法郎的公司。在這件事上,如果銀行方面有任何意見,可能早就終止這種投機的作法,絕不會在第一次會面后才表達意見。至於馬波,他自會準備一套似是而非的託辭,解釋他一切作為均本于職責而行,不過,韓德森先生在買賣第一次擴大時,即擺出默認的態度,所以,馬波應該用不上那套說辭。沒有任何一家銀行會阻止熱忱的行員替顧客賺大錢。
「不知道,」馬波回答。「還沒有算清楚,可是大概有五萬英鎊。」
「不了,」馬波說。「我要回家。」
他內心很不安定,所以朝樓上叫他老婆:
「開始漲了,」馬波說,「注意你的自動收報機。」
外頭的大辦公室里,一如往常,使人心煩的雜沓人聲達到頂點,馬波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凝聚精神,信件現在已放在桌上。他內心掙扎了五分鐘,才拿起面前與眉毛齊高的電話,通知對方買進桑德斯持有的法郎。危險依然存在。
「我算出你應得二萬七千六百八十一鎊。噢,你還給了我六十英鎊。所以剩下的二萬二千多英鎊是我的。真不賴,三通電話就賺這麼多。」
信寫完后,馬波溜出辦公室。他今天什麼事都沒做,即使想做,可能也沒辦法,因為情緒緊繃到極點。馬波已經過度疲勞。今天一整天,他都是在這種緊張的情緒里奮戰。所以,他現在靜靜前往桑德斯的辦公室。每天下午五點十分的潘喬琪街或五點二十五分的倫敦橋上,是交通尖峰時間,行色匆匆的人群圍繞在馬波四周,沒有人多看他一眼。陌生的人群里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藍色舊衣的人赫然是個資本家,他擁有的財富超過一萬英鎊——如果他有把握讓桑德斯吐出他該得的錢。大家急忙趕回家,陌生人群里沒有人留意馬波,即使他現在的財富幾乎達到夢想的最高標準,可是來往的陌生人卻視他如敝屣。馬波一點也不在意,因為當馬波成為兇手的時候,也沒有人留意過他。
桑德斯在辦公室,今天最後一場測試賽馬已經結束,桑德斯正在看累積總分,公司職員引領馬波進入桑德斯的房間。
現在,一切仰仗法郎了。馬波腦海里一陣混亂,他的思緒一方面開始再次竭力分析所有斷定法郎會漲價的資訊;另一方面則開始悔恨,恨自己太過貿然投入如此荒唐的冒險行動,不分青紅皂白就拋離短暫的安逸——現在他又已經開始渴望擁有這種安逸——而瘋狂尋求永恆的平靜。或許,這就是他疏忽的地方,就好像克里本想潛逃到美洲大陸一樣。也許就因為這個疏忽,他將被弔死。在另外一本書里,就是那本有關著名罪犯的書,就登出那個弔死鬼令人作嘔的照read.99csw.com片。馬波又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
「五萬英鎊,」馬波重述一次,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心裏卻振作精神進行最後一個步驟。「我們來計算一下我應該分得的部分有多少。」
「哪一天可以確定?」桑德斯問。
可是,這些事都引不起馬波的興趣,雖然一提起喝酒便引起他嚮往。
到了銀行,他草率地掛上帽子與外套,直衝樓上外匯部。幾個已經在外匯部的行員訝異地望著不常早到的馬波。馬波直驅韓德森先生的房間,這間私人辦公室,只有他與韓德森有權進入。馬波注意著自動收報機。唉!他真是緊張得迷糊了,當然,這個時候匯率的報價還沒傳進來,他還不如待在家裡比較舒服。
馬波一直在起居室坐到深夜——其實,是坐到第二天快天亮的時候。他完全不理會其他的事,幾乎沒有聽見太太叫他。馬波腦海里只有兩件事,一是法郎升值的可能,另外一件是脫逃的可能。他在《法醫學手冊》的最後讀到一些討論確認長期掩埋屍體身份的技術,這些殘忍的細節讓馬波倍感關心,卻也讓他膽寒。
「嗨!」桑德斯招呼,他抬起頭看著馬波,「怎麼樣,已經賺了一筆?」
「五萬零三百二十九英鎊,再加幾先令。」
馬波現在比他剛犯完罪首度變成罪犯時,更了解犯罪行為。馬波知道,十個兇手當中,有九個人形跡敗露都是因為一些愚蠢的錯誤。即使兇嫌犯案時經過周密策劃,執行的步驟天衣無縫,可是仍免不了會有一些可笑的疏失,往往就是這些疏漏出賣了犯案的人。可是也有些案例顯示,犯案的疏忽,部分導因於作案者某些不幸的厄運:案子的線索多半是從鄰居的閑聊中透露出去,但也常被一些帶著永無止盡的好奇者所揭發,而這些人對案情實際上並沒有什麼興趣。現在,馬波很有把握鄰居之間不會有什麼閑言閑語。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天晚上年輕的吉姆曾經到過他們家。在行動上他也沒犯下重大過失。除了一些在他控制能力之外的事情有可能出賣他,譬如說呢?馬波心裏有了答案:在馬波被趕出去以後,有人搬進這棟房子,來者是一個對園藝有興趣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他一定不能被趕出摩柯姆路五十三號。可是,依他目前情況,隨時都有可能會被趕走。馬波苦惱的思慮高速推進,有如在驚濤駭浪中前行的輪船推進器。如果法郎跌了怎麼辦!他的錢也就完蛋了怎麼辦,可是錢的虧損也只是他所有損失的一部分,而且還是最微不足道那部分。因為桑德斯屆時可能會埋怨、不甘,甚至於一狀告到銀行管理階層,事情當然有可能傳到當局耳里,那麼馬波就有可能失業了——不是有可能,而是很肯定會失業。緊接而來的,是幾個禮拜的寬限期,然後,因繳不出房租,他將搬離現在住的房子。搬家后,接下來的事將無所遁形了。想到這兒,他又失控抖了起來。
「錢很快就可以進來。你在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內就可以拿到錢。也許就是明天,不過我不確定。錢進來的時候,銀行會通知你。」
他匆忙著裝、吃完早餐,衝到市區的時間剛好比平常早了半個鐘頭。在擁擠的地鐵車廂里,沒有人猜得到,這個穿著藍色西裝蜷縮在一角貪婪看著報紙的矮傢伙,正倉促奔向財富或毀滅的道路。如果此刻較平時更貼近一點注意,便可以看到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與扭曲的藍色雙眼,因而對這個人產生一些奇怪的臆測。他並不如往常般從車站走到倫敦橋,而是小跑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巴黎匯市現在的情況如何,奈特禮?」馬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