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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幹什麼……幹什麼……」馬波氣急敗壞地叫著。
「差錯?會有什麼差錯?」從他的冷笑聲中可以聽出一絲懷疑。
馬波坐在起居室那張維多利亞晚期款式的搖椅里,搖椅坐起來並不舒適,椅子的位置離窗戶約二碼,坐在這個位置已經變成他一種習慣,坐在這裏面對窗戶,他表現出一種對緊張與輕鬆兩種情緒的妥協。馬波身邊的椅子上,放著威士忌與玻璃杯,膝上擺著剛才帶進來的書,看樣子,他的心靈似乎正尾隨一列剛駛入腦際的思想列車,所以暫時放下正在閱讀的書本。馬波兩眼凝視著窗外近乎全黑、並隱藏著他心中秘密的後花園,他已經喝得微醺,心裏正馳騁著各種無法想像的恐怖情境。
「吉姆?噢,你是說那個曾經到這裏來過的年輕外甥。他幫了你什麼忙?我一直想問你他的事。」
「『噢,威爾,威爾』。」馬波學著安妮的模樣,他的神情厭煩至極。
可是這番話似乎無效。如果那是要他上大學的附帶條件,那麼即使是機車,對他而言也毫無意義。如果馬波在沒提其他事之前,就先說要買機車給約翰,那麼約翰接受提議的反應可能會不同。所以現在,約翰只能再次囁嚅著對父親說「謝謝你」,兩眼則盯著盤裡的麵包屑。馬波氣絕地將視線從約翰身上移開,轉向他的最愛——溫妮。
腳步蹣跚的馬波用手握住椅背穩定身體。當身體的痛苦過後,他只感覺到可怕的虛弱;馬波幾乎站不住腳,緊張與急劇的心跳使他覺得一陣暈眩。門外響起一陣細微的聲音,接著房門大開,屋外走道的光線湧入,穿著睡衣的約翰站在門邊。安妮躺在倒地的地方,就在約翰腳邊。
「對了,媽會有什麼呢?」溫妮接著問。
「我不知道,可是——噢,威爾,可是你沒有辦法賺到那麼多錢吧?」
「你得到的將不止這些,」馬波笑著說。「這個禮拜我們會買一套全新的外出服給你,包括髮飾、長筒襪。我要讓你離家到外地去念一所不錯的學校,一所不折不扣的女校,在那所學校,不但可以早上騎馬,而且可以擁有一切你渴望的事,又可結交貴族女兒做朋友,好不好?」
「這個學期結束,要讓你離開中等學校,約翰。」馬波說。
馬波聽了之後沒有表示意見。因為他非常沉默,所以一時之間家人都轉頭望著他。馬波縮回椅子里,的的確確是縮進去,所以現在他只有進屋時一半大小。馬波表情茫然,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最後,他還是打起精神。
「噢,你認為這件事沒什麼關係?你知道的可真多。」
馬波早就料到約翰不會多說。這個念頭讓他很愉快,因為他知道下面準備說的事,將逼迫約翰比平常多說一些話。
安妮有話直說的說話習慣並沒有觸怒馬波,這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但也是事實。十七年前,馬波用平淡的心情向安妮求婚,那時安妮有許多優點都強烈吸引馬波,其中之一便是安妮絕對不說不切實際的事,所以他從來就不需要費心去取悅她。可是現在在馬波心靈的明鏡中倒映著安妮極度驚喜的影像,他期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很高興你下來了,約翰,」馬波說。「你母親發生一點——小意外,幫我把她抬到樓上。」
回答前,約翰先悠閑喝口茶。他就是這個樣子。
「我要一棟新房子,一個美麗的花園。」馬波太太說。
「唉,拜託快點,媽。」溫妮說。
「可是他們怎麼會知道的呢?」
「噢,威爾,你不可以辭職,真的,你一定不可以辭職。如果出了差錯怎麼辦?」
「明天?難道他們現在不知道嗎?」
馬波又笑了,像是野獸發出的聲音。
「噢,天哪,天哪……」
馬波刻意要給他們一些驚喜,但由於他們過於驚訝了,反而沒達到他想要的效果,可是馬波還是很滿足。
「謝謝你,爸。」約翰說。
「你的茶涼了,威爾,」馬波九九藏書太太說。「何不現在就把茶喝了,喝完茶再繼續玩遊戲?」
「很好。」約翰說。
「你呢,小姐,」馬波問女兒,是用一種開玩笑的幽默口氣,這種現象不常在他身上出現,但顯然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你最想要什麼東西?」
安妮說的都是一些聽起來可憐兮兮的話,但也是她心裏的話。記得約翰還小的時候,弄壞玩具很傷心,她都會這麼說。現在安妮心裏認為,倒翻威士忌對馬波產生的影響,應該與約翰小時候弄壞玩具的情形一樣。
還是兩個字。馬波有點火大了。
安妮叫完,馬波準確揮出一拳,安妮一聲不響倒地。
這一長串話——這些話對她來說已經很長了——只有在馬波沒說話或者沒做其他事的時候,她才說得出來。馬波抓住搖椅扶手,膽怯地看著她。終於,馬波開口了——或者也可以說他在呻|吟,他覺得喉嚨很乾,心臟像蒸氣機在胸腔撞擊。
「我不是故意要說那番話的,親愛的,」安妮說。「我想——」
「沒有關係,親愛的。」馬波太太說,她伸出手撫摸馬波的前額,就像她以前的作法一樣。
就是這一點衝擊著約翰沉默又敏銳的心靈。若進了西丹罕學院,他和那群歷經四個寒暑才結交的朋友會被拆散。屆時他可能也得用鼻孔看曼頓、普萊斯,還有眼鏡總是帶歪的老好人瓊斯這些人。當然,他不會這麼做,可是——瞬間約翰腦中閃過先見之明——這些人卻會這麼想,結果一樣糟糕。此時,約翰對事情看得非常透徹。在學院里,他將受到在中等學校一樣的待遇,而中等學校的朋友對他會有一種本能的敵意。他既不能歸屬於前者,也不能見容於後者,根本就是兩面不是人。
「該死,兒子,」馬波說:「誰都會以為你是不想去讀那所學校。那是英國最好的公立學校,你就是要去讀那所學校。還有——」談到這兒,馬波撒下大餌,「如果你在那裡適應得很好,表現傑出,你可能會有一輛機車,我聽你提過這件事,說不定哪天你會有一輛。」
「賺了多少?」她問,訝異的程度比孩子更明顯。
「不是,親愛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知道什麼沒有關係。噢,威爾寶貝——」
安妮走近馬波。在半明半暗的燈影下,她看起來就像是個披著灰衣的遊魂,輕輕觸碰馬波肩膀。突然受到驚嚇的馬波,身體立刻抖動一下,縮進椅里。裝著威士忌的細頸瓶翻倒在地,瓶里的酒咯咯咯流向地毯。
「噢,是你,你這個笨蛋。」
「目前我還沒決定,」馬波輕鬆地說。「也許會,也許不會。」
他恪遵他的信念法則: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讓老婆知道任何有關收入的事——雖然這個信念曾將他帶到危險邊緣,他還是堅信不移。
「噢,威爾,我很抱歉。」馬波太太說,俯身拾起細頸瓶,拖鞋上淋了許多威士忌。
甚至約翰最後也被誘惑加入討論。一切建議都被反覆研商——傢具、機車、看電影、星期天晚餐的雞肉大餐等等。可是無論如何討論,家人都盡量避免提及重新裝修房子,也沒有人建議找園丁整修、美化後花園。他們並不明了個中原委,只是一種直覺反應。
「你該不會——你該不會放棄銀行的工作吧?」馬波太太表示,態度震驚。
「我沒辦法?我賺到了。」
「別這樣,威爾,你聽好。我要告訴你,我知道所有的事,可是不管如何都沒有關係,沒有任何關係,親愛的。這件事一點都不會改變我。」
有天晚上,馬波步伐比前些日子輕快、心跳也比以往和緩地回到家。即使絞刑台的陰影依舊橫亘在心裏,可是當一個人剛收到一筆二萬七千英鎊額外款項,又拿這筆錢在另外一家新銀行開了一個新戶頭存進去,而且在開戶時又獲得銀行經理的禮遇,這時,這個人當然會覺得有些興奮。
「哇,我應該會喜歡那種生活。」https://read.99csw.com溫妮說,可是喜悅經過修飾。
「你這個魔鬼,」馬波說。「你在幹什麼?你問我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人都可聽到話里強調「銀行」兩個字的口氣。從結婚開始,她對於那個她奉為衣食父母而且握有解僱利斧(那東西還不時在他們頭上晃)的龐大機構,一直懷有畏懼。
安妮從桌前起身,收拾墊盤,盤上還放著馬波沒有喝的茶。她靜靜出去,躡手躡腳經過起居室門口。那天晚上,安妮有相當長的時間在清洗東西,剩下的時間燙衣服。
馬波這筆錢,除了扣除購買摩柯姆路五十三號房屋的一千英鎊之外,其餘全數加入一流的投資計劃,會這麼做,是先諮詢過這家新銀行的經理,再經深思熟慮后才決定的。雖然扣除了一千英鎊,馬波每年還是可能擁有一千二百英鎊寬裕的收入,雖然——就像銀行經理用求恕似的語氣所說的——稅務人員可從這筆收入中抽取一筆可觀的稅收。
「不會有新房子,」馬波說。「永遠都不會有。」
「現在,孩子們,」馬波太太說,決定無論如何——雖然,她並不知道其中原因——要加強這些信仰,同時保全丈夫名譽,「安靜做你們的家庭作業,注意不要發出噪音吵父親。或許等他不是那麼累的時候,能多告訴我們一點賺錢的事。」
「比你所能想像的還多。」馬波說。
「爸爸剛剛才賺了一大筆錢。」溫妮復誦一遍。
兩個孩子焦慮地望著父親。難道這真的只是一場遊戲?如果真是像媽媽說的,那就太糟糕了。可是爸爸趕緊出面澄清。
約翰不發一語,他彎下身體將手臂插到母親肩膀下,馬波則抱住安妮雙膝,二人合力把安妮抬上樓。可是安妮已經蘇醒過來,此刻,她還可以自己上樓,只是一片冰冷的沉默橫隔在三人之間,沒有人想打破這片沉寂。父子兩人將母親安置在床上,安妮開始低泣,並用手帕擦眼睛,這條手帕安妮一直握在手上。約翰再次看著父親,眼裡閃過一抹恨意,然後他在屋裡繞了一會兒,走出房間。
「你們是一群傻瓜,」馬波嚴厲譴責。「至於你,安妮——」
「親愛的,」馬波太太開口說話,可是馬波沒有回答:「你醒著嗎,親愛的?」
「足夠維持我們全家的生活。」馬波反覆強調。
可以用兩個字說清楚的時候,約翰絕對不會用三個字。
「千真萬確。我們想什麼就會有什麼。」馬波回答,很高興發現安妮至少感興趣了。
「我向上帝請求,希望你不是想說那些話,」馬波語帶奚落,「如果你進來只是想打翻我的威士忌,那麼你就是個大笨蛋,甚至於比我想得還要笨。」
從妻兒錯愕的反應,馬波揣測自己現在的模樣在他們眼裡一定很奇怪,所以他企圖掩飾講過的話。
在操作法郎上表現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績后,對馬波控制的金融事務提出「錯誤」的指責,都會惹他生氣。他不允許馬波太太對這種事全然不知。也許這是馬波的特色,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喜歡安妮對他一手掌控的生活做任何的干擾。
慢慢的,媽媽也相信了。
畢竟,男人僅能在特定的時間里才能應付所有突發的狀況,而馬波的心靈已經鬆弛了好一會兒。隨後他才搞清楚來人不過是他的妻子。
「如果他們知道了,我還會在這裏嗎?你這個笨蛋!」
媽媽當然可以想別的東西,如果爸爸要她這麼做的話。討論又開始了,比剛才更激烈,一家人興奮地談著這個話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親愛的。我只是認為他們或許會懷疑。」
細頸瓶里的威士忌只剩下半英寸高,馬波用嘲諷的眼光看著瓶子,口中不停咒罵,用的都是一些惡毒的字眼,安妮氣得急喘,但仍試圖保持平和。
「真的?」約翰回答。
「噢,威爾,威爾,不要這樣!」
馬波大笑,做作的成分不多。
馬波怒吼,對剛才的失態恐懼read•99csw.com,覺得很難為情。馬波自己不會承認他心裏害怕的事,只會惱羞成怒地遷怒安妮,遷怒自己,遷怒一切其他的事。
憑著昏暗的光線,馬波注視安妮灰色的身影,他看不到安妮的臉,只覺得心裏升起一陣使他厭惡的恐懼。馬波恐懼安妮正誘導他吐露些什麼,要不就是他已經完全喪失無懈可擊的地位,終於,第一種推測獲勝。
「如果年輕的吉姆——」
「我賺了一大筆錢。」馬波說。
那天深夜,馬波依舊坐在起居室里,可是卻開了一盞燈,因為他不喜歡起居室里的黑暗。手上握著一隻空玻璃杯,馬波坐在搖椅里,兩眼凝視房間,過於活躍的思想,脆弱地追蹤推測這一連串事件的最後結果。太多讓人亢奮的事件刺|激馬波的大腦,可是威士忌太少,所以他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狂亂的幻想。那個風雨夜所做的事,正以各種可能的變化呈現在他的眼前。這一秒鐘,他似乎感覺警察的手搭在他肩上;下一秒,他又覺得監獄里的人將繩索纏在他脖子上,劊子手削瘦的手指觸及他的身體。不只一次,他從椅子上嚇得跳起來,嘴裏吐出一串模糊不清的討饒言辭。之後,每次都是嘆口氣,又縮回椅子里,立刻再投入另外一個讓人心驚膽戰的幻想里。這件事是他採取主動的計劃,馬波犯了每個兇手都會犯的錯誤,因為他泄漏了自己的秘密,秘密一經泄漏,就變成公開的秘密。愚蠢的安妮可能永遠沒有自己那種痛苦的緊張感。她一定會把一些事搞砸,到時候——駭人的幻想又開始了。
「我是早了,是早了。」馬波回答,一屁股就坐進壁爐邊的搖椅里。
「這不是遊戲,媽媽,」馬波說:「不是遊戲,真的。」
「你回來早了,威爾。」馬波太太說,說完后默默起身匆忙為馬波準備晚餐。
「如果你猜得到,世界上一半的人明天都猜到了。唉……」
馬波恢復愉快的心情,態度比孩子們前幾年記憶中表現的更為愉快、慈祥。家人看到他拿出一本大筆記簿,記下他們提議的一切時,都笑了起來。
約翰把茶杯放下,凝視父親,茶杯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馬波用一種俏皮的姿勢把帽子掛在客廳,在他來說,這是不常有的事,隨後又興緻勃勃地走進餐廳,發現家人正靜靜聚在一起喝茶,看情形快喝完了。
馬波現在需要的是威士忌,大量的威士忌,有了威士忌,才可以淹沒腦海里一切瘋狂的幻想。但威士忌卻是馬波現在最不可能到手的東西,不是二萬七千英鎊可以買得到的東西,沒有辦法,即使憑空想像所有的財富,都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為馬波買到威士忌。半夜一點鐘,在倫敦還有可能,可是在這個寧靜的郊區卻沒有辦法。所以,他只能坐在椅子上受盡煎熬,被折磨得幾近發瘋。
「沒有關係,威爾,」安妮說:「我也不是故意的。明天早上你可以再買一些,沒有關係,親愛的。」
對孩子們來說,爸爸有天回家表示,已經為家人賺了許多錢,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是對一個女人而言,沒有任何事比先生說這種話更離譜了。馬波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說服安妮。而說真的,等到勸服工作完成後,馬波也失去所有的興緻。沒有人會對這種事感興趣;也沒有人會告訴馬波,他是一個多麼優秀的男人。約翰似乎很遺憾確實是有這回事;同時,馬波太太說了一件可悲的錯事——當然,這是遲早的事。可憐的馬波長期緊繃的神經終於失控,最後他大發雷霆。
但馬波卻怒氣沖沖地將安妮的手推開,嘴裏吐出一堆剛才已經用過的醜陋用語,馬波這種態度讓她心煩意亂。對馬波那種陰晴不定的脾氣,安妮已習以為常——如果少了這種孩子一樣的怪脾氣,安妮可能還不會那麼喜歡他——可是馬波從來就沒有罵過她,以前從來沒有。安妮再做其他努力,試圖避開馬波伸出的手臂,再用手撫read.99csw.com摸他的前額,將他原本就稀疏的頭髮向後梳理,這是安妮最喜歡的方式。
馬波太太讓思想天馬行空遊走,不受她這一輩子捉襟見肘的窘境所困擾。此際,安妮的思想向前直飛,就像平時遐想一樣,飛向綠色的原野,沖往覆蓋陽光的灌木樹籬。以經常矇混理智的心靈幻覺,安妮幻想眼前出現一片灑滿陽光、飄舞風信子香味的草地,蜜蜂穿梭其間喃喃低語,沉睡的小山,半掩的森林,都在草地之外的遠方。身邊,有馬波伴隨,他溫柔又體貼,有情人的味道。
可是安妮依然是一臉懷疑的神色。她想起丈夫曾有一兩次利用她迷糊的記性哄過她。她對這種事很在意,只希望這種事不要再發生。
「這不是遊戲,媽媽。」約翰與溫妮鼓勵地說。
安妮悲痛低泣,用手帕擦拭眼睛。隨後,安妮又振作精神。一家之主不喝酒,絕對不喝酒,這種法則仍舊是馬波家的信仰條款,沒有比喝酒再糟糕的事了。同時,還有另外一則信仰條款近來已滋長成形,那就是:如果沒有特別目的,馬波不會在閑暇時刻坐在起居室里。這隻是他一時興起突然想到的小念頭,令人匪疑所思,但卻不須批評。
安妮盡最大能力表達自己的思想。
馬波猛然回頭看看坐在他身後的妻子,安妮也聽到他們談到自己。馬波看著妻子,安妮開始想,內心充滿迷惘,一如往常。
「噢,說說話,看在老天的份上,」馬波不耐煩的說。「不要呆坐在那兒瞪大眼像個吃飽的傻瓜。」
馬波笑了,笑聲在昏暗之中聽來格外恐怖。
「其實,我並不知道,親愛的,我只是猜測。可是你不明白,親愛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才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這個時候房子不好找,」馬波說。「而且我很喜歡現在住的老房子,我不想離開這裏。你難道不能想點別的東西嗎,媽媽?」
約翰把視線移到盤子上。
「任何我要的東西?」安妮問,這麼問的動機只是要爭取更多時間罷了。
「噢,威爾,威爾……」安妮哀泣,現在她哭了。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與憤怒而破碎。安妮默不出聲,因為她太驚駭,以至於說不出話。馬波看著她靜止不動的身影,一時間,一股怪異又狂暴的恐懼籠罩著他。眼前的「它」真的是自己的妻子嗎?或者它是,它是……盲目的痛苦開始征服馬波,他對著那個憂傷的身影瘋狂攻擊。拳頭結結實實落在那個血肉之軀,馬波感受到一陣殘酷的快意,淋漓盡致發泄的同時,他聽到妻子發出驚叫。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繼續攻擊,一而再,再而三。小椅子在馬波起身後倒下,撞倒一旁的玻璃杯與虹吸瓶,破散成無數小碎片。馬波緊跟在安妮身後,繞著房間追打,安妮的呼聲逐漸微弱,馬波的凶性也慢慢減少。
「是的,下個學期我替你申請讀大學。」
等到家務終於做完以後,安妮看著兩個孩子離開飯廳,回房就寢。安妮回到冷清的餐廳,一個人靜靜坐下。現在,她覺得很疲睏,也很擔心。丈夫說他在外面賺了很多錢,當然,她相信親愛的威爾,可是仍舊——馬波或許在什麼地方犯了錯誤,而這件錯誤的結果可能是馬波所料想不到的。對馬波顯然想離開銀行的決定,安妮感到非常惶恐。她私下承認,她擔心的問題,並不是馬波在外面賺了錢,糾纏在她心中的是——也許馬波的金錢來路不正。馬波可能被逮而鋃鐺入獄。這種情形實在太可怕,可是,當然,即使如此,她還是會愛他,會真誠對待他。安妮腦袋裡一片混亂,胡思亂想,這種結果實非她所願見。安妮認為一定有這類事發生,當然,馬波現在還沒有做出什麼真正邪惡的事,可是卻有不利於他的疑點存在,因為一切證據都指向這個方向,與疑似這種事的方向。馬波近來的魂不守舍——即便是她都感覺得到——與晚上睡在她身邊時嘴裏不斷的發出囈語,都是明證。可憐的馬波https://read.99csw.com,他一定煩憂不已。只要想到馬波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昏暗的起居室,安妮內心便充滿無限憐憫。對馬波所有奇特的愛意,此刻脹滿胸膛,安妮覺得眼眶慢慢潤濕。她非常、非常愛馬波。就是因為他內心現在有這種不安,安妮覺得,馬波對她沒有像從前那麼溫柔。可是這種情形現在即將結束了,因為馬波知道,安妮會站在他這一邊,分擔他的憂愁。對安妮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能夠像親吻那個留著紅鬍子、衣著樸素的男人那麼窩心,那個小個子男人的胸膛里包藏永恆的地獄之火。由於安妮胸中的愛過於膨脹,這股愛意甚至於壓抑著她,所以她必須用手捧住胸口,現在,馬波太太已經來到她生命中的十字路口——可是她甚至還不知道已經來到抉擇的關頭。捨棄再在這個問題上深入思考,安妮走出飯廳,心中懷著對丈夫的愛與希望,靜靜走進起居室。
安妮低聲哭泣,而每次她一哭,馬波很快就會失去耐性。他口裡發出一陣咬字含混的斥責,語焉不詳傳達他的厭噁心態,憤慨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之後,完成一連串安妮與兩個孩子早已熟悉的動作:在房裡四處遊走,挑了幾本屋裡隨處可見的犯罪學書籍;隨後,他又在口袋裡摸出餐具架鑰匙,從架上取下細頸瓶、虹吸瓶與玻璃杯;隨後他就把東西夾在腋下,走出了房間。孩子與孩子的母親聽到馬波進入屋后的起居室,聽到不必要的猛力關門聲。
這個時候,馬波如果能夠彎下腰,在妻子耳邊用輕柔的聲音請求安妮原諒,那麼也許所有不快都將化為烏有,馬波偶而會用這種方式向安妮道歉,安妮非常喜歡他這麼做。最後她的態度可能軟化,用手臂圈住馬波的頸子,將他拉近身旁,心碎的眼淚可能轉化成喜悅的淚水,即使是時間有點太遲。可是馬波並沒有這麼做,他非常緊張,身體因為恐懼而顫抖;他從床邊往後退,圍繞著房間不安地打轉。馬波最後還是回到安妮身邊,安妮的頭埋在枕頭裡,同時甩開馬波試探性放在她肩膀上的手。馬波閑晃了一會兒,隨即腦海中浮現樓下起居室的細頸瓶中威士忌逐漸流失的情景。細頸瓶里還殘留一點威士忌,這是馬波在安妮將細頸瓶弄倒再把瓶子撿起后,他親眼看到的情形。這個時候,馬波對威士忌的需求,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迫切。他轉身躡手躡腳離開房間,走向細頸瓶所在的地方。
有一秒鐘,父子相互目不轉睛看著對方。相互凝視的時間只有一秒鐘,可是一秒鐘就夠了。結果是,約翰覺得他憎恨父親;馬波知道他厭惡兒子。約翰張口想要說話,可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躺卧在腳邊的母親嘴裏發出嘆息與驚動。馬波努力恢復狂亂的情緒——唉,已做過多少次努力啊!
「這都是真的嗎?」溫妮問道。「真的是我們喜歡什麼就有什麼嗎?」
突然對一個十四、五歲且事先毫無準備的小女孩提出這種問題,還真叫她不容易回答。溫妮一邊思索一邊笨拙地搓揉衣服,在發現家裡的人都集中目光看她時,溫妮趕忙把視線調開。她及時記起學校高年級女生的衣著,那一直是她最羡慕的裝扮。
「學校的情況怎麼樣,約翰?」馬波問。
「沒有什麼事好讓他們懷疑。他們一定是知道了。」
「怎麼——你怎麼會知道的?」
馬波註定要失望,好一陣子約翰什麼話都沒說,因為他太過驚訝,所以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在中等學校的時間將近四年,他已經很喜歡這個學校,甚至於開始覺得有望獲得班長職位與五彩勳章,東西都已經到手邊了,這下竟然要被送進大學。西丹罕學院是一所公立學校,不過是個二流學校——但這微妙的部分不足以困擾那個年齡的約翰——然而這個氣派堂皇的二等高等學府仍頗受歡迎。這所學院的男孩子都用機車代步,看人的時候用鼻孔。
「綠色的襪帶。」溫妮說。
「任何你要的東西。」馬波重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