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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而且做得很對,」馬波說。「我想,他們會把東西送過來吧?你確定給他們的地址沒有錯吧?這樣就好,那麼,我們回家吧。」
「好,這裏還有二十英鎊,統統把它花掉,現在你可以進去了。」
「明天周末,」馬波說:「我不上班,我們一起出門,然後,我表演給你看,應該怎麼樣花我給你的那些錢,怎麼樣?」
可憐的安妮·馬波!她幾乎不太了解一切可能發生的變化。第一件讓她覺得家裡正急遽改變的明顯跡象,是在那不愉快的起居室事件后一到二個星期內發生的。那天馬波準備到市區——他現在都九點鐘以後才上班——在家門口道別時,馬波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堆東西一把塞進安妮手裡。
馬波離開了。安妮訝異地看著馬波塞給她的東西,是一卷鈔票,一卷剛從銀行出爐的清脆新鈔。安妮用手指撥弄鈔票,其中有些是五鎊鈔票,有些是一鎊鈔票,總計相當一大筆金額——實際數目,共有五十英鎊。這是安妮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筆數的金錢。坐在開往火車站方向的巴士里,馬波覺得很寬慰,比過去兩個禮拜內做的事要舒適得多。可憐的安妮,過去兩個禮拜來,一直過得不愉快,他們之間關係已經惡化,馬波不敢接觸她的眼神。從經驗中,馬波了解安妮生活里的幾樣小樂趣,當中一項是有能力花錢。放了五十英鎊在皮包里,安妮可以沿著萊伊街,度過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或許在他晚上回家時,安妮又笑逐顏開,而那天晚上,他失控后的一切野獸行徑可能都被拋於九霄雲外。
依照馬波目前的經濟狀況,他有能力住得起比現在高出三倍價格的房子,可是他不可以離開這個地方,要他不留意後花園,實在辦不到。除此之外,他也好像聽說政府可能立法,要求屋主不得保留空屋,所有屋子必須強制出租。果真如此,那麼在馬波飽受折磨的幻想里不斷顯現的情景就會真的發生。不行,他絕不能忍受離開這個地方,所以年收入一千七百英鎊的馬波,依舊住在這條破舊的街道,繼續住在一棟有兩間小起居室、三間小卧室,外加一間安妮每次一進去便埋怨空間太小的廚房的房子里。
「恐怕我已經花了你很多的錢,威爾。」安妮面帶歉疚的說。
馬波喜歡在兩個孩子面前嘲笑安妮,這個缺點甚至於連約翰與溫妮都看得出來,因此,可憐的安妮被他https://read.99csw.com訕笑得越來越感到彆扭不安。
馬波採購的速度如此之快,聽從安妮意見的時刻如此之少,兩個小時之內,所有的交易就已經完成了。他開了一張支票,這張支票讓他擁有了足夠的帝國式貶值傢具,來填補摩柯姆路五十三號的房子,甚至超過房內可以容納的範圍。兩人在店員驚異與愉悅的目光及鞠躬歡送下離開。
馬波沒有繼續與她抬杠。
現在,小巧玲瓏的馬波太太又忐忑不安起來了,不過這次卻是出於歡喜。從上次與先生一起出門到現在差不多有一年了;從上次和他一起到泰晤士河北岸到現在,已經有三年了。
「你在找什麼,威爾?」馬波太太問。看見他滑稽的動作,安妮不禁失笑。
如果馬波認為安妮可以憑著那天晚上的一聲大叫,而追索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就是在欺騙自己。隨著時間過去,馬波也慢慢了解,安妮不可能從那個叫聲中推知什麼。兩人間的情勢還是很緊張,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可是這並不是因為安妮知道丈夫是個兇手。於是,馬波慢慢恢復內心的平靜。
馬波大笑:「很好!」他說。「還有什麼?」
「帶了,親愛的。」馬波太太很肯定地回答。
「我今天給你們母親五十英鎊買東西,讓她花錢,而這就是她的成果!一把拖把,還有幾個裝餅的碟子!唉,安妮,你想要我的命嗎?」
摩柯姆路五十三號的房子被安全買下來了,與房東之間的協商不過是三天的事,因為屋主也很高興有人願意出七百英鎊買下這棟一年要花二十英鎊維修、且法律規定房租不得超過三十五英鎊的房子。
「我……我買了一兩件廚房裡用的東西……」
「用你今天早上給我的錢?」安妮問。
就當馬波在公車上想著這些事時,心中懷著一份憂慮的安妮正翻動著馬波給她的鈔票。如果今天上午,馬波出門前給她的是一份價值只有五先令的禮物,那可能為她帶來更多的歡樂,因為五先令不可能讓人有警察與監獄的聯想。此外,安妮幾乎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五十英鎊。最後,終於因為過於恐懼未來可能發生什麼事,安妮不敢立即將五十英鎊花完。現在,她的腦袋可能有點迷惑,可是活到這把年紀,她卻學到一個教訓,教訓的大意是: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錢,也沒有任何東西像錢那麼困難獲得,更read.99csw.com沒有東西像錢去得那麼快速。馬波太太把這五十英鎊收到一個屬於自己私人的抽屜里。
「我還買了一個栽葉蘭的新瓷盆,是個很不錯的盆子,親愛的,而且,當然,他們會送過來。我還給我的一頂帽子買了一條帽帶,黑色那頂,你知道。還有,還有……我想不出還有別的東西了。噢,不要笑成那個樣子,我已經儘力了。」
「唉,不要笑了,威爾,別再笑了。我怎麼知道你真的希望我把錢都花完。」
「我在找你今天買的東西。」馬波回答。
計程車以牛步行經牛津街的時候,安妮拚命抓住馬波的手臂,有點擔心馬波突然間就消失,把她一個人留在計程車裡——這種事經常在小說中發生,而且她以前從來沒有坐過計程車——她得一個人找路回家,還要在馬波不在場的情形下,點收古董店送來的一屋子帝國式傢具。對安妮這種公然展露愛意的動作,馬波並不反對,他甚至於把她插在自己身體與手臂間的手臂夾得更緊,就這樣一夾,把安妮的魂送上了歡悅的七重天。茫茫然間,她彷彿又想起兩人蜜月的日子。
可是馬波卻笑得更大聲,他得意的搖著身體。
可是周六上午的結果並不全如安妮所盼,雖然,為了等待今天上午的外出,她已經興奮一整夜。採購的過程如同一個瘋狂的噩夢。上午十點,她和馬波從特丹罕母的法庭路開始逛街。馬波首先安排選購一些骨董傢具,將家裡傢具汰舊換新。顯然,馬波早已成竹在胸,他直接走進一家骨董傢具店,展開採購過程。馬波中意的並不是十八世紀初英國安妮女王時期風格的質樸典雅傢具,也不是以優美輪廓或華麗裝飾取勝的奇彭岱爾式傢具,這些款式都不在他挑選範圍里。他喜歡的是法國第一帝國時期流行風格的傢具,此外,傢具店經理還向馬波推薦大英帝國末期所風行的傢具,這類傢具的特色是金碧輝煌,美輪美奐,十足展現帝國沒落的遺迹流風,四十年前大英帝國盛世末期,這類傢具風行全球。一起採購的還有氣派華麗的座椅和沙發,以及一張帝國時期的大床,床沿裝飾著鍍金的愛神邱比特,模樣荒謬可笑。在購買一張大桌子時,他們的採購過程達到高潮。這是一張馬賽克大理石桌,經過雕塑、鏤刻等匠工,然後再塗上金粉,設計怪異庸俗,稍具粗糙的古典風味。這張桌子,從外九-九-藏-書表看來約有九百到一千磅重。
可是馬波並沒有馬上就變成一位有閑的紳士,一家著名的外匯交易公司聽了桑德斯的消息,決定將一個有馬波這種才能的人,當作公司夢寐以求的吸納對象。在整個倫敦市,只有這個人能夠預知法郎會升值,唯有他有自信勇氣將所有存款投入匯市做投機買賣,此外,他還有遊說桑德斯支持投資計劃的毅力。因此,公司與馬波接頭,主動提出試探性意願,馬波並未多加思考,因為馬波現在已經有種想法——想得越少越好,所以便接受了;這麼一來時間也容易打發。公司的合伙人在提到薪水時,態度有點猶豫:年薪五百英鎊。這麼一來,馬波發現自己可以處於一種安適的狀態,因為他現在一年的收入超過一千七百英鎊。他盡量使自己不去想到,這一切成就都是受到「上絞刑台」的強烈刺|激,才促成的結果。
安妮慢慢處理上午的工作——她還是沒有幫手,鋪床、打掃房間、削馬鈴薯給孩子們當晚餐,做完后,戴上帽子準備每天的購物工作。在走道上,她思索了一下,最後還是妥協。匆匆跑上樓,她打開抽屜,滿懷罪惡感地剝下一張一英鎊鈔票,塞入皮包。
馬波轉向兩個孩子,爆笑之中喘著氣說:
馬波及時回家加入孩子們飲茶的陣營。進門的時候,他顯得神情奕奕,看見他這種罕有的心情,馬波太太也很興奮。他的眼光四下搜索房間,先將頭伸入走廊,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接著又很專註地在桌底與房內其他可能的位置搜尋。
「買了什麼?」
交易完成後,傢具店經理不禁搓揉著自己的雙手。從大戰勝利以後,他不記得有過這樣的一個上午。經理騙馬波再多買了幾件大而無當的東西,接著又引導他們參觀畫作與畫框部分。然而,在做這些安排的時候,傢具店的經理並不感覺很快樂,因為一切的生意來得太簡單,整個買賣好像在欺騙一個無知的心靈,他只消提供物品,報出價格,及登記訂單。深知選購傢具客戶心理的經理,甚至於還沒有弄清楚,馬波是在買他想買的東西,而不是買經理想要他買的東西。從頭至尾,馬波都在享受採購的樂趣。在馬波心裏,那些輝煌奪目、所費不貲的傢具,那些如奧拉孔夢魘一般的絢麗設計,才是完美品味的代表。至於那張馬賽克大理石桌,馬波認為自己運氣好,才買得到那張桌子。
「噢read•99csw•com,威爾,那太好了,親愛的。」
「一把……一把拖把,親愛的,還有兩個新盤子。」
「我不想把錢全部花完,親愛的,我只用了一點。」
一早上她一直把手提包握得很緊,免得萬一不小心弄丟了。
從口袋裡,馬波摸出一個金質煙盒,找出一枝有金濾嘴的香煙,並從金火柴盒裡抽出一根火柴引燃,隨後以半愉悅的心情看著安妮。
與邦德街上的商家相比,馬波顯示出對塞爾佛瑞吉店的蔑視。
心裏有股不知所措的恐懼,這種恐懼使她兩腳發軟顫抖,馬波太太跌跌撞撞走進店裡。門外的馬波渴望離開,找個地方喝一杯。
「是啊,我給你是讓你花的。」
「進去。」馬波說,停在一家商店門外。
「少廢話,」他說。「進去買你想要的東西。十個女人里有九個,會不顧一切的把握住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
至於其他的事,對馬波來說實在太刺|激,所以現在無法思考。如他所料,對於一百比一的光榮成就,桑德斯不能保密,他已經贏得高達二萬四千英鎊的金額。這項消息二天之內傳遍倫敦市,三天內便受到銀行方面注意。在此期間還有一個小變化——馬波現在變得傲慢,這種現象一定會出現在背後有財富支持的人身上。銀行方面做了最壞的猜測,並以悲哀多於憤怒的態度向馬波表示,這次不控告他——因為他們並沒有前例,再說,如果告發他,將會在法庭上暴露銀行例行工作的內容——所以銀行接受馬波先生在解脫嘆息聲中遞出的辭呈。
安妮緊張地揉弄自己的衣服。
「唉,可是,威爾,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不如我們,我們到塞爾佛瑞吉的店,或者其他店裡去。」
馬波鼻子里噴出一股輕蔑的鼻息。
「邦德街。」馬波大聲對計程車司機說,隨即上車在安妮身邊坐下。
「噢,威爾。」馬波太太反對地叫了一句,可是她還是上了車。
「哪,」他說,「拿著,上午出去把它花掉,統統花光。記著,要把它全部花完。就這樣,再見。」
安妮帶著罪惡感看著丈夫。
「噢,我辦不到,威爾,我辦不到。我——我不想進去。」
在人行道上,馬波看了看他新買的八角形金質腕表,隨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馬波太太看著櫥窗,由窗內展示的一兩件物品看來,它無疑是一家女裝店,同時還是一家索價很高的女裝店。馬波太太挽著先生的手抱得更緊了,她這輩子https://read.99csw•com從來就沒有摟得如此用力過。
「當女人走進一家商店的時候,她們絕對不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進去,把這個問題丟給店員,他們一看到你,自然會問你一切必要的問題,從問的過程中,他們會知道你身上帶了多少錢。你的五十英鎊帶來了嗎?」
當他回來的時候,安妮還在店裡。馬波在門外無所事事等了一會兒,不多久安妮出來了,臉色蒼白但神態堅定,而且心裏還有一股莫名的喜悅。在店裡這段期間,她究竟遭遇了一些什麼事,安妮說得並不多——在敘述經驗方面,安妮本從來就不在行——她不知如何去促使他、引導他體會那股次人一等的無助感。在安妮必須留下地址並痛苦說出她住在泰晤士河南岸一個不怎麼讓人有好感的郊區時、在店裡所有店員對她的態度傲慢無禮時、在店員熱心地幫她拿出所有的錢,同時告訴她,允許她超出支付金額多拿幾件物品但她卻無動於衷時,那些店員臉上的神色,令她深感慌亂。幾乎就在走進店門的那一剎那,安妮就已經感覺到,她的服飾不夠高雅,縱使前幾天才換了新帽帶的帽子,在那些勢利的店員的眼裡看起來,根本就算不上是頂帽子。實際上,在他們眼中,安妮身上沒有一件衣服可以算得上是衣服。一道讓人目眩的靈光閃逝,她領悟到這些人在心中把世人一分為二,一種是穿衣服的人,另外一種是沒有穿衣服的人,對他們而言,安妮的層次比裸|露的野蠻人高不了多少。可是,她在心理上已經克服了這些障礙。
「那麼,你早上買了什麼?快嘛,說給我們聽聽你早上買了什麼。」
兩人擠進一輛周末上午尖峰時刻的公車,回到摩柯姆路家裡。到家時已是下午二點鐘,很不幸,家裡沒有人準備東西給他們吃。腦袋還沉浸在女裝與飾品亢奮里的安妮,急急忙忙準備了一些速食,馬波也只有耐心地等候。他們應該在外面吃過午餐才回來,可是他幾乎沒有想到要這麼做。一回到家,舊有的困擾又縈繞心中。在公車上的時候,馬波看起來就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與安妮一句話都沒有交談,他只希望趕緊回家,確定沒有任何人進入他們家的後花園干擾。這種痛苦的恐懼在馬波來說,突然發展成一種習慣。
他們在邦德街的地鐵車站下車,開始慢慢往前走,邊走眼睛邊注視著商家的櫥窗。馬波太太不禁好奇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很快,答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