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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我會在白天的時候找桑瑪斯太太到家裡來,反正你不會知道。」安妮說。
「什麼都不會說,我猜她不會說什麼。她從來就不會為自己說什麼話。馬波對她很刻薄,這是我聽說的。」
馬波略往後退,他還不太適應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前,和一個成熟的盈盈仙子搭訕。可是在心裏,他卻暗自得意。聽到這些他垂涎已久的帝國式傢具受到他人的認同讚美,是一件讓人心曠神怡的事,尤其,稱羡的人又是像眼前這位具有如此高尚品味的人。從談話里,馬波可以感覺出來,眼前這位初來乍到者,在說話時口音上顯現的困難,不是尋常摩柯姆路可以碰得到的人。自恃聰穎過人的馬波,斷定眼前的婦女是一個法國人。他望著她,試圖想說一些話來回答,但腦中卻一陣暈眩。馬波啞口無言的窘態,她毫不在意,繼續迅速介面,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馬波太太已無法繼續爭辯,她已經說了兩段話,每一段話都比平時的談話長三倍,現在她再也無能為力了。安妮的提議又觸動馬波的思想列車,現在他再度與思想奮戰,與此同時,安妮又回復賭氣的沉默。以後的幾分鐘,幻想又用奇特的惡毒折磨著馬波。
「你買的東西好可愛,」這眼前的精靈開口。「我注意它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那些優美的座椅,那張可愛的床!你的這些傢具讓我想起我在羅浮宮看到的東西。」
一兩天前,安妮還幻想著,找一天晚上穿著最體面的禮服,輕鬆自在坐在家裡,讓皮膚接觸絲質內衣,感受一下舒適的悸動。但一切如常,她身上仍穿著一件陳舊的禮服,廚房裡一堆有待清洗的東西發出尖叫,吸引她的注意。就是這種結果,讓安妮興起使人側目的叛逆想法——一種非常溫和的叛逆,可是在馬波眼中,任何形式的叛逆都令他側目。
直到下午馬波從辦公室回家時,搬運傢具的工作都還沒做完。雖然幾乎就快好了,可是剩下的工作卻是最艱難的部分。工人們忙著安排將那張馬賽克的大理石桌搬進屋裡。內心十分興奮愉快的馬波,進屋丟下帽子便趕忙衝出戶外監督搬運工作,這張大理石桌是他最心愛的寶貝。於是當工人們揮汗辛勤搬動這件醜陋的怪東西時,他便在門口,頭上沒戴帽子站在陽光下,嘴裏嚷著一些於事無補且沒人搭理的警告。一旁的馬波太太,則精疲力盡倒在一張燁燁生輝卻不舒適的椅子里。
「哇,真是可愛!」她說。「桌子很豪華,你是一個幸運的人,該稱呼你——」
「當然,如果一定要我自己來做的話,我還是可以做,威爾。但在有很多人願意為我做這些事,同時感激我提供他們這些機會的時候,我還勉強親自打掃、清理、擦洗,這麼做似乎很蠢,是不是?再說,昨天舉床墊舉得我的背到現在都還在痛。」
「真是非常感謝。」柯林斯夫人說,她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不行,」馬波說:「我們不希望有任何打雜的女傭到家裡來,你必須處理自己的工作。」
對馬波的專斷決定,安妮繼續表達自己的意見。
「你不可以那麼做,聽到我的話了嗎?」馬波凄厲吼叫。
「威爾,」馬波太太說:「你難道不認為我們現在可以把桑瑪斯太太再找回來嗎?我們現在負擔得起。這棟房子有太多事得做,現在又多了這些新傢具——」
三人在金色的大理石桌上用銀制茶具喝茶。這種搭配深深刺|激柯林斯夫人極度敏銳的眼睛,感覺極不習慣。當柯林斯夫人https://read.99csw•com起身告辭的時候,馬波太太心裏幾乎是含著歉意,雖然疲睏,但她還是渴望聽到柯林斯夫人表示,只要安妮喜歡,不論什麼時候都可以打電話給她之類的邀請。
「『聽到了,親愛的』!『聽到了,親愛的』!我不要你說什麼『聽到了,親愛的』!你一定要向我保證,忠誠對我保證,你不會這麼做。如果讓我發現你這麼做,我會,我會—」
可是為了這麼稍許的鬆懈,他付出了代價。當然,他遲早會付出代價,而這種情景就在第二天晚上發生。
柯林斯夫人是個社會經驗練達的人,她把自己過去與目前的情形全部告訴馬波夫婦,可是也沒有巨細靡遺地事事相告。馬波夫婦了解的情況是:她是法國人,她的家族具有悠久歷史且享盛名,但毀於戰爭——父親真正的職業是諾曼第農夫——她已婚,嫁給一位很有才氣但卻口袋空空的英國軍官。現在,夫婦倆正努力量入為出,柯林斯夫人專註於她的裁縫工作,而她的先生則從事音樂的工作。她含羞微笑承認,她先生其實是調鋼琴的,可是調鋼琴卻完全不適合他。關於未來,他先生抱持遠大理想,而她說她相信這些理想終會實現。對馬波太太而言,柯林斯夫人的談話,傳達了柯林斯夫婦鶼鰈情深的形象,在他們兩人面前,有充滿希望的未來等待他們去開拓。但對馬波來說,事實似乎不如她所說的那麼完美,柯林斯夫婦並不是那麼恩愛。柯林斯夫人的談話,只彰顯她是個極其聰慧的女人,她甚至於看得出來安妮已經累得有點無法支持,但基於「必須保持雍容華貴風度」的固執想法,所以仍打起精神支撐。可是,安妮無意間還是潑翻了茶水。手忙腳亂試圖補救擦拭的安妮,卻忽略了柯林斯夫人趁機用一對棕色眼睛,以閃電般的速度向馬波射出熱情的凝望。
「走,走,走,」安妮疾叫,仍儘力安撫,「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約翰。你最好上床睡覺了,晚安,乖兒子。」
約翰站在門口,燈光照在臉上。馬波驚懼地往後退縮一步,嘴唇內翻,牙齒咬住下唇。他又再次變成角落的老鼠。父親的恨意飛速傳到兒子身上。這不是約翰的錯,在這個時候,當然,也不是馬波不對。因為吉姆是約翰的表哥——距現在幾乎一年前的那個難忘夜晚,他來到馬波家——既是親人,總是會有相像的地方。現在,在門口的約翰,其站立的姿勢、環境的光線,與那個晚上溫妮替吉姆開門吉姆走進飯廳時一模一樣。難怪馬波會憎恨約翰,從馬波那晚攻擊妻子、初次發現吉姆與約翰長得相像時,恨意就開始萌生。
馬波不發一語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心思早那些到已經讀過的犯罪書本上。這些書的內容馬波早已嫻熟,故而時常將書本內容與自己的情況相互印證,看看自己是否像《審叛史》這本書敘述的那個人一樣。因為犯下一些愚蠢的錯誤而導致悲慘的下場。他不會犯下任何愚蠢的錯誤。很可以肯定,桑瑪斯太太對他來說,是個無害的人,可是她卻有一般打雜女傭積重難返的惡習——喜歡打探他人穩私。誰知道她不會為自己找些閑嗑牙的話題?安妮也許會對她說些什麼,等桑瑪斯太太去別人家工作時,她會再將安妮的話拿到別人家嚼舌,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馬波以前並不在乎自己成為他人閑聊的話題——其實,他還相當喜歡被人談及,但只限於一般的聊天。但現在他不再希望自己變成別人閑read.99csw.com談的對象,這是他無法承受的事。馬波可以明確預知這樣下去會有什麼結果。安妮無意間會走漏一兩句話,桑瑪斯太太會在別人家同樣無意地走漏一些消息,但這些消息卻會添加了相當比例的想像細節。聽了桑瑪斯太太談話的女人,再將聽到的話告訴別人,剎那間,各種流言滿天飛。因為買了新傢具,關於他的閑話已經很多了,任何多餘的謠言都可能導致禍端——譬如說,給警方的匿名信,或者鄰居委員會進行秘密調查。當然,沒有人知道任何與這件事有關的事,可是馬波不希望有過多沒有根據的疑慮添附在身上,因為他現今的處境並非絕對安全。萬一引起警方興趣,即使警方偶一為之調查他財務處理的情形,都可能輕易查出他在去年冬天那個暴風雨夜收進口袋裡的鈔票,這種線索他們會有興趣的。屆時,事情的關鍵就不僅是錢,也不是舒適,更不是帝國式傢具這些問題了。真正危險的是他的命!從這些描述犯罪的書籍里,馬波讀到許多死囚牢房與絞刑台的種種,現在他對牢里的情形很有概念。想到這些,馬波內心又因為痛苦而扭曲。他不可能再承擔任何的風險。馬波早就幻想過這樣一幅情景:在一個寒風刺骨的清晨,被人匆匆從床上拖起,帶著腳銬拖著地板,虛弱地沿著一條陰暗走廊走向一間外面覆蓋著黑油的小屋,小屋內等待他的是一副絞索與腳下踩的地板活門……馬波用全身力量將這幅景象推到一旁,汗水早已爬滿臉龐。他轉身面對安妮。
馬波趕緊掌握機會。
「你不可以,你絕不可以做這種事。」馬波說,聲音嘶啞尖銳。
即使擁有了量身訂做的這幾件衣服與禮服,對安妮來說可能不具太大的意義。她的確想把那幾件溫暖又輕柔的內衣拿來穿穿——這種衣服實在很貴,價格相當於馬波以前一個月的薪水。但她不想穿厚絲|襪,因為有太多的家事要做,所以只能穿著經常在做家事時被水弄濕的舊衣服,將新買的內衣貼身穿在裏面。至於其餘的東西,待一會兒可能會送來,不妨先穿上自己最好的禮服,可是想來想去,她又舉棋不定,因為那天晚上還有好多東西要洗。馬波太太覺得一肚子委屈。此外,她也覺得累了,再說背真的很痛。
他激動起伏的情緒感染安妮,她緊張不安地搓揉膝蓋上的衣裙。
這時馬波太太的心思也沒閑著。上星期六在服飾店選購的物品,那天已經送到,這是送交的第一批貨品。幾個大盒子,裏面裝滿了最令人開心的東西,她殷切她在一旁招呼,這些都是安妮夢寐以求的東西。當中有幾頂帽子,是很不錯的帽子,雖然安妮自己也承認不很喜歡時下流行完全不修線條的鍾形女帽,但這幾頂帽子卻與她絕妙相配。帽子之外,還有幾件套頭短上衣,那種正式的短上衣。在進服飾店採購前,安妮一直有一個觀念,這種短上衣只適合年輕女孩穿著,想不到她穿來竟然也那麼突出,真是大出所料。除了大盒子之外,還有幾個盒子,這些盒子里裝的都是內衣。安妮第一眼看到這些內衣的價格時嚇了一跳,後來心懷感激地想到自己可以把錢都花完,才覺得放心。在服飾店時,有個女師傅還替她量身訂做幾件衣服與禮服,當然,這些今天都還沒有送來。那天安妮在店裡選購完畢時,那位女師傅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驚訝,意思是說,安妮竟然不了解,女裝店裡可以自由用電話,而且有服務獎金的事。
可是這九_九_藏_書回,持懷疑態度的人有些動搖了。首先,先傳出的消息是「五十三號在搬家」。情況看來也是如此,的確是在搬家:一輛空的傢具搬運車停在五十三號門口,工人把五十三號的傢具陸續往車內裝送。摩柯姆路上的每一家閣樓窗帘后,都有家庭主婦在觀看搬家過程。有的人基於好奇心鞭策,匆匆整理完手邊瑣碎的工作,便戴上帽子趕往馬波家,希望能夠與馬波太太聊個一兩句,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可是這些三姑六婆都無功而退,因為安妮實在太忙,忙得眼花撩亂,所以根本無法給她們滿意的答案。既然受到挫折,這些三姑六婆就註定繼續迷惑下去了。因為沒過一會兒,來了更多的搬運車停放在五十三號門口,工人從車內搬出許多傢具抬進屋內。
對於那些饒舌的左鄰右舍,馬波根本就不予理會。他現在腦袋裡忙著思考該對眼前這位嬈嬌的美女說些什麼好聽的話。當工人終於把馬賽克大理石桌抬進走道窄門,並聚集在馬波身後浮動鬼鬼祟祟的色|欲目光時,馬波還在和那個女人談話。工人將一些該填的單據拿給他,他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便草率填妥單據,很不耐煩急忙付了帳。馬波不願意她就在這個時候離開,可是,馬波也不知道自己憑什麼可能留住她。就在這個時候,安妮走了過來。安妮的介入並未如馬波所擔心的破壞了一切,相反地,她的出現反而挽救了頹勢。碰上這麼一個境況富裕的男人,柯林斯夫人衷心期盼能夠與他結交,對於這點,馬波並不清楚。柯林斯夫人早就注意到這些傢具的樣式,也察覺到馬波剪裁貼身的服裝,這應該是倫敦市最優秀的裁縫師的傑作,還有他腕表的白金錶鏈及金質的煙盒。她確定,這一切都是值得掌握的東西。所以安妮出現的時候,柯林斯夫人熱情奔放地迎向她。
「我很高興你喜歡這些傢具。」安妮說。
馬波雙手握拳,激動得發抖。安妮只能看著他,驚駭得說不出話。
門忽然開了,馬波凄慘的吼聲倏然而止。約翰一聽到父親那聲歇斯底里的嘶吼,立即衝下樓。距離上次聽到這種嘶吼聲的時間並不算長,那時,他得抬著母親上樓,而母親的臉上有瘀傷。
「是那個法國女裁縫師,你知道的,就是那個自稱是柯林斯夫人的女人,剛才和馬波勾搭上了。我把他們這種情形叫做『愉快的邂逅』,你看看,就發生在馬波家門口的街道上,還有床和一些古古怪怪的東西在身邊搬來搬去。我很想知道,馬波太太如果看到這種情形,她會怎麼說。」
接下來一周里,偷偷摸摸的窺探步伐控制了整條摩柯姆路。馬波一夕致富的各種謠言,早已傳得滿天飛,有人揣測他的財富總額,有人編造他致富的辦法,各式各樣的傳聞起碼二十種。然而,還是有抱持懷疑態度的人,這些人不相信擺在眼前的證據,他們尖酸的表示,除非釐清他們心裏所有的疑點,不然不會相信坊間的謠傳。因為,僅在幾個月前,當馬波先生開始清償所有的欠債、馬波太太也添置了一些新行頭時,曾出現類似的謠言,可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們家又故態復萌,負債纍纍,同時馬波太太還是回復了和他們一樣的窮酸相,穿著樸素的衣服,寅吃卯糧的舉債度日。
「約翰,走開,」安妮叫道。「走開,快點,沒什麼事。」
看到柯林斯夫人,安妮驚異的程度不下於十分鐘之前的馬波。她畏縮地看看馬波,從丈夫臉上,她獲得同意的訊息。
約翰走了,安靜,不九九藏書發一語離開,一如進來時一樣。安妮頹喪倒在椅子里,把臉埋在雙臂中,雙臂支撐在閃亮亮的大理石桌上,然後開始低泣,是一種心碎的啜泣。馬波陰鬱地站在一旁,兩手插在口袋裡。屋內絢麗耀眼、大而無當的傢具,在一邊冷眼嘲諷他,嘲諷他希望的幻滅,嘲諷他對柯林斯夫人潛在、淫|盪的夢想。
「馬波。」他回答。
約翰檢視自己,緊握的雙拳放鬆。馬波太太把手放在胸口,因為就在剛才的同一時刻,安妮也看見了馬波眼中看到的情景。安妮揣測,應該就是這種情景才使馬波臉上泛起猙獰神色。她很害怕,可是她還是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胡說。」馬波回答。
一行人進入飯廳,小小的飯廳里塞滿了金光燦爛的椅子以及一張令人生厭的大理石桌。與飯廳四周業已褪色的綴花壁紙和原先留下來的黯淡平庸傢具相較,大理石桌庸俗、大而無當的缺陷益發突顯。由於傢具散發著耀眼金色,飯廳里看起來就像珠寶商擺設的一個寒酸攤位。柯林斯夫人表面不動聲色地參觀屋裡一切,內心卻被廳內的擺設所深深吸引,她語帶技巧地讚揚這些裝潢,使得臉色原先些微泛白的安妮,染上了喜悅的紅霞。隨後,她又落落大方介紹自己,使屋裡每個人聞后如沐春風,一掃早先預期的尷尬。
「什麼,就這棟小房子?」
父親瞪著兒子,兒子看著父親,房裡塞滿金光閃耀的傢具。在約翰面露威脅的進逼下,馬波緩步後退,領帶夾上的鑲鑽在光影反射下明滅閃動。約翰下樓的目的在保護母親,可是父親在姿態上擺出嚴峻的挑戰架式,反將兒子推往自製的邊緣。出面緩頰的人還是馬波太太,她驚恐望著丈夫震怒的面容、兒子陰沉的神態,一陣恐懼蔓延全身,她縱身躍入父子的裂痕里。
「你不進來參觀一下嗎?」他說。「這樣你才可以看看傢具擺在屋裡的情形,而且我太太才可以為你泡杯茶。」
這句話讓馬波痛苦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這麼做的結果可能比其他的事還要糟糕;如此將招致前所未有的惡毒閑話,而這些閑言閑語很可能指向確切的目標,因為安妮極可能告訴桑瑪斯太太,是他不希望有人在家裡亂逛。馬波凝視安妮,眼裡充滿畏怯的緊張。
馬波甚至於還沒有回過神來。這段簡短醉人的談話,對兩人的談話毫無助益。張口結舌的馬波,拼了老命支吾出幾句陳腔濫調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唯一聽得清楚的只有「迷人」兩個字——可是,不知道哪來的魔力,眼前的這位初識者很快便讓馬波感到自在,兩人天南地北聊著,彷彿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帶著喜悅的驚嘆,她誇讚著馬賽克的大理石桌。
「噢,馬波太太,」柯林斯夫人說:「我剛才一直和你先生在談論你們這些高雅的傢具,這些東西太可愛了。能夠擁有這些東西,你是個很幸運的女人。」
說真的,左鄰右舍的街坊深感大惑不解。以前,他們看過有人搬出去,也看過有人遷進來。他們更聽過許多搬出與搬入幾乎同時進行的例子,還聽過雖然不是新婚家庭卻買新傢具的事,可是畢竟這種現象並不多見。然而,眼前的情形卻讓他們完全迷糊了。那些新傢具!摩柯姆路的居民連及得上它們一半堂皇的傢具都沒見過。他們親眼目睹大英帝國時期的床鋪,被拆卸運進屋內,組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邱比特那個單調乏味的圓臉小胖子,圍繞在床四周。鄰居們個個悲哀地搖著頭,交頭接耳表示,那張床或許可以說得出一兩個小九_九_藏_書故事。隨後搬出的是座椅、梳妝台、以及五斗櫃,一切物件表面都包覆著細膩的雕刻手工,揮舞著金色的光芒。那天的摩柯姆路,沒有幾戶人家做得了家事,因為所有家庭主婦都忙著觀賞搬進五十三號的新傢具。
「聽到了,親愛的。」
「可是,威爾,親愛的,」安妮說:「我想你還是沒搞清楚。我現在不是在向你要求什麼東西,我真的沒有。你一個禮拜給我九英鎊家用的錢,很夠了,我根本就花不完。用這些錢,我們可以找一個女傭到家裡來,也許兩個都沒有問題,我們甚至可以負擔她們的帽子、圍裙,還有一些其餘的開銷等等。可是我並不想這麼做,她們這些人會惹很多麻煩。我只是希望老桑瑪斯太太一個禮拜來個三到四天,幫我打理一些粗重的工作。對我來說,家務實在太重了,真的是這樣。」
隔鄰樓上打開了三扇門,一個婦人對另外一個說:
「你不會在意我看你的好東西吧?不會吧?我的態度很無禮,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可是我情不自禁。我承認我該感到抱歉,你會包涵的,是不是?」
等柯林斯夫人離開之後,錢多得會把口袋燒個洞的馬波是既興奮又喜悅,目前,他心裏不在乎任何事,腦中一直存在天馬行空式的奔放幻想,暫時沉緬於一些新想法,這些事比其餘的事優先,這些事不是擔憂可能被捕之類的事,所以馬波儘可能享受幻想的愉悅。現在,他幻想的領域已經遠離了那個夜晚,他很愉快地做著夢。約翰與溫妮都發現,新買的大理石桌由於金色桌緣突起,所以做功課很不方便,但這種問題,不再對他構成干擾;他也顧不了安妮。搬家工人現在都已離開,安妮正耐心整理工人把傢具搬進屋裡時所造成的混亂,並辛勞地替主卧室里那張塞滿邱比特的帝國式大床安裝床墊、鋪設床單。
那晚,馬波正在璀璨奪目的飯廳吸煙。內心依然平和愉快;至於屁股底下新買的帝國式座椅,坐起來一點都不舒適的問題,馬波根本懶得搭理。走道上,有一箱那天上午訂購的書,是一些有關犯罪的書籍、一些推理的作品,這些書都是他從公立圖書館借的少數書籍中,附於末頁的廣告上看到買下的。在經濟不寬裕的時候,馬波覬覦這些書已久——現在只要自己高興,將可悠悠哉哉把書取出,安放在起居室,這麼一來,想看書的時候,就可以從容閱覽了。可是,現在,馬波又受到魯莽的干擾,因為安妮進了飯廳。她坐下來,忸怩不安地玩弄著自己的衣服。這個時候,如果馬波留意她的舉止,他會知道安妮是有事想問所以很緊張,可是馬波那顆腦袋早就被柯林斯夫人以及那對棕色的眼睛霸佔了——他口袋裡的錢還是與這些事有所關聯——所以自然看不出來安妮有事相求。
在門口的人行道上,馬波感覺有東西觸及手臂,他回頭望。是一位歲數將屆中年的婦女——不對,差一點兒,還不到那個年紀,馬波心裏想;但就外觀評論,眼前這個女人給人一種世故且成熟性感的印象,她的穿著——噢,簡潔地近乎完美無瑕。在馬波模糊的渴望中,他時常希望安妮能夠如此裝扮。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她的帽子尺寸合宜,有一頭紅褐色秀髮,一雙棕色的眼睛,一臉容光煥發的氣色。從衣著風格看來,這個女人應該屬於某個地方的婦女——是個法國人。她外表傳達的氣質是一種成熟與完美——一種過於世故的成熟,或許可以這麼說,可是這種風韻,在馬波眼裡形成一種額外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