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去年整個夏天,我們哪裡也沒去,」馬波太太說:「前年夏天我們只去了渥爾辛幾天。我們現在有能力度假,是不是?」
然而現在,馬波太太的話匣子已經被打開了,某個問題佔據了她空洞大腦里絕大部分的思維。
「你爸有些奇怪的想法,親愛的,」安妮說,她手足無措、臉色泛紅、支支吾吾。「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在他面前提這些事。一般人如果家裡添置了裝飾品,都會希望人家到家裡來看看,可是你爸爸卻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很多人到家裡來。除此之外,」安妮的話到嘴邊又止住了,因為她覺得很驕傲,驕傲她丈夫能夠擁有這些絢麗的傢具,「我很肯定,這個房間看起來的確很不錯。我很肯定,這條路上沒有一家在任何一方面比得上我們家一半。甚至於倫敦,我都不認為有多少房間能夠像我們家飯廳一樣。當然,這棟屋子裡每一個房間也都花了心思擺設。柯林斯夫人說,我們房間的裝飾氣氛就像羅浮宮一樣,柯林斯夫人曾經到過羅浮宮,所以她應該了解。」
馬波現在可能失去的東西更多了:一份安心的收入、一間塞滿帝國式傢具的屋子、一堆迅速擴充的犯罪書籍、增加的威士忌酒量、一個勾起超友誼慾念的女人。諷刺的是,思及可能損失的東西越多,因此在還沒失去的時候就越焦急,結果更無心享受這些昂貴的財富。那年的夏季像大漩渦一樣在他身邊狂卷而過,他幾乎察覺不到周遭發生的事。對他而言,生活上的幸福已成為一種痛苦,而且它已被四周不斷出現與增加的憂慮破壞殆盡。
「度假。」馬波說,有點口齒不清。
「好多女孩子都剪短髮,」溫妮站在鏡子前面自言自語的說,她仔細端詳自己的相貌,母親遠在天邊。「沒有人能夠猜得出你真正的年齡,如果不把頭髮剪短,那麼就不要把長發盤上去,這麼一來誰都看得出來我的年紀。如果剪了短髮,再穿上我的新禮服,打扮整齊,我想這個假期我會有一段相當愉快的時光。等回學校之後,才有一些事好說給他們聽。」
近來父親已經努力慈愛地討好他,這點倒是真的,父親幾乎給他全數他要的零用錢,還在摩柯姆路路尾租了一間小屋,權充停車間,放置一輛雙汽缸的重型機車,這是他朝思暮想的東西。過去一周,約翰平均每天騎著機車跑一百英哩,愉悅感受機車的機械衝勁,有時他也以「高速」成功攀登附近一些小山,探訪倫敦近郊一般腳踏車能力不及的鄉間清幽景緻。要忘卻揮別帶給他將近五年快樂時光的母校、老友,這的確是一種不錯的方式。
「我好像沒有時間做這些事,」安妮說。「再說,再說,似乎有時做了也沒用。你父親是個很忙的人,你知道的,親愛的。」
從各方面來看,也只有那輛雙汽缸重型機車能帶給約翰安慰,對他來說,這輛巨大的機器變得有如兄弟般親切,分擔他的煩惱、以很少產生機械故障的效能,提供他的腦袋思考一些其他的事,而不是整天在醉醺醺的父親與混亂的家庭問題上打轉。
「可是你肯定一個人在家read.99csw.com沒有問題嗎,親愛的?」安妮只能這樣問。
「噢,親愛的。」馬波太太說。
她一直期盼今年能夠有個假期。要是能夠不要讓她守在這個家裡,給她個機會把所有華貴的衣服穿一下,不知道該有多好。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稍後,溫妮儘可能向母親暗示飯廳的擺設問題,可是她的建議沒有得到安妮的共鳴。一聽到她這麼說,安妮立刻緊張得揉弄衣服——她羞赧時的招牌動作。
安妮一席話立刻平息了爭論房間擺設的問題,因為目前柯林斯夫人是馬波家舉足輕重的朋友。然而,溫妮表面上可能不會在這個問題上再爭論,不會再說什麼,可是在心裏她卻會記住這件事,溫妮就是這種人。
現在的約翰非常不快樂,不快樂的原因並不完全因為新學校的關係,或者任何其他的事,會不愉快是因為家裡的因素。因為父親現在每個禮拜七個晚上有五個晚上喝酒,而這還是約翰所有麻煩里最輕的一項。大部分馬波酒醉的時候,並不如預料中那般干擾家裡其他的人,因為他每次發現自己有醉意時,總是很嚴格要求自己——靜靜坐在起居室,兩眼瞪著後院。他只有兩次積極介入父親與母親的糾紛,因為唯恐父親會對母親造成傷害。但在心裏,約翰很清楚,他們家存在著比父親喝醉酒要嚴重得多的麻煩。他的母親看起來既削瘦又憔悴,約翰反覆的猜測,母親白天時一定是經常哭泣。可能是因為父親莫名的陰鬱,再加上他毫無道理的反對母親讓別人到家裡來幫傭。可是約翰卻算不出父親這種陰鬱、乖戾作風的初發期,因為父親太量酗酒或對妻子冷淡,是早在吉姆隻身來到摩柯姆路五十三號之前就開始了。約翰發現他父親個性上這種不討人喜歡的特徵,像植物一樣漸漸成長,並開出有毒的花朵。
接著是打包準備工作。溫妮幫母親整理那些嘆為觀止的衣服。樓上小卧室里,閃亮亮的邱比特恆常地爬在大床四周。小衣櫃堆滿想像得到的各式服裝,摻雜在讓人咋舌的昂貴新服飾之間。有些老舊的衣服,購買的時間可遠溯法郎升值前的黑暗時期。馬波太太表情冷漠地穿上在邦德街買的軟色絲質內衣,外面再套一件既不美觀又不實用的羊毛與棉布混紡外衣,這件衣服買得最早。要解釋馬波太太新舊混雜的收藏習慣其實很簡單。安妮這輩子就從來沒有丟棄過任何衣服,在打定不|穿那件衣服之前,那件衣服早就穿成舊衣服了。安妮並沒有養成如何處理舊衣的習慣,事實上,她到底有沒有思考過拋棄「再多穿半年吧」的舊衣服(依早期的經濟標準),都很讓人懷疑。她的衣服,不管有沒有磨損,都沒有細心照料,既沒用毛刷刷整,還直接掛在沒有衣架的挂鉤上。
一點也不意外地,在新學期里,約翰發現他更了解自己,而且,在環境的壓力下,約翰原本就具有的獨來獨往風格,如今更臻成熟。在學校,他被歸類為最適應不良的一群,因為他是個老新生。十三歲的新生入學念的是低年級,他們會在同年級里找尋與自九九藏書己狀況相同的人為伍;校方並不要求他們能完全了解繁瑣的校規;朋友會自動聚集。可是約翰發現他自己讀的是五年級,只比最高年級六年級低一級。同級的其他學生,早在他入學前就發展出特有的小集團、小圈圈,當中沒有任何小團體具有容納約翰的空間。在團體中,約翰犯了一兩次無心之過,他們毫不心軟地取消他一切活動。如果一定要說實話,這些人對約翰的好感,不會因為他們知道約翰是來自一個一哩外的中等學校而增多,因為他們本就很不理性地瞧不起那個學校。約翰厭惡這些人對自己的態度,非常厭惡,卻又十分不明智的將這種厭惡的心態表現出來。此舉在「小馬波」的同學眼中看來更有負面增強的作用,欺負他成了盡本分,而不只是為了好玩。約翰獨特的姓名,當然給予同學無止盡的取笑機會。結果就是,無可避免的,約翰滿心厭惡地憤然離去,慶幸他自己讀的是日校,只有在強制活動的彈性規則驅策下,他才會到學校與這些同學接觸。
「你想到哪去都沒有問題,」馬波回答,他毅然決定,他,就他一個,絕不離開這個屋子把房子丟下。「我會替你找一家好旅館,孩子們也與你一道去。如果辦公室脫得了身,我也許趕去和你們小聚一下。」
溫妮從學校回來后不久,大家都發現她多了一份陌生的成熟,在短期間實踐幼時乞求美麗的心愿。溫妮似乎變了一個人。在說話口音上有了改變,講話時,發音不再像以前一樣有一口顯著的倫敦腔——以前學校的朋友都認為她這種聲音很「嫻靜」——同時,提高嗓音時會有輕微鼻音出現的現象,現在也沒有了,實際上,她現在說話根本完全不用高音域,用到喉音的機會反而更多——譬如「英鎊」就是經常用喉音發音的簡明字彙。比起離開的時候,她現在的神態更沉靜溫和。這一切看在馬波眼裡,讓他覺得很高興,可能是那段日子里最高興的事了,因為那時他剛度過一段痛苦的時期。至於馬波太太,則是打從心裏難過,難過溫妮已經慢慢遠離她了。
「你是說因為父親喝酒的關係嗎?」
可是安妮與馬波都沒有留意,溫妮走進那間擺著華麗大理石餐桌的燦爛飯廳時,她的眉毛往上揚了揚,因為溫妮進家門時,馬波夫婦早已緊張得忙亂成一團。現在的溫妮,對什麼叫做「擺設不錯」的房間,已經有了具體的觀念,對她來說,這種鍍金豪華傢具搭配斑駁壁紙的恐怖對比,實在是說不出的低俗。
可是今年十五將近十六的約翰,無法用一種明確的觀念來思考這些問題,他的思考仍屬於小孩子的方式,一切出於本能與直覺,即使如此,也沒有使約翰心裏的不快減少一分。事實上,這麼想反而使他覺得更煩惱。
可憐的馬波太太現在要操心的事幾乎和她先生一樣多,她的狀況可能更糟,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確實了解必須操心什麼事,而想像力不是很豐富的大腦甚至於不允許她猜測,而且,憂慮地在孩子面前為丈夫莫名且無法猜測的罪狀辯護,比什麼事都重要。
爬滿帝read.99csw•com國式大床四周的邱比特,看來已經好幾個月沒發揮功效,馬波太太是做了一些暗示,但她絕對想不到在女兒耳里聽來,暗示的可多了。
馬波在向他們揮手道別的時候,心裏也是由衷地興奮。他很高興女兒不在身邊,這樣就沒有人礙事,溫妮在,他覺得很不自在。才三個月,學校的營養伙食、整天與那些發H音沒有任何困難的人親密相處,已經促使溫妮以驚人的速度脫離這個家庭。就算馬波喝得酩酊大醉,女兒還是教他不自在。每次他都擔心,溫妮會要求他們換一棟更大更好的房子,或者即使不換新房子,也應該重新裝潢現在的家,儘可能把家裡整修得如同她同學家一樣。馬波不是擔心花費問題,他是怕裝修工人在屋子裡到處走動,在後花園放上成堆的木板與梯子,而梯腳輕而易舉就可以插|進荒蕪花床上鬆軟的泥土裡好幾英寸。
「當然沒問題。」
安妮·馬波突然猛吸口氣。一家旅館!不用洗衣服、無須煩惱吃的東西、服務生會照著她吩咐的話去做——旅館似乎就像天堂的寫照。可是想到馬波提出這個慷慨建議的可能動機時,她不禁有些許恐懼,但是心中疑慮又不是很具體,所以也無從過分操心。再進一層分析,馬波希望留在家裡,有兩個可能的動機,安妮的腦袋有點混沌不清,無法釐清這些事,所以她欣然接受。
清醒時的馬波也很多疑,他疑心兩個孩子對自己費心造就他們的苦心,既不感激也不感動。馬波甚至於懷疑他們不太欣賞飯廳的大理石桌、氣憤他們沒表現出應有的喜愛。他有一種發酵的自憐心態,覺得所有的付出並沒有得到完全的回報。可是他將這種結果歸咎於環境使然,這樣他心裏便不會那麼在意;可是當威士忌無法再像以前一樣麻痹他的神經、當他追根究底發現錯還是在他的時候,馬波還是會頭痛。現在的馬波心裏無法再像以往一樣,幻想自己是個不可一世的罪犯,可以超越一切困難,克服所有障礙,從完全失敗的教訓里含淚贏得成功。相反的,他現在已看清自己的真面貌,知道自己只是一隻躲在角落的老鼠,只是拼了絕望的勇氣,與遲早會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搏鬥。當這種黑暗的時刻來臨時,馬波會趕忙握著酒杯,貪婪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真是謝天謝地,他口袋裡的錢總是可以換到威士忌——還可以換到瑪格麗特·柯林斯。
約翰深知家裡有麻煩,而且還是可怕的麻煩,像一般小孩一樣,約翰天真的猜想,那是因為父親痛恨他,所以他也報以同等程度的憎惡。至於最近他之所以接受父親慷慨送給他的禮物,那是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任何其他回應的方法;可是他卻沒有對父親致謝,因為他認為,父親最大的願望是用自己的揮霍來攏絡他,還有,他心中猜疑,父親送這些禮物是一種賄賂,為的是要讓他保持好脾氣。
計程車來接她們去維多利亞時,溫妮與母親心裏有一股喜悅的興奮。約翰沒有和她們一塊兒,因為他決定還是一個人繼續騎他那輛雙汽缸機車,儘管溫妮小聲抗議說機車是非常https://read•99csw.com粗俗的東西。
「也許是的。我想應該沒問題。可是我不知道公司那邊會不會有什麼事。」
「可是他的確喝酒了,媽,難道不是嗎?」
得知他們將在南部海岸的高級度假勝地帕維里昂大飯店住一個月後,溫妮安靜了下來。這樣總比整個暑假都待在摩柯姆路要好,而且開學再回學校時,也有和同學談論的話題。同學,有的人可能去法國,有的去義大利,沒有幾個人會把假期安排在帕維里昂大飯店這種地方,她們的父母親比較有概念。
暑假轉眼即至。在馬波印象里,溫妮離開佩汀頓好像還不到一個禮拜,如今妻子又忙著要接女兒回家了。安妮向馬波提到度假的事。
匆忙替馬波太太整理衣服時,溫妮自己也沒忘記必須買些新衣,以備在帕維里昂大飯店時穿著,而溫妮的品味幾乎是完全自由式的,但就是沒什麼青少年的愛好。當馬波太太看到溫妮挑選的一些東西時:心裏有著些微惶恐,但沒有表示反對的意思,因為對於一個十五歲女孩在帕維里昂大飯店該如何打扮,她只有一絲絲的模糊概念。
一個學期的寄居生活過下來,溫妮整理衣物的工作已頗得心應手,但光整理母親的衣物卻讓她手忙腳亂了兩天。兩天內,溫妮揀選母親的衣服、分類、摺疊,魯莽地將一些衣服歸類為舊衣服,然後再驚訝地看著其他的服裝。溫妮無法想像母親穿著橘黃色或淡綠色絲質內衣的模樣;也難以想像母親打扮得光鮮亮麗的樣子,可是她卻精心設計,讓母親看起來非常像偶而在學校里看到的那些媽媽一樣。馬波太太感激得幾乎要痛哭流涕。
「我不知道,」馬波說。「有嗎?」
復活節過後,溫妮與約翰同一天入學。溫妮由父母親陪伴,進入伯克夏的女校。那天馬波把自己最好的衣服穿出來展示,藉以博取其他學生家長、學校女孩的好感,可是馬波太太那天卻愁容滿面,與昂貴的服飾完全不搭調。約翰戴著西丹罕學院藍黑相間的帽子,獨自步行前往二哩之外的西丹罕學院,面對完全陌生的橄欖球運動與新學校的規矩,約翰心裏不是那麼愉快。
在沒進西丹罕學院之前,約翰也有一些其他學校的朋友,與這些朋友,他一直維持良好的關係,可是讓人沮喪的是,現在他和這些朋友的關係也一樣糟。約翰發現現在再去找這些朋友,與他們保持聯絡,會讓他感到痛苦,短短的期間,約翰便感覺到與這些人之間已有很大隔閡。這些人對約翰的態度,已經看得出懷疑的影子——他們隨時準備捕捉約翰傲慢的舉止,以便憎恨他。如今雙方連放假的日子都不一樣,因為普通的中等學校星期六整天不上課,而約翰星期六上午卻必須上課,星期三下午補放半天假,以前那些老朋友習慣的周六長途旅行,不可能為了邀約翰一起參加而削掉半天的行程。還有一點就是,假如約翰現在沒有那輛機車,他會不會鄙視與那些人一起流汗騎腳踏車?說實在的,約翰很快就發現,他的興趣已脫離腳踏車,他已能充分享受到坐著雙汽缸機車一個小時跑四十哩的快|感。曾經有一兩次,這些老九_九_藏_書朋友接到約翰臨時邀約到摩柯姆路五十三號做客,可是當這些人接受邀請后,約翰又立刻覺得後悔。因為家裡擠滿了華麗的傢具,使他們有種礙手礙腳無法舒展的感覺;而且馬波幾乎無法周到的招呼他們,從這點可以明顯看出,馬波不是那麼清醒。極端敏感的約翰懷疑他的朋友彼此間拿「馬波家族」開玩笑,卻又討厭自己有這種懷疑朋友的想法,覺得自己不忠誠,然而,他還是克制不了繼續這麼想。
現在兩個孩子帶給安妮的安慰也很少了。約翰靦腆害羞,她從不知約翰心裏有多愛她,沒想到幾次她與馬波衝突時,他像道牆站在馬波與她之間保護她——那時候他們兩個人都欠缺威嚇約翰的道德勇氣。至於溫妮——甚至於馬波太太也覺得——現在有一點傲慢的味道。
坦承自己不想了解兒子紊亂的生活步調,應該是對馬波唯一確實的評判。因為他還有其他的事待考慮,攸關生死的事。雖然兒子在學院念書、女兒念伯克夏最昂貴的學校、生命中出現了新興趣——這項誘惑集中在鄰街一棟大門上裝飾著一塊銅牌的屋子裡,銅牌上鐫刻著:「柯林斯夫人,禮服樣式」——雖然有這些事足夠讓他分心,可是原有的困擾依舊糾纏著他。多數的夜晚,即使是鄰街那間屋子的誘惑,都不足以吸引馬波離開起居室那足以穩定監視後院的最佳角落。
「我很高興。我,我只是有點擔心,你從那所高貴的學校回來之後,也許會發現,發現所有的事並不全如你的意。」
「是……的,我想他是有喝酒,可是喝得不多,親愛的。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多,因為還有很多事讓他煩心。你不應該用那種態度說他,溫妮,聽起來不舒服。」
「是的,親愛的。我們這個夏天要出去,是不是?」
「我當然很感激。」溫妮甜甜地說。她的腦袋裡從來就沒有想到要感激。
「溫妮!」馬波太太對溫妮這樣直言無諱感到震撼。
「不要有看輕你父親的想法,親愛的,因為,因為,他有時是有一點古怪。他操心很多事,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你應該感激他做的一切。」
就在這個事件過去一段時日後,馬波的願望實現了。約翰登記就讀西丹罕學院的申請已經得到校方欣然同意,約翰毫不遲疑便註冊入學,這時的約翰未滿十六歲。反倒是溫妮的麻煩比較多。從學院介紹機構那裡,馬波拿到一份學費比先前設想更昂貴的女子學府名單,可是他儘力為溫妮爭取就讀的行動卻一度受挫。對於溫妮這種不滿十五歲、來自倫敦南部郊區一條名不見經傳街道,又曾在偏遠的二流郡立學校接受教育的女孩,這些自詡高貴的學府不願接納她的申請,也是很自然的事。最後,一所位於伯克夏的學校終於願意接受安妮——這所學校竟是所有學校中最昂貴的一所——隨即而來的是倉忙準備花樣繁多的學校制服,這些制服都是校方規定的:一套特別款式的體育服、白天上課的制服、晚上穿的制服、代表至高無上榮耀的騎馬制服、馬靴等等。馬波感到心花怒放,當然,他對溫妮的服裝感到驕傲,其程度甚至超過對女兒本身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