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第十章

馬波太太的冗長叮嚀使得椅子上的約翰坐立難安。終於,安妮結束談話:
約翰沒有其他事可做,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呼喚著空氣,空氣,空氣。沖淡那股令人作嘔的水仙惡臭的空氣,沖淡腦海中喝醉酒赤|裸軀體的淫穢記憶;空氣!空氣!空氣!
「如果你回家,我想你爸會不高興,」馬波太太說。「為了你,他在這個假期花了不少錢,你應該表現出很喜歡這個假期的樣子。」
兩人比肩下樓,雖然馬波的腳步沉重,卻盡量加速而行,瑪格麗特眼裡卻充滿恐懼與憤怒。他們叫了計程車,以最快速度回到馬波家。馬波心裏的畏懼,當然,沒有什麼根據。後花園里連個鬼影也沒有。可是馬波卻沒有辦法向瑪格麗特·柯林斯解釋自己心裏產生的愚蠢疑慮,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他也無力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這種疑慮是多餘的。後花園里困擾馬波的夢魘日復一日擴大,馬波也越來越不願意將多餘的時間浪費在別的地方,唯有如此,他才能專心留意自己的後花園,然而,他心裏還是思慕瑪格麗特·柯林斯那一頭柔軟的秀髮,一如生命里渴求其他一些小東西一樣。這也就是為什麼看到安妮與溫妮坐車離開摩柯姆路,取道維多利亞前往帕維里昂時,馬波那麼喜悅興奮的原因。
對任何事都缺乏興趣的柯林斯,接納馬波家人走入妻子的生活。在一兩次馬波陪同安妮參加的聚會場合,柯林斯勉為其難地與馬波寒暄兩句。可是他可能連馬波夫婦的名字都不知道。經過這些年婚姻生活,柯林斯對妻子的所做所為已提不起絲毫興緻。紅髮、棕眼、熱情奔放、具有農夫機靈本質的瑪格麗特,絕不是他理想的妻子,柯林斯與瑪格麗特兩人都了解這點。
霎時間傳來瑪格麗特的聲音,聲音似乎來自無邊無際的遠方,如同空洞的迴音,詢問馬波是否病了。聽到柯林斯夫人的聲音,馬波迷濛的意識才清醒一半。對她關懷的詢問,馬波只能報以苦笑,可是笑聲卻詭異恐怖,這種聲音安妮曾經領教過,是一種沒有高興成分在其中的笑聲,一種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瑪格麗特驚駭地往椅后瑟縮,一邊用手在胸前畫個十字架。馬波猛然從座位里站起身。
即使到最後時刻,安妮仍不忘再三叮嚀。
溫妮的話不是那麼中聽,一席話讓馬波太太憶起那天晚上,她縱身躍入父子之間的情景,渾身起了一陣輕微哆嗦;在這裏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一想到兩個大男人待在家裡無所適從,就讓她心裏覺得痛苦。可是溫妮卻贊成約翰回家,她有她的理由,但絕不是是一些關乎碼頭散步、或到附近電影院看電影的理由。
可是當他走出旅館,再度起動機車,準備踏上回家的最後一段路途時,心情又變得異常輕快。約翰的車還是騎得很慢,一半因為他的自由意志,一半因為周末路上慢慢增加的交通流量。他在倫敦南方的克羅伊登轉彎,巨無霸帶著他耀武揚威衝上山路,不費吹灰之力直達水晶宮。十分鐘后,約翰的手再鬆開離合器,靜悄悄地滑下摩柯姆路的斜坡,服貼地停在五十三號門外。他慢條斯理下車,今天是個陽光普照的好日子,到現在太陽還沒下山,沒有什麼比得上八月的黃昏,在萬里無雲一天的最後。對一個離開三個禮拜待在帕維里昂飯店的人來說,蕭瑟的摩柯姆路看起來顯然宛如天堂。天邊有一抹紅霞,紅霞背後夕陽已開始西沉。約翰面露微笑環伺四周,將手伸進口袋,掏出大門鑰匙,當把鑰匙插入門鎖,跨進家裡時,約翰甚至於都還在笑。
可是他還沒跨過門檻就止步,因為迎面撲來大量水仙的味道,往他當頭罩下,約摸二秒鐘,他心裏泛起一股反胃、如臨地獄般的感覺。起居室的氣味可以解釋飯廳里那股微薄的水仙香味。可是等約翰看清楚房間里的景象后,好像被人用木棍打了一棒,打得他眼花撩亂,那是一幅令人作嘔、雜亂與淫慾的畫面。約翰蹣跚而逃,倉促茫然間,用手握住門把支撐。當重新呼吸新鮮空氣后,他內心仍混雜著剛才那一幕恐怖回憶的激動,父親在身後步履顛簸地追逐,嘴裏含混地念著一些憤怒的話,但約翰並沒有完全聽清楚他說些什麼,清楚傳進耳里的只有要約翰不要跑,停下來,他可以解釋。約翰沒有理他,約翰逃開了。
約翰儘力解釋,可是從一開始,約翰就覺得解說徒勞無功,結果證明他的直覺正確。對於他的厭煩,馬波太太無動於衷,因為她自己一點都不煩。
傢具送到馬波家那天,馬波與柯林斯夫人歷史性的見面,不全經過策劃。柯林斯夫人當時正沿著摩柯姆路在做她完全正當的服裝生意,大批傢具湧入摩柯姆路時,著實吸引了她注意。這些傢具一定花了不少的錢,雖然它們的樣式令人不敢恭維。沒過多久,她就看到馬波本人,也看到他的領夾、腕表、煙https://read•99csw.com盒、剪裁合身的衣服,還有其他種種。柯林斯夫人當下判斷,那些馬波發財的傳聞,其中真實成分必然居多。在明了這一切之後,刻意去和馬波結交應該是世界上最當然不過的事。
「不要和他辯,媽,」溫妮插嘴,「這個人只是在找麻煩。」
在馬波太太眼裡,「找麻煩」是一種缺點,男人在不順心的時刻,尤其容易犯這種毛病。許多時候,當馬波情緒不完全正常時,安妮便深受其苦。溫妮逮住機會丟給馬波太太幾句策略性的話。
「那麼,就這樣了,再見,親愛的。祝你玩得愉快。身上的錢夠吧?好啦,再見。不要忘記我說的話。我們要和赫尼先生到碼頭去,再見,親愛的。」
約翰匆匆離開餐廳。他有一半肯定父親現在不在家。他踩著樓梯上樓,想去自己房間把窗戶打開,開得大大的,不管怎麼說,這樣晚上的新鮮空氣才會流通。可是念頭一轉,約翰打消這個主意。父親很可能在後面起居室——長期以來,父親大部分時間都喜歡坐在那間屋子,已經變成他的一種習慣。如果父親在起居室,如果父親在喝酒——約翰很不願意這樣想,但實際情況最可能如此——那麼他去見父親,向父親報告已經回家,這麼做對他比較好,因為如果他人在家裡,卻不讓父親知道,父親可能會生氣。約翰來到起居室,扭開門把進去。
因為柯林斯是一個愚蠢的悲劇性人物。他對音樂有強烈的感應,可是卻完全缺乏創作才能。除了大戰最後一年的動蕩時期,在法國與瑪格麗特培養感情結婚之外,這個人始終以調琴為業。柯林斯是一個非常傑出的調琴師,備受聘用公司賞識。悲劇也在這裏產生。一個優越的調琴師絕對不可以彈鋼琴,如果彈琴,他的價值可能去了一半,因為它會讓一個傑出調琴師失去對聲音精準的細微敏感度。所以,渴慕音樂,為音樂百般感動的柯林斯,將生命大部分時間投擲在鋼琴工廠調琴,永遠無休止的調琴。這也難怪瑪格麗特感覺生活枯燥無趣。
與瑪格麗特一起度過的這些夜晚,對馬波來說很特別,一半像做夢,一半又覺得很可怕。馬波發現,當瑪格麗特在身邊與他一起分享這棟屋子及後院的景緻時,心裏會有一種獨特的安適。馬波會在她溫馨的窩巢中迷失自己,瑪格麗特一雙雪白的粉臂給予他前所未有的溫暖,一對烏黑的眼睛如同隱藏熱情的絲絨,口中偶而吐出似真非真的愛意呢喃,引領馬波持續不停墜入茫然錯綜且迷濛的慾望歧途。在瑪格麗特身上,馬波至少獲得金錢所帶來的價值。
經驗老到的一些人先找馬波太太。而在旅館大廳最容易攀談了。馬波太太驚喜發現,竟然有這種態度高雅、頭髮灰白的人,用如此恭敬的態度相待,簡直就把她當成一個女公爵。安妮的臉色泛紅、緊張不安,能夠與這些高貴紳士從事一些社交活動,的確是很愜意的事。他們當中有一兩個人曾經陪同馬波太太與溫妮共進晚餐,帶給她們歡笑,而且常常會陪伴她們徒步到鄰近地區閑逛。溫妮徹頭徹尾享受了一段歡樂的時光。
「積極的好孩子不會白天晚上都在聽樂隊演奏,」約翰爭辯,「就算我是個孩子,就算我很喜歡聽樂隊演奏——事實上我不喜歡——我也不能日以繼夜的聽。真是活見鬼了,我甚至沒有辦法拿本好書來讀,因為我找不到可以讀書的地方。」
後來的一周內,柯林斯夫人對馬波家所不了解的就只剩一些不值得探究的事——除了一件二十個月前在馬波家飯廳完成的交易。不過,對她而言,那個交易的細節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性。鄰居早就已經暗示她,馬波與妻子之間情況並不好,而柯林斯夫人想知道的就是這些。一個有錢的男人刻意疏遠妻子,那妻子又輕而易舉就被矇騙,而且還與她有近水樓台之便,這表示她乏味生活里欠缺的金錢與門面,將可以輕鬆地手到擒來——特別是這個有錢人在應付女人方面顯然是個生手,而且在金錢上也沒有吃過女人的虧。
「可是,親愛的,為什麼會這樣呢?」馬波太太問。
約翰很煩,是那種完全且絕對的煩。在飯店待了二個禮拜后,他儘可能暗示母親想離開,可是他的暗示聽在馬波太太的耳里卻不是十分奏效。三天後,約翰再試,還是不成。在飯店整整忍耐三個禮拜后,約翰終於熬不住宣布,他打算回家。
安妮的談話出現難得一見的慷慨,慷慨得讓約翰離開,這點倒是符合溫妮對母親的期許,可是,還是有一些其他的事。
最近一段日子,馬波都會期盼周末的下午。在辦公室度過一個懶散的上午、在城裡吃過一頓懶散的午飯,在這些忙亂過後,他會靜靜趕回家。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在家留意鄰居的動向,是很值得做的事。尤其是考慮到她可能會到家裡來,而這個read.99csw.com時刻他在家,縱然被鄰居看到她到家裡來,他們也可能認為她是盡一點鄰居的義務,幫忙買些東西啦,或者是來看看家裡是否一切都好啦等等這類事,所以他會在家裡靜候瑪格麗特·柯林斯夫人——也就是瑞塔,這是馬波現在對她的昵稱。而將會有一個下午與晚上等待他們。天黑之前,她不會離開,今天將會是美好的一天,有吃的、喝的、還有歡樂,即使明天死了也值得。馬波嘴裏吃著東西,他決定要喝酒,現在他很愉快。如果這種歡樂的時光,能夠用來取代腦海里夢魘的感覺,不知該有多好,而這種沉溺在噩夢的情形,只有待在摩柯姆路五十三號的時候,才有可能發生,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時間,他沒有猝死的可能。
要在餐廳里找一個房間哪裡會是問題?侍者很謹慎,酒也不錯,晚餐美味可口。愉快的瑪格麗特留意到馬波幾乎沒怎麼吃,他似乎很不安。
瑪格麗特也很喜悅。她是個見識極廣的女人,很快就從前次的恐懼里恢復。
這天是約翰最愉快的一天。因為,暫時,他已不再是飯店的囚犯,可是也不必待在家裡和父親一起。此時是個過渡時期。他奢侈、豪華地一擲光陰。他一個人跑到小鎮的尾端去洗澡,這是啟程回家前,最後一次在這裏洗澡。約翰悠哉游哉,因為他要盡情享受。洗完澡,他再逛回飯店,到停車間牽他那輛雙引擎的巨無霸,巨無霸在小如住家的停車間里耐心靜候,還得忍受在它身邊停放的大轎車。腳踏起動器服貼滑下,巨無霸的雙引擎爆出悶雷般咆哮,這種聲音聽起來很悅耳。約翰屁股左晃右晃舒適搖進座位,放鬆手煞車,巨無霸不耐煩地往前衝出。摩托車輕鬆沿著街道往上攀爬,途經鎮尾髒亂貧民區,摸索回家的路。十五分鐘后,約翰走出小鎮,來到碧草如茵的丘陵。決定不浪費任何一分鐘歡樂時光的他,放鬆手上的油門,以時速只有十四英哩的速度,挫折雙引擎的銳氣——駑鈍老馬的車速,符合此刻超脫現實的心情,約翰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一個人騎在車上,神情開朗地順著丘陵間的山路緩步前行。和風輕柔擦身而過,約翰感覺肺里脹滿了清新的微風,吐出一口滿足的嘆息。他十二點從飯店離開,現在一點鐘,一個小時的時間,摩托車還沒有跑到三十哩——走過的路還不到全程一半。他一個人在路邊一家家庭式的大旅館吃飯。午飯原來應該在帕維里昂大飯店用過後再出發,可是在飯店裡吃飯,就要忍受離餐桌僅有十尺的樂隊弄出震耳的喧囂聲,以及母親那一套陳腔濫調——其實媽也是無可奈何,可憐的老媽咪,可是不管哪一套聽過一兩個禮拜之後,都會厭煩——再就是溫妮,吃飯時會鬼鬼祟祟四下搜索,找尋那些油頭粉面的傢伙,或者更糟的是乾脆離桌與那些早先蠱惑媽媽接受他們邀約的人閑聊,所以約翰決定換個地方吃午飯。不管怎麼說,飯店裡那些人都是些不入流的傢伙,這些油頭粉面中沒有一個知道該如何和一個男子漢交談,就更別提像他這種年輕的男子漢了。至於那些老傢伙,不提也罷!竟然有一個老頭搖搖晃晃跑來問他有沒有養白老鼠,真是笑死人!約翰用最舒適的姿勢伸展桌下的雙腿,吃完飯,他燃起一根煙。真是謝天謝地,還好一切都結束了,他實在無法忍受在那種地方多待一天。他希望能夠與父親相處融洽,老爸現在變成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可是明顯可以看得出,他不過是希望能夠一個人獨處,而這也正是約翰所希望的事。所以他們之間應該可以相安無事。如果他們之間不——好,不管怎麼說,總不會像待在飯店裡一樣糟,至少沒有母親對他瞎操心,也沒有成天找他抬杠的溫妮。想到這些,約翰變得有點憤怒,有點壞脾氣。
可是在所有愉快氣氛中,最不愉快的大概是約翰了。在帕維里昂大飯店,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坐下,舒舒服服看個書。海灘與步道都人滿為患,也沒辦法看書。當然,他那輛雙引擎的機車還在,可是他現在卻不是那麼希望騎著那輛車兜風。經過三個禮拜的瘋狂迷戀,即使世界上頂尖機車廠生產的一流產品,也不容易引起他的興趣,對機車,約翰已經開始厭煩。同樣厭煩的還有飯店的伙食、飯店的朋友、飯店的酒吧。吃飯時,飯店播放的音樂不再對他具任何吸引力。找溫妮進行社交聯誼的那些傢伙,視他如障礙,而且不太刻意隱藏心裏這種觀點。溫妮也抱持同樣看法,同時也完全不打算掩飾這種看法。約翰甚至無法與他人談論自己的機車,因為他在那裡遇到的人,沒有人有這種東西。
這招很詐。在飯店飽受男女服務生閑氣、卻又喜歡飯店豪華氣氛的馬波太太,良心上偶而會對把馬波一個人留在家裡這件事覺得不安。安妮幾乎沒有他的消息——即使有,也是九*九*藏*書少少一兩件無關痛癢的事,這樣也好,如果在這裏聽到馬波很多的傳聞,可能只顯示他遇到很多麻煩。因此,溫妮的建議很適時。
「怎麼會呢,有好多好多事可以做,親愛的。你可以聽樂隊演奏,或者你可以騎著機車逛,或者,或者,唉,反正有很多事可做就對了。像你這樣一個積極的好孩子找些事做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在約翰宣布打算立刻動身回家時,馬波太太感到震撼,同時立即表示反對。對安妮來說,十分鐘內就要改變一個人的住所,實在是有點不可思議,好說歹說才說服約翰延後出發的時間,明天——也就是周末再離開。
這些人里也夾雜一兩個年輕人,他們刻意結交馬波太太這一對奇怪的母女。其中一位發現馬波太太並沒有很多珠寶而且也不喜歡珠寶后,便中途脫隊離開,但其他的人仍持續與她們為伍。他們在晚上和溫妮一起跳舞,或者帶著她就「穿著一件舊衣服」到當地戲院看電影。可是當這些人發現,馬波太太認為自己陪伴他們出遊是理所當然的事時,這些人反而很苦惱;其實,馬波太太的腦袋裡,除了很直覺的反應之外,也沒有想什麼其他的事。她無法想像女兒出遊時沒有她同行的景況。可是這些人,不管是年輕的還是老的,發現要愉快地和溫妮一起享受歡樂時光,而又不觸法,只有一個可行之計,就是將馬波太太支開,安排她舒舒服服坐在摺椅上,在碼頭上聆聽樂隊演奏,如此就可以帶著溫妮在附近散步了。馬波太太發現這些人對她那麼溫柔體貼,覺得十分安慰,如今她已經得到一切想要的東西,是與威爾·馬波過了十七年奇特的婚姻生活后,一種滿意的補償。每次馬波太太問溫妮:「你今天早上(或今天下午)打算做什麼?」溫妮經常讓人驚訝地很快回答:「噢,媽,我們繼續到碼頭聽樂隊演奏。」
柯林斯夫人是個非常成功的陰謀家。豐富的人生經驗造就了她的閱歷與沉穩。在這個地方,沒有人能像裁縫師一樣擁有那麼多與人閑聊的機會,就算是送牛奶的也比不上。衣服完成後,閑談的話題自然從輕鬆且豐富的服飾問題上移轉,地方上的事一度是柯林斯夫人與每位客戶閑談的主題,當然,也有客人只喜歡聊工作上的事,對這些客人,柯林斯夫人總是很小心應對。但大部分的客人只對談論鄰居的事有興趣,尤其是聽眾又是一位通情達理的婦女。關於馬波剛贏得的財富,幾乎就在剛贏到手的時候,柯林斯夫人就已經知道所有前因後果。私底下,她就一直注意這個消息。有錢人總是他人夤緣攀附的對象,尤其對一個在大戰時期曾在英軍佔領區內經歷各種磨練、經濟拮据且完全厭倦郊區生活的女人,更是如此。
一開始,一切依計進行。約了馬波后,瑪格麗特故意遲到十分鐘才抵達,遲到的時間剛好讓馬波心焦,卻不會長到惹他煩躁生氣的地步。看到赴約的瑪格麗特,馬波一切焦慮化為烏有。她穿了一件華貴、眩目的低胸禮服,所以當她出現時,馬波差點呼吸停頓。至於馬波的穿著,不過是一件普通的上班西服。不刻意打扮是有必要的,因為有老婆在家,如果他穿著正式服裝像有要事外出的樣子,妻子一定會要求他解釋其中的原因。
「可是在這裏沒有什麼事可以做。」約翰說出他的想法。
瑪格麗特·柯林斯對馬波太太則是別有居心。她提供安妮孤單女人渴望接受的友誼,她邀請安妮到隔鄰街上的小店面做客,在店裡她為安妮介紹自己的丈夫,證明自己是一個婚姻完美且受人敬重的已婚婦女。可是安妮·馬波並不欣賞平凡的柯林斯。
「如果這樣的話,那你走,親愛的,」馬波太太說。「回家住一個晚上,將所有要帶的書與物件都帶齊。當然,如果老爸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待久一點,可是一定不可以做任何惹你老爸不高興的事。」
由於無法掌控所有訊息,所以柯林斯夫人幾乎失算。在心裏,柯林斯夫人對整個計劃的步驟已有清晰的輪廓。找一天,必須進城買東西的時候,在市區找一家情調不錯的餐廳,餐廳里有隱密的房間,有守口如瓶的侍者,再加上許多酒,柯林斯夫人想,最好是勃艮第酒,兩個人吃一頓愉快的午餐;就在馬波完全放鬆,覺得溫暖舒適的時候,告訴他生意失敗、債主追討孔急的事。可是馬波不一定相信她編的故事,很可能不信,雖不相信,但卻有可能借錢給她,當錢安全入袋之後,再抱著感激之情溶解馬波。她會征服馬波,順從馬波,對馬波很溫柔。然後,她也許再也不會聽到「借款」的事。雖然如此,這場戲還是得演。否則馬波那顆腦袋裡會有一種錯誤的想法——是他的魅力克服了她的抗拒。瑪格麗特比較喜歡保持正常交易的步驟。
在人行道旁,停著他最可靠的朋友——雙引擎巨無霸,一個永遠不會背叛他的朋友九*九*藏*書。約翰倚靠機車座椅一秒鐘,讓暈眩的思想稍事恢復。空氣,空氣,空氣!他跳上機車,雙手握住油門與自動啟動裝置,車引擎的餘溫仍在,約翰踏下起動器,機車爆出友善的咆哮。下一秒,約翰已經離開,在路上賓士前進,緊握油門的手逐漸加速,引擎發出愉快的嘶吼。
溫妮、馬波太太與赫尼先生三個人離開了。
「回家,」馬波說,為了支持身體平衡,他先將身體倚著桌子,再靠著瑪格麗特的肩膀。「回家,快。」
馬波的家人都盡情享受假期,每個人對這次度假有不同感受。帕維里昂大飯店樓下大廳棕櫚樹蔭覆蓋的大門口,有許多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安妮他們三人成為這些人取樂的目標。雖然沒有採納溫妮指導錯誤的意見,但馬波太太還是打扮得令人不敢恭維,而且,一副很害怕行李員與侍者的樣子;溫妮倒是引起了少數人的興趣,她很年輕,這點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來,可是這些人卻猜不到她到底有多年輕。溫妮的衣著與行為都成為他們品頭論足的話題。臉上塗著一層厚厚脂粉的溫妮,經過這些無聊的人身邊時,已經養成一種斜視他們的習慣。她的年輕與率真,顯然已迅速喚起一些老傢伙心裏的奇特慾望。
夕陽消失在房屋之後,落日餘輝布滿天空,天際一片血紅與黃褐色,可是空氣里仍殘存一股令人窒息的燠熱。拂過約翰面頰的空氣,就好像剛從一具爆炸火爐邊吹過來的風一樣,空氣通過約翰的面頰,拉扯他的頭髮,脹滿他的肺,可是現在的新鮮空氣卻沒有帶給約翰任何輕鬆的感覺。緊握油門的手轉動得越來越狂野,雙引擎巨無霸沿著道路狂飆,這條馬路就像賽車道一樣。約翰並不知道他要到哪裡去,去哪裡他也不在乎。空氣,是他要的東西,空氣,更多的空氣。他坐在座位的後方,高速行車帶動的氣流正以無數手指扭動他的身體。藉著急速賓士,得到更多的空氣。此刻,腦海里浮起水仙的臭味,車上的約翰不禁顫慄。現在,約翰的手已經加滿油門,一陣飛砂走石,機車以極精準的角度繞過許多彎道。空氣,更多的空氣!他的手移向加力檔,悶雷聲的廢氣通過排氣閥時發出怒吼,雙引擎以更高的速度往前躍出。
坐在桌前的馬波,並沒有留意坐在對面的女人。一邊的咖啡與白蘭地靜候著他。賬單已清,服務生已經離開好久了。觀察了馬波臉上的表情后,瑪格麗特準備搬出經過仔細演練的故事。馬波目光越過瑪格麗特,落在對面牆壁上,他在看什麼東西,眼睛緊盯不放。順著馬波眼光看過去,有一扇門,門后是一間俗麗的卧室,可是他顯然不是在想那些。他的凝視是一種憤怒的眼神。
「若是我就會讓他走,」溫妮說。「那麼,他就可以帶幾本那種索然無味的書來看。很快,他在家裡又會待煩了,頂多一兩天,又會來這裏找我們,因為他無法忍受自己做早餐。然後,來了以後,他會告訴你爸爸在家的窘況。」
縱然隔日上午醒來兩眼昏花、口角殘餘昨夜酒後的惡臭,但也不如想像來的糟,因為至少馬波很感激能獨居,除了瑪格麗特陪伴時外,他很喜歡獨居,沒有妻子帶著憂傷的眼神凝望他、煩他;他可以在屋子四周任意閒蕩,以千百次花園沒有受到他人干擾的安慰來滿足自己;早上,他可以悠哉游哉地著裝、離家,而不必緊緊張張與家人告別,當然,這樣他通常會遲到半個小時,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馬波早就料到被解僱在所難免,而且為期不遠,可是他不在乎。每天他都可以在從優提供他年薪五百英鎊的合伙人眼中,看到他對自己不修邊幅、不守時所日益滋長的反感。當然,對於每年五百英鎊的年薪,馬波毫無貢獻。他沒有為公司帶來大斬獲,像他以前為自己做的那次一樣。那時的輝煌成就——他自己早有認知——是現在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他心裏已不再有迫切需求的刺|激。新公司可能隨時解僱他。馬波每年個人有一千二百英鎊的收入,他並不希望受到工作的干擾,所以每天還是睡眼惺忪、不修邊幅、雙手顫抖地進辦公室。馬波頭上疏稀的紅髮迅速轉白。
由於完全沒有惱人的家庭包袱干擾,馬波開始了從吉姆出現以來最輕鬆的一個月生活。早餐他親自料理,不過很草率,至於其他兩餐都是外食,免除外出採購再帶回家吃的麻煩。起初,晚上的時間變得很長,很愉快,馬波可以坐在起居室,膝上擺著一本犯罪方面的書籍,隨自己的意思喝酒,完全沒有妻子憂鬱的眼神來加重心裏的負擔,即使思想偶而開始往偏差或滯塞的方向遊離,因為此時心裏已經有了新寄託,總是能夠很快轉換思想的方向。時常,在天色逐漸轉暗時。門外會傳來一陣輕微的急促敲門聲,馬波會起身為瑪格麗特·柯林斯開門。她總是以令人驚艷、成熟嫵媚的最佳妝扮出現,一時之間,馬波read•99csw.com會將心中的陰霾完全拋到九宵雲外。實在說,馬波並不欣賞瑪格麗特對酒的品味,可是他總是會在她來之前就把酒準備好。至於自己,馬波還是滿意威士忌。兩人相處時間過得特別快,臨別之前,會有一小卷鈔票傳遞的情形——相信在這種情況下,馬波儘可能不用支票交易——然後瑪格麗特再靜靜離去,像來的時候一樣。
「在沒有聽到你安全到家之前,我都不放心。記得一到家就通知我,記得要告訴我爸爸好不好。還有,還有,不要忘了我告訴你的話,不要做惹你父親不高興的事。」
先前,幾乎就在柯林斯夫人出現的同時,馬波便深感不安,他很想知道,他們究竟會做什麼。接著他內心湧起一陣恐懼的疑慮:他現在在這裏鬼混,萬一有人進入後花園在花床上亂翻一陣怎麼辦?如果真有這種事,那可真是應驗了故事中所謂的因果報應——報上的因果報應邏輯。馬波可以料到,第二天報上出現的聳動報道,會儘是些赤|裸裸的道德批判。像這一類在地底下發現無名屍的案子,與分屍或焚屍的案子一樣,最受到報紙的歡迎。到時候他就可能被帶走了。接著下來,馬波的思想隨即跳到他收藏的那堆犯罪書籍,其中有一本《監獄詩集》,他依稀記得偶而翻閱時看到的片段,有著類似「黑色審判席上的惡筆」的詩句。他的思想在這句話上遊盪一會兒,而後便充塞著〈日夜瞪著他的沉默者〉的內容,想像著走進那間駭人的小房間、經過自己棺材旁邊時的恐怖景象;緊接著臉上被罩住一塊黑布、絞索纏住脖子的幻影又扭曲投入腦海。馬波乾燥、開啟的嘴唇,傳出渾濁低沉的呼吸聲。在腦海的影像里,黑色的頭罩已經蒙住了臉,可以感覺出來,監獄執法的官員審慎在四周圍做行刑前的最後準備,眼前逐漸變得一片漆黑,呼吸慢慢困難。馬波拚命在椅子上掙扎。
「你知道乾淨的床單在哪,是不是,親愛的?」馬波太太問。「就放在大衣櫃那個最底下的抽屜。記得在鋪到床上之前,要先拿出去晾一晾。噢,對了,你再來的時候,把我那件白色的大衣帶來,嗯?現在這裏晚上變得很冷。你很肯定知道回家的路,沒有問題吧?你要獨自走一段相當長的路。」
約翰走進飯廳,飯廳里沒有人。可是目睹飯廳里的景象,心裏馬上湧起一股寒意。夕陽餘輝映照下,鍍金傢具依舊俗氣地閃閃發光,可是房裡亂得一塌糊塗:骯髒的盤子、空酒瓶散得到處都是,地下撒滿煙灰與煙蒂。房裡有一股怪異難聞的混濁氣味,有陳腐煙絲的味道,有窗戶沒打開的霉味,覆蓋在這兩種氣味上的是四溢的酒味;可是還有一種氣味,雖不濃烈,卻穿透所有其他的混合雜味,刺|激約翰的嗅覺。是水仙,水仙的香味,但這種香味有點廉價。各種臭氣直撲約翰鼻子,他厭惡地揪起鼻孔。酒味、煙草味、霉味、還有飯廳的零亂,這些他都可以解釋,他可將這些現象縮到一個小範圍里,可是這種刺|激他純潔少男味覺的另外一種味道,與眾不同,比其他那些味道更不單純。
機車的速度已到極限,無法再支持。即使一直效忠約翰的巨無霸,都無法在這種高速下抓住平滑的路面。在最後一個彎道,輪胎在彎度不明顯的弧形路面喪失抓地力,雙引擎狂野向前衝出,越過道路、飛出人行道。一堵殘酷的磚牆靜候著約翰與巨無霸。一次毀滅性的撕裂碰撞。
以前,約翰常常一天內騎機車走過三倍于帕維里昂飯店到家裡的路程,可是他卻沒有說出來。他覺得,讓母親繼續把要說的話全說出來,這麼做比較明智,然後他再靜靜離開,不做任何過多的辯解。安妮繼續說,態度有點漫不經心:
「如果你問我的話,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可以回家,」溫妮說。「他回家,也可以給爸做個伴,在這裏的時間也不過只剩下一個禮拜,一切就都結束了。」
運用其老練的技巧,瑪格麗特展開新一波的獵捕攻勢——既然馬波有極大意願做她的俘虜,而且又沒有其他的人知道,其實這種事也不需要多少技巧。從那對凝視自己的熱情眼神里,馬波可以任意編織其中蘊藏的各種含意。於是馬波的生活中出現了許多奇怪的巧合。馬波下了從地鐵站接駁的公車走路回家途中,時常剛好遇到柯林斯夫人外出購物。她常晚上在摩柯姆路打電話給馬波,馬波會在家裡焦急等她的電話,然後送她回家;在怡人的黑暗裡,她親密地走在他身邊,馬波甚至於可感覺到從她身上傳過來的體溫。柯林斯夫人早就決定要順從馬波,可是又不願意讓他太快如願以償,她想要的是錢,除了錢之外,也想玩玩把戲。錢,可以存在銀行她名下的戶頭,丈夫一毛也撈不到。她的血液里有農人貪得無厭的本性,那種拼了命要錢,而且要很多錢——多到夠她甩開死氣沉沉的丈夫,一個人到魯昂、甚至於巴黎過屬於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