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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所以,溫妮寫了一兩封信給學校的朋友。至於信里寫些什麼,不論是實情,抑或純屬虛構,是否扯家裡後腿——當然,都是些沒有負面影響的——幾乎沒有關係,有關係的是溫妮已經寫了,她已經達到目的。很快,溫妮就收到兩封邀請函,朋友請溫妮到家裡度過剩餘的假期。
再回到五十三號這個魔鬼詛咒的世界的人是溫妮,帶著學校勝利的光環。溫妮現在變漂亮了,這點毋庸置疑。一甩開校規套在身上的枷鎖,溫妮打扮得如花似玉。溫妮的美貌使她在學校贏得一群擁護者,她口袋裡幾乎掏之不盡的金錢,使她贏得別的東西。僅比死去的哥哥小十一個月的安妮,現在剛滿十六歲;在中等學校接受完善的初級教育——溫妮在回憶以前的學校時,心裏總是充滿恐懼;至於現在在學校,溫妮總是保持審慎的沉默——去她許多實際課業方面的困擾,經過一個學期,她即將升上最高年級。溫妮佛蕾德·馬波對自己抱有最高的期許。
在她離開起居室之前,就開始叫著要母親戴上帽子準備外出。
「威爾,」安妮問道:「該不會是……該不會是……」
溫妮迅速瞥了支票一眼,是一張一百英鎊的支票。
「銀行三點半關門,」馬波說。「最好快一點。」
馬波太太的眼淚並不全然是哀傷的淚水,但卻有效壓制住桀驁的溫妮。看到母親流淚,溫妮還是會覺得有點羞愧,因此她和緩質問母親,可是溫妮只要再對母親多施加壓力,就可得知,馬波每個禮拜給安妮十英鎊做為家庭開支,但實際上安妮只支用了兩英鎊——幾乎還不及馬波家還沒有發財之前的開銷。
安妮沿著走道離開,輕手輕腳,像個鬼一樣。仍舊笨拙含著煙的馬波,似乎等了好多年後,才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然後聽到安妮的聲音:
畢竟,馬波是一個年息收入將近一千二百英鎊的人;這筆錢,溫妮的開支幾佔三百英鎊,剩下的九百英鎊,馬波自己花不到四分之一。一個認為年薪五百英鎊對自己無所用武之地的人,當然不會擔心區區幾百英鎊,何況當這個人腦袋清醒的時候,每一分鐘都懸浮在被弔死的恐懼里。
他們一起孤單地住在這棟小房子里,兩人各自活在自己選擇的世界——在很短九-九-藏-書的時間內,他們便發現無法容忍對方長時間消失在自己視線之外——可是也可以長達數周,不去注視對方的眼神。另外,兩人絕對、絕對不會談論任何與目前孤立狀態有關的話題。
馬波太太發現溫妮內心不滿意的情緒,也極力約束自己。她清楚自己在料理家務方面有過失,但是她絕不打算讓十六歲的女兒貶低她的家。
「唉,不要來煩我,」她說,口氣帶著平常少有的火氣,「煩我們的事已經夠多了。」
到這個時候,馬波與安妮對溫妮的離去都不覺得難過,因為溫妮已經為他們帶來太多困擾,所以他們泰然自若地與溫妮道別。部分出於感激溫妮、部分因為溫妮視為理所當然、部分甚至基於馬波突然閃現的驕傲,認為他女兒該當到專用信紙上只印有姓名與所屬州郡的人家做客,所以,馬波又遞給溫妮一張支票。對馬波這對夫婦而言,生活變得如此陌生、虛幻,因而認為讓一個十六歲大的女兒,手提包里放了一張將近一百英鎊的支票,離家到不認識的人家去做客沒有什麼不妥當。
然而,到目前為止,這些事甚至都還不能使溫妮滿意。她不滿意第二天要她催促,母親才烹調火雞肉,同時把買來現成的耶誕布丁重新加熱;不滿意因為她堅持,所以母親才在桌上換了一塊乾淨桌布,並且擺上所有銀器。她不滿意買禮物——用昨天得自父親的錢——送給父母親,也不滿意父母親用同一筆錢買來送她的禮物。她不滿意屋裡到處掛的應節飾品。直到耶誕節結束,馬波與安妮覺得他們都受夠了,溫妮才開始有條不紊整理屋子,「將所有東西放置整齊」。伯克夏女校一向以賦予學生家務訓練自豪——家務訓練是一項關於計算開支的訓練,針對處理家庭經濟狀況每年繳稅估定值不可能少於三十英鎊的女學生而設,如果家庭每年的繳稅少於這個數目,不可能請得起僕役或打雜女傭。溫妮眼裡只看到大筆開支。
溫妮回返的家目前就是這個樣子,時間是耶誕節前三天。在學校時,那些羡慕她有好幾隻皮箱衣服與充裕零用錢的同學,幾個禮拜前就開始談論耶誕假期的節目。有人要打獵、有人想跳舞、還有人看電影,更有人比較假期read•99csw.com家裡豐盛的菜肴與在學校吃的伙食之間的差異。溫妮在這些話題中所佔有的優勢,絕對無法與平時同日而語。可是,她還是全力召喚想像力伸以援手,有了幻想的幫助,溫妮便為自己營造出一個具有類似歡愉氣氛的景象,結果希望越高,失望就更重。安妮回家第一天,馬波家午餐吃的是冷火腿、陳腐的麵包與奶油,非但如此,份量還不夠。父親的衣服松垮垮掛在身上,衣服上沾滿污點,腳上穿了一雙爛拖鞋。吃飯時,父親喝了很多威士忌,顯然,溫妮不在家這段期間,他飲酒一直都過量。母親的衣著襤褸,可以破的地方都破了,削瘦小腿上的長筒襪也皺巴巴的。溫妮察覺這些情形時,額上眉毛收縮,嘴唇也噘起。
「噢,親愛的,是你呀。噢,我的寶貝——」
「爸一個禮拜給你多少家用?」溫妮問道,氣勢咄咄逼人。
溫妮嗤之以鼻。
屋裡的馬波與安妮一塊兒坐在屋後起居室。一如以往,馬波膝上放了一本書,安妮盯住花園那塊空地,緊追在獃滯茫然表情之後的,是一切令人憂鬱的思路,這些痛苦的思想長久以前就已霸佔馬波腦海。聽到門口敲門聲,馬波瞪圓驚恐的雙眼看著安妮,安妮心裏浮起一陣痛苦的悸動。
最後一片冷火腿已經消失,溫妮比開始吃飯的時候還覺得餓,因她已經習慣伯克夏學校熱騰騰的豐盛伙食。
溫妮最後幾句話說得很不中聽,因為不論安妮或溫妮,都無法忍受他人提及已過世的可憐約翰;上個假期,馬波太太已經在溫妮幫助下買了喪服。
面對眼前這個曾經是自己小女兒,但現在卻有如此驚人蛻變的尖銳女人,馬波太太做最後猛烈的反擊。
「別傻了,媽。」溫妮說。
「不需要你操心,」她說。「這是我的事,這裏,是我的家,而你,沒有權利干涉。」
在倫敦郊區,沒有一個地方像摩柯姆路五十三號那麼孤寂,這裏的氣氛陰鬱,低沉得有點不像樣。過去幾周,馬波家就一直迷失在這種孤寂里,這種氣氛籠罩著馬波家的人,如同一種持續不斷的威脅,一種持續分享秘密的威脅。白天,他們一起待在樓下充滿華麗傢具的房間;夜晚,兩人一起睡在卧室里金光閃閃的大床上,但過這種https://read.99csw•com日子,兩個人內心都很寂寞,也很恐懼。心裏隱藏的秘密的重量,阻絕兩人間所有談話,除了那些維持家庭生活必須共同討論的事項。即使如此,兩人還是自動把談話的次數降到最低。一天內說的話不超過十二個字;他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什麼也都不想,除了那件讓人毛骨悚然的秘密,那件他們不敢說的事。住在寂寥的郊區是馬波家人的選擇;如今他們更自動切斷與鄰居間的聯繫,左鄰右舍一個個與馬波家疏遠,鄰居們嘲諷馬波太太的新衣,以及透過摩柯姆路五十三號矮小的窗戶所看到眩眼亮麗的新傢具。馬波家人一向孤傲不群,時有所見,但這次,範圍擴大到精神上的隔離。
「爸,」溫妮說:「從你不再進城上班以後,我們是不是就變得很窮了?」
只有警察才會這樣敲擊摩柯姆路五十三號大門。一時之間,馬波不知如何應對。急劇的敲門聲再次響起,馬波用抖動的雙手試著為自己燃起一根煙。無論如何,他一定得盡量試著不要緊張,當緝捕的致命時刻來臨時,務必讓自己保持鎮靜,就像書里看到那些人一樣。可是他的雙手抖動得實在太厲害,就連雙唇都在顫抖,連帶含在嘴裏的煙也顫動不停,如同雙唇間夾了一隻蘆葦。門上的敲擊聲一再重複。最後,安妮終於振奮精神。
「我去。」安妮說,聲音如同微弱的耳語。
此情此景,應該不算耶誕假期最好的開場。溫妮忍耐兩天,然後,就在平安夜,展開積極行動。母親是她第一個接觸的目標,可是結果未能使她滿意。
安妮希望在這方面做最後掙扎,可是她不打算用瞞騙的手法,當她看到溫妮眼裡的懷疑神色時,那套「家裡經濟狀況不好」的心虛託辭,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溫妮一口聽起來宛如淑女的嗓音回答了母親的問話。從緊張中突然解脫,馬波指縫間緊夾的火柴落在地面,嘴唇間哈著的香煙也掉下來。他歪向座椅一邊的扶手,兩眼無神向前凝視,他太虛弱以致無力動彈,重擊胸膛的心臟又慢慢跳回正常節奏。溫妮與母親回到起居室時,馬波還是保持解脫的姿勢。
「可是,到底什麼事煩你們?」溫妮說,她真的不懂。「不管什麼事煩你們,我們都還有足夠的read•99csw.com錢,與那些值錢的東西,是不是?」
「那就好。明天是耶誕節。我想要一點錢,多點無所謂。到現在為止母親還沒有為過耶誕做任何準備。」
馬波瞪著一對酒後感傷的眼神看著女兒,隨即傲氣又重新浮現——馬波驕傲的是他幾個月前的輝煌成就,至今仍為城裡的老同事以嚴肅的態度津津樂道,可是馬波的成就在家裡卻從來沒有得到應得的表彰。
「不,不是錢的問題,親愛的。我相信,在錢方面,你爸爸給我的足夠了。」
「閉嘴,你。」馬波太太說,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母女倆匆忙趕搭公車到萊伊街,再匆忙趕到銀行兌換支票。溫妮把錢塞進手提包,彷彿她很習慣在手提包里放一百英鎊。隨後母女兩人在萊伊街馬不停蹄穿梭往返,擠在採購耶誕節物品的人群中,採購所有馬波太太省略不買的物品,其中包括許多必需品,也有不可或缺的應景奢侈品。帶著少有的疲勞,馬波太太累得幾乎躺下,溫妮招手叫了一輛及時經過的計程車,把馬波太太與採購的包裹塞進車裡。
再次,溫妮將母親衣物收拾到某種程度的整齊,同時脅迫與哄騙手段並用,要母親穿上雜亂堆在卧室里的好衣服。等到把母親再度裝扮美麗后,溫妮又重新整理家務,使家中一切符合兩個學期在學校所學、深植腦海的條理秩序。可是溫妮發現她在持家方面的興趣已慢慢減少,摩柯姆路五十三號的日子實在麻木不仁得愚蠢。
溫妮以典型的時髦打扮回家,她並沒有預先告知父母親確切的回家時間,當計程車停在摩柯姆路五十三號門口時,她的出現多少讓家人有些意外。下車后,溫妮悠哉悠哉走上人行道。在心裏,摩柯姆路也許的確是個可怕的地方,可是基於各種原因,她不願意遺忘在這裏的生活經驗。溫妮發現許多附近鄰居在窗帘后匆促露出好奇觀望的頭顱,索性給他們充裕的時間,看看她堆積至計程車後座車頂的行李與稱羡她身上的天藍色服裝。短暫交代司機搬運行李后,溫妮走近家門口敲門,大門上響起「碰碰碰」洪亮的聲音。
在馬波反應遲鈍的腦海深處,陰影開始翻騰。他還記得以前的那些日子——離現在似乎已經好多年——那個時候他要妻子花些錢,還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九九藏書誘騙她把錢花完。
馬波太太這輩子從來沒有一次耶誕前夕像今天一樣匆忙又慌張的。
「沒有,沒有了。」安妮有點不高興。
「沒有權利?」溫妮說:「兩天之內你給我吃了三次冷火腿,一次脫水牛肉。你知不知道明天就是耶誕節,我相信,你還沒有為過節做任何準備?看看你穿的這一身衣服!比我上次回家時還要糟。我肯定在回學校以前,已經把所有好衣服都留給你了。你自己也有很好的衣服,還有,還有……」
可是溫妮是個很有毅力的人,母親不行,便找父親下手,她竟然敢闖進起居室打斷父親用威士忌編織的混沌幻想。
「謝謝你。」溫妮說。
「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嗎?」溫妮開口。
幸好溫妮不是那種面對所有反對自己的人的時候,會往悲劇結局走的人。在這方面,她很像她父親,可惜的是溫妮在家讓她發揮的時間無多。溫妮的行動很快便停止,實際上,她一度發現自己默認母親得過且過的持家方式。突然,溫妮覺得對這個家厭煩透頂。
「可是,這算什麼——」溫妮抗議。
面對溫妮的強擊,馬波太太溫馴地低下頭。
溫妮在家的表現讓馬波太太心煩意亂,很自然的,她也攪亂了父親。馬波本來就不快樂,可是那是一種意志消沉、生活懶散的不快樂,經過這些日子,馬波已經適應這種不快樂,變成一種習慣。對一個成天生活在絞刑台陰影里的人來說,養成這種從各個角度看都應該永久保存的習慣會使他快樂,任何干擾這種習慣的人都會激怒他。在家裡,馬波已經習慣別人的侍候,從來不會注意處理家事的瑣碎細節。得自擁有帝國時期傢具的任何驕傲,如今俱失。但浮躁又聒噪的溫妮卻使他情緒浮動,相對之下,妻子表現得死氣沉沉反而使他安心,只是馬波不自覺,他只知道安妮的懶散,代表她沒有心情泄漏深埋於心的秘密。然而,溫妮的出現使一切改觀,馬波不喜歡這種現象,尤其不喜歡溫妮看著他喝酒的眼睛與企圖干涉的態度。
馬波順從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幾乎步履穩健的走過房間,走向放置在角落裡金光閃閃、看起來荒謬可笑的寫字檯。他摸索打開寫字檯,又摸索出支票簿,笨手笨腳簽了一張支票。
「沒有,」馬波回答。「我們有的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