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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那天早上,在馬波最後一次說出「是」時,他犯下了生命里最嚴重的錯誤。瑪格麗特雙頰上的通紅幾乎變成紫色;由於情緒激動,整個臉血紅。馬波為什麼還會說出「是」字,實在耐人尋味;只要從那些還沒有花完的投資利息里撥出一份,暫時他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可是在想通這些事之前,拒絕的話就先從嘴裏溜了出來;他只是想要拖延罷了。因為內心下意識的警覺提醒馬波,這是勒索,對勒索者屈服,會導致毀滅性的結果;心靈深處,馬波當然也很清楚,那時家裡沒有準備足夠的錢來滿足瑪格麗特,而他也不打算開支票給她——他絕對不開。所以馬波嘴裏說「是」的確切含義是「不」,假如那天早上沒有因為喝酒喝得那麼蠢,馬波應該咬住舌頭,不要說出這句話。
「當然是諾曼第啊。」馬波說,他想表現出一副對這件事所知不多的神態。
「你不高興我來找你嗎?」瑪格麗特單刀直入,咬舌的發音里有探索的語氣,這種聲調馬波一度視為天籟。
「難道她沒有對你說要去哪裡嗎?」由於馬波的巴結態度,馬波太太今天晚上完全失控。
馬波聲音里的訝異明顯而真實;可是瑪格麗特是個聰明的女人,聰明到了解馬波的能力可以付得起這筆龐大的金額。
「你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對不對?」
「可是我家裡現在沒有那麼多的現款,至於開支票——」
馬波夫婦一語不發,過了一會兒,柯林斯繼續說:
「柯林斯一定很愛瑪格麗特,可憐的傢伙!現在她離開了,就留下他一個人,真是個可恨的女人!」
馬波說,他的雙手把玩安妮的袖子。安妮抬起頭看了馬波一會兒——只看了一秒鐘。
「唉,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噢,威爾,威爾,親愛的。」
「好吧,如果有任何我可以效勞的地方——」馬波又問一次。
柯林斯的情緒幾乎崩潰,說完后隨即轉身,跌跌撞撞走向門口。馬波隨後跟上。用一種半真半假卻飽經世故的口氣,馬波提供援助。
「去法國?」
雖然馬波並不喜歡這種現象,可是這個新難題一時間至少是一件好事,因為它暫時讓他的心思脫離煩惱的核心,這件事比過去一年來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重要。形勢既然演變成這樣,所以馬波幾乎二十四小時都無法再喝威士忌。
「真可惜,」瑪格麗特說:「因為我一定要有自己的自由。假如我告訴老公一些事——哼,那麼他就會讓我自由了,你覺得呢?可是如果這麼一來,可能就會浪費你很多錢了,會比我拉下身段向你乞求的還要多,再說,你老婆大概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我沒說錯九*九*藏*書吧?目前,她還不知道,嗯?如果你想她——」
「所有的東西。我們所有的儲蓄她都帶走了,還有她自己的一切物品。今天早上我甚至還發現一張變賣傢具的賬單。」柯林斯將前額埋入掌心。「她是昨天走的。」他又沒頭沒腦加了一句。
「是。」馬波答得乾脆,沒有心情玩心機。
「什麼,瑪格麗特?怎麼了,知道啊,她昨天還來過我們這兒,說她正準備去度假。她說她打算去哪裡的,威爾?」
安妮眼眶裡的淚水現在更盈滿,眼睛晶瑩清澈。站在馬波身邊,她的胸膛浮起一股奇異的情懷。馬波好奇地望著她,兩人的心臟激動得狂跳不止。
「是。」馬波說。
「是的,我去度假。很遺憾,我來的時候你出去了,我還有好多的事要做,所以無法久留。噢,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能再聊,再見了,親愛的馬波太太,到了魯昂,我會寄張明信片給你。」
「瑪格麗特一定是個可恨的女人!」安妮繼續說。「我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她是——唉,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想法。」
「她已經走了。我覺得她永遠離開了。我……不過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個人走的。」
柯林斯夫人來訪后第二天晚上,馬波與安妮兩人一起坐在屋后的起居室,正當他們準備談話時,卻來了柯林斯先生本人。安妮引領他進入起居室。柯林斯蒼白、削瘦、斯文有禮,他看起來虛弱無力。在位子上坐定后,柯林斯嘆了口氣。
「很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柯林斯說,口音有氣無力。「因為我……我只是想要知道。」然後,柯林斯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衝動,他又說:「自己妻子的事還需要問別人,這種事實在很可恨。可是,我並不希望她離開,我不希望她離開。」
瑪格麗特冷靜應對,盡量讓以前的溫柔重行爬回口音,她覺得如此做可能會軟化馬波對她的態度。
安妮·馬波的鑰匙在門裡響起時,瑪格麗特才剛扣好她的手提包。安妮在屋裡站定后,三人中感到最為難的顯然還是馬波。瑪格麗特又恢復往昔的純真甜美,她的表現沉著冷靜。
不可諱言,這種援助提議空虛無力,柯林斯再度拒絕。拖著幾乎無法行走的雙腳,柯林斯邁入夜色之中。當馬波回到起居室與安妮在一起時,發現她的眼睛里閃動著淚光。
「是,是,是!除了『是』,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話可以對我說了嗎?」
「要錢嗎?」
所謂沒有什麼進展,是馬波自己的評估。在決定採取這項行動方針后的三天,在安妮面前,馬波幾乎還是覺得害羞與尷尬,但安妮卻注意到一些事。首九_九_藏_書先最重要的事,當然,安妮發現馬波不喝酒了,這一點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馬波在這方面的節製表現,部分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部分出自本能反應,因為馬波覺得保持頭腦冷靜、儘可能在妻子眼裡保有吸引力,這麼做應該比較好。可是還有一部分是因為馬波現在有這個新難題要思考,沒有考慮其他多餘的麻煩事,因此,不需要麻木自己的思緒來面對那些煩惱。
「是。」馬波說。
有天早上,安妮難得一見地出門購物,家裡只剩馬波一個人。安妮前腳才離家五分鐘,馬波便聽到熟悉的急促輕微敲門聲。好不容易——他現在做什麼事都很吃力——馬波把自己從座位上撐起來,前去應門。
馬波點點頭。
「我要的就是支票,」柯林斯夫人殘酷表示。看到馬波一時間遲疑不定,她又補了一句:「你太太很快就會回來了,我沒說錯吧?」
一旦已遭到粗鄙的干擾,要回到內心平靜的狀態實在很困難,馬波夫婦發現要再次恢復以前的習慣著實不易,因為才剛開始以前的生活步調,又有其他的阻礙擾亂寧靜——如果馬波夫婦受痛苦煎熬的心靈還可以稱得上寧靜——這回來的是一個更危險的人物,柯林斯夫人。
「所有的東西?」馬波太太聽不懂。
「可憐的老柯林斯似乎因此崩潰了。」這是馬波的話。
「你來啦,什麼事?」馬波問。
「我想不止這樣。」柯林斯嘆了口氣。
可是這麼冷淡的回答卻喚起柯林斯夫人的怒火,這句話讓她感覺受到前所未有的傷害。
柯林斯沿著走道行屍走肉般摸索著自己的路,看起來疲乏羸弱,雙肩鬆軟下垂。顯然,瑪格麗特拋夫棄家的行徑,使他遭受很大打擊——比馬波預料得還嚴重。很顯然地,瑪格麗特說他們在一起不幸福的說法只是片面之辭。
此刻不再需要言語。馬波親吻安妮——直到現在,安妮面頰都還是濕的——馬波心裏有一種怪異的罪惡感。可是在吻安妮的時候,馬波很真心,是真的想吻安妮。或許猶大也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吧!
馬波無條件投降。他已經向瑪格麗特顯示,這種結局就是她行動的最好成果;他已經向瑪格麗特顯示,他是多麼畏懼安妮知道他與瑪格麗特之間的事;由一開始悍然拒絕到後來急轉直下的倉皇允諾,馬波自縛手腳把自己赤|裸裸交給敵人。瑪格麗特笑了一下,笑聲低沉邪惡,然後理所當然的說出想要的金額。
「沒有。」馬波回答。
「好,我給你錢,」馬波說。「要多少?」
「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事,柯林斯——」
帶著三百英鎊支票,瑪格麗https://read.99csw.com特離開了。很悲哀,馬波很明顯地急著想趕她走,那又怎樣呢,她本人更急著離開那棟屋子,如此,她才可以在萬一馬波突然恢復精神,想要阻止她之前,儘快趕往銀行將支票兌現。可是在表面上,瑪格麗特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老實說,馬波太太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有發現馬波緊張兮兮的德性,但是之後這種小事就是有辦法留在她的記憶里,然後在不恰當的時刻重新浮現,時間已經證明了這點。
瑪格麗特的一擊正中要害,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讓安妮知道,安妮掌握著他的生命之鑰;因為安妮已經猜到了他的秘密,這點馬波很肯定。對於這點馬波忽然略感不安。在他生命中,長久以來安妮一直是個無關痛癢的人物,馬波根本就不太在乎她,所以每當與安妮四目相對時,內心總是有點歉疚。可是如果讓安妮發現他和瑪格麗特之間的曖昧,他就完蛋了!馬波那顆被酒精浸泡迷糊的腦袋,第一次了解,讓安妮保持好心情,是多麼迫切需要的事。心裏的恐懼,讓馬波失控。
「沒有,我不知道她要走。她早有準備,她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
「三百英鎊。」瑪格麗特又說了一次。
柯林斯夫人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離上次她把一小卷鈔票存入銀行戶頭,迄今將近半年,而如果有人費心調查,那麼這卷鈔票可以追查到馬波身上。自從上次傻乎乎的約翰發生可怕的意外后,柯林斯夫人收斂不少,至少在約翰這件事更平靜之前,她很安於暫且等候,可是這一等,時間似乎又等得太長了。在杜爾維治街街尾為人裁製衣服的同時,她那個如同電動玩偶一般的丈夫開始惹得她很不快,她覺得不管做什麼事都比和他在一起強。所以縱然在耶誕假期,她也採取行動,可是等到了馬波家,才發現溫妮回來了。用一種冷酷高傲的無禮眼神,溫妮的眼睛上下檢視這位不速之客,看得即使如瑪格麗特·柯林斯這種人都感覺渾身不自在——或者,在她心裏認為不要與溫妮為敵,可能會比較好。所以她盡量容忍,等待更佳時機。
瑪格麗特·柯林斯用牙齒咬住嘴唇,以強烈的意志力自我克制。不管怎麼說,畢竟,錢——農夫的靈魂在心裏對自己表白——無論何時都比復讎好得多,雖然兩者都很重要;假如得不到錢,或許她會報仇,可是她絕不會先對這位意志薄弱的金主採取行動、勒索更多的錢。
「可憐的人。」安妮說。
可是除去馬波保持清醒外,安妮還注意到更多的事。她發現他一再用一種焦急渴望的神情看著她——與一個正在求婚的愛人可能表現的神情無異;與安九九藏書妮談話時,他也會有一兩次欲言又止的舉動。幾個月來,除了一兩句必須要說的話之外,馬波幾乎沒和她說過什麼,基於這點,他這種態度與以往迥然不同,現在馬波會看她,會與她說話,說話時臉上還帶著使安妮怦然心動的害羞表情,同時不只一次,馬波張嘴好像要對她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卻在最後一刻又吞回去,很明顯是不好意思。安妮覺得有一股陌生的喜悅。畢竟,親愛的威爾是她生命的全部,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約翰已經不在身邊,所以,管他什麼秘密不秘密,這種新鮮陌生的害羞討好方式,使安妮感動,使她產生一種溫暖、安適的感覺。
瑪格麗特並沒有立即回他話,她取下圍在頸部的皮草,慢吞吞拔下手套,動作審慎遲緩。她的眼光在屋子四周仔細觀察好幾回,她的頸部雪白,她的手臂豐腴。如果是在半年前,單單看到粉頸玉臂就可能煽動馬波採取行動,可是現在的他卻無動於衷。半年來,馬波一直浸蝕在酗酒消沉與空洞焦慮的生活里。此外,眼前這個女人,他已經如願以償,馬波太了解她,瑪格麗特不是顧念舊情的人,她不是那種人。當瑪格麗特偷偷用熱切眼神看著馬波鬍鬚未刮的臉頰與獃滯無神的藍眼珠時,馬波臉部所有表情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裡。馬波心裏想的事,也正是她憂慮的事。既是如此,那麼兩人的關係就該是單純的生意,既是生意,就不需要其他虛偽矯情。
「你很不客氣。」她說,一絲紅暈飛上嬌嫩而吹彈即破的面頰。
然而,決定使自己迎合妻子、讓她高興是一回事,要確實執行,卻又是另外一回事。當馬波看著妻子,並企圖鼓起勇氣採取行動時,又覺得很尷尬。兩個人本來就親密住在一起,在最嚴酷的隔絕之下生活了一年,打破僵局再重新開始,將會是件很困難的事。此外,籠罩在兩人之間的還有那件可怕、秘密的陰影。這件可怕的秘密可能是後來將兩人綁得更緊密的因素,但眼前卻是一座無法超越的障礙。一整天,整晚,還有第二天,馬波都沒有什麼進展。
馬波的臉由白轉紅,再變成鐵青。
實際上,除了後院地底下埋藏的東西之外,馬波幾乎已經沒有辦法再想別的事,而且這種情形正迅速滋長。
「你竟然說得出口!你不覺得可恥嗎?難道你忘了,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種話——不,從沒說過這個字?」
「我想應該沒有什麼事。」柯林斯說,口音虛弱無力。
「我——我付不起這些錢!」
瑪格麗特·柯林斯暗自決定,一定得謹言慎行。大門開啟,她跨步進入,穿過前面的房間,直接來到屋後起居室。在馬波九九藏書關門之前,她已經坐定。馬波走到她前方站定,滿臉倦容與愚蠢。很明顯的,麻煩已經來了!可是馬波心裏卻感應不到會有什麼事發生。
柯林斯夫人退而求其次,改行威脅手法。
「三百英鎊。」
「不要,我不想要錢,想要錢的是她。」
「我是來說再見的,」她說,「我明天去法國。」
「聽著,威爾,我有麻煩,我出了大紕漏。我先生——你也知道他是個什麼貨色,我以前對你說過的。唉,他時常……他常常讓人無法忍受,我恨他。可是我現在感覺他好像也恨我。我要離開他,一定要離開。我該回到諾曼第,回到魯昂。可是需要錢,他沒有,我也沒有餘錢。威爾,親愛的——」
柯林斯夫人離去后,馬波不安地望著妻子,現在他明白,安妮在他生命里的迫切重要性,還有,更重要的是萬一發生什麼事——畢竟安妮是一個有獨立行動能力的人。平時生活,馬波早就習慣把安妮看成是一個行動自由的人,只是常常不按牌理出牌,但對馬波卻很順從,就好像他肢體的一部分,所以安妮當時的反應也不致使他太過驚訝。馬波很清楚,只有一件事會使安妮違背他的意願,可是這件事是所有因素中最不容易說清楚的。如果讓安妮知道,他對她不忠實;如果讓她感覺出來,馬波對她的愛——如果確有這種事,那也只是她的幻想,這點是關鍵——已經消逝,那麼安妮可能會做出最令人意外的事。安妮不會故意出賣他,這種情形,受恐懼折騰幾近瘋狂的馬波,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可是安妮卻可能在錯愕中,讓一些事從嘴裏泄漏出去,演變成到處流傳的謠言,而導致警方展開調查行動,馬波最害怕這個。因此,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安妮覺得他還是愛著她。而讓馬波認清這個重要形勢的人是柯林斯夫人,所以現在馬波幾乎感激瑪格麗特對自己指示這件事情的重要性。馬波還是緊張的看著安妮,擔心她看穿一切,這又是一件多餘的難題。馬波身上的重擔幾乎已經超過他所能承受。
其實馬波太太根本就沒有那種想法,可是事情發生后,她就認為自己當初曾經那麼想。
「我過來打聽一下,看你們是否知道任何有關我太太的事。」柯林斯疲累的說。
其實不能說馬波蓄意對她無禮,因為腦際此刻才脫離糾纏不止的逮捕與死刑恐怖思緒的人,不適合與他人爭辯任何問題,更何況是與一個脾氣火爆的女人辯解一個錯誤在自己的問題。
馬波走到寫字檯旁,簽了一張支票。
馬波夫婦覺得事情到這種地步再安慰他也無濟於事,一時間屋內沉寂無語。一會兒,柯林斯起身,伸手拿回帽子,他躊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