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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為什麼不可以戴那頂帽子?」馬波太太反問。
安妮趕到門口時,計程車已在五十碼外,無法再召回了。
安妮·馬波順著樓梯上上下下,嘴裏哼著歌。坐在樓下的馬波可以聽到細微的歌聲與輕柔的腳步聲。現在,這種聲音不再使他的眉頭皺起,腳步聲似乎也不再像以前一樣那麼鬼祟讓人難以忍受。此時,威士忌喪失原有的香醇,也失去麻醉思緒的迫切需求。一想到他開始關心妻子之後所造成的改變,馬波多半會撇著嘴古怪的笑——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笑過了。他心裏也很高興,現在只要想到安妮,他臉上就會出現那種怪異的微笑,因為想到她就覺得高興、放心。安妮現在的好心情也許很可悲,甚至有點可笑,然而,的確有感染性。馬波心裏有股溺愛,差不多是一種慈祥的溺愛,溺愛一位深愛著他的女人。
「查林路口。」溫妮對司機說,嗓音沙啞。
收拾妥當的溫妮用冷水洗臉,重新仔細在臉部打上粉底。現在溫妮心意已決,沒有任何事可以使她更改決定。站在鏡子前她戴上帽子,戴上她最好的帽子,接著溫妮再下樓。在安妮衝進客廳安撫她之前,溫妮已經出門,把大門甩在身後。
馬波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安妮哭著把這種情形告訴馬波。
「我的衣服收拾得很整齊,也整理得比你好,只是看起來沒有你那麼快。」
「不好,」馬波回答:「她只是跑回房間好好大哭一場。難道你沒聽見她把房門鎖起來了嗎?」
同時,馬波太太個人花費也開始大幅增加。她已經不會再冒險到邦德街買東西,在那種地方採購會耗費很多錢,再說她也受不了店裡年輕小姐過分趾高氣昂的優越態度。至於京斯頓的海爾街,也有一點超過安妮購物的經濟標準。最好的選擇還是萊伊街,在這裏她買得非常愉快。萊伊路的商家在刊登的廣告中,高傲地自詡這條街道是「倫敦南部的王者之路」,所以這些店鋪無不卯盡全力企圖符合他們刊登的廣告詞。馬波太太瘦弱的身影與因為受喜悅感染幾乎可說是美麗的興奮臉龐,在萊伊路已是眾所周知;她輕快穿梭在大店鋪之間,選購這樣,試試那樣。用所有身上帶的錢麻煩店員,在態度上她會表現出些微歉意。對安妮來說,採購是她最渴望的一種樂趣,沉迷之深幾至反常,只要她喜歡的任何東西,她都買,完全不考慮價格問題。可是安妮往往會在購物行程進行到一半時突然中止,然後憂心忡忡趕搭公車回家,因為她擔心親愛的威爾會挂念她。
但這種快樂的心情,這種平和的氣氛,只是風暴里暫時的寧靜。馬波與安妮都了解,雖然他們心裏不承認。因為不願意承認,所以兩人關係仍有障礙。一天早上,安妮從萊伊路回家時,發現存在彼此之間的隔閡。進入家門的安妮,看到馬波無精打采又坐在起居室的椅子里,神情與前一段心情惡劣時坐在起居室里一模一樣,眉宇之間覆蓋一層陰影,安妮立即警覺馬波心情不對勁,但在態度上她還是企圖保持自然。抱著大包小包的安妮戰戰兢兢靠近馬波,隨手將包裹擱在桌上,而俯身在馬波面頰上泰然自若地輕吻一下——這是一種技巧,一種安妮以前從來就沒用過的技巧,即使在蜜月期間安妮也沒有用過。
然而,read.99csw.com馬波依舊不發一語,用手指不停敲打座椅扶手。在混亂思緒與波動心靈所允許的範圍之內,他正吃力思索著。溫妮離開這個家可能更恰當,這是絕對不容否認的事實。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絕對不可以。所有的書上都說,最後出賣行兇者的,不過都是一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事,而這些微不足道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許馬波並不認為書上的情節會印證在溫妮身上,可是剛才與溫妮發生口角的時候,馬波眼裡又浮現一些影子。那些影子看起來很相像,是那種親人之間的相像,那種讓人厭惡的相像。溫妮剛才的模樣,看起來像極了約翰,就像約翰當初跌跌撞撞闖入起居室的樣子;溫妮看來也很像年輕的吉姆。想到這些,馬波心驚膽寒。
可是馬波沒有說話。溫妮走進起居室,眼裡充滿蔑視眼神看著他們。馬波與安妮聽到計程車司機從樓上搬下第一隻皮箱的沉重腳步聲。
「不可以用那種態度和你母親說話,溫妮!」馬波說。
「我已經回來啦,你看。」她說。
可是安妮與馬波兩人享有的短暫親密,很不幸已屬過去的陳跡,現在的情形是兩個人又可能會吵嘴,吵得可能比以前還要凶,而且常常吵。幸福流失的失望摩擦彼此的神經,兩人表現具有緊張苦惱的傾向,時常相互指責對方,對這種情形,溫妮很不以為然。因為公然發生口角,馬波與安妮已被列為夫妻相處的不良模式。溫妮認為因為她的存在,才刺|激父母的口角「公然」發生。
樓梯間再次傳來司機下樓的沉重步伐,行李與司機都在門外。司機禮貌性地咳了兩聲。
「只是出去散散心,」這就是馬波簡短的解釋。「散散心就好了。很快她就會回來,就像下雨一樣準確。」
就是馬波這句「丫頭」挑起事端。這種粗俗用語讓溫妮想起還沒有進伯克夏女校前的那段艱困生活。溫妮轉過身面對父親,用眼睛上下打量馬波,當她找不到任何話可說的時候,她做了一個遠比任何話語還有效的動作。溫妮沒有說話轉過身去,上唇一撇——動作不大,卻夠教人光火。這個動作表示,她的父親不夠看!同時溫妮臉上露出她最得意的表情。她的態度不是一個血肉之軀所能忍受,尤其是一個過去幾天來一直沒有泡夠威士忌的血肉之軀。
「怎麼回事,親愛的?」安妮問。「你不——你不舒服嗎?」
「你敢再說一個字,丫頭,」馬波說:「你會後悔。你知不知道,你的翅膀還不夠硬!」
馬波緊握溫妮雙肩,不停搖晃。
溫妮第一項審慎計劃是將服裝添置到能設計的最大容量;馬波仍舊支付賬單,沒有任何怨言。對女兒在運動與成績方面的傑出表現,他仍舊感到很光榮——戰後暴發戶新貴的女兒——這種話,是溫妮上次度假時,聽到幾位有爵位的貴族說的。所以至少在這種情形下,馬波不反對花錢為她添購衣服。
「兩隻皮箱與一個盒子,小姐,對不對?」
溫妮回來的時間比馬波預測得還要快,而且是坐計程車回來。安妮與馬波聽到鑰匙插在大門裡的聲音,又過一會兒,他們聽見溫妮指揮計程車司機上樓搬皮箱。對馬波太太來說,這種情形非同小可。她匆匆走進客廳,緊緊握住溫妮雙手。
「噢九*九*藏*書,你這個邪惡的女孩,」安妮說。「你怎麼敢用這種態度對我們說話?你應該感激我們為你所做的一切。」
「完全正確。」溫妮用洪亮的嗓音回答,最悅耳的聲音。
「是嗎?」溫妮說:「是嗎?如果你不在乎,我馬上證明給你看,爸!」溫妮緊接著說,全然忘記自己的態度,「看看你和你這棟既蠢又舊的房子,你的那些又蠢又爛的傢具,還有那些又蠢又老的衣服。看看你們兩個的樣子。」
上個耶誕假期,溫妮過得非常成功。邀她到家裡作客的那位女同學,當然,不過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後來陸續來的一些客人,幾乎沒有留意她,可是他們全都注意到溫妮,想要不注意溫妮,大概也不容易。造成女主人不快與主人女兒懊惱的溫妮,後來竟然升為主客;她贏得最出色女性的地位,而且佔住這個頭銜不放。在場的其他婦女一個個翹起鼻孔擺出不以為然的表情;男士們微笑著奉承溫妮,投她所好。其中二人,如果溫妮決定執行那項半成形的計劃,可能對她有幫助。因為他們是音樂劇界的有力人士——或許也因為他們是戰後暴發戶的緣故。整體來說,溫妮只有一點不順心,就是不能再到那位同學家做客。這個假期如果還有地方可去,溫妮會很高興。
由於具備考試前不需要花太多準備工夫就可贏得優良成績的能力、也由於在長曲棍球與網球兩項運動方面讓人刮目相看的天賦,如今溫妮是學校眾女孩里的領袖人物;她不是那種會包容老式父母任何不當言行的女孩,絕對不是。
就是有這封信做祟,所以馬波第二天起個大早進城;他將預先開好的支票兌現,然後拿著現款進入外匯部,再將英鎊換成法郎,最後用報值挂號將所有兌換的法郎寄到法國魯昂。
另外一方面,從最齷齪的觀點來評估收益,現在這種情形無疑是一種明顯的有利因素,因為在家裡,馬波需要一位可以信賴、熟悉各種狀況且萬一有緊急情況發生可以幫助他的積極助手。
洪亮的嗓音像變魔術一樣倏然而止;她的聲音中斷了一下。可能沒有什麼事情能讓溫妮轉變目標。
馬波現在甚至可以暫時完全拋開糾纏他的困擾,離開家裡沿著蕭條的街道散散步,做做運動——將守護花園的事交給妻子。當其他人在料峭寒風中緊抓外套行色匆忙走過時,看在馬波眼裡撒得滿地的春日陽光似乎是溫暖的,他用一對久藏在屋子裡的眼睛心滿意足地向陽光眨了眨眼。
「我應該,我應該嗎?」她說。「很好,我不會再欠你們任何東西,到此為止!我現在就離開,如果你們不在乎,我馬上就走。我是會這麼做的。」
災禍的起源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溫妮,溫妮,」她大哭。「我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們不是有意的。溫妮,親愛的,不要這樣就走了。威爾,告訴她,她不可以這樣就走了。」
至於安妮·馬波,已經是一個改頭換面的女人。在屋裡四處走動時,她可以一邊唱著歌;如今家事對她來說彷彿根本就不是問題,一想到親愛的威爾就坐在樓下想著她,心中便充滿安慰。從廚房一個棄置不用的架子上,安妮翻出一份沾污的菜單,是畢頓夫人的菜——這份菜單是結婚禮物,自從十六九-九-藏-書年前有了兩個小孩以後,菜單便束之高閣——雖然鮮少成功,但是她還是滿懷喜悅地試做,喜悅的心情混雜了對心愛丈夫的新情愫。十六年前,安妮就發現如果家裡的伙食要依照畢頓夫人的風格烹飪,必須花一大筆錢,可是現在家裡的經濟情況已經好轉,錢方面不再有困難,但還得有決心去做才行。所以晚上馬波在起居室里經常看到安妮辛勞做筆記,然後再到大商店選購菜單上那些從前從來沒有想要買的、比較少見的菜色,如瓶裝牡蠣、蘆筍、鵝肝等,馬波總是二話不說便開支票。他覺得現在終於開始感受到金錢帶來的好處,這還是第一次。這些錢都是在銀行像奴隸般工作的日子里,冒了極大的危險拼來的。
溫妮的眼光這時不停上下掃視馬波夫婦。這個時候,馬波太太應該扮演和平維護者的角色,這是安妮最後的機會,她可以再次縱身躍入丈夫與女兒之間。可是憤怒的安妮實在太激動;部分原因是因為她知道,溫妮對傢具的譏諷會刺|激處於困境中敏感又脆弱的馬波。
「你是應該感激我們,」安妮說。「你身上穿的衣服,你在學校享有的一切,還有——還有其他所有的東西,就是這樣!」
其實溫妮並不介意被母親戲稱為快,她只是故意用一種相當不高雅的態度——用鼻子哼了一下,回應母親的話。可是母女鬥嘴卻引起馬波注意,馬波敏感的抬起頭,他也覺得很生氣。
如此一來,原有的低靡氣氛又重新降臨摩柯姆路五十三號。這次,沉悶的氣氛散布緩慢,夫婦間成長的新情誼負隅頑抗,然而,此長彼消是無可避免的結果,是種定律。安妮對馬波的熱愛、馬波被喚醒的情意,完全被原來陰鬱的氣氛擊潰、踐踏。對安妮而言,新婚時期對馬波的朦朧愛意、婚後多年對馬波始終不渝的情意、以及最近才擠入生活、分擔馬波苦惱的新情愛,在這一刻間全部消失殆盡,轉化成毒素與痛苦。對馬波與安妮來說,這都不是一種好現象。
安妮只能這麼問,因為障礙仍舊存在他們之間。安妮沒有辦法很坦率的問:「是不是你擔心的事又來煩你了?」或者「你還擔心被逮捕嗎?」
復活節降臨時,陰鬱的氣氛還不明顯。復活節把溫妮從學校拖回家。溫妮又變了,就像前兩個學期轉變的情形一樣。她變高了,現在幾乎比馬波還高;她變得比以前更漂亮,態度也有不同,現在對自己信心十足——這種態度可能比高傲要好——她現在喉音很明顯,聲音低沉洪亮,她的皮膚極佳,體態娉婷,上唇短狹,眼瞼下垂,站立時身體挺拔,更襯托出高傲的態度。
馬波太太看著丈夫,等他開口。安妮能做的就是屏氣凝神緊握雙手。馬波還是不說話。溫妮再也按捺不住,她轉身走出房間,邁出大廳走向等候的計程車。
溫妮會講這種話實在不太聰明。帽子買來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馬波太太親自動手更改帽子的樣式,她還很驕傲更改之後的結果。
「看起來來太可怕了,那種紅色和那種藍色——」
這種結局很笨、很蠢,雖然事後看來,這種結局似乎可以避免——其實不然。
事態演變至此,似乎讓人難以置信,陽光又暫時普照摩柯姆路五十三號。黑色的恐懼已被拔除,安妮在做家事時,會用她那副高吭https://read.99csw.com、刺耳的嗓音樓上樓下來回的唱歌。現在她和馬波都不再提那件繚繞心頭的、恐怖危險的陰霾,一個字都不提,可是憂心的事依舊存在,這點他們瞭然於心,他們更體會到心中陰影並非黑暗不堪,因為他們可以忍受。那是一件有人分擔的麻煩,一件有人心甘情願分擔的麻煩,是一件重量已經被削去一半的麻煩。
「不要啰嗦。」溫妮大吼。
如果溫妮有地方可去,或許家裡的風暴就可避免;或許所有的事可能就會不一樣。可是假設的情況並非一定出現,最後的災禍無可避免。
「噢,親愛的,噢,親愛的,」馬波太太叫著,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上樓去找她,好不好?」
「哦,我很好。」而後又相當困窘恐慌地將她撇在一邊。
可以預料到她會這麼說,因為這句話會馬上換來一個微笑,這昨天就印證過。
可是溫妮並沒有在房裡好好大哭一場。在激動的情緒下,經過冷靜思考——冷靜思考是溫妮的特質——她突然做出決定。溫妮從床下拖出幾個皮箱,情緒激昂將衣服往皮箱里堆,有時間再三思之前,她已經將衣服整理完畢。
所以,當溫妮對著鏡子研究春裝款式時,她發現自己笑得很詭異,因為她覺得很放心。還好父母親竟然有這種怪念頭住在這種悶死人的郊區,在這種悶死人的房子里;如果當初父母親聽她的話,冒險去花錢買房子,那麼現在可能不會有那麼寬裕的錢給她花用。一年一千二百英鎊的收入並不算多;如果他們住的是一棟大房子,還有一輛汽車,那麼父親一年當然沒有能力支付三百英鎊繳交學校的費用,也沒有那麼一大筆錢給她買衣服,至於剛從老爸那兒拐騙到手的支票——唉,他原來還想給她比這張面額還多出兩倍的錢呢!
「呸!」馬波說。
家裡的情形一開始還不至於太糟,發生的一些事並沒有悍然排擠剛結束的一段好時光中所設定的完美舊標準。溫妮返家后的第一頓午餐很豐盛,當她看到桌上鋪放潔白無瑕的桌布與亮晃晃的銀器時,下垂的眼皮稍微高舉,眼睛里閃動驚異的光芒,那天中午她吃了一頓在質與量上,與學校伙食相較都不算太差的午餐。
「再見。」溫妮說。
除了一句「是嗎」,溫妮想不出更好的話回答母親,可是這句話就很夠了。問題的關鍵在於說話態度,而不在說的事情。總而言之,溫妮的態度過於趾高氣昂,低沉洪亮的嗓音激怒父母,超越所有能夠容忍的範圍。溫妮的模樣讓馬波想起還在當銀行的奴隸時那些痛苦時光;溫妮的模樣讓安妮深刻體會到,溫妮對自己服飾方面的指責都是實話,溫妮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話,這種情形讓安妮極端痛心。首先找話說的人還是她。
馬波太太很不喜歡溫妮赤|裸裸指責她買的好衣飾。
實際上,溫妮已經感覺到包覆在摩柯姆路五十三號周圍像霧一般的不安全氣氛,當然,造成這種不安全氣氛的真正原因,溫妮並不知情,可是她卻十分明了應該儘力掌握機會,她有成堆的衣服,手提包里放著巨額的支票——支票數目高得連她的同學做夢都想不到,當然,就更別說學校的老師了。因為溫妮念的是一所暴發戶女兒讀的學校,所以如果讓溫妮·馬波身上習慣性帶著一百英鎊、帶著一大卷五英鎊、十英鎊的鈔票https://read.99csw.com這種消息流傳開,將會引起軒然大|波;但到現在為止,溫妮一直謹慎小心,她費盡心思不讓自己身懷巨款的消息走漏,因為錢總是有用的;同時在溫妮腦海深處還有一個半成形的計劃,照她預計,如果要執行這個計劃,屆時她將發現錢更管用。
在溫妮心裏或許認為,放出這種要挾,肯定會使父母不再繼續說下去,讓他們對自己說過的話感到後悔;然而安妮與馬波當時的情緒也相當激動、他們可能不會忍受她,這兩種情形在溫妮估算範圍之外,同時溫妮也不清楚,家裡還有一位即使溫妮兌現離家出走的威脅也不會感到太難過的人——一個認為必須費心維護後花園而不要受到自己女兒騷擾的人。
在溫妮眉梢皺褶之後,許多事正緩緩開展。她喜歡把自己想成是一個精於算計而且冷血無情的人。她或許精於算計,但是絕非冷血無情。她會評估機會,擬定行動計劃,可是她絕不會選擇經由暗示達成目的。溫妮的冷血性格,是兩種能力的組合:一方面能夠察覺魯莽行為的愚蠢,但一方面卻又無力避免魯莽行為。
「噢,才不是這樣呢,媽。那些顏色根本就不協調,太恐怖了。唉,親愛的,你的外套後面總是縐巴巴的,為什麼你不學學把衣服收拾整齊?」
可是今天卻無效,沒有微笑。馬波木訥茫然的表情使安妮感到惶恐,他現在這個樣子像極了前一陣子恐懼時期臉部的線條。一陣輕微的顫慄爬過安妮身軀,因為她明了馬波這種恐懼會喚醒她心裏同樣的感覺,很熟悉的感覺,就像是一種迴音。陽光,就這樣從世界上消逝了。
「威爾,告訴她不可以這麼做。」馬波太太又說一次。
溫妮順手把安妮的外套一扭,可是由於太過暴躁,那件外套卻絕望的亂成一堆。面對扭曲的外套,馬波太太束手無策。溫妮只因為心裏氣憤,這個動作本來沒有任何意思,可是她這一扭,卻把馬波從椅子里扭了起來。
馬波不可能告訴安妮,他過去預測的事現在果然應驗了。在安妮快快樂樂出門后,郵差送來一封從法國魯昂來的信,那是一封冷酷、讓人難堪的信,可是用字遺辭審慎,發信人露骨地對他傾吐無盡愛意,但真正的目的只是運用卑劣手段要錢——要更多的錢。對方索討的金額不是重點,馬波有足夠的錢,甚至不在乎瑪格麗特·柯林斯漫天要價。不,不是錢的問題,問題在(雖然他心裏不承認)這封信又把馬波拉回暫時消失的往日時光,又喚起他內心畏懼的不安全感,與對未來各種悲慘下場的想像,再度使馬波的思想奔往那可預測的結局。那天起,馬波又開始酗酒,會有這種情形,實在不能責怪他。
「唉,媽,」溫妮說:「你不要戴著那頂帽子出門!」
此時的溫妮大發雷霆。
馬波太太最後一句話沒經大腦便脫口而出,因為她覺得很悲哀、很痛心。馬波家有一個傳統,就是每一個人一定要整修自己的儀容,讓自己有自信的態度,溫妮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也受到這種家風影響,在這方面她學得最「快」。
「我覺得顏色很不錯。」馬波太太說。
「小心一點,丫頭。」馬波說。
然後溫妮跺著腳轉身沖回樓上自己的房間。樓下的安妮與馬波聽到鑰匙在門鎖里轉動的聲音。
而馬波只能笨拙的回答:
「告訴你們,我會的。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