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說也奇怪,安妮的病情竟然有起色,複原的情況比艾京森醫師預期得還好。更奇怪的是安妮本人並不希望自己痊癒,她反而想死。
「找個護士來怎麼樣?」醫師問。「我派個護士過來,好不好?」
安妮謹慎地慢慢彎下身,趴在地板上,然後爬向窗戶。這是一項極端艱困的工作,安妮只能慢慢移動,陰冷的空氣與地毯上的寒氣侵入她的身體,移動時,她的身體不停顫抖。
春天來了,空氣里也同時飄飄忽忽傳來災禍的蹤影。這次災難或許與艾德華三世統治末期橫掃英格蘭的禍害相同;也與一八一四奪取法國女皇等數千條人命的戰禍類似;更與大戰末期最後一個春天,荼毒歐洲大陸的災難雷同,那次災難攫取的受害者人數超過戰爭遇害的人數;這種禍害所到之處,時而哀鴻遍野,時而無關緊要,從出現之後,每年春天都可以看到這種瘟疫的蹤影,至今仍有人嘲諷這種疾病,但它的確能致人于死,這種禍害就是:流行性感冒。
安妮安靜坐在椅子里,信在手裡縐成一團。信里與信封都沒有提到寄件人住址,最後署名的字跡龍飛鳳舞,不易辨認,姓名中還混雜了一個法國字。可是安妮知道這封信的來處。或許是一種直覺,也可能是從信里辨識出寄信人的風格,總而言之,安妮就是知道。此刻可能對她有幫助的眼淚,卻因為發燒而流不出來,她現在能做的事,就是坐在椅子上胡思亂想。所以,馬波並不愛她,枉費她寄與所有的美夢與希望。而且他和那個法國女人保持通信,還寄錢給她。他所表現的關愛和復燃的熱情,僅不過是種偽裝——是因為那個法國女人走了。想到這個她喉嚨中就感覺沙啞。她奇特的先見之明猜到了,馬波對她好是因為她發現了馬波的秘密,所以要安撫她。一個不甚成熟的解決方案在她腦海深處浮現,頭一個想法是出賣丈夫,可是她又把這種想法推到一邊不去想。她非常愛馬波,可是現在她的心卻破碎了,安妮非常、非常難過。
「好了,今天下午我會再過來看看。」艾京森醫師說。
安妮對他來說也是個麻煩,她是個「很難對付」的病人,平常幾乎不太和他說話,每當神志昏亂的時候,就會恐慌地轉身過去。安妮很需要照顧。馬波盡最大努力為她烹調食物,但效果不彰。他這一輩子就從來沒有摸過那麼多次平底鍋。一定得將食物做好,因為那個殘酷的艾京森醫師會一直到家裡來,他已經不只一次要求馬波將為安妮準備的食物拿給他看,同時試吃。照著畢頓夫人的食譜,馬波儘力調理安妮要吃的東西。他也像安妮一樣到商店裡採購畢頓夫人的菜單,可是艾京森醫師太敏銳,所以他不敢貿然離家,再說也不可以丟下安妮不顧,不得已只有麻煩商店老闆親自把貨物送到家裡,馬波答應他送東西到家裡來,這也是不得已。安妮睡的大床邊有警鈴,不論什麼時候,安妮只要有事就會按警鈴,馬波會從廚房衝到門口,再從門口衝上卧室,做完事,再從卧室回到廚房,來回奔波使他精疲力盡。沒有純熟烹飪技術的馬波極少經過兩次努力就大功告成。感覺上,他好像一直都在煮東西。
「什麼人在照顧她?」醫師問道。
驚魂甫定的馬波開口說話。
當馬波離開后,安妮待在起居室。她覺得口乾舌燥,嘴裏有股難聞的味道,腦袋也怪怪的,看東西的時候,眼前的景物顯得迷迷濛蒙九_九_藏_書,身體與關節也感到疼痛,可是對所有病痛,由於有丈夫悉心呵護,安妮依然覺得很高興。
這麼一來,她的心思很快的有了聯想。要不礙事很容易。只要她在這段生病期間死掉不就得了!安妮腦海里企圖拼湊馬波那本書里提到的那樣東西——那個,那個,那個還放在浴室架子上的東西。實際上,死亡是瞬間的事,死亡實際上是瞬間的事。
安妮一個人靜靜坐著,似乎坐了好幾個小時。
有點不耐煩喲,艾京森醫師心裏這麼認為。
「威爾,」安妮叫著,頹然倒進椅子里,「我覺得很不舒服。」
Ang leterre.
53 Malcolrn.Road,
第二天,安妮覺得身體狀況更形惡化。可是雖然身體有病,還是有些事讓她感到安慰,因為對安妮的不適,馬波有所警覺,而且表現在對她的關懷中。馬波會用非常輕柔的語氣問她感覺如何,馬波會用男人的方式粗手粗腳服侍她。可憐的安妮雖然有病,但對馬波付出的關心十分心動與愉悅。每當馬波引導她走向座椅,拿椅墊支撐她疼痛的後背,然後問還有什麼其他的事需要他做時,安妮幾乎很高興還好她生病了。她不願意待在床上,這是她的個性。如果她還撐得住,安妮一定會下床。頭不很暈的時候,她還不只是站一站,還會四處走動。她雖然發高燒,可是她並不十分在乎。即使如此,安妮還是同意那天採購的事應該由馬波來做比較適當。馬波甚至主動承擔採購的工作,手上拿著一小張必須採購的物品清單(昨天他漏了一兩樣沒買)與菜籃走出家門。
安妮躺在床上沉思,用高燒一段時期之後如同嚴冬清晨般惡劣且陰冷的清澈思想沉思。沉思之際,恐懼的壓力、深覺未來無望的壓力,緊接流行性感冒向她襲來。在安妮的未來里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希望。她聽到馬波在樓下四處走動,忙著做不完的家事。想到馬波,她的嘴唇就會因為痛苦而扭曲,她不恨馬波,即使現在,她還是無法恨馬波。安妮恨的只是自己,恨自己失去了丈夫的愛,在某段極短暫的時間里,馬波的愛曾使整個世界變成樂園。放眼遠眺,就目力所及之處,安妮看不到希望。同時還要受後花園廢棄花床下埋著的駭人事物所折磨,整個未來對安妮沒有呈現任何希望。安妮可能會面對逼近丈夫的危險——而這些危險也同時向她自己進逼,她了解——她會樂意麵對,只要她肯定馬波希望她冒險。但是,她只有相反的把握。馬波會很高興她不再礙事,而她……她也會很高興自己不再礙事。
下午,醫師如約而來。接下來一個星期,醫師每天到馬波家兩次。
安妮摸到衣櫃的抽屜,握住把手,她站起身,搖搖晃晃的站立。費了好幾秒,安妮才慢慢習慣這個位置。她一度晃得很厲害,幾乎倒下,可是及時抓住衣櫃把手才使身軀穩住。然後她拉開一個抽屜,做一件生病期間一直想做的事。安妮拿出那封意外的來信,用暈眩的眼神所允許的程度,儘可能仔細閱讀。她是正確的,信里看不到她的希望,信的開頭「我最親愛的,馬波心肝」已經說得很楚,諷刺的稱謂再次讓她覺得迷惘。安妮站立的身體不停搖晃,她將信丟進抽屜,再把抽屜關上。
「可是,當然,」艾京森醫師說:「她現在還不太可能起床,因為太虛弱目前還沒有辦法站立。」
艾京森九九藏書醫師聳聳肩膀。
再說馬波被憂慮佔據的腦袋也害怕就此病倒。萬一發生這種情形,愛管閑事的艾京森醫師將名正言順的插手,把他和安妮兩人送入醫院。如果他和安妮一樣,神志不清時會喃喃低語!想到這裏,馬波打個冷顫。因此,保持自己身體健康是迫切需要的事,馬波以前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的健康,可是現在全副精神都在這個上面。每隔幾分鐘就會量一次體溫,細心留意身體,也不再喝威士忌,雖然每一根神經都渴望酒的滋潤。
信封上收件人住址的寫法怪異,字體粗大、字跡凌亂。收件人住址的第一個字母是個大寫的「A」。第二個字母是「M」。第三個字母是「W」。很明顯的,這封信寄自國外,因為收件住址最後一個字是「Angleterre」,據安妮了解,在外語里,這個字的意思就是「英國」。整個收件人住址如下:
過度的緊張影響了馬波。憂慮的白天與支離破碎的夜晚——因為晚上經常需要照顧安妮——扯碎他原就緊繃的神經。他也無法忘記後花園,花園裡的情景一直存在他腦海,如果花園裡有任何事,現在恐怕只有更糟。馬波發現不論安妮半夜什麼時候按鈴將他從睡夢中喚醒,等辦完她吩咐的事以後,他都會下樓到起居室察看後花園的情形,確定一切平安無事。甚至於有時候他半夜都會自動醒來,下樓看看花園的動靜,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的事。
艾京森醫師身材瘦小,頭髮與眉毛呈淺棕色,外表看來不算年輕,但也不老,眼鏡后藏著一副敏銳的眼神。他先為安妮測脈搏,再量體溫。他診視安妮不順暢的呼吸,並留意她在床上翻滾的情形。昏睡的安妮口裡不時發出夢囈,的確,她的聲調含混模糊,有兩次安妮嘴裏呢喃不停,可是艾京森醫師卻沒有聽清楚她說些什麼。醫師轉過身,眼光精明地瞪著馬波。
「就我一個。我女兒——現在離開家了。」
這句話代表一種簡單的死亡,一種快速的死亡。死亡時沒有痛苦,完全沒有痛苦。唉,死將會是最好的辦法,安妮腦海里思想很明晰。威爾在樓下,一段時間之內,不可能來干擾她,可以這麼做,而且最好現在就做,可以省掉麻煩,省去煩惱。
盡量讓自己心情平復,安妮繼續把信看完。其中有的話她看不懂——信里嚴酷譏諷的部分,已超越安妮那顆被高燒燒笨的大腦所能理解的範圍,可是理解的部分卻讓她心碎。寄件人在字裡行間極盡所能渲染對威廉的情愛;信里還提到她,安妮,她不懂為什麼,信的最後結尾是要錢——
玻璃杯現在就在床邊地板上,安妮盡量設法讓上半身挺立,然後滾進大床,她必須先躺下,再把自己安頓妥當。現在,一切終於就緒,首先她得把所有東西整理得整齊、清潔,然後再用手指摸索著拉過被子將自己包好,把頭套拉直,再將喉嚨邊的蕾絲調整好,最後俯身到床邊端起地板上裝著氰化鉀的玻璃杯。安妮毫不猶豫便將杯子送往唇邊,一仰而盡,玻璃杯從手裡落到地板上,再滾到床下。
艾京森醫師游目四顧這間擺滿金光四射怪異傢具的房間。他正在評估這個顯然沒有出外工作的男人收入有多少。
然而,安妮仍舊可以清楚思考。她要的下一件東西是鑰匙。威爾所有的鑰匙都串在一個鑰匙環上,鑰匙環在梳妝台上。她必須爬到梳妝台旁邊才可以拿到鑰匙。之後,https://read.99csw.com安妮又開始爬——唉,爬得實在很慢——爬出房間,進入浴室。安妮爬到架子旁,再次起身對安妮而言,幾乎力不從心,可是她還是做到了。她站著凝神傾聽一會兒,只是要確定威爾還在樓下忙著家事。如果他現在上來,發現她在浴室,那事情就做不成了。四下寂靜無聲,安妮可以聽到威爾的聲音,聽到他在廚房裡晃來晃去。鑰匙很容易就插|進鎖里,安妮打開柜子的玻璃門,架子上站立著很久以前看到的玻璃瓶——氰化鉀。安妮把氰化鉀拿在手上,用手撫摸瓶子,看著瓶子的時候,安妮臉上幾乎露出微笑。
然而,就算現在,她還是不好過。這瓶氰化鉀已經溶解了超過一年時間,已經因為本身及大氣的影響緩慢地起了化學反應。這不是一種舒服的死法,更不是一種迅速的死亡。
「我。」馬波回答。
「這樣哦,你最好找個人到家裡來幫忙,鄰居或者其他什麼人。如果要避免她感染肺炎,就必須細心看護。」
就在威廉一出門,郵差就在門上敲了兩聲,然後從門縫塞進一封信。這位是上午十一點送信的郵差,他專門投遞來自歐洲大陸的信件。安妮軟弱無力走到門邊撿起那封信,再軟手軟腳回到起居室。不等坐定位,安妮就先瞄了信封一眼她沒有足夠把握可以站著看完信。究竟是一封什麼信,安妮充滿好奇,也或許是溫妮的消息。
很不幸,安妮·馬波的內心沮喪,而且焦慮纏身。她擔心溫妮,這是附加在既有難以承擔的重負上的最後一項。威爾幾乎可說完全回復以往的生活方式,再度待在起居室里打發時間,眼睛苦惱地透過窗戶注視後院。威士忌酒瓶繼續留在他身邊,與妻子間的談話越變越少,可是偶而他還是會提醒自己對安妮投注些許關懷,為她的生命注入一閃即逝的陽光,可是這種機會並不多見。可憐的安妮!
Londres,
A.M.W.Marble
「好啦,如果你不願意,那就不要吧!但是一定得很仔細照顧她,我告訴你,你一定要……」醫師將馬波必須做的事解說一遍。
手扶著浴缸邊緣,安妮遲疑了一下。她不想死在這裏,不想死在這麼冷的地方,她寧可死在豪華的大床上,讓邱比特將她團團圍住。再爬回卧室,對安妮來說是一種冒險,但安妮認為她可以克服這種危險。唉,再爬回去是一件多麼艱辛的事。安妮沿著地板往前爬,邊爬邊推著在前面的玻璃杯,手指上掛著鑰匙環,鑰匙拖在地板上。爬得雖然辛苦,但安妮最後還是成功爬回床邊,杯中氰化鉀幾乎一滴都沒有灑在地下。
可是在心裏,艾京森醫師從頭到尾都在盤算,眼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怪人,就他與妻子兩人孤零零住在這棟悶不透氣的房子里,屋裡布置這麼豪華的傢具,裝潰得好像白金漢宮,而女兒竟然離家了;他也沒有在工作,又強烈反對找任何人來家裡照顧生病的妻子。
從醫師臉上的表情,馬波猜到他的好奇心,因而內心暗自詛咒,衣服下流出的汗讓他發冷。
安妮身體的不適稍微喚起馬波的關注,馬波問妻子他能幫得上什麼忙,這點是最重要的。結果外出採購的任務落到馬波頭上,安妮留在家裡休息。在馬波離家之前,他們之間已經無言地達成了共識,那就是安妮要待在起居室休養,以便同時兼及維護後花園的責任。
可是安妮的病情確實好轉,發燒的溫度已退,但身體虛弱https://read.99csw.com,臉色蒼白,蒼白的臉上還泛了一層大病初愈的鐵青色。安妮現在已經可以不戴上馬波在倉促之間為她設計的肺炎隔離罩,也可以穿著帶有蕾絲邊的豪華睡衣與外套、頭戴頭套,坐在床上。艾京森醫師對馬波表示,安妮尚未完全脫離危險。流行性重感冒侵襲之後,總是會有危險,心臟方面可能會受到嚴重影響,如果下床時間過早,仍有感染肺炎的可能。
浴盆邊放著一個裝葯的玻璃杯。安妮將氰化鉀倒入玻璃杯,五分滿,氰化鉀的瓶子在玻璃杯邊緣發出咯咯的碰撞聲,倒完后再將瓶子放回架上。看著架上的氰化鉀瓶,安妮很想對瓶子一鞠躬,很想對瓶子說句「謝謝你」。她接著再乾淨俐落地把玻璃門重新鎖上。
馬波看著艾京森醫師,目光獃滯。找人到家裡來?找一個人到家裡來,到處刺探搜索嗎?還有安妮,就躺在床上,幾乎神志不清!剛才她昏迷時嘴裏發出的低語,艾京森醫師沒有注意,可是馬波卻聽到一兩個字;聽得他全身顫抖。
隨後,馬波回來了。聽到鑰匙插入大門的聲音,安妮勉強振作精神把信塞入衣服。馬波走進起居室問她覺得如何,安妮只是表示「我覺得我生病了。唉——」說完又倒進椅子里。她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馬波扶她上樓躺到卧室那張飾有華麗頂篷與各種飾物的豪華大床上,邱比特毫不偷懶繼續在四周爬伏。可是當安妮稍事恢復,有力量自己解衣時,她趁機把身上的信藏入私人衣櫃,再用嘶啞的嗓門叫喚馬波。
那個禮拜馬波憂心如焚,在心理恐懼負擔的壓力下,身心俱疲。所有的事都使他擔憂。單單那個用一對銳利目光四處亂看的艾京森醫師,就足以使他發瘋;此外,以前生活上困擾他的憂慮,現在全又回來了,騷擾馬波心靈的程度比以前更嚴重。馬波又重新回復的困擾情緒,繼續不斷對周遭的事物萌生恨意,管他艾京森醫師會不會在家裡發現什麼蛛絲馬跡;管他會不會聽到安妮嘟嚷些什麼東西;對於拒絕找人到家裡來幫忙這件事,管他醫師或鄰居有什麼看法。馬波腦袋裡只知道這些人對家裡發生的事有高度興趣;馬波只知道,這些人是因為妒忌他擁有的這些高貴傢具、安妮的衣服,還有溫妮高傲的態度——再說對溫妮可能的遭遇,這些人可能也抱持強烈的興趣,雖然,如果運氣好,他們或許會認為溫妮還留在學校。
第二天安妮的情況更糟,她躺在金光閃閃的大床上,身體不停翻來覆去,馬波心慌意亂地俯身照料,安妮幾乎認不出他是什麼人。現在屋子裡只剩他們兩個,馬波憂慮不已,他愁得要死。對於疾病看護,他可說是一竅不通,家裡甚至連量體溫的溫度計都沒有。如果安妮有什麼不幸——!可是馬波不願意去想安妮死亡的事。如果安妮有什麼不幸,那麼他的秘密不是又少一個人知道了嗎?這點倒是事實,可是不利的情況將排山倒海湧來。可能有人會問,安妮是不是因為生病沒有就醫才會病故。不管怎麼說,一定得先找個醫生。他一定要帶一個陌生人回家,進入這棟他處心積慮守護的屋子,這種情形也是不得已,萬分不得已。可是現在卻找不到人幫忙請醫生,完全找不到人手幫忙。馬波窮其智能安置好安妮可能需要的一切之後,靜靜溜下樓,走到離家最近一個大門口掛著銅牌的人家。一位頭戴白色帽子的女傭為馬波傳達口訊,並通知他醫生馬上出來。read.99csw.com
可憐的安妮耗費許多時間憂心女兒的處境,她認為可能只有一種結果,就是溫妮與某一位穿著體面的舊識過著一種「羞恥的生活」。在這段期間,安妮記起在帕維里昂大飯店度假時,圍繞在她們母女身邊的那群人——那些人的意圖不僅止於圍繞在她們身邊。安妮很肯定一定是這種結果。他們沒有——免不了要往最壞的情況想——把存款交給溫妮,以便冷靜的溫妮在急迫時可以即時獲得援助。可是安妮與馬波都不知道,溫妮離家時,已將所有的錢都帶在身上。安妮·馬波認為她已經將女兒逼進火坑,這是她應得的報應。
「不要,」馬波說,口氣過於激動——很悲哀,他幾乎沒有商量的餘地。「我不要找護士,我自己可以做所有看護的工作,不要找護士。」
「家裡就你一個人嗎?」
溫妮離家出走了;對於這點,馬波與安妮現在可以確定。他們已經等了一個禮拜,可是沒有溫妮的消息,他們在報紙的人事欄刊登一則不顯眼的尋人廣告——「溫妮:速回五十三號,既往不咎,父母親留。」這是安妮與馬波能力的極限。從溫妮離家開始,馬波與安妮就一直商討該怎麼辦,他們曾經想到報警,可是這種念頭從興起到幻滅,還不到一秒鐘,就像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馬波與安妮啞口無言地茫然看著對方。
Du Iwich,
安妮掀開被單,站在地板上,當她這麼做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多麼虛弱,無法站穩。房間似乎變成弧形在四周擺盪;她差一點摔到地板上,如果不是拚命抓住床鋪,她可能已經跌倒。過了好一會兒,安妮才回過神。她猶豫不決地再試了一次,又費了很大的力量才使自己不跌倒。她沒有辦法走路,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可是這也阻止不了她。
安妮盯著信封凝視良久,顯然大寫的「A」與「M」兩個字母指的是她——她的全名不正是安妮·瑪莉·馬波嗎?可是後面的大寫字母「W」,及遺漏了「夫人」這個字,卻讓她迷惑不解。但是也許一般來自國外的信件,在收件人住址上會省略夫人的稱謂。而且如果這封信來自國外,或許信里會有溫妮的消息,只不過是在英國投郵的。安妮展信閱讀,首先映入眼中的幾個字直穿心肺,使她茫然呆立幾秒鐘,可是在慢慢掌握信的內容后,安妮頹喪虛弱向後沉入椅子里。這封信是用英文書寫,一開始的稱謂語是「我最親愛的,威爾心肝」。
在安妮·馬波落落寡歡的生命里,最黑暗的時期其實是從現在開始。悲劇結局之前的最後幾周,恐懼的陰影已將摩柯姆路五十三號團團圍住,準備對最後的悲劇展開行動。安妮越來越感受到這股陰影的壓力。
「心肝,數目和你以前寄給我的一樣。」
一天早晨,安妮覺得身體不適,頭有點疼,喉嚨也覺得乾燥。起初還掉以輕心,她想,早上過了就會沒事了,或者至少明天就沒事了。所以她開始處理每天的例行工作,可是工作做到一半時,她覺得她必須坐下休息一會兒。休息似乎還不錯,她接著就想出外購物來治愈她的不適。她穿起外套,戴上帽子。可是就在下樓的時候,她感到一陣暈眩,安妮不得不承認生病了。她勉強振作精神走進起居室,屋裡馬波兩眼正透過玻璃窗陰沉望著窗外。
禍害充斥于空氣中,到處尋找受害者,凡是不太關心身體健康的人、凡是活得無精打採的人、凡是內心沮喪或焦慮纏身的人——都是這種瘟疫選擇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