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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羅拉

第六章 羅拉

一看之下我發現,大部分房屋環墳而建,景象十分詭異。不過這裏也有奇特的美景:除了簡陋的房屋、曬洗的衣服,以及在垃圾中翻找食物的野貓之外,也有金銀絲裝飾的華麗墳墓、高聳入雲的大清真寺。一瞬間,我希望我有攝像機,然後我看到布蘭登和路易,才想到回家后可以打開電視,把這趟旅程從頭再看。
攝像機終於關了。我們向溫蒂和朱麗安道別。她們看起來累壞了,但說真的,我想她們會很高興回家。接著,我和凱西也從大清真寺離開,一到街上,就會有車子接我們回旅館。此時外面一片漆黑,看不到半顆星星,我猜是煙霧太濃的關係。記得凱西小時候,兩歲還不到,很喜歡光亮。她不怕黑,她只是喜歡看到東西發亮。她會走過家裡每個房間,不管白天黑夜,然後指著檯燈和其他燈具大喊:「開燈!媽咪快去!開燈!」(最後我教會她加上一個「請」字,不過她這個小丫頭把「請」說成了「起」,使她的要求聽來多了點愉悅。)有天晚上,我們在天黑以後出去,當我把凱西從車裡抱出來進屋時,她把頭往上一仰,指著暗黑的天空:「開燈,起;開燈!起,」她手指著夜空說,「媽咪快去!」
「你知道我這些天都在做什麼嗎?」他問。
這時有一輛計程車與我們擦身而過,加快速度往前開。「是卡爾和傑夫。」凱西說。
「我應該不像什麼糧食吧。」我說。
我做出同情的表情。你要和另一個人有某種程度的親密,才能容忍他的口水滴在你身上,而我想蓓西和傑森目前還沒這麼親密。
我和凱西互望一眼,不禁笑了出來。我不記得上次我們一起笑是什麼時候了。我看到女兒在笑,開朗而沒有防備的神情,不禁想象自己伸手去輕撫她的臉頰,但是我不願意破壞眼前這個畫面。
我點點頭。「有啊,可是沒有人這麼叫他,我便也沒叫他這個名字。」
如今回想起來,當然有徵兆。就像我說,我以為她胖了,可當時我猜想,是因為她跟丹恩分手的緣故。不過另外還有件事:我記得有天晚上,我們到凱西喜歡的一家餐廳吃飯,就是那種連鎖餐廳,有一大堆油膩膩的年輕人喜歡的食物,什麼墨西哥玉米餅、馬芝拉乳酪、雞翅、雞塊等等。當凱西點的雞柳條高高堆在盤子上送來時,她看著這堆食物,還有盤子上裝著亮黃色蜂蜜芥末醬的小碗,竟然身體一縮,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其實去年秋天,她就有幾天沒去學校待在家裡,說是腸胃炎一直沒好。還有一次——好啦,這似乎是比較明顯的一次——她看到電視上一個尿布廣告,竟然就哭了。是啊,我那時到底在想什麼?反正我就是沒料到事情會這樣。
我笑了。「他為什麼叫『河馬』?」我問,「我可以知道嗎?」
當時我們已經在籌劃婚禮了——在巴哈馬群島一處海灘,赤腳走在沙地上,只有我們和凱西(老天,那會是什麼場景?)——不過這一刻,我終於把自己拉回現實。後來,克蒂斯來家裡度周末,我們一起做晚餐。
在我們約會整整兩個月後,我第一次把他介紹給凱西。他握住凱西的手,開心地笑著說:「我現在是個父親了。」而凱西——願上帝保佑她那慍怒而受騙的小小心靈(她那時一定已有四個月的身孕了)——她卻把手抽開說:「你是https://read•99csw.com故意想要我吐呢,還是我剛好想吐?」
至於克蒂斯——我既然有了全新的身材,就想出去轉轉,看看它能為我做什麼。也就在這時候,我遇見了克蒂斯。他網上的自我簡介很有趣,很溫和,很能自我解嘲,而且照片看來也不錯。我們很快就開始通電子郵件,事情也進展迅速。感覺上我好像已經認識他好多年了。我們住的地方距離幾百里遠,在共度了幾個瘋狂的激|情周末之後,兩人的關係越來越親密。我都還來不及喘氣,他就說愛我;而我呢,也說了同樣的話——為什麼?因為我以為這是我能夠做的最好的事,還是因為我想避免談話間出現一陣尷尬的停頓?
蓓西坐在離我幾尺遠的地方,傑森垂頭癱坐一旁,靠著她的手臂輕聲打呼嚕。他們是很奇怪的一對,女的是律師,非常聰明,沉穩,但是男的卻讓我感覺有點不成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說:「我叫傑森,也叫河馬。」也許他們曾經是很好的一對,但現在顯然已不再是。
「能開快一點嗎?」我對司機說,一陣腎上腺素的波動涌過我全身。現在才開始感覺到比賽,雖然不同隊伍通常會隔好幾小時才分抵終點。除非你到那裡,否則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名還是最後一名。如果其他人全都到了,那麼我們當然最好是打敗卡爾和傑夫。

「當然,媽,」她嘲諷說,「我們在拍電視哪。百毒不侵。」
三枚亮片可是很容易就讓人忘記把它們擺在哪兒了,所以一走出夜總會,我便在人行道上打開背包,想找個安全地方放妥。最後,我拿出一個放牙刷牙膏的袋子,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再把亮片裝進去。然而當我忙亂地把每樣東西放回原位時,我的手指卻猛地碰到三葉蟲化石,痛得幾乎要人命。
芭芭拉露出微笑。這顯然是個完美的答案。她轉頭面向攝像機說:「下星期請繼續收看,其餘六個隊伍將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下次請繼續收看……『追夢者天堂』!」
我們加入芭芭拉身後的隊伍——卡爾和傑夫、萊利和查特、蓓西和傑森。賈斯丁和艾比幾分鐘后抵達。製作人之一的傑瑞米得到消息,說另外兩個隊伍遠遠落在我們後面,大家便都坐下來等。這也是比賽規定,要求先到的人集合起來,一起等候最後一個隊伍抵達,儘管我們都說不喜歡這樣,說寧願去睡覺,但其實這是比賽期間最舒服的一段時光。競爭暫時結束,我們又可以分享彼此的小插曲:蓓西和傑森差一點就趕不上從阿斯旺起飛的班機;萊利和查特的關鍵詞錯了(他們給了「塗鴉」,而不是「一八一九」),結果被罰延後十分鐘,而讓賈斯丁和艾比領先;傑夫呢,他對一個肚皮舞娘說盡好話,讓他在她緊身衣最有曲線的地方拔了三個亮片。我們一伙人坐在大清真寺的台階上,在燥熱的夜裡喝著水。傑瑞米則把大家一一帶到一旁,簡短訪問了一天的情況。一會兒,凱西和其他幾個人都伸展四肢睡著了。
凱西拿出芭芭拉在神殿給我們的金色信封。這個信封里不會有謎語,只有一個目的地,最後到那裡的隊伍就要退出這場比賽。凱西打開信封,上面寫著:
「對不起,克蒂斯,」等我終於喘過氣來,我說,「我想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好https://read.99csw.com怪!」我說,口氣像凱西,「你能想象家裡埋著死人嗎?」
「媽!」她的回應讓我以為我又惹她不高興了,「文化不同,不見得奇怪嘛。」
「哦,你像,」他精神振奮地說,「你是我的滋養品。」他拿起一條法國麵包,像舞劍一樣在空中揮著。「羅拉就像麵包,」他說,「外皮酥脆,內里暄軟。她……」他猶豫著。
「該死!」我說,「凱西,下車,剩下的路我們得用腿了。」
然而懷孕的整個過程,晨嘔、倦怠、喜怒無常,你會想至少我應該注意到她變得尿頻,更顯而易見的是,她變大的肚子,以及腫脹的胸部。要說幾個月來我連她一次側身都沒看過,可能嗎?不過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在為人父母這件事情上,沒有所謂的權威,我們都會犯錯,我們每天都會做錯事。但是我的天啊,在為人母的失誤上,我的分數就太高了。
「我猜,用了綽號還會有更糟的事。」我說。
她聳聳肩,看起來很疲倦。「我問你一個問題,」她突然說,一邊朝一旁沉睡的傑森比了比,「他有沒有要你叫他『河馬』?」
車子駛過越來越破敗的街道。這裡有大片違章建築,墳墓之間散布著臨時搭建的住處。我們經過成排的簡陋房屋,屋外晾曬著五顏六色的衣服。
我和凱西跑著——布蘭登跟著我們的步子,路易緊隨其後——一直到轉過彎。「在那裡。」凱西大喊,用一隻手按住頭上的飛行帽。眼前大清真寺高聳,在夜空下被照得光燦耀眼,燈光師顯然已經到達。這是一幢宏偉壯觀的建築,頂端是精雕細琢的圓頂和尖塔。跑近時,我看到芭芭拉站在外面,一群參賽者已經在她後方排成半圓,我本來想數數看有誰在那裡,但又沒法邊跑邊算。我們衝刺最後五十碼之後,終於站到芭芭拉面前。
「謝天謝地,這名字沒傳開來,」她說,「那是他高中時的綽號,他想要在這個節目里用,不過我不準。我會一直想象節目片頭,屏幕上我們的笑臉,以及下面的名字——蓓西和傑森,這一對男女在長大后的此時,能有機會走到一起嗎?我不要他們播出的名字是『蓓西和河馬』。」
「不用,」我說,「我們一定要去這個地方,而且要儘快趕到。」
然後他又往廚房四處張望,企圖尋找靈感。可是我心裏卻想:哦,老天,如果他說「羅拉像是雞胸肉」,我就用這根木叉刺死他。
「你們輸了這場比賽,」芭芭拉對她們說,我幾乎想和她一起說出下面的話,「但是你們得到了什麼?」
「哦。」我說。
她打了個呵欠。「我要把這個看成一個重要的研究課題,」她說,「這是人生的重大謎題之一,沒錯!和初戀情人在一起會更好嗎?我是少數幸運可以回答你的人。不會。」
奎貝大清真寺
開羅的兩處古代公墓也算是「亡者之城」,有好幾萬人住在這裏,也可能更多。查完書,我和凱西叫了計程車,把所有東西裝上去。布蘭登向後坐在前座,把攝像機轉向我們,他從不會因此暈車,真是神奇。音效路易和我們坐在後座。我告訴司機去「北邊公墓」,還把旅遊指南上的那一頁指給他看。他轉過頭好奇地看著我們。
「很好啊,媽,」凱西說,「你教壞我們的鸚鵡了。」她的臉上仍掛著笑容。九-九-藏-書
當然,這個嚴重的問題,這個連我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是:我怎麼會沒發現?其實生命中會讓你自問「我是哪裡出了錯」的十字路口真的太多了,你實在很難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我想,倒不是生孩子這件事,我很清楚生孩子是什麼狀況,但她的房間在閣樓,我的房間在一樓,再加上我睡得很沉,又有隔音玻璃阻絕街上的聲音——可是再怎麼說,我也應該聽得到一些聲音的,沒錯,我應該可以在一旁才對。不過,想想這件事的失誤全在我的耳朵,至少讓我感到安慰一些。
克蒂斯這時想到答案,笑了起來。他深深注視我的眼睛說:「她會熱乎乎地膨脹起來,讓我吃飽飽。」
「該死!」我大聲說。
這就是我的故事。只不過,這不成理由:這些事情沒有一樣能讓我逃脫責任。我用難以想象的方式讓女兒失望,而在此時,我竟不敢想象凱西獨自受苦……我應該在一旁,這是我唯一該說的。我不知道要怎樣原諒自己,恐怕要為此悔恨終生。而如果女兒對這事有什麼要說,也是早死早好吧。
「我想也是,」她含糊地說,「至少在訂『蓓西和河馬』的婚禮餐巾之前,我已經領教了。」
我忍不住了。我放聲大笑,笑了又笑,可憐的克蒂斯站在那裡看著我,好像我開車碾過什麼毛茸茸的東西似的。此刻,我好像突然醒過來了。這個男人根本是個瘋子,我心想,把他趕出我的廚房。
我知道這不是真心話,可是我還是回了他。當時我心裏想,如果事情能這麼簡單,不是很棒嗎?凱西生命中大多數時間,我都是一個人。我丈夫吉姆——凱西的父親——在她一歲時就車禍去世,我在二十六歲就成了寡婦。我們的婚姻從來就不算美滿,要是讓我說實話,我不覺得它能維持下去。就在他死前兩天,我還翻開電話簿到「離婚律師」部分。而這件事,我想應該是使我沒有在他一死就去找別人的主要原因。寡婦有千百種,我是有愧疚感的寡婦,於是我退縮,大吃特吃,準備一個人過完一生。
大約又過了半個鐘頭,朱麗葉和達拉斯終於到了,他們看起來心情相當惡劣,但這也表示可憐的溫蒂和朱麗安得回家了。當這對空服員到達時,她們披頭散髮的模樣,是我見過最狼狽不堪的空服員。我們所有人都站在芭芭拉身後,各自帶著最富同情的表情,努力不讓自己露出「幸好不是我們」的慶幸。
「哦,」我說,「真的嗎?」
「哦,只是因為他食量大,還有那個遊戲『好餓好餓的河馬』,就是這讓人匪夷所思的原因。」
「該死。」籠子里的彌爾頓嘎嘎叫道。
但是這時候,我終於決定結束我的贖罪,加上又有一個這麼棒的男人……呃,關於這麼棒的男人,其實我應該很早就看清楚,他並不完美,不過你或許也注意到了,我這個人很容易疏忽。說真的,我向來就不擅與人交往,也不會察言觀色,上大學時,有三個男友都在我毫無知覺時跟我分手。「敏銳」不是我的強項。這或許就是我沒有發現克蒂斯怪異、讓人「毛骨悚然」的個性的原因。要說他有一點黏人就好比說……哦,我不知道,我一向不擅長這種文字遊戲。比如,要怎麼說拉美西斯有一點自大的問題?說圖坦卡蒙國王有一點死板?總之,我的重點是——他非常黏人。他一天發兩封電子郵件read.99csw.com給我。我們在一起時,他樂此不疲地給我洗頭,替我的腳趾塗指甲油。很噁心,對不對?但當時我卻覺得很甜蜜:因為我不記得有誰肯把我的兩隻腳捧在手裡,有誰會把我的身體當做一個值得仔細審視的物品。
亡者之城
她往後靠著石階,閉上眼睛。這種感情關係成功很難,人都會變,我想,要不就是一個人改變而另一個人不變。我瞬間想象二十年後的場景:凱西和丹恩重續前緣。我一直很喜歡丹恩,我至今不清楚他們分手的真正原因,可能之前我認為好母親不應該太過問孩子的事。我以為我尊重她的隱私,但如今很明顯,或許她正需要我對她做出一點點打探。
「羅拉和凱西,恭喜,」她說,「你們沒有被淘汰。」
「我把你比做我看到的每樣東西。」他對我露出孩童式的笑容,但我卻發現有一絲討厭。
「很遺憾你這麼說。」我說。
我們發出一聲歡呼。我把雙手捧著的東西放下,好給凱西一個擁抱,她卻沒有回抱我,但是這又怎樣呢?總之我們過了關,可以再奮鬥一天。
溫蒂露出一個勇敢的笑容。「我發現我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她說。
這個故事她聽過一千遍了,可她竟然沒有打斷我,感覺就像是給了我一份小禮物一樣。「你在電視上不能說這些,不然他們會給你消音。」
她怎麼樣?我想。她外皮撒滿細細的麵粉嗎?如果你用她配湯,就是一頓美餐嗎?
「你看,」凱西說著,指向左邊一間房子,它分成兩個房間,只用一塊狹窄的鐵板當做屋頂,「他們客廳里有一塊墓碑。」我看過去,沒錯,那屋子裡立著一塊大理石碑,石碑兩邊放著幾把椅子。我可以看到另一間房裡有一家人在睡覺:一男一女和兩個小孩。房裡還有一台電視。誰會想象他們這裏還有電?
「口水!」看到我在看,她說。
「當然,」他同時指了指我正在拌的沙拉,「羅拉就像生菜,」他說,「鮮活有力,對我有益。」
或許,這就是當我注意到凱西發胖時,我並沒有提起的另一個原因。她一向胖,雖然沒有我最胖的時候胖,但是我一向自責自己傳給她那些壞基因、糟糕的飲食習慣。當我終於減肥成功的時候,她似乎很為我高興,可是她自己的體重卻是我們小心翼翼避免談到的話題。她正值青春期,我不想傷她的自尊心,也不想理會雜誌上說要父母小心應對的問題,我甚至不敢讓自己的眼光瞟向她的腰間。不過還是一樣,這不是理由。
沒有人會像孩子小時候那樣愛你。沒有人會在你離開房間時號啕大哭。我試著不要花太多時間回想那些日子,因為我知道它們只在我記憶中完美無缺,而我也知道,我必須專心在此刻我面前的這個女孩子身上。只是有時候我會難免沉浸其中,置身在我曾為那些時刻塗上光彩的溫暖色澤里:回想當她一見我就笑,當她需要我幫她把湯匙送到嘴邊或是走下一段階梯時是什麼情景,回想她必須伸手抓住我的手時是什麼情景,當她認為我可以把天空的燈打開時又是什麼情景。
司機加速往前,可接著就是一個槍響似的聲音,他猛力踩住煞車。我俯下身子,同時伸手把凱西的頭往她大腿上壓。至少我的母性本能還算完整。
「嘿,是你指給我看的。」她把視線轉開,但我看到她露出笑容https://read.99csw.com
「不遠。」他邊說邊蹲在地上,輕輕摸著輪胎,彷彿它是個凶暴的動物,需要說服它再往前走一點。然後他站起來,指向附近一些建築的前方:「看到塔了嗎?」我點頭。他接著說:「那裡就是大清真寺。往那裡走,然後轉彎。」
「那就讓他們消音吧,」我說著,拿起滑雪桿和鸚鵡籠,「好啦,我們拿到亮片了,然後呢?」
「就像有個一兩歲的孩子一樣,」我說,「我永遠忘不了你兩三歲時我們去超市的事。那時我不小心摔破一罐意大利麵醬,醬汁灑了我一身,我想也沒想就說『狗屎』,你卻開始大喊個不停,整家店都聽得到,你說:『媽咪,你為什麼要說狗屎?你為什麼說狗屎?』你喊得每個人都在看我,我從來沒那麼羞愧過。」
他又拿起一個番茄。「羅拉就像番茄,」他說,「鮮艷多汁,甜中帶酸。她讓我想到夏天。」
「夜裡我們在那裡會安全嗎?」我問凱西。
「該死!」彌爾頓說。
「哦,那很不錯啊。」如果你是沙拉狂的話。
我看著蓓西小心移開身體,讓傑森頭偏向另一邊,兩人之間沒有接觸。她揉揉先前被他的臉貼著的手臂。
他叫克蒂斯,我是通過一個網上約會認識他的。這不是個吉利的開始,我知道,只因為我才減了肥,想要試試新鮮玩意兒。就直說吧,我那時才剛減掉二十多磅,但我不喜歡談這件事,甚至不想聽別人說我看起來有多棒,因為這話本身就別有深義(回想過去的每一句讚美、每一種保證,我是心知肚明的,我也一向這樣認為:大家一直在騙人)。不過,大伙兒對我的成果感到很驚奇,他們想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要靠很辛苦的努力呀——那其他人都是怎麼辦到的?」)好像我使用了「贅肉消除幻術」之類的把戲一樣。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喜歡提到我從前看起來有多糟,就像我現在是另一個人,而且已經和從前那個女人分開,所以如今也可以隨便把她說得很難聽:「哎呀,真高興那個胖女人不見了!現在我可以把對她的真正想法告訴你了。」
「媽,」凱西坐直身子說,「我想是爆胎。」
「什麼?」
「太棒了!」凱西說。
「晚上不要去,」他說,「要去夜總會、旅館、咖啡館,我都可以載你們。」
如果我說自己當時心有旁騖,能說得過去嗎?如果我說,當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陷於一個大錯誤之中,可以得到諒解嗎?不管值不值,我的理由就是:當我女兒躲在房裡,一邊看著繃緊的皮膚,一邊想如何不去上體育課時,我正忙著想把自己嫁給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男人。
凱西笑了。
司機用阿拉伯語咒罵著——我猜至少是這個意思——然後下車。我打開車門,把頭伸出去,看見后胎塌下來,似乎和輪圈分了家。
朱麗安點點頭。「我發現我和溫蒂是很棒的搭檔。」她說。
「謝謝。」我說,邁開沉重的腳步。說真的,手裡拿著滑雪桿,提著鳥籠,要跑並不容易。可憐的彌爾頓被撞來撞去,羽毛都飛出去了。「該死,」它抗議道,「該死!」
他搖了搖頭,最後還是發動了車子。
我們跳下車,把隨身行李拉出來。背上背包時我嘟囔不休,它裝著來自六個國家的戰利品,沉重無比。我拿出一些錢——我不太確定是多少錢,不過司機收下了,點點頭——我問司機:「到大清真寺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