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艾比
她讓我們等了一會兒。「答對了。」她擠出一絲微笑,「你們贏得了下一個提示。」她交給我一個黑邊的紅色信封,代表「大挑戰回合」。這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驚奇。他們以為我們還能撐多久?我感到眼珠疼痛,只要這個任務比喝可可大賽稍微困難一點,我就要出問題了。
「很抱歉,」南娜說,「我們已經答應送詹森小姐和她的朋友了。你們可以坐她們的計程車。」
我頭一次聽到「同性戀」這個詞,是在電視劇《三人行》裏面。當時我大概六歲。每當我想要找出事情的源頭,要弄清楚我對同性戀的最早念頭是從何而起時,我總是從這裏開始。我不記得確實的字句,只記得那是一句玩笑話,是男主角傑克的許多笑話之一。戲里傑克為了和兩個女生分租一間公寓,假裝自己是同性戀。當時我自己一個人在看電視——那是重播,播出時間在我們家吃晚飯前的一個小時,所以周遭一陣忙亂,我卻獨自在房裡——而這個詞在空中從電視機里傳出來,飛進我的生命。雖是短短一瞬,卻是非常重要的一刻。我想象這個詞飄浮在頭頂上方,這是一個雨滴,即將劃破海面。如果靠近去看這水滴表面的側影,你會看到它包含了我全部的生命。
「也許他們會在教堂,」班格特接著說,「這裏的教堂很有名,是拉普蘭地區唯一的木造教堂,祭壇畫作出自布羅·約特之手。」
「非常感謝你載我們。」我說。賈斯丁打開車門,我們下了車。史都和雷蒙從另一邊下去,班格特開了後備箱,讓我們取出行李。南娜把鳥籠從車窗中遞出來。
我轉向班格特和南娜,心中又開始著急了。「這裡有沒有什麼是之前有現在又沒有了的東西?」我問。
有時候我懷疑我們怎麼能如此確定上帝看到的是什麼。我們多自大呀,我有時候會想,我們竟然想象有個人無時無刻不在看顧我們,認為每個行為都那麼重要。也許上帝的眼光更專註在車窗外的景緻、這些黑暗的森林、這粗獷的美;也許上帝需要在嘈雜的禱告中暫且休息時,就會來到這裏。
說來也怪,過了這麼久,撒謊對我來說仍然容易。我的目光越過賈斯丁手臂圍起的牢籠望向車窗外。「現在,」我說,「我只有疲倦。」
「你們的答案是什麼?」
我把提示打開,上面寫著:
「這個節目,」南娜說,「聽起來很不一樣。」
我看到另外兩隊朝著白色計程車走去。而我們這邊,賈斯丁在我去廁所時好像結交了一對瑞典中年夫妻朋友,他們同意開車送我們到朱卡斯加維。我不太清楚這事是怎麼發生的,不過我也不驚訝,正如我所說,賈斯丁非常活潑,況且當你還自備攝像人員時,別人十分樂意幫忙。
「那麼——」我們離開機場時,班格特先開口說話,而我望著窗外。基律納出現了,一片巨大天空下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城市。他說:「你們怎麼會來參加這樣一個節目?」
「我和妻子有個訊息要傳達給世人。」他慢慢地說,好讓他們能夠聽懂。「我們兩人都離開了同性戀,我們急著要傳布這個消息。」
班格特和南娜露出一致的笑容,班格特誇張地聳聳肩說:「融化了。」
我聽到後面看提示的卡爾發出一聲叫喊。我轉過身,看到他們兩人走進芭芭拉的玻璃小房間。顯然他們已經知道不read•99csw.com見的是什麼了。
我的心稍稍下沉。這個問題有很多可能的回答,但我知道賈斯丁會選哪一個。
「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再多待一下?」賈斯丁問,「兩位或許可以幫我們解一下提示。」
在生命中我有三四次曾經確定上帝存在。對賈斯丁而言,這聽起來或許像異端,竟然承認自己不是每分每秒都相信上帝。但這對我來說卻是奇迹。有三四次不同場合,我篤定宇宙中有某個比我偉大的力量存在,有很多人甚至連這時刻都沒有呢!
「哦,謝謝。」我說,一時間沒能聽懂他的話。「我們走吧。」我和賈斯丁儘快收拾好行李,拖到計程車上。班格特和南娜的車比我們先開走,他們一定在我們還待在小亭子里時就把朱麗葉和凱西的行李裝上車。我和賈斯丁坐在計程車後座,雷蒙和我們擠在一起,史都坐在前座。司機是個年輕人,大概二十五歲,很瘦,留著稀疏的黃鬍子,正在抽煙。
我讓賈斯丁回答。「旅館。」他說,語氣從來沒有這麼肯定過。
「融化了?」賈斯丁問,「它是冰做的嗎?」
天終於黑了。我閉起眼睛,只閉一下,去想象一整棟冰塊做的旅館。就我現在的狀況,一張冰床也能讓我好好休息。我想到一年一年的那些工作:眾人在冬天合力蓋屋、用冰塊雕出屋樑、把雪壓成冰磚。一棟靠天氣構築的房子。我不知道蓋好以後是什麼樣子,不過我想象它像座城堡般高聳、透明,像蜘蛛絲一樣閃閃發亮。每年春天,太陽照射;每年春天,天花板就開始滴水;沒有一件事是永遠的,我想。這時我已進入一個半睡半醒的狀態,每樣事物都會融化,而在半夢半醒中,這個念頭竟有著頓悟的力量。
班格特和南娜禮貌地笑了笑。我們走到車旁,那是一輛灰褐色轎車。我不知道該怎麼坐進去,賈斯丁和班格特把所有東西都放進後備箱,然後我和賈斯丁以及史都和雷蒙全擠到後座。南娜好心地主動說要拿鳥籠,最後我坐在賈斯丁大腿上,這讓我有一點尷尬。我看到一幅我未曾有過的少女時代畫面:一輛擠滿朋友的車,一個瘦削的拉拉隊隊長坐在男友膝上。不管我和賈斯丁對彼此而言是什麼,這都不在其中。
「這個嘛,」南娜說,好像這件事太明顯,根本不能算答案,「也許他們指的是『冰旅館』吧?」
「你可以告訴我們『冰旅館』的一些事嗎?」賈斯丁問。
我很明白,那段時間他們相當不好受,但是對我來說,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在地底發現一個洞,始終不確定自己是否曾經恢復過來。我從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麼,以至於造成這麼大的裂縫;我只不過用了幾個字說出一件不是我存心要做的事,就把我們硬生生分開了。這之後,我似乎找到一個地方,是他們的愛無法觸及之處;我把它想象成一個由薄膜圍繞的空間,那薄膜牢固並且緊繃,甚至在某一小段時間里,它更為緊繃了,使你透過它看到後面的亮光。
「就是這裏了。」賈斯丁說。班格特停下車,看來我們領先搭計程車的隊伍了。和往常一樣,賈斯丁又對了。
後來吃晚飯時,我問起這個詞的意思,結果在非常短暫的沉默,在大人不動聲色地使了眼色之後,父親給了我一個回答。他不是有偏見的人,他的回答很不錯。他說:「這九九藏書是說男人不愛|女|人,『而是』愛男人;或者女人不愛男人,『而是』愛|女|人。」而有些我在「救贖會」認識的人,曾經獲得的回應都比我慘:有些像犯了滔天大罪而受到訓誡,有些則拿到一些書面的錯誤信息,要不就是被要求用肥皂水漱口。我說不出父親那相較之下平凡乏味的解釋,是來自於何等痛苦而糾結的心情,但是在那出情景喜劇的罐頭笑聲和「而是」之間的某個地方,我明白了我現在知道的一切。
電視上的獨白繼續著:「偏狹在這個偉大國家中沒有容身之處,暴力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容身之處,但它卻發生了。偏見會傷人,會殺人。請不要與它為伍。」接著是白底黑字:GLAAD,男女同性戀反詆毀聯盟。
我和賈斯丁、羅拉和卡爾、凱西和朱麗葉,全都到行李提取處拿了大件行李,幸好我們已經在哥本哈根過了海關,所以現在不用過關。有一種稱做「暫准通關」的海關程序,攝像小組必須帶著器材通過,我不太明白這個,不過總要花一段時間。我相信等到片子剪輯后,我們會像才一下飛機就咻地衝出來。要是那樣就好了!
「我還以為會是坐狗拉雪橇之類的事,」賈斯丁說,「不過看來這更難。」
「謝謝你。」賈斯丁說。我們步出小亭子,凱西和朱麗葉緊接著走進去,她們看起來暈頭轉向。謝了,班格特和南娜。
他點點頭,發動車子。
「當然。」賈斯丁一邊說,一邊親吻我的後腦勺,好像我是個大洋娃娃,是他單人秀里的道具,「我充滿了上帝賜予的喜樂。」
「這是我們的榮幸。」她說。
軟床伴無眠,輾轉而難安。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屏住呼吸,等待反應出現,但是叔公一句話也沒說。電視一播別的畫面,他就不斷改換頻道,這個下午就這麼以冰河般的速度緩慢流逝,我卻感覺自己像被烈火觸燙。那是一個驚人時刻,我感覺好像——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是怎樣的——上帝通過鮑勃·霍普說了話。我不清楚這為什麼會對我產生影響,攻擊同性戀的內容當然並不讓人振奮,而鮑勃·霍普也不是我認為重要的人,但在那個寒冷的日子,在我生命中那個不確定的時刻里,能夠接收到一個備受敬重的公眾人物傳達出肯定同性戀的訊息……卻非常神奇,有如神諭一般。這不只是又一樁童年時期的「三人行」事件,還是我的「登陸月球」、我的「傑克·魯比射殺奧斯華」、我的「披頭士合唱團上蘇利文劇場」(當時轟動一時的事件,通過電視為美國大眾所親見);在這一刻,我明白了電視的作用有多大,它相當有分量——在適當情況下,它很可能會改變一個人的生命,即使只用一個冬日下午的時間。
等我們離開機場,當地時間已近晚上十點,不過天色還不算暗。我們在北極圈內,雖然離「午夜的太陽」已有幾個星期,在八月里每天仍然有大約十八小時的白晝。這些是我在機上雜誌看來的,還看了兩遍。基律納人口有兩萬六千人,是全世界最大的地下鐵礦所在,還有一座太空中心、一座曾被稱為瑞典境內最美麗建築的教堂。城外有拉普蘭原住民的閃米人放養馴鹿。那地區未與外來事物接觸過,景色如畫。距離這裏不遠處有座山,你可以在六月里的午夜時分滑雪,那
九_九_藏_書時候的天色猶如大白天一樣。哦,我對基律納全都了解呢,可惜我們已經該往前走了。但眼前才是最大的苦難:
「每樣東西都用冰做,」南娜說,「你喝的伏特加杯子是冰做的,盛菜的餐盤是冰做的,就連床也是冰做的。」
卡爾和羅拉擦過我們衝上前去。我把紙拿起來面向攝像機,大聲念出來,然後賈斯丁拿著紙,向車裡的班格特和南娜走去。他從車窗把紙遞給班格特。
「不妙。」我說。
我和賈斯丁抵達基律納的時候已經累翻了。二十小時的飛行期間,賈斯丁可能一直沒睡,我則小睡幾次,但睡得不沉,只能算碰到睡眠的邊而已。我經歷過幾種不同層次的疲倦——心情惡劣、步履不穩,還有一點點不適——不過現在我只是覺得有些迷失方向。我好像和世界隔了一層,而且是歪斜的……我的話還聽得懂嗎?
我垂眼看賈斯丁,他抬抬眉毛,聳聳肩。「我不清楚,」我說,「我們只知道這個城市的名字。」
我點頭,「只有一根杆子。」要解釋似乎很困難,我沒有心情和陌生人聊天,說實在的,我寧可搭計程車。
一輛白色計程車繞過轉角,是卡爾和羅拉。我和賈斯丁加快速度,力爭比他們早到教堂。面無表情的芭芭拉看著我們跑向她,模樣簡直像蠟人。她的小亭子邊上有個小小的塑料架,裏面有一些信封,我抓了一個撕開來,眼前是用漂亮的喜帖字體寫的幾個字:「什麼東西不見了?」
「找一個藍白色牌子,」賈斯丁說,「還有一個在玻璃亭子里的女人。」
後座的人彼此使了個眼色。布羅·約特是誰,我們一點也不知道。班格特把車轉向一條安靜的路。我看到路前方的教堂了,有兩座建築,一是前面的磚紅色低塔,還有後面一個比較大的禮拜堂。沒錯,那裡果然有牌子,還有關在小房間里的芭芭拉。一定有人通知她我們快到了,至少我希望如此。想到她每次要站在這裏好幾小時,總有點可憐,像躺在立起來的棺材裏面的白雪公主。
「『冰旅館』?」賈斯丁說,「也許哦——它怎麼啦?」
「哦,我們快到了。我想我們可以在附近繞一下,朱卡斯加維不太大。」
第二輛計程車停下來,是凱西和朱麗葉。
前去「冰旅館」原址,迎接讓你大開眼界的挑戰!
「你們沒有雪橇?」他問,「只有一根杆子?」
「我沒聽過這種事,」班格特說,「從一種變成另一種,這在美國很普遍嗎?」
「不見了?」班格特說,搖搖頭。
車裡開始變得很悶:我們緊緊擠著,音效又糟糕得讓人不敢恭維。我在坐椅扶手上找到車窗按鈕,把車窗按下來,吹進來的空氣又濕又涼。我們左邊有一片湖,被樹林包圍,天空沾染著粉紅色。要記住這些,我心想,這是瑞典的夏天。我很可能再也不會來到這裏了。
簡直叫人不敢相信!我們位於最偏遠的拉普蘭一角,卻因為一個過氣的情景喜劇明星被人放鴿子。
「這麼做成功了嗎?」班格特問,「你們現在比較快樂了嗎?」
「所以我很驚訝地發現,每年都有許多人在反同性戀攻擊中死亡,還有更多成千上萬人在情感和身體上留下傷疤。」
後來我再也沒見到過這個廣告。之後我才知道鮑勃·霍普拍這部公益廣告,
read.99csw.com是為了表達他在「今夜」節目中說了「死玻璃」的歉意;我也知道,由於缺乏經費,這部廣告幾乎沒播出幾次,我能夠看到它,簡直是奇迹。
「什麼事也別告訴他們。」我回頭對班格特和南娜喊,不過我想他們聽不到了,因為他們此刻已經下車,南娜正在皮包里翻找,我聽她說到一樣東西,很像是「簽名」。
突然間,我略略感到緊張。我朝叔公看去,他面無表情。
「你們到朱卡斯加維以後要去哪裡?」班格特問。
「賈斯丁和艾比,」她說,「你們認為已經解出謎底,找到關鍵詞了嗎?」
「你們離開它?」南娜問,「就像你們離開一個地方那樣嗎?」
我把頭靠在丈夫肩上。我們在一輛計程車上還是在一艘船上,我在猜想,我的心思擴大又擴大。我們像在水面上行進。我們在北極圈,海浪鑲著白邊,我和賈斯丁和我們冰做的婚姻,一同穿過黑暗往前行進。
「很高興認識你們。」班格特目光望向我們身後說。他朝著跑過來的朱麗葉和凱西揮手,對我們說:「祝二位的蛻變成功。」
結果他們的反應令我震驚。他們很傷心,似乎因為這消息受到很大的打擊。之後的兩年,我們每次談話全是過度情緒化的哭鬧場面,而我哭過的餐廳也多到自己數都數不清。父母既難過、失望,又生氣,他們要我接受心理輔導,同時怪罪到一百個不同的根源。他們很傷心,是真的很傷心。
我的手心冒汗,胃裡一陣翻攪。我不確定叔公知道我什麼事,或者他不知道我跟父母爭吵的事,但他對同性戀的觀點我清楚得很。我準備迎戰了,但不確定能不能應付得了。
「沒錯,」賈斯丁說,「就像你離開一個你知道不應該待的地方。」
賈斯丁繼續說,我就知道他會。「但是同性戀仍然是一種危機,所以我們必須讓人知道還有其他選擇。」
你與毒蛇奮戰,在熱沙浴中流汗。
賈斯丁開心地笑著,「哦,是的。現在越來越常見了。」
「是呀,」班格特說,「每年建造一座,十一月建好,五月就沒了。」
「在上帝眼中,」賈斯丁說,「這始終都是個危機。」
「你呢,艾比?」南娜問。她回過頭用帶著笑意的懷疑表情看著我,「你也充滿了上帝賜予的喜樂嗎,或者你有自己的喜樂?」
羅拉和卡爾已經拿到下一個提示,他們跑向等著他們的計程車。
我們超過兩個女生,走進玻璃小亭子。芭芭拉冷冷笑著,我認為鏡頭沒有一直拍她。
我是在十八歲那年向父母告白的。至今我仍然很難回想那情景,我想當時我可能以為他們能夠坦然接受,才說了實話,也沒有想太多。也沒有想太多。還記得那是我成為大一新生,春假回家時的事——所以做父母的人哪,可千萬小心你那些從大學回家的孩子,他們會找到一顆「炸彈」似的東西,朝你身上扔過去。總而言之,父母帶我到外面吃飯,用餐時我媽問我有沒有和人約會,我吸了一口氣,說有。
「好的,沒問題。」班格特說。他正俯身填一份史都追過去要他簽的棄權書。我從沒遇到過這麼親切的人。
「你知不知道這可能是指什麼?」賈斯丁問。他問得很小聲,不讓羅拉和卡爾聽到,「你知道朱卡斯加維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嗎?」
「我以生活在這個偉大、自由的國家為榮,」鮑https://read.99csw.com勃·霍普說,「我以致力於維護言論自由為榮。我以國家致力保護人民工作權及擁有無暴力和偏狹生活權為榮。」
「是,『冰旅館』。」司機說了,但也只有這幾個字。看來他不會說英語。
「可不可以送我們到『冰旅館』?」我問。
我什麼也沒說。遇到每個人都非得提起這一點嗎?
南娜搖搖頭。看她的側臉,她似乎很困惑。「我不認為我們這裡有這種——」她說,「在這裏並不是那麼像一個危機吧,我想。」
但是賈斯丁卻和往常一樣隨和快活。「只有一根杆子,」他說,聲音穿過這個奇特而明亮的夜晚隆隆傳來,「我們喜歡挑戰。」
和許多關於上帝恩典的敘述一樣,這個故事在重述時也難免走樣。當天晚上我打電話給那個即將分手的女朋友,告訴她我的感覺。她說:「哦,這倒是會證明上帝存在,如果上帝的目的是要把你嚇個半死。」但是信仰是非常個人的事,我猜上帝知道這一點。沙漠里的花朵、燃燒的樹叢、化身為電視廣告的援手,你真的敢說這當中哪一個不是真的嗎?
賈斯丁介紹我認識新朋友:他們的名字,照我的了解,是班格特和南娜。他們很和氣,臉紅彤彤,充滿活力,我敢打賭他們一定過著輕鬆開心的生活。(不對,別這樣——每一種生活都很複雜。我是怎麼啦,為什麼老認為別人沒有煩惱?)班格特從我手裡接去鸚鵡籠和滑雪桿,帶我們走到停車場。
「嗨,」賈斯丁說,「謝謝等我們。我知道現在時間已經晚了,可是你們可不可以送我們到『冰旅館』的原址去?」
我們往回朝站在車旁的班格特和南娜走去。他們已經把我們的行李放到草地上,正俯身對著一張紙笑。我們走近,才看到那是朱麗葉的簽名。
賈斯丁摟著我腰的手臂按緊了些,我知道他希望我回答,可是我不回答。誰在乎這些人怎麼看我?我可以是他們口中那個奇怪的、擺著臭臉,卻嫁給那位親切先生的女人。
第一次,也是我經常回顧的一次,發生在我大學時和父母陷於惡劣關係的時期。那時我大二,回家過聖誕節,可是一踏進家門,爭吵就未中斷,而我又因為和女友分隔兩地而情緒低落。雖然那時候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宗教信仰,但是在一個漫長的悲傷午後,我竟然禱告起來。求求您,我心裏想,求求您,請讓我知道這不是全世界最糟的事。
「我們走吧。」我對賈斯丁說。可就在我們朝芭芭拉跑去時,我聽到班格特興奮地說著瑞典語,聽得出來有「特蕾西」這個名字和一個聽起來像「知己」的詞。我猜他們認出朱麗葉了。
唉,我們就別到處撒謊了吧。我們了不起也只能算是一種使者,也許我們不該暗示所有的美國同性戀都急著加入異性戀陣容。
「是的。」我們異口同聲。
大約一小時后,我和一個來家過節的叔公一起看電視,這位叔公尖酸刻薄,寬容絕不是他的個性。我感興趣的電視節目,他大多不以為然。他關掉一部伍迪·艾倫的電影,還說:「閉嘴,你這個矮子!」然後,他轉到一個新頻道——突然間,畫面上出現了鮑勃·霍普,他身穿燕尾服站在一幅藍色幕布前。叔公放下遙控器,鮑勃·霍普倒是他不介意收看的人。
凱西和朱麗葉從計程車下來。她們跑過我們時,南娜說:「那個女孩——金髮的那個,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