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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羅拉

第二十二章 羅拉

芭芭拉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再次用目光一一望著我們。「歡迎,」她說,「來到各位一生中最長的一個夜晚。」
不過,還有更多的故事,而如果,如果凱西想留下寶寶,也許我會找到力量告訴她一些我從沒有大聲說出來的故事。這些故事是你為人母之後應該有人告訴你的。過去四個月里,我心裏有一個新的時鐘在滴答行走,為我外孫女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計時——她現在多大了?她學會了什麼?而不可避免,我發現自己會想到凱西的嬰兒時期。這所有的回憶並不都輕鬆,雖然它們代表我們的開始,我們這個故事的開頭。她生下來之後的幾個月……對我而言是一段奇異、艱難、驚人的時間,我有一種像是溺水的感覺,所有規則都不適用了,時間濃得像蜂蜜,夜晚和白天一樣漫長:嬰兒刺耳的哭聲、無眠的夢境、醒來發現床上被牛奶浸透……
「我們可以留下這些嗎?」我聽到凱西說。
「以下是各位下一個『大挑戰回合』的細節。拉普蘭的夏季活動不少,不過你們一項也不用參加。我們知道比賽到了這個階段,各位最大的敵人是疲倦,因此各位的挑戰是:我們提供給你們一張柔軟而溫暖的床,一個星空下的休息處。我們會盡一切努力使各位舒適。唯一的要求是,你們不能睡著!」
芭芭拉停頓下來,用她那關在玻璃屋裡、預錄的方式假意地逐一看我們。她最後的目光對著兩把空椅子。
「各位正坐在朱卡斯加維著名的『冰旅館』接待室中。」芭芭拉說。她小心翼翼念出「朱卡斯加維」幾個字,念得很有興味,她可能練了一整天呢。「此時此刻,『冰旅館』建築並不存在。一等冬天來臨,就會有成千上萬噸的冰雪被塑形、雕刻出全世界最獨一無二的旅遊勝景。」我低低嘆了口氣,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小毛病。一個東西要就是獨一無二,要就不是獨一無二,但是它絕不可能比另一個東西「更為」獨一無二。我從眼角看到凱西正看我一眼,臉上是淡淡的笑意。她知道我在想什麼,我這番「獨一無二」的論調她大概聽過一千次了。我也回她一笑,重新感到振奮。看吧,我們之間還沒有那麼糟糕嘛,我們還有這種默契。不論我們生命中發生什麼其他的事,我們永遠都會知道什麼事會讓對方光火。
「方法是這樣的:各位頭上將會接上電極,連上一架腦電圖儀。」我和卡爾互換一個驚慌而厭煩的目光。電極?「這是一個無害裝置,」芭芭拉向我們保證,「經常在睡眠研究中使用,它可以讓我們準確知道各位睡著的時間。接著,各位要回到我們為你們準備的舒適床上,每隊一張床。你們可以聊天、講故事、說笑話、唱歌或做任何使彼此不要睡著的事……」說到這裏,卡爾揚眉看著我,我笑了笑,臉紅了,看向別處。「……但你們必須待在床上。我們會為你們計時,只要隊伍中有一人睡著,你們就出局了。在你們之後到達的隊伍,我們也會為他們計時。明天早晨我們檢查結果,保持清醒最久的隊伍,將能贏得下一回合比賽提前兩小時的獎勵。」
「我們就上床了嗎?」我說。現在我注意到這裡有醫用推車,每張床旁邊都有一台,這些一定就是腦電圖儀。他們還想辦法用薄紗和玫九*九*藏*書瑰花瓣將機器偽裝,這讓我想到有時會看到的那種感人的故事場景,說一對男女因為其中一人得了重病,所以在醫院結婚;而這類故事總會讓我落淚。
對我來說,放棄這個新生的寶寶、讓她被陌生人養大的悲劇是:我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其實準備好再來一次了。我會願意再來一次,從頭到尾的每個點點滴滴。如果你沒有養過小孩,沒有從嬰兒時期一直帶她到青少年時期,你可能不會明白這會兒我說「我會願意再來一次」是什麼意思了。
我微微一笑。這是個笑話,但不是我現在想要思考的那種問題。技術人員這時在我頭噴一種膠。
「好啦,我們總算在這裏了。」卡爾說。
「我說呀,這還真親密。」卡爾說。
我和卡爾撥開薄紗帳,走進他們創造出的房間。床上有名牌,我找到我們的那張床。床尾有個三腳架架著的攝像機,卻看不到攝像人員,或許他們想給工作人員一些時間休息。看來短時間內沒有人會沖向我,這讓我感到有些不能適應。
「那裡有浴室,」埃里指著旁邊說,「你們可以把所有的行李都留在這裏,會有人來照顧這些鸚鵡。換好衣服以後,你們需要到這個桌子邊,接上電極,一次兩個人——先是羅拉和卡爾,然後是凱西和朱麗葉,再來是賈斯丁和艾比。等你們全連上去以後,我再帶你們去『睡眠劇場』。」
眾人全都抬起眉,四處張望。「嗯,你說什麼,埃里?」卡爾說,「『睡眠劇場』?」
埃里聳聳肩。「我們都這麼稱呼它,」他說,「就在他們計劃建『冰劇場』的地方。」
等到睡眠技術人員弄完我這裏,也就是十五分鐘后,我頭皮上已經粘了兩根電極,一在我頭頂,一在我右耳後。一堆紅紅綠綠的電線像瀑布般從我臉旁垂下。周圍沒有鏡子,但是可以感覺到頭髮很怪異地豎了起來。卡爾也是一樣,他一身可笑的睡衣,再加上一頭站起來的短髮,看起來真是太勁爆了。當埃里領著我們走向門口,終於要前往那有名的「睡眠劇場」時,我看到凱西用有趣的神情看著我。「嘿,」她說,「是科學怪人老媽呢。」埃里開了門,把我們趕到柔和的北歐夜裡,我發現喉嚨竟然一陣緊,好長一段時間以來,這是她對我說過最好的話。
我們運氣不錯,在去朱卡斯加維的路上,計程車司機告訴我們「冰旅館」的所有事情,因此我們一看到提示就知道答案了。雖然在「大挑戰回合」結束以後才會有獎勵,但得第一名依然很好,即使只有幾分鐘時間。
我和卡爾第一個換了衣服,舒服而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出現。睡衣並不是我穿起來最好看的服裝,不過有人給我一件普通尺寸的衣服,而我能穿得下,仍然讓我驚異。好幾年來,很多地方我會避開,因為那裡處處是我連走都走不進去的商店。如果必須經過,我會垂下目光,因為我不敢看櫥窗。如今我大可走進去購買了,但是都已經一年多了,我仍然很不習慣,仍然以為會有人來把這種狀態奪走。
「好啦,」我說,「該保持清醒了。」躺下來以前,我一直認為睡衣底下放著電池、胸前彎彎曲曲爬滿麥克風線、頭上粘著電極,實在叫人看不出我們怎麼睡得著,但現在人https://read•99csw.com上了床,我還真的開始覺得困了呢。
房裡有些喃喃低語聲。「是呀,」我聽到凱西對朱麗葉說,「我們從提示里已經知道了。」
我和卡爾加快速度搶先進去。即使手裡拎著鸚鵡和滑雪桿,他仍然為我開了門。我們走進一個寬敞的房間,燈光明亮,四壁白色,還有灰棕色的瓷磚地板。房裡空蕩蕩,只有一小群製作人員,還有三個很不諧調地穿著藍色兩件套工作服的人。沿牆是一長條接待櫃檯,牆腳還有一個很大的圓肚子火爐,爐中沒有火。我看到有一些椅子擺放在一架巨型電視前面,屏幕上,芭芭拉定定站在我們才剛離開的教堂前。在攝像機拍攝的範圍外,一名製作人——我猜是埃里——在一個遙控器上按了一個鈕,芭芭拉就活過來了。
卡爾湊近。「這是什麼啊,」他低聲說,「廣告新聞化嗎?他們會不會要我們分時度假?」
「你們的時間從現在開始。」他用拿腔拿調的英語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計時鐘,按了上面一個鈕,然後把計時鐘掛在床頭上的黃銅捲曲花飾上,走了。
我們站在草地上四下張望,想弄清楚所在方位。空氣中有股松針的氣味,小屋裡泛著亮光,突然間我才驚覺自己置身在一團密如濃霧的蚊子當中。而在我視線外的某處,一條河流過暮色。
芭芭拉無視這一切,繼續說著。她現在可能正在睡呢,除非還有其他隊伍即刻就將趕到。「或許各位聽過戰時折磨人的方法,包括不讓人睡覺。我們這個不同。我們可不是怪物。」她露出一種只能形容怪物的兇狠笑容。「各位隨時都可以睡。可是呢,如果各位想在比賽中領先,最好還是醒著。」
錄像機關上,埃里給眾人指示。「好啦,各位,」他說,「我們這裡有幾位來自『斯德哥爾摩睡眠中心』的技術人員。」他指向穿著工作服的三個人,他們揮揮手,害羞地笑笑。「他們要接電極。我們也備了一些舒適的睡衣讓各位換上。」一名製作助理,一個幾乎不比凱西大的紅髮男孩,他拿著一堆法蘭絨衣服讓我們傳下去,我和卡爾各拿一套寬鬆的藍色睡衣睡褲,睡衣胸口秀著「追夢者天堂」的標誌,裝滿星星的手提箱圖案。隨後另一名製作助理拿著毛茸茸的拖鞋過來。他們還真認真呢。我很驚訝我們不用戴上滑稽的睡帽。
另一個人在卡爾耳朵後面粘上一根電極線。「你能想象生命就這樣結束嗎?」卡爾問我。
她們找到另一頭的床,一起躺上去。「哎呀,」我想用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從沒想到會看到我女兒和另一個女人上床。」
我繞到床的另一邊,把被單拉開,將拖鞋留在草地上,爬上了床。床很柔軟,床單很涼,我把被單拉到下巴。卡爾也爬上床,躺在我旁邊,還很小心不要碰到我。一名睡眠技術人員走過來,把我們的電線和腦電圖機連接起來。
我想到眼前這個夜晚,跟一個我幾乎不認識的男人同床。如果是和凱西倒不錯,我想,我們兩人穿著睡衣閑聊,我可以講故事給她聽,使她不要睡著。我想起她還小的時候,我開長途車載她,不是回我娘家就是回婆家,或者有時候,夏天,我們會在湖邊租間小木屋。開車前去的路上總是我倆開心的時光。我們會唱歌、玩https://read.99csw.com遊戲,當她開始不耐煩、天色又暗得沒法用街道招牌和車牌的字母拼字時,我就會講故事給她聽,講我們生平的所有故事。她會說,你說一說你和傑克舅舅小時候趁外婆睡覺把所有食物從冰箱搬出來那次,或者,你說說你和爸爸是怎麼認識的,我就會告訴她那些說了又說、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故事,連字句都一模一樣。
我竭力不讓自己笑出聲,覺得我們好像是學生,在幻燈片教學時竊竊私語。「也許是合約的一部分吧,」我說,「替旅館打廣告。」
我喜歡他們把每樣東西都加上戲劇性。睡眠劇場,一生中最長的一個夜晚,這一切都可以讓我們忘記自己置身在多麼愚蠢的事情當中。這不會是任何人畢生中最長的一夜。它不是生死之夜,不是陷入情網或起了紛爭,分手的夜晚;我們沒有人要準備考試,或是對抗耳疾、腸胃型流感、喉癌,我們只是參加一個電視競賽節目,要看誰能睜眼最久、設法贏得一百萬!他們儘管去用漂亮字眼,但這件事的意義頂多就是這樣。
芭芭拉仍在述說建築過程,一幅幅現在已經融化的「冰旅館」從前的照片閃現在屏幕上。「除了有漂亮的客房和套房以外,旅館還有一間餐廳、一間酒吧,以及一座複製的莎士比亞『星球劇院』,這些全用冰塊做成。這裏甚至還有一座『冰教堂』,每年都會重新啟用,每一季都會有幾十對新人在這裏結婚。」我想了想這件事。我確信在這裡會有美麗的婚禮——閃閃發亮的冰柱、全身穿著皮草的新娘——只是我感覺這聽起來不對勁,用這種方式展開兩人生活可不吉祥。結婚不是要溫馨嗎?
「你先挑。」他說。
「接得好順呀,」我低聲對卡爾說,「現在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給她高薪了。」
「非常感謝,」卡爾對電視說,「我『感覺到』你的客氣啦!」
我們都有些尷尬地笑了。這是我們頭一次向彼此承認,這些事情或許會有些浪漫情愫在其中。我們是說互有好感嗎?或者我們只是在開玩笑?我說過,我對於暗示是很不行的,況且我們又不是處在最自然的環境中。
空蕩而沉重的停頓之後,芭芭拉神情開朗起來。「而說到了夢……」她說。
「你們兩個人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朱麗葉喊道。
「可真漂亮呀。」卡爾說。
「哦,」凱西說,「我媽和一個男人在床上,我連看也不想看!」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太陽西沉,高高的天空紅藍相間,像嬰兒慶生會的背景。計程車把我們放在一片小木屋區外。小木屋四周圍著一大片青草地,我猜這片空地就是每年冬天「冰旅館」建造的地方。我努力換算要付多少車資——我們在斯德哥爾摩換了錢,我懷疑有誰會看到這段片子——卡爾正把後備箱的東西拿下來。我必須說,雖然我喜歡和凱西一組,但和卡爾在一起可真是輕鬆多了,他把這些事都變得很有趣,我頭一次感覺自己可以自由享受,而不是努力主持一個長達一個月的心理療程,況且這個療程又根本沒用。我和凱西在飛機上的座位不相臨,沒能講什麼話,不過後來我們倒是一起等過洗手間,她還對我笑了笑。我視這個舉動為有心修好。也許這樣分開一段時間對我們有好處。而同時,我可以稍微放鬆,九_九_藏_書看看風景,對卡爾說的笑話開心地笑。讓他幫我提行李吧。讓自己冒個險。你看如何呢?
「牌子在那裡!」卡爾說。我看到了,藍白色的「追夢者天堂」招牌掛在一座木頭建築外,那屋子有個紅色的斜屋頂,上頭有「接待處」字樣。我在想,這是英文嗎?或者瑞典文也這麼拼?卡爾提起鳥籠時,我們最新的「小瑞奇」叫了起來,是厭煩,是迷惑,或者是開心。我相信這不是它想象中夜晚的模樣。
「你說這容易?」卡爾說,「我得說,這是我經歷過最怪異的初次約會。」
朱麗葉也開玩笑地回應——「哦,凱西!」她對著攝像機誇張地做出摟抱凱西的動作,假裝要貼過去——不過我注視的是我女兒。她盯著我,雙眼大睜,表情里有某種東西,一種坦率,一種示弱,這大概是從她九歲以後我就再也沒看過的表情。她的目光穿越帳篷內的空間搜尋我的臉孔,她在尋找我的反應,這使我內心起了一種轉變,某種細微而又重大的變化,像大陸漂移……叫「板塊作用」,他們是這麼稱呼的吧?這轉變就如同地球表面嵌進大型拼圖一樣產生了新的形狀。我突然知道——或者我認為我知道——我女兒一件新的事了。這件事是這麼明顯不合常理,(可是她有男朋友啊!她懷孕了呢!)但是從我為人母以來,它卻讓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體認:我終於了解自己孩子的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卻用不著明說。然而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震驚和失望,也不是坐在那超大型道具銅床上看來如此幼小的她可能害怕的任何事;我感受到的是希望,因為我女兒需要我,我終於又有機會向她證明我自己。這一次,或許我能夠做正確的事了。
這故事的另外部分,也就是很明顯但仍然需要說出來的部分,就是這一切都值得,百分之百值得,確確實實值得。我走過那精彩的一年,有驚異有騷亂,是的,還有那些閃亮的喜悅時刻。凱西三個月大在睡覺時笑了起來;垂眼吃奶的凱西舉起一條柔軟的手臂,像盲人一樣撫摸我的臉。她牙牙學語的聲音,她那毛茸茸腦袋的曲線;一百萬遍親吻她頸子天鵝絨般的皮膚的感覺。我吃力地走著這條路,有時候以為會走不下去了,然而在她一歲生日前夕,我躺在床上流淚,彷彿想到這一年終於過完,我的心都會碎了。
音效米夏過來幫我們別上胸麥。我們坐在直背椅上,兩位技術人員過來幫忙,其中一人把我頭髮撥開,檢查我的頭皮。他拿了一塊酒精棉在頭皮上某個點擦拭,我試著回想上次洗頭髮的時候——那是在日本,是今天早晨還是昨天早晨?
「歡迎來到『冰旅館』!」她好像能看到我們一樣地喊叫著。可是很明顯,她站在大白天的光線下,這顯然是預錄的。我注意到她在電視上比本人好看,比較年輕,也比較柔和。
「走吧。」我說,我打死一隻蚊子。在我們前往木頭建築時,另外兩個隊伍也緊接著到來,他們好像換過位置了——現在是賈斯丁和艾比坐在計程車里,凱西和朱麗葉坐棕色車。怎麼會這樣?
「我猜是吧,」我說,「你喜歡睡床的哪一邊?」
「我們準備好啦!」賈斯丁開心地喊著。
「我想我們應該坐下來吧?」我問。我們丟下行李,坐進繭一樣的紅色旋轉椅上,這些椅九-九-藏-書子看起來具有讓人滿意的瑞典味道。另外兩隊也在一陣乒乒乓乓的滑雪桿、鳥籠碰撞聲中沖了進來,卸下身上的重負后,就在我們旁邊找到位置坐下。我偷偷看了凱西一眼,看不出她臉上的任何表情。還會有什麼新鮮事?
說出這些太過分了嗎?我連說這些話都感到慚愧。不,我永遠都不會對凱西說這些事,至少不會一五一十地說。而或許,如果她又做了母親,成了那種如同「母親」這個詞一樣豐富且意涵深遠的母親,她會比我好過些。但是如果她不會再做母親,我會要她知道並不是只有她這樣。我不可能是唯一有過這種感覺的人吧?
有時候,當我想到凱西生孩子的事,我會想象那個晚上事情另一種可能的發生方式。當然,如果我早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我們就會在醫院了,但是在我的幻想中,我和她是在那間閣樓里,拿著一條濕布蓋著她的頭,她的手掐得我指節好疼。在陣痛之間,我再次告訴她所有的故事。當你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會告訴她,我常叫你「我的小蟲蟲」,「我的小馬鈴薯蟲」。(「不賴!」我想象凱西會說,「你很愛無脊椎動物嗎?」她口氣里還會有些挖苦人的成分,但那些尖銳的稜角已經被懷舊的溫暖融得圓潤多了,因為——拜託,我們是在說她的嬰兒時期呢,她心腸能夠有多硬呀?)你還不到三歲就會認字了,我會告訴她。有一次你突然就告訴我說,上帝姓喬伊斯。接著,當她把我抓得更緊,而她又被疼痛侵襲時,我會告訴她最重要的一個故事。第一次聽到你哭的那一刻,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時刻。你是由一位羅德醫生接生的。你出生在當年最冷的一個夜裡,每個人都說你是他們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嬰兒。
「我敢打賭你絕對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讓我上了床。」我說,立刻感到很尷尬。
我們帶她回家的第一個星期,我記得我對丈夫說:「我愛她,可是我不知道我愛得夠不夠。」要我為這個無法理解而又柔弱的孩子所有尖聲哭喊的需求負責,是件嚇人的事。我害怕單獨和她在一起。我不知道要如何做這件我已經接下的工作,養大這個新來的小人兒。這似乎太艱巨。我怕我忘了教她說「鬧」和「謝謝」,或是「草」和「樹」。我不知道其他女人,其他好脾氣、感情豐富的女人怎樣看待,但是對我來說,這是非常困難的事。我知道做母親的應該如何,我也知道我並沒有堅守為人母的立場。做母親的不能因為小娃娃一把腳上的襪子踢掉就哭;做母親的不應該被剪孩子那小小的手指甲的事情弄得心灰意冷;她當然更不應該像我有一次在三個小時里起來四次,半夜站在嬰兒床前說:「我討厭這個該死的小東西!」

凱西和朱麗葉穿過薄紗門走進來。我朝向穿著寬大睡衣的女兒笑了,她看起來真像個孩子。
走過草坪,我看到了「睡眠劇場」,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地方,我猜在電視上看起來還會更好。他們在夏夜建造一個像童話故事里的涼亭:五張堆著枕頭、鋪著緞子和天鵝絨的黃銅床,放在一頂像新娘面紗一樣垂下的蚊帳里,帳子里有花朵綴成的繩索和小燈泡的電線,像是給十個人住的蜜月套房。
「但是在冬天以前,」她充滿戲劇性地說,「『冰旅館』只不過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