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梅月夜
禪尼本人是位虔誠的佛教信徒,而之前宗清也曾多次聽人說過,禪尼是位慈悲為懷之人。因此,數日前為主人捎帶口信,探望禪尼之時,宗清便提起了一些關於賴朝的傳聞。
一邊帶頭走在長廊上,宗清一邊輕聲問了身後的重盛一句。
宗清搖了搖頭,激勵禪尼,「雖然世人皆說清盛大人冷酷無情,但實際上,在下覺得他必定是個有血有淚、感情脆弱之人——然而,如此一來的話,他便無法率領一門之人,再大些說,他就無法執掌天下大政了。因此,他知道自己的弱點,所以才刻意裝得冷酷無情。」
「看了會兒借來的唐朝白居易的詩集,還有司馬遷的《史記》。」
宗清策馬來到池畔,躍下馬鞍,露出一臉舒暢的表情。
禪尼一臉沮喪地告知了宗清:「這可如何是好?貧尼已經竭盡了全力,清盛卻依舊未有半分的動搖。」
「走背後的小路嗎?」
「正是。在下想請您給小松大人寫封書信。」
回到自己屋中,宗清便喚來了自己的手下丹波藤三,讓藤三去準備一百支塔木牌,送到了關押賴朝的房間。
「何事?」
「……」
不覺之間,賴朝濃密的黑髮,沁入了宗清的眼中。
聽到身後傳來的叫聲,宗清吃了一驚。扭頭一看,只見是重盛騎在馬背上發了話。
「你都做了何事?今日——」
「是。」
「但之前你不也上陣殺敵的嗎?」
宗清就那樣拿著那枝梅花,向著院子深處的一間屋子走去。梅花枝條上,不時飄散著陣陣梅香。
「見到賴朝,貧尼感覺他和十七年前亡故的兒子右馬助家盛長得極像。一看到他,貧尼就不由得開始幻想,右馬助若還活著,如今也必定和他一般大了。因而貧尼才會忍淚不住。」
賴朝看來格外開心。他親手把梅花插到古銅的瓶中,連同瓶子,把梅花放到了供放著那碗清水的小桌旁。
賴朝開心地叫了一聲。
「《史記》與詩集,兩者之中,哪一方更有意思,更讓你覺得喜歡?」
「嗯。」
藤三拽動馬轡,把馬拉到水中,讓馬腳浸到了水裡。
再往前行數步,有處池塘。
「彌兵衛——你還在這裏?」
而斬殺賴朝的本月十三日的期限,如今也已迫在眉睫——禪尼眼中含淚,開始叱責起了清盛的無情。
映在月光之下,賴朝的雙眸彷彿散發著光芒。然而,那個佇立在長廊上,面對著他的人,卻因為背著月https://read•99csw•com光,看起來就只一團黑黑的身影。
見賴朝如此,重盛也鄭重地回了一禮。之後,他先沖宗清說了一句。
後來,宗清前往泉殿拜會禪尼時,禪尼曾如此向宗清訴出了內心的衷腸。其後禪尼又道:「即便不成,貧尼也要去懇求清盛大人,讓他饒過賴朝一命。」
之前,源氏的武士和馬匹也常會在此聚集。宗清忽然伸出手去,留意著不讓花瓣散落,輕輕折下了一枝臨池盛放的梅花。
身上的白色天蠶小袖和紫色的公子袴,都是來到此地后,他人贈予的衣物,但賴朝似乎每日朝夕都會將衣飾疊放整齊,摺痕分明。
賴朝嗅著花香,開心地說。
「比起李白和自居易的詩,寫中國治亂興亡的《史記》更合你心嗎?」
賴朝手握著筆,彎起手肘,上臂摩擦著兩眼,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不。」
「感覺今日路上的族人和公卿,似乎還特別多呢。」
賴朝就那樣坐在屋中。
「所以你……」
「我自己來。」
重盛輕聲說:「看情況吧。」
重盛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為難。
「人就在屋中。」
「您回來了。」
「可否請您賜在下一封親筆書信?」
宗清邁開了腳步。他的主子尾張守賴盛的宅邸就在不遠處。身為地方官,賴盛長期駐守尾張——所以,偌大的宅子里總是不見主人的身影。
屋中之人,正是在關原遭到擒獲,不久前關押幽禁於此的囚徒——賴朝。
「想。」
「那,你想如何?」
皎潔的月光,灑落在端坐于圓形坐墊上的賴朝膝邊。
說著,賴朝低下頭去——
「若是遇到假名寫的經文,能借我一閱嗎?」
路上往來之人,全是六波羅武士。雖然有些人可以在馬上打個招呼便過,但身為陪臣,遇到那些清盛的族人或者直屬臣下,宗清都得一一下馬執禮。
話音剛落,就聽屋裡傳出了少年說話的聲音。
含混了兩句,拜別走出小松殿大門之後,宗清這才懊悔地說道:「那些多餘的話,其實不說也罷。想救賴朝的就是禪尼一人,而世間的武士和常人,對此其實都很是冷淡。若是小松少爺如此認為,那麼說不定自然也就會傾向冷淡……」
「……」
他睜大了那聰慧的雙眼,陷入了沉思。屋中沉浸在香氣之中,陰暗潮濕,但賴朝的眼眸中,卻映出了戶外的春日天地,有如一泓清澈九_九_藏_書的湖水。
「瓶中所插的梅花,是你弄來的嗎?照顧得得當周到啊。」
「沒什麼異狀吧?」
「橫轉過去!」
「不光只是今天。如今這世道,世人都變得趨炎附勢了。自打源氏滅亡之後,六波羅的門外,牛車馬匹轎子往來不絕,總是這般熙熙攘攘的啦——這大和大路之外的往來景象,早已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宗清衝著守門的兵卒問道。
宗清的目光停留在了屋中一隅的小桌上。桌上並無牌位,唯獨放了一碗清水。儘管身陷囹圄,命運可悲,但看樣子,賴朝似乎仍舊朝夕為父兄之靈祈求冥福——
賴朝也同樣沒說話。
宗清帶著重盛,來到幽禁賴朝的屋前。
宗清走上走廊,拿來梅花讓賴朝看了看,遞給了他。
「啊!」
少頃,賴朝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回答了宗清的問題。
宗清一直在心中默默地思忖。不,不僅僅只是思忖,商量此事的最佳對象,便是主人尾張守賴盛之母。她同時也是清盛的繼母——宗清瞞著所有人,跑去懇求了禪尼。
「真香——」
可惜的是,如今眼前這如月碧空的明眸、朱唇白齒,必定都將在不久之後歸於塵土。一想及此,宗清心中總會有種不忍卒睹的感覺。
昨日向宗清懇請過之後,宗清布施給了賴朝一百支木塔牌。賴朝把木塔牌放在身旁,左手拿牌,右手握筆,為了今夜其父義朝的五七忌辰,正一片片地寫上供奉的名號,似乎沒有感覺到手指的寒冷。
快說話啊,快啊。宗清蹲伏在重盛的腳旁,一動不動。他強忍著沒咽唾沫。然而,重盛卻像是成了化石一樣,一句話也沒有。
「在!」
「對,不知不覺間,聽人講解經文,已成了我的最大嗜好。」
策馬飛馳之後,最好能讓馬匹如此涼一下腿腓。因為馳馬場回來的人往往都會繞道來這裏,所以當地的居民都把這裏稱作「冷馬池」。
賴朝正要點頭,但看到宗清的眼眸,又連忙含糊其詞。
見禪尼啟齒相詢,宗清便將自己的想法照實說了一遍。
「正是。明日便是我父義朝的五七忌辰。我想削個小小的塔木牌來供奉。」
「愧不敢當。」
「身為囚犯,本不當給你刀刃的,但為了達成你的心愿,我就替你想想辦法好了。」
宗清拚命磕頭懇求,感覺就像是在為自己的孩子請命一樣。——然而,宗清立刻便又回過了神,知道自己雖然只是個無read.99csw.com名小卒,但畢竟也是平家的武士,若是表現得太過熱切,反而會害了賴朝,而他自己也會遭人猜忌。
兵卒們的目光,停留在宗清手裡的那枝梅花上。即便在無心之人眼中,或許也會覺得那枝梅花是如此之美。
屋中並未放置燈火。
「……」
「若是六波羅大人怎樣都不肯饒他一命,那麼本月十三日斬首之時,還望讓在下來執刀行刑。」
「能否賜我一把小刀和一些木屑?」
「你願答應我嗎?」
「喲。」
出了五條松原之外,前方有座馳馬場。在那裡,人們可以盡情地馳馬。不光是人,馬也同樣,若是終日放任它在馬廄中懈怠,那麼不管再好的名馬,一上戰場,就徹底無法發揮出實力來了。所以,調整馬匹的狀態,是武士們每日必須做的事。
賴朝木雕似的正襟危坐在圓形坐墊上。
雖然兩頰豐潤,但和其父義朝一樣,賴朝也長了一張長臉。平家人總是喜歡取笑源家的人,說他們都四肢健壯,尖骨長臉,血統就彷彿南部駒一樣。但是,這種傾向卻也並非完全沒有。
「佐少爺,你可方便?」
「——經文。」
「我總感到於心不忍,盼能救他一命。」
宗清沒帶隨從,也沒騎馬,獨自走出了小松谷。傍晚的月色泛著白光,微香的風拂過了他的衣袖和臉龐。路旁的梅花,白過了月光。
不等宗清開口,禪尼便已明白了他的來意。
賴朝見后欣喜異常,讓藤三幫忙傳話,告訴宗清說「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若你還能活下去,你有何願望?」
看過書信,重盛只說了一句話。
「外邊的梅花已經開了。」
一時之間,賴朝不知自己該如何作答。
「若你也死了,便可與他再次見面了。你是否如此想過?你想去見你已死的父親嗎?」
「我只盼成為清涼寺中的一名座下弟子。若能出家為僧……」
「見諒。在下失言了……見諒。」
「膳食呢?」
「彌兵衛。」
「你先說說吧。」
「小刀?」
賴朝覺察到身後有人佇立,他停下筆,抬起頭,睜大了圓圓的眼睛。
「夜間的被褥,是否足以禦寒?」
「不,不。」
「藉助于您的力量,請務必救救賴朝吧。」
「義朝大人的公子。」重盛衝著賴朝柔聲說道,「小小年紀,卻供奉得如此得當!你想念你的亡父嗎?」
禪尼展開了皺起的眉頭。
這也難怪。除了宗清之外,一旦聽到其他九-九-藏-書人的腳步聲,賴朝就會覺得是要來殺他的人。
「彌兵衛嗎?」
不知到何處去了一趟之後,宗清剛剛回來。坐騎已是滿身大汗。
「我……若我此番能夠避免斬首,苟活於世,希望能夠到叡山或者清涼寺之類的寺廟中去,靜心禮佛。若說到住所,那麼我還是最喜歡寺廟。」
「佐少爺,我從洗馬的池邊帶回一枝梅花,給你看看,你把它插上吧!」
每到夜晚,主人不在的宅邸總會顯得更加靜寂。四下里,唯有遠侍所在的屋中,還映現著一絲燈影。
半晌。
「是,已經足以禦寒。」
「沒有。」
盼來等去,始終未見禪尼到來。宗清再也無法等待,便主動提出請求,希望能于來日拜訪泉殿,與禪尼見上一面。
禪尼重重地嘆道:「是嗎?」
「書信?」
雖然春天已經到來,但夜晚卻依舊很冷,而屋裡的板窗卻還開著。宵月由大廂房低垂地映入屋中,若是合上板窗,總會讓人感覺有些可惜。
聽到兵卒點頭回答,宗清徑自走過大門。中門裡,也屯駐了不少兵卒。
「我還有一事相求。」
此處乃《徒然草》中曾提到過的那蘭陀寺的遺址。透過梅林,遠處蒼古的六波羅地藏大殿隱隱可見。
「……但這次不管貧尼如何懇求,他都始終不願允可。」
儘管如此,不久前起,宅邸的門裡門外,就各站上了十余名全副武裝的兵卒。戒備森嚴的模樣,與周圍那種寂靜閑散的感覺格格不入。每隔一陣子,土牆外就會有三四名巡邏的兵卒,扛著明晃晃的長槍從門前走過,但宅子之中,卻閑靜得有如寺院一般,甚至連黃鶯的啼聲都隨處可聞。
「唔……」
重盛轉過了身。月光下,一道白色的淚水,從重盛的臉頰上劃過。宗清見狀,心中竊喜。他感覺到,源氏的公子總算是有救了。
「那邊有個銅瓶。我去汲些水來。」
賴朝似乎已經明白,眼前之人並非是來下手殺害自己的人。他這才靜靜地朝著重盛的身影低了低頭。
「人少些好。」
賴朝的唇角輕展笑靨。
耳中聽聞年方十四歲的童子之言,卻對一字一句都深存疑心,這或許就是成人的一種惡習,人的一種奸智。宗清心中不由暗自反省起來——不,每次面對賴朝時,他的心中就會不自禁地重新考量起來。
「詩文讓人感覺乏味。」
「……」
翌日,她便在從每日到寺院去參拜的回程中,踏訪了兒子賴盛的宅邸。
「在九_九_藏_書下宗清甘願攜帶書信,去走上一趟。」
心中懷著這份期盼,宗清日夜等待著。死罪斬首的日子已經定在了本月的十三日——他甚至就連這消息也未曾告知賴朝,一心只盼著禪尼能夠傳回好消息。
「敢問何事?」
「牽起馬轡來。正巧,我也準備去拜見一下父親大人。半路上,你就先帶我去見一見那個被幽禁的義朝之子吧。」
禪尼此番原本就是私行前來,所以她便暗地裡見了賴朝一面,賜給了賴朝一些點心,之後便返回了自己家中。
「嗯……」
帶著禪尼寫下的書信,宗清拜訪了不遠處的小松殿——清盛長子重盛的御館,向重盛轉達了禪尼的慈悲心懷。不,他其實是把自己對賴朝的滿腔同情轉成禪尼的話語,轉告給了重盛。
忽然間。
「亡母生前曾帶我參拜過嵯峨的清涼寺,而我與中河上人也相交甚厚。前些日子我到黑谷時,也聽了一位法名法然房源空的小師父講經。」
「您要和他聊聊嗎?」
「身處戰場上時,我的心中早已沒有了其他的念頭……」
不光頭髮。
「雖說喜歡,也並非當真那般喜愛。」
宗清見他可憐,便答允了他。
彌兵衛宗清在賴朝對面坐下身,輕聲撫慰道。
「咦?你小小年紀,為何會喜歡經文?」
「如此說來,究竟何樣的書卷,才最合你的意呢?」
他畢竟還是個少年。
「如今這時節,到處都綻放著梅花呢。」
「不。」
聽過之後,禪尼眼中含淚地說道:「苦命的孩子!如今他的起居如何?情緒還好嗎?」
「你也想到這一點了嗎?貧尼也覺得,事已至此,恐怕也就只能請小松大人助我等一臂之力了。」
「藤三!」
他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害怕死去。人世之間,再沒什麼比死更可怕的了。」
禪尼當即提筆寫下了書信。
聽到了宗清的低聲耳語,重盛依舊佇立於長廊上,瞥了一眼屋中之人。重盛似乎整個人都已僵住,甚至連頭都沒點。
宗清心中一陣欣喜,回應了一聲,快步走向了重盛坐騎的馬轡。自己剛一拜別,平日里總是不愛出門的重盛便匆匆出門來了。這份驚訝與慶幸,讓宗清眼眶不由得一陣發熱。
「……嗯。已經過去這許多時日了啊。」
「知道了。」
「藤三,過會兒你把馬牽回廄里——我先走了。」
「他不吃魚類,其他都與旁人無異。」
他對牽馬的武士叫道。
「甚是乏味吧?」
「讓腳涼快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