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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佛子與凡夫

第八章 佛子與凡夫

「大人有令,你就進去坐到地板上去吧。」
「在。」
——進屋?眾人全都一臉疑慮地看著清盛的臉。看到清盛用下巴指了指階梯上的走廊,官員連忙回答聲「是」,誠惶誠恐地催促常磐道:「進屋吧。」
清盛激動得面紅耳赤。看樣子,他似乎還打算繼續說下去。
派人去接來了重盛。
——總而言之。正是因為清盛和重盛之間的這種父子關係,所以眾人才會覺得,若想懇求清盛饒過賴朝一命,重盛便是最適合的人選。但實際上,這樣的做法就只會越發地讓清盛心中不快,一意孤行。
「……」
「嗯,這可真是個美妙的清晨。」
「你方才那叫什麼話?居然說為父是沒有半點慈悲心腸的羅剎?若我心中真無半點慈悲,會如此含辛茹苦養育子女?」
「你也算是盡了一份孝了啊。」
清盛打斷了重盛的話,接著嘆道。
不久之後,如同一般的罪犯一樣,問罪所把審問出的詳細口供和請示其處分的書信上呈到清盛處。
這並非清盛初次遇見常磐。自打常磐侍奉九條院,因容貌秀美而在京城中背負盛名之時起,清盛便已看到過她。
「你去見過禪尼了?」
「……」
一切都為天下蒼生設想一下吧。祈盼天津日子能夠繁榮昌盛的願望,絕沒有半點的二心。為此,必須剷除一切阻礙。外道也好,天魔也罷——若是沒有如此決心,又怎能在政場和戰場上贏取勝利?雖然口口聲聲說想要隱居遁世,但對清盛而言,隱居遁世,賞花觀月,此等人生根本就毫無意義。清盛從不否認,自己這樣的性格,是絕對無法隱居遁世的。
「……」
「是,孩兒明白。」
「……是,那麼……」
「老夫要親自審問。立刻將她押到西側的屋裡去,老夫要到那裡見她。」
之後,清盛便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家境貧寒時,老夫的娘親也曾為沒有乳汁而困擾過。身為人母,都愚昧不堪,畫餅充饑,讓丈夫飽食,分給爬行於地的孩子,不但自己沒有吃到半口,卻還要讓吃奶的孩子吃奶。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禪尼還在為上次那事感嘆不已嗎?」
「常磐。」
此外,凡事總喜歡扯上佛法和儒學這一點,也讓清盛心中不快。尊崇佛祖,重視學問,這些都無可厚非,可若是換到活生生血淋淋的政爭交鋒,抑或你死我活的戰場之上的話,這類事物就只會阻礙到內心,有百害而無一利。若是將佛法和儒學利用於政治之上,尚還情有可原,可自己身體力行,將自身局限到他人所設想的哲理之中去,那就是愚昧迂腐了。
「……」
https://read.99csw•com「對,正如父親大人您所見,此事並非禪尼大人一人之願,同時也是孩兒的願望。孩兒如此,也是為了一門中人的未來和父親大人您的人望考慮。先前保元之亂后,整日惦記著之前的仇怨,不論老少,毫無仁念地將戰敗的敵方眾人盡皆斬殺的信西大人,其最終的下場又如何呢?對於我們這些生於武門死於武門之人而言,今日敵人的處境,或許就是他日自身的命運。」
清盛道:「是嗎?和郎你也如此認為啊?欲成大事者,必當施之以仁——若是為父斬殺了賴朝這等幼童,世人也只會為此皺眉。為父便饒他一命,處以流放之刑吧。」
「知子莫若父——重盛,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明白這一點的。」
對坐在灑滿旭日陽光的屋中,重盛看著父親的臉。
再或:「憔悴了嗎?」
「此事並非女眷之流該當插嘴的,而說到底,我清盛如今的榮華富貴,也源自義朝當時的愚昧之舉。他本不過只是一屆武夫,完全沒有我清盛心中的這等政略。或許,涉足公卿的政治紛爭,就是一切禍事的因由——冤有頭債有主,雖然一切都當因襲武門的習俗,但最終受到牽連的,卻是一門中人和你們這些毫不知情的人——我清盛並不打算斬殺你這樣的人,你就放心好了。」
滄海桑田,世事無常。這也讓清盛自己感慨萬千。過了一陣,他終於啟齒衝著常磐說道:「乳汁還夠么……乳汁多麼?」
但其後的一喝,卻絕非該是由正三品參議六波羅大人的館府中發出的話語。小廝和雜役們,幾乎就從未聽到過清盛這樣的言語。
看樣子,清盛似乎徹夜未眠。清盛心想,若是自己生於底層的貧苦家庭之中,或許便不會如此煩惱不堪了。
好不容易才徹底擺脫了貧困,讓眾人對他刮目相看,到了如今這不惑之年,他感覺自己才終於迎來了他人曾經度過的青春時光。如今的自己,正如日中天。想起自己在整個日本規劃的那幅偌大的設計藍圖,清盛便會對些小的衣食住行,也同樣表現出強烈的慾望。
乳汁還夠嗎?
雖然這樣的話時時都能聽到,絲毫不足為奇,「——你竟敢頂撞為父!」
「嗯……我感覺腦袋有發沉。」
「……」
常磐不敢抬頭。
「再怎麼說,此人也是義朝心愛的女子。況且此女還帶著吃奶的孩子,怎可打入問罪所的大牢?為何不去騰出一間武士的房間,讓其住下?」
想起平日總是早起的重盛,清盛立刻喚來了侍從,「去把小松叫來。」
「孩兒並未誹謗過父親,說九九藏書父親大人是羅剎。」
清盛趕忙連聲糾正。
翌日的翌日。
「一派胡言。有為父在,就不會讓和郎你等受此大難。」
「是的,就是為了上次之事——」
這竟然便是清盛的頭一句問話。大感意外的不僅只是常磐一人,甚至就連周圍近侍和問罪所的官員也是一臉驚異,無人作聲。
「——重盛。」
「是積勞成疾吧。禪尼也一直在擔心您,說每天上朝,似乎都會遇到不少的煩心事。」
之所以如此,皆因重盛此人口無遮攔所致。人世之中,紛紛擾擾——而若是與政治有關,就更不可依重盛所言了。
重盛隨聲附和了一句。
母子四人就如同巢中的小鳥一般,畏畏縮縮地緊緊靠在一起。
「可是……父親大人。」
「……在。」
「你把一切都推到禪尼的頭上,說這都是她的意思,但事實上,自幼便整日靜心禮佛,喜好佛家那些個言論的人,其實就是和郎你自己——什麼輪迴什麼因果,還有那什麼菩提佛心云云,你是想把這些個狡黠智慧和些小慈悲,運用到活生生的現實中嗎?這恐怕才是和郎你的真實心跡吧——你可別搞錯了。世事變幻,世人也是活的。戰爭與政治之間,那些個佛家道義,根本就只是兒戲罷了。要搞這類把戲,你就到伽藍和小松谷的館府中去搞——別拿到我清盛面前來胡扯。」
既然生為清盛,自幼形成的此等性格,降生於這個時代的這片土地上,清盛覺得,如此活過一生至死方休,是在完成上天賦予的使命。若是孔子要說自己不知書不達理,那就讓他說去好了;若是釋迦要說自己是邪魔外道,那也讓他去嘆好了。
「賜座。」
這可是眾人提起時無不心驚膽寒的六波羅大人。聽說清盛要親自審問,常磐本以為自己將會遭受無盡的酷刑,可她卻沒料到——
「或許她心中依舊還在記恨我,說清盛是個無情之人吧?」
衝著官員們下過命令后,清盛一扭頭,就像是恨不得伸手捂住雙耳一樣,消失在了正堂的帳台之後。
「對這等慈悲人情,老夫早已厭煩不已。此事休得再言。」
「進屋。讓她進屋來好了。」
又或:「帶著孩子?」
「之前的那場合戰——保元之亂后,信西入道真是下了狠心,將之前的那些政敵和殘黨都斬殺殆盡,徹底斬草除根了……可是,昨夜我思前想後,折騰了一宿——但結果似乎卻反而不佳呢。」
「蠢貨。簡直蠢貨。」
之後,清盛又露出一臉懊悔的模樣,突然間站起身來。
可是,等他舔了一下乾渴的嘴唇,再次看了看重盛之後,才發現自始至終https://read.99csw.com,重盛依舊有如一泓不見半點混濁的清水一般。
和禪尼一樣,重盛也在梅花綻放的寒冷深夜中,默默地回到了小松谷的館邸之中。
以寢殿為中心,從左右的對屋到北面的正堂,再到院子深處的廂房,都彷彿夜空的雲中出現了鵺一般——四下之中,驟然變得寂靜無聲。
重盛也感覺心中無比清爽。除卻骨肉親情,他從未感覺到自己對父親抱有今日這般的敬意。
他的嘆息聲是真實的。可惜——這是從心底發出的。
就在重盛滿心歡喜,準備起身之時,「啊,還有一事。」清盛輕描淡寫地說道。
「您這是怎麼了?」
聽到清盛一聲令下,侍衛連忙在門外階梯下的庭園中鋪開了藺席。
常磐拜伏在地。清盛兩眼盯著常磐那滿頭的黑髮道:「哼,簡直放肆。」
「不夠嗎。果不其然哪。」
每每開口,以重盛的睿智與學識,想要徹底駁倒父親那粗淺的言論,根本就不費吹灰之力——雖然重盛始終克盡孝道,從沒有過半點的輕忽——但身為其父的清盛,卻時時覺得重盛是在冒犯自己。若要究其原因,那便是清盛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重盛其實要比自己優秀許多——但膝下之子比自己更有出息,這種事是絕對不會讓身為父母之人感到開心的。
常磐橫下一條心,高聲嚷道:「小女死不足惜……但小女還望大人大發慈悲,放過孩子們一條小命。」
「她倒是沒有提起過這些。」
看到清盛的左右站著一群臉色肅然的陌生大叔,今若和乙若都緊緊擠在母親腳邊,寸步不離。
「憐惜自家之子,此乃鳥獸皆有之天性。又豈是父親大人您一人之心?」
看到清盛那一臉的兇相和冷峻的聲音,今若被嚇得一臉哭相。乙若已經哭了出來。
「休得得寸進尺。」
見常磐依舊沒有起身,官員又催促了一遍。常磐這才寬慰了兩個孩子一句,低著頭坐到了走廊的邊上。
看到官員的做法,清盛卻頗為不滿,責備了官員們的無情。
清盛看了看常磐身邊的孩童,之後又看了看常磐那憔悴至極的面容。
儘管隔著長廊,但每到夜裡,位於後園深處那間關押常磐母子的屋中,總會傳出吃奶孩子的哭聲。也或許,其實只是清盛自己的幻聽罷了。
「正是如此,禪尼才會如此可憐他。」
「和郎,你難道就不明白?你設身處地地好好想想吧——他可是義朝的三子。在他上邊,還有次子朝長和長子義平,而其父義朝卻特意將傳家寶刀『髯切』和『源太產衣』賜給了他。光從這一點來看,難道還看不出賴朝此人的非凡之處嗎——知https://read.99csw.com子莫若父啊。」
喜惡原本就因人而異,即便是親生骨肉,也一樣會有嫌惡之心。清盛本人就不大喜愛長子重盛。
「稍稍覺得你可憐,你便立刻得寸進尺。這便是女人們的可恨習性。你原本乃是九條院的雜仕女,連姓氏都沒有,即便得到了義朝的寵愛,你也不過只是個門外之花。但是,你懷中所抱的孩子,卻是正宗的源氏血脈。更何況,他們還全都是男孩。對於源氏的血脈,老夫斷不可手下留情。」
不等常磐把話說完,清盛便如同換了個人般地大聲呵斥了起來。
清盛的嘆息如此真實。實在是可惜——他由衷地在心中嘆道。
重盛面露笑容,終於——您醒悟了嗎——話剛到嘴邊,但重盛隨即想起父親生性不愛聽從他人的忠告。即便遵從了他人的忠告,若是沒能表現出一切行為都出自父親自己的意願,那麼最終父親也不會實行——重盛很清楚父親的這種性情。
「住口。我還沒說完呢。」
六波羅傳報,說是懷中抱著三個孩子的常磐,即將由藏身的九條院出頭自首。
自己也同樣是天津日子的後裔之一。有誰會盼著這片大地化作地獄?又有誰會希望看到天下萬民困苦不堪?
「你似乎渾身顫抖,但你不必害怕。老夫赦你無罪。合戰之事,乃我清盛與義朝之間的紛擾。」
「唔。」
「父親此舉真是仁心慈悲。聽聞此事之後,卻不知禪尼會有多麼開心呢……既然如此,孩兒這便啟程前赴泉殿去吧。」
「……」
「草菅人命,濫殺無辜,此等行為必然無法帶來良好的人望。信西入道當年之所以會走到眾叛親離的地步,大概也是因為他太過果斷剛毅,卻缺乏血淚之情的緣故吧。」
「我耳朵里現在還能聽到呢。別給我斷章取義。我這人最容易火冒三丈的——而你那話,言下之意便是如此。」
「她還沒有放棄。她跟孩兒聊了些關於她那已故的親生孩子和賴朝的事,又勸說了孩兒不少。」
「如您所想。父親您的想法,完全正確。」
看到父親如此恬淡,重盛感覺自己似乎反被搶去了風頭。說罷方才那番話,父親心中看起來已變得輕鬆,朝陽之下,他的臉上煥發著容光。
「真夠麻煩的。少給我東拉西扯。詭辯我辯不過你——不過我還是要重申一遍。不管禪尼說過什麼,不成便是不成。豈有此理——居然要我饒過賴朝的性命。」
常磐一手抱著牛若,一手撐地,輕輕搖了搖頭。清盛頷首會意。
「孩兒不敢。」
「不,別再提那些個佛家所言了。如今為父找你來,並非是來和你談天說地的。昨夜之間,老夫深思熟慮,九-九-藏-書仔細想過了信西入道的所作所為,世人的反應,還有他最後的下場……實是不佳。此乃下策。信西入道未能贏得人心。而後,老夫又拿此事與如今老夫對義朝一門的處置對照了一番。」
已死的義朝也好,眼前的清盛也罷,兩人都對京中女子的情況知之甚詳。何處的局中有個怎樣的女子,某某中納言的女兒長得如何,不分源氏、平氏,眾將們都極為熱衷於這類的話題。
而眾將們甚至還把橫刀奪愛的行為,當成了一種僅次於戰場殺敵的榮耀,炫耀不已。常磐亦是如此。當時,清盛還只是個無名小輩,而義朝的權勢卻已如日中天。
「你的容顏曾經讓義朝神魂顛倒,天可憐見,如今卻也都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清盛的話語讓人感到頗為意外。
「順便,你去把到問罪所自首的常磐御前也放了。唯有一點,就是她所生的男孩,不如就下令讓孩子們都遁入山門好了——至於那個吃奶的幼兒,若是立刻將其與母親分開,或許便會哭泣至死的吧。就寬限那幼兒百日的時間,之後再送到鞍馬山去吧。」
進膳時狼吞虎咽,當著族人與孩子,也會若無其事地談論女人——而每次看到重盛在眾人之中一臉不屑地皺起眉頭,清盛便會趕忙轉換話題。
但如今——
「重盛,你是孩子。是我的孩子。不管你再如何有出息,也是一樣。」
清盛最後大喝一聲,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為父沒心思與你嘴上糾纏。」
懷中吃奶的孩子雖然還很天真,但今若和乙若兩個孩子,經過兩夜的牢捨生活之後,已變得十分膽怯。兩人緊緊跟在母親膝邊,寸步不離。
「……若……若是……」
「把她帶回房間去。」
官員都聽說清盛對賴朝毫不寬容,所以在面對常磐時,為了迎合主子的心意,還故意苛待了常磐,結果卻徹底大錯特錯。官員非常狼狽,不久后,帶常磐到清盛官邸時,官員對待她就如待客一般,一路上照顧有加。
「哦……」
自打聽說常磐被捕那天起,清盛就時常絮絮叨叨地詢問隨侍的家臣和問罪所的官員,「之前她都躲到何處去了?為何要逃?」
夜已深,清盛的聲音更顯刺耳。
更何況,清盛如今正當壯年——至少,清盛自己是如此認為的。
主帳旁的守夜人自然一直聽著,甚至就連對屋和遠侍的休息處都能聽到清盛的聲音。
「此番合戰之中,信西入道成為了眾人仇視的標靶,最先遭人放火燒毀的也是西洞院的宅邸,他本人也遭到源光泰的四處追殺,最終慘死於田原野地。正是因其濫殺無辜,所以死後也幾乎無人憑弔。或許這便是所謂的因果輪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