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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水禽

第三十七章 水禽

「莫不會便是先前聽聞的那些福原的遊船畫舫?」
「若想渡河,便只有趁著天色未明,敵軍依舊酣睡未醒之際發動襲擊這一個辦法了。」
敵方的二三十支飛箭甚至無法射及木盾,盡皆落到了河原之上。眼見敵軍如此,源氏一方也派出五六騎人馬,奔赴河邊,在馬鞍上拉弓搭箭,射還了敵軍。
「且慢且慢。如今大人尚未下令放箭,若是此時擅自放箭,只會招人輕蔑,以為你實在誇耀自己的弓箭技術呢。」
「如此輕易便渡過了河面,讓人覺得意猶未盡啊。」
一隊隊黑壓壓的人馬爭先恐後地衝破白浪,向著對岸游去。
「咦,怎不見敵軍趁虛而入,發動突襲的跡象?」
然而,在坂東武士眼中,這種感嘆立刻便化作了苦笑。
「不,無論如何,我甲斐源氏都要誓取明日之頭功——伊豆、下總、上總、相模、武藏的眾位,若非長年侍奉于佐大人身邊之人,便是跟隨他轉戰南北之將,而對我等而言,明日卻是初次上陣……眼下,正是揚名立萬的良機。」
十幾天來,此地並未下過大雨。富士川的河水清澈見底。向遠方望去,河中可見幾處露底的沙洲。如此看來,即便是河水最深之處,想必馬匹也應該能夠輕易蹚過。
「我已分出二千士卒留守鎌倉。其中又分出三百人守護這座御館。如此一來,想必也就不會出現先前那種情況了。我準備暫離此地一段時日。」
地面之上,散落著各種餐具、樂器、化妝道具和奢侈的日常用品。
眾人彼此援助,渡河而去。
「哇哈哈哈。」
若是高聲呼喝一聲,似乎敵人陣中便會高呼響應。
儘管賴朝如此告訴妻子,但身為男兒,賴朝心中卻另有打算。
二郎忠賴道:「如今,我方眾將無不摩拳擦掌,眾人皆欲搶下頭功。若只是立下一些尋常軍功,也就無法揚名立萬了啊。」
拂曉出擊的計劃read•99csw.com定下之後,部將們便各自回到了自軍的營地,一直準備到了深夜。
賴朝夫婦搬入為政子趕造的新宅的兩天前,即十三日,維盛和忠度二將率領的平家大軍,已經抵達了駿河國的手越宿。
此外,此番與京軍的對陣,也與先前的局部性戰事有所不同。這是對方的主力與己方的主力戰場相見的一場大戰——面臨如此境況,賴朝似乎也不敢草率行事。
夜晚,士卒們走出陣地的圍欄,來到河原之上,遠遠眺望著對方陣地上那火紅的篝火。
兵卒們連忙沖回陣地,藏身到木盾與陰影下,渾身散發著汗味。
身處河水之中,武者們忍不住相互談論起來。
「不光此處,所有陣所中都留有女子——生長於京城的平家人,竟然對女子都如此毫不留情。平日之中,他們的行為想必還更加輕浮吧。」
侍臣趕忙喚醒了賴朝。
眾將衝出濺起的水花,勒馬躍上沙洲,之後又立刻沖入河中,濺起陣陣白浪。
眾軍行至一處大沼前,或許正是因為北側是這處富士沼,所以平家一方才疏忽了上游的守備。武田太郎信義等人踏過蒹葭蘆葦,一路探尋著可以落足的濕地,向著沼澤之中挺進。
帶著次郎忠賴、三郎兼信二人返回自軍營地的途中,武田太郎信義忍不住說道:「我本想明日能夠充當先鋒,讓我甲斐源氏之名聲名遠播啊。」
「啊哈哈哈。」
鎌倉海面大浪滔天。然而,初冬的天空卻冷風徹骨,山下的數萬兵卒寂靜無聲,萬眾一心,祈禱己方能夠旗開得勝。
當日,為了布陣,源氏一方一直忙到黃昏。
接到快馬傳報,賴朝卻依舊在新宅之中與妻子共度了一夜。
出發的號角聲響起。
「看樣子,似是我軍之中有人觸犯軍令,想要搶下頭功。既已如此,戰事已開,我等便也不可再有半點猶豫了。」
「射上一箭,問候read.99csw•com一下吧。」
「你聽錯了。」
太郎信義向著安田三郎叫道。
儘管當日也有人提議渡河一戰,但眼見數日前便已抵達此地的敵軍依舊未能渡河而來,眾人揣測此處的河水或許要比想象的更為湍急——而且,敵軍明顯欲圖占此地利,施行計策。
「喂,快看!」
「啊哈哈。眼下尚未對敵軍放出過一箭,若是此時溺水而死,又有何顏面去面對故鄉的父老與世間的蒼生?你這不知深淺之人。」
「喂……你可曾聽到風中的笛聲?」
賴朝向全軍下達了進擊的命令。
傍晚,源氏眾人眼看著飛箭呼嘯著從頭頂劃過,吵鬧了起來。
此時,已有兩三百騎人馬抵達對岸,一同躍出水面,難分先後。立刻,一千騎、兩千騎,眾人依舊爭先恐後地沖向平家的陣地。
「搶在己方眾人之前,率先渡河的究竟是何人?」
眾人義憤填膺,爭相渡河,策馬衝進了富士川的河水之中。
半夜已過。千余兵馬渡過河面,秘密行軍,繞到了平家營地的後方。雨雲低垂,夜霧深濃,篝火一片火紅。前方,正是平家五萬兵馬沉睡的陣地。
聽者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對岸為何不見敵軍蹤影?」
笑聲響徹陣地。一名武士從陣地後方走來,呵斥道:「何故如此嬉戲。隱藏身形,將馬匹牽到後方。今夜月色明亮,爾等想成敵軍的箭靶嗎?」
「不愧是平家,有夠奢華。」
然而,他們卻發現,此時竟然已有一隊騎兵渡過河面,悄悄地向著河對岸而去了。那隊騎兵行動迅速,武田兄弟追去一看,才發現領頭的正是同鄉的逸見冠者光長和安田三郎義定等人。
「既如此,那這樣如何……我等不如便趁夜拔營……」
義定、長光皆言「此言甚是」,遂與武田合兵一處——兩軍陣營本就相互毗鄰,先前發現太郎信義等人的行動之後,義定、長光九-九-藏-書也立刻行動,趕到了武田眾軍的前頭。
「且慢。」
十六日——出發當日的清晨,賴朝對妻子說過這番話后,離開了御館。
冒險前去偵察河水深淺之人已經回來。據報,由河中沙洲往西的主流一脈最為湍急,同時也是河水最深之處。雖然水面不足五十間寬,但若是強行由此渡河,必將犧牲眾多。
「怎麼?並非敵軍嗎?」
不知何處,傳來了嘈雜的人聲。聲音來自河水之中。馬匹躍上岸邊,向著河岸驚馳而去,而人影卻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
就在眾人驚慌失措之際,平家陣地的方向,卻傳來了如同被海嘯追趕之人般的悲鳴。
「是敵軍從附近抓來的歌妓……不,其中或許還摻雜著民家之女。」
「對岸。」
與別動隊加藤次景廉、甲斐源氏的眾人于駿河國會師之後,隊列變得更如奔流一般。
溫泉權現的良暹率多名僧侶誦讀法華、仁王、軍勝三部法典,祈求鎮護國家。
「這可奇了!」
不久——
那些不論世間發生何事都不會感到驚訝的平家眾人,全都驟然泄氣,嚇得癱坐在地了。
「搶功嗎?」
「敵軍何時攻來?」
賴朝三度登上鶴岡,跪拜于神社前。
「向上流前行一段,前方便有一處淺灘。我軍迂迴渡河,潛伏到平家軍身後,然後等到我方眾人渡河之際,我軍再衝殺入平家陣中——如此一來,我等也就不必擔心會落於人後了。」
眾人趕忙拋出纜繩,將那人救上河岸,卻是一名洗馬的雜兵。雜兵見河水寂靜無聲,只以為水流甚淺,卻不料失足落入水深之處,險些溺死。
行至河水正中,馬腳已再無法探到河底。
「——敵方竟連一箭都未發。」
儘管如此,眾人卻也不願落於其他戰友之後。只要有一騎人馬搶在了前頭,立刻便有另一騎人馬趕超過去。而後,更有二三騎奮起直追。也有人過於心急,身子離鞍,險些read.99csw.com讓激流給沖走。但立刻,其餘的人便會向那些人伸出長刀刀柄救援。
「搶功之搶功,便與同室操戈無異。若是眾人皆操之過急,最終反而壞事。你我皆為甲斐源氏,不如攜手合作,同取功名,為我甲斐源氏揚名。如此,想必也是閣下之所望吧。」
「啊,來了。」
突然間,「發現了,發現了!」己方的一隊人馬大聲地叫嚷起來。究竟發現了什麼?眾人聚過去一看,才明白是在平家大將的帳幕角落之中,發現了一群歌妓。歌妓們有的顫抖蜷縮,有的拜伏在地,有的躲到帳后,有的相互緊抱——其中,更有一名十二三歲的年幼歌妓,正抽泣著。
「嗚哇,敵方大軍襲來。」
「混賬,怎麼回事?」
一夜過去。
「休得胡言。眼下可是大戰在即。」
因為先前已然議定拂曉出擊之事,所以賴朝並未卸下戰甲,就只是橫身躺下歇息了一陣。
當日。
「快抓住快抓住。」
「什麼?敵軍突然撤離?」
「何處的笛聲?」
旌旗、長刀,沿著山路蜿蜒向前。然而,身後的兵馬卻始終看不到尾。
忽然之間,數以千計的水鳥,突然同時振翅高飛了起來。眾人的馬匹全都受到驚嚇,有的甚至躍入了沼澤泥潭的深處。
當時的出兵祈禱,正是這座大神中的首次盛事。
立刻便會有人回應。不論沖向何方,眼前出現的全是己方之人。雖能看到平家的旗幟和帳幕,卻看到半個敵人的身影。
武田兄弟即刻返回自軍營中,召集士卒,人銜枚馬束口,趁著己方眾軍未曾留意,半夜之間,沿河岸向著富士川的上游移動而去。
為了防備敵軍的夜襲,傍晚吃過糧餉之後,士卒們便緊握長弓,手執太刀,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望著夜色之中富士川的河水。
逃離石橋山後,許多己方的將士都奔向了甲州或其他地方。加藤次景員、景廉、伊澤五郎、逸見冠者長光等都與九-九-藏-書甲斐源氏的武田一族,或是安田義定等人合兵一處,其後又率軍開赴駿河方向,準備與鎌倉的本部大軍匯合。
「簡直荒唐——居然將女子帶到陣中。」
出征的命令,早已發出。
敵軍並未攻來——不,甚至連一支箭都未曾射來過。不時如飛箭般掠過水麵的,就只是些青色羽毛的小禽。說到禽鳥,昨夜眾人吃剩的兵糧米粒,卻也引來了無數的禽鳥。它們那副不畏刀劍寒光和武士腳步的模樣,卻也甚是惹人喜愛。
只要有人高呼一聲,「哦——」
——我是為了你。
以鶴岡為中心,數萬兵馬,正等候著賴朝的一聲令下。
二十日——全軍抵達了駿河國的加島。
據女子們講述,平家方的大將們,早已隨著水禽的振翅之聲逃走了。
是夜,源氏一方之中。
「喂——」
「是嗎?」
「不知何故,平家軍驟然大動,似乎正在四處逃竄……」
「如此大軍,怎會如此迅速地撤離了呢?」
「哦,就在眼前了。」
「果然妙計。好——立刻出發。」
或許是畏懼了源氏軍的弓箭,日落時分,平家的陣營也變得寂靜無聲——今夜也同樣月色朦朧。夜空中飄著幾縷斷斷續續的雨雲,雁影不時從空中劃過。
如此說來,似乎也確是如此。能夠清楚聽到的,就只有淙淙流水和蒹葭搖曳之聲。
「這點激流算得什麼。若換作大海,倒也不可造次,如此河水,但須上馬前行,便可一舉渡過。」
「不,似乎還伴著陣陣鼓聲。」
武者們紛紛極目遠望。陣地前方,便是富士川的大河。然而,此刻卻已再看不到流水。對岸上的無數帳幕、木盾和防壘,一直延伸到了四面的樹林和民家的背後,再加上隨處可見的翻飛紅旗,情狀可謂蔚為壯觀。
賴朝一驚,趕忙走出帳外,只見千葉介常胤、上總介廣常、北條父子等人也盡皆撩起帳幕,佇立於黑暗之中。
源氏眾人心中只感到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