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新府繁昌記
「九郎公子便在大倉鄉之內。」
由東國向北,各國之間的往來要道上,每當旅人彼此詢問「閣下此去何處」時,對方都必定會回答:「鎌倉。」
一聽此言,兩人立刻沉默不語了。
不論是讚揚清盛之人,還是毀謗清盛之人,眾人心中都感慨萬千。
「此處便是令尊大介義明的宅邸嗎?」
吉次心中一直惦記著,希望能見一見義經。
清盛並未留下任何遺言。
「此處有糕。這戶人家有糕出售。」
說罷如此一句,賴朝卻也並未對岡崎四郎和老將廣常心存太多看法,也未對兩人那種旁若無人之態加以叱責。
「鄙人便在海濱等待二位迴音……對了,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儘管其話語幾乎燒至大殿棟樑,但在二位大人的用心看護與加持祈禱的眾僧的誦經聲中,不久之後,冥土之使也于天明時分消逝——世間萬民議論紛紛。
眾人大多如此評說。稍有商才之人,都必會想到鎌倉的創業雖頗為景氣,但經濟方面卻實在令人難以放心。
雖不知最初究竟是何人說起,但聽聞了清盛病篤的傳聞后,人們盡皆說道:「看,這便是佛祖的懲罰。」
當吉次來到常去的雪之下村的老嫗經營的小店中歇息之時,只見兩名青年正由比濱縱馬馳向八幡道。
吉次不由睜大了眼睛。
東國有賴朝。木曾方面有義仲。
其後,吉次終於從出入于北條家的官吏口中探得了如此消息。但他卻始終無法接近義經。畢竟,大倉鄉的城郭,並非僅只是鎌倉大人的住居,同時也是東國軍的本營所在。
由此日起,賴朝便開始對義連另眼相待。不愧是三浦大介之子。
兄弟二人並駕齊驅,一同沖向了炎炎烈日之下。灰白的塵埃,散落到田畦的豆葉之上——吉次將茶飯錢遞給老嫗,隨後追趕。
是年,鎌倉始終沉浸在工匠們的號子聲和手斧的劈砍聲中。新年的初春,也在手斧的劈砍和石匠的歌謠聲中度過——奔赴鎌倉,奔赴鎌倉。
上總介廣常在馬上扭頭觀望。
「此處人多耳雜,不知鄙人可否跟從兩位前去?」
九州有肥后的菊池。豐后、肥前也響應源氏,向著大宰府發動了進攻。
自古以來,東國便缺乏財力。平家文化的長年絢爛,同時也意味著地方的疲弊與枯竭。
眼見賴朝行至佐賀山下的海邊道路,出門相迎的五名下人一齊下馬,拜伏于沙地之上。
身為餘一之父,每天夜裡,岡崎四郎都會手執太刀,悄悄來到牢舍門口。然而,每一次,他都會靜心入神地去聆聽起《法華經》的誦經之聲,「咦……」
「鎌倉大人的舍弟?」
——四國的伊予、吉野、奈良、近江、畿內,暴亂頻發。眾人紛紛起身反抗平家。
此時,聽聞鎌倉的狀況后,平家一方的內部之中,悄悄萌生了一股致命的擔憂之心。
「到了鎌倉,自然便有活做。」
其中之一,喝得酩酊大醉,開口向賴朝討要水乾的岡崎四郎,近來也流傳著一段關於此人的佳話。
「我等可要縱馬前行。」
走在前頭,貌似兄長的年輕人回首一笑。那名叫「忠信」的年輕武士道:「在下已是饑渴不堪。暢遊一番之後,在下已感腹中飢餓,加之喝了幾口海水,喉頭也乾渴不已——兄長,不若在此暫歇片刻吧。」
儘管那些有識之士的話語聽來確實不無道理——但是,民眾卻依舊不斷地向著鎌倉擁去,而且其數目還在與日俱增。
說著,忠信便已躍下了馬背。
「讓他read.99csw.com為子報仇吧。」
此人正是金販吉次。
然而,如此風聞在京中四散傳播之時,其實清盛早已撒手人寰。
然而,若是仔細想想,其實這也是一步險棋。原因就在於,當今的天下,依舊尚自掌握在平家的手中。
這些物資與船舶,其實全都要隨吉次的想法而動。對他而言,眼下正是期盼已久的絕好時機。賴朝起兵的同時,一躍成為天下巨富的時機,也催促著他高舉了商法之旗。
「兄長,兄長。」
「在下佐藤繼信,此人乃在下舍弟忠信。」
「方才真是失禮。實不相瞞,鄙人是一名金販,名曰吉次。」
清盛之死,令日本震駭不已。
是嗎?
賴朝一笑。
先前從未有人告誡,也從未相互商議,眾人心中卻有著共同的自負——不,自己身上的如此氣概,如今已然令新的社會為之沸騰。
數日之後。
岡崎四郎正是先前于石橋山戰死的佐奈田餘一的親生父親。前些日子,賴朝手下擒住了當日斬殺了餘一的長尾新六。
自鞍馬至奧州,手中牽拽著義經的命運之繩的吉次,其後也自然常常在暗中觀察著義經的成長。
較之法令,吉次將信用賭在了這種自然由人們心底萌生的新秩序上。儘管他已將數量龐大的物資暫借給了鎌倉大人,但他卻從未向時政或是鎌倉大人要求過任何的紙墨文書。
「喂,我到鶴岡去祈求海運平安,你們大概準備到化妝坂去吧?可別喝得太醉哦。」
岡崎四郎義實立刻便將拜領的水干穿在身上。
人們總喜歡建設。比起留在建設已畢,正漸漸走向腐朽的平家的地盤上伸著不安的懶腰來,人們更喜歡吃著粗茶淡飯,滿身汗水泥水,在能夠與他人談論未來的天地之中生活。
臨終之日,清盛唯只說過一段話。
「真是奇事。」
而對於現狀,吉次總認為,實力足以超乎世人者,必定「非九郎大人莫屬」。他對義經的觀點,並無絲毫改變。
「鄙人也來自奧州……方才聽二位談話之間……」
「除九郎大人外,再無他人足當此重任。」
「感激不盡。如何?如何?不賴吧?」
看情形,二人似乎剛自由比濱暢遊歸來,臉色黝黑。兩人毫無顧忌地吃糕喝水,談笑風生。
與鎌倉的民眾不同,此地的庶民,早已和上流社會相距千里了。
商人們盡皆抱持如此見解。自然,平家早已安排下了哨卡,欲斷絕通往鎌倉的各條販路。
「近日來,達官顯貴們車馬往來,莫不是有何變數?」
有人心存懷疑。
「閣下若有要事,自可前往大倉鄉御館登門求見。」
分明如此,可每次船隻停泊于鎌倉之時,吉次幾乎都不在船上。他在街上四處閒遊。遇到小販或是工匠時,他便會拽住對方,不停地打聽街鎮上的各種傳聞,與下級士卒關係親密,再或者就是跑到化妝坂卻花天酒地。每一天,吉次的日子都過得優哉游哉。
——於是,今日。
眾人並未在口頭上提起過,然而,他們卻已在自然的行為中流露了出來。
上層社會的無動於衷,庶民之間的無動於衷,其性質雖截然不同,但不論如何,京都那種陳腐、怠惰、輕佻的氣氛卻絲毫沒有任何的改變。
「從旁一瞥便可。」
賴朝只得苦笑。
有此倔強心性之人,絕非只是老將一人。賴朝所擁兵將,盡皆如此。或許,這便是坂東的原野與山川中長成的錚錚鐵骨吧。如今,鎌倉的新府之中,聚https://read.99csw.com集著數萬有此鐵骨之人,惹是生非。若是眾人皆為喧嘩吵鬧而計較,那麼即便是一兵一卒,也無法再繼續在鎌倉多住一日了。
兄弟二人再度翻身上馬,縱馬向著蟬鳴身處馳去。
太政入道身染重病。
眾人皆將雪洗恥辱,尊為了僅次於性命之事。
眼下,鎌倉正大興土木。鎌倉大人的眾多御家人都在構築新居,而跟從他們的那些將士們,也開始成群結隊地建造住所。明白了此中緣由,那麼也就任誰都能想象出鎌倉此時的繁華景象了。
武士——武士之道。
心底之中,吉次已將未來的大計,全都寄託到了義經身上。
義連斥道。
義實便如孩童一般,拉開左右的袖口,向著在座的眾人炫耀起來。
「是叫老夫嗎?」
根本沒有閑人去思考這樣的問題,眾人都在熱火朝天地勞動。勞動,被人們看作一件快樂的事。他們的神情,也比在任何國府時都更歡愉開朗——同時,「一切才即將開始!」「整個世間,都將煥然一新!」
綜合財力與人力的分佈來看,平家其實並未將其根基扎于東國。西國,其實才是平相國多年扶植經營的地盤。
「兩位究竟誰是平家之人?」
「暫且不知。若是有空,自然會去。」
「如此說來,閣下也帶著奧州口音——閣下來自奧州何處?」
雖然由東國到常陸、信濃附近的地區已全都屈服在了賴朝的武力之下,但奧州的藤原秀衡卻依舊未發表過任何宣言,表示願與源氏聯手。
「閣下欲往何處?」
此時,今夜之主三浦義連趕忙發話。
四郎義實調笑道:「喲,敢問老者有何功勞?」
兄弟二人正在馬背上交談著什麼,但看樣子卻似乎並不打算徹底甩掉吉次。不久,出了雪之下,來到八幡之下時,兩人縱身下馬,于杉樹林下等待著吉次。
「今夜一定要動手……」
「什麼?」
儘管京都的庶民們也開始隱約覺察到了些什麼,但自打去年初頭至年底,人世間的變數,已可謂是從未間斷過了——
兄弟二人在馬上回應道。
如此一想,他便又感覺理想與現實之間,相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往來於奧州的船隻橫泊于滑川河口,一名男子立於船上,喃喃念道。
「此物嗎?」
「之所以鎌倉大人能搶佔先頭,不論從地理、身份,還是從年齡上來看,皆理當如此。簡而言之,反抗平家的眾人,盡皆將鎌倉大人的身份條件,當作了一面大旗。眾心之望,卻並非欲以賴朝此人為尊。」
眾人之中,也不乏持此說法之人。
正當兩人解開樁子上的韁繩,準備飛身上馬時,「——啊,敢問二位。」
鎌倉缺少金錢。
「眾人皆在嗎……此生之中,老夫唯有一件憾事。當日,老夫曾饒過賴朝一命。汝等切不可敗亡于賴朝之手。汝等無須月月為老夫供奉祭拜。與賴朝一戰。唯有如此,汝等方能重生,之後再來祭拜老夫……汝等定要取下賴朝首級,供奉于老夫墓前……取下賴朝首級……」
「便到附近無人之處一敘便可。」
「眾人且看——如何?如何?」
直至最後,廣常亦未躍下馬背。
賴朝脫下水干,拋給義實。
「飽了。兄弟,上路吧。」
當初,聽聞經濟方面的奉行北條時政因此大為頭痛之後,自去年起,吉次已經設法向鎌倉輸送了三四次自己所能動用的物資,但其間,吉次甚至連一次「請閣下開價」,或是想要什麼的要求都沒有提出過。九-九-藏-書即便是奉行北條時政召喚議事之時,吉次也從未親自前往過。每一次,吉次都會派出自己的股肱之人,代替自己拜會時政。
「正如您所言。」
如今,這句口號已經再不僅只屬於軍隊,它已經徹底成為了民間的一句口號。
義連看著兩人,出口責問道。
吉次頗為擔心。
為何會如此?
「敢問大名?」
「什麼……閣下為何會知曉此事?」
為了尋見義經,每逢路上與武者擦肩而過時,「閣下可知鎌倉大人之弟,九郎公子大人居於何處?或者說,莫非他與兄長一道,居於大倉鄉的御館之中?」
之所以會說此事令人費解,首先便是因為:半年時間里,雖然在局部性的合戰中獲得了勝利,但鎌倉大人的手中,卻並無太大的財力——若是能夠一舉攻上京都,奪下中樞政權的話,倒也還值得考慮。
然而,即便是在如此情狀之下,去年歲末,清盛入道卻也在聽聞南都眾人有不穩動向之後,立刻派遣重衡朝臣率三萬余騎,于奈良燒毀了以東大寺、興福寺為首的許多伽藍堂塔,不光將大乘小乘的聖教、國內第一的大佛秘佛悉數燒盡,更斬殺了一萬余名奮起抵抗的僧兵——
「或許是又有何變數了吧。」
近來,奧州船極少向京城方面輸送貨物,反而將大部分的物資,都運送到了比京城更近的鎌倉。
「鄙人期盼能見一見九郎大人……還望兩位成全。」
賴朝自然點頭允可。鎌倉眾人的心底,都暗自留藏著如此血淚。
「留待後日?可笑可笑。又為何不今日清算?老不死的,有種到海邊來!」
「何出此言?若論功勞,老夫自不遜於閣下。」
岡崎四郎義實已喝得酩酊大醉。趁著醉意,義實便如年輕人一般吵鬧起來。
吉次都會開口問道。
鎌倉之海,夏日臨近。
然而,牽動著眾人之心的,卻並非鎌倉此地。這股力量來源於人。而且,只來源於一個人。
「鎌倉大人也並非坐擁重金啊。一眾武者的弓箭,似乎也大多是手工打造。唯有大將,手中方才執有長刀、太刀這等逸品……不過話說回來,此地的馬匹,卻可堪稱逸品呢。」
兩人皆已半帶醉意,且都是性情暴躁之人。四郎義實立刻滿臉通紅,湊近廣常眼前。
吉次站起身,開口向兄弟兩人說道。
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庶民中頗有見識之人。畢竟,從理性上來看,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過令人費解。
兄弟二人對望一眼,面露難色。
人。
吉次遠遠眺望著行進的隊列,期待著義經的出現。然而,直到最後,他也未能在那眾多的將士之中,發現義經的身影。
就在此事尚自鮮明留存於記憶之中時,到了今年,養和元年的閏二月,「聽人風傳,入道的性命已危在旦夕。」
老者亦不肯服輸,說道。
眾人心中都不由得如此想道。
聽聞義連再次出聲叱責,老者亦厲聲喝道:「老夫廣常,正因尚未年邁,方才如此。老夫與三浦大人家風不同,我父子三人,身為東國武門,從未下馬行過禮——身為馬上武士,自當於馬上致禮。此乃老夫家門之中最重之禮節。」
平家從未公開提到過入道的病情,普羅萬民也無法立刻便能知曉其究竟,然而,眾人對此卻各執一詞。有人說,入道高燒不止,其痛苦呻|吟之聲甚至連侍所也能聽聞;有人說,平家令百名苦力汲來千手院的冷水,裝滿石船,欲圖降溫,結果冷水卻立刻化作熱湯,沸騰翻滾起來;還有人說九九藏書,昨夜,拖曳著八葉之車的閻王使者,帶著火焰從天而降,「吾乃閻王奪魂之使也。冥途無常相迎,一門中刀劍弓矢、金銀珠寶,盡皆化為塵土。速速動身。」
「如此秘密相見,不但有利於九郎大人,同時也是為了鄙人。如此,對雙方都好……若鄙人公然報上姓名,自也並非不能相見,但鄙人卻並未曾如此。直至今日,鄙人一直在苦等良機。」
因為他們無法找出其中的理由。
「老將軍何故不下馬?大人已到。」
對方總會面露一副欲圖開口詢問「還有如此人物嗎」一般的表情。在下層武士之中,幾乎就無人知曉義經此人的存在。
「在下義連備下筵席,難得邀請主公至此乘涼飲酒,兩位在此私鬥,究竟算得怎生一回事?兩位已非年輕之輩,還望自重。」
落在後邊的年輕人倏然停馬,叫住了向著前方奔去的年輕人。
更何況,相模以西的地區,依舊是平家一色。即便失去了東國,平家也依舊還擁有著京城以西的中國、九州、四國及伊勢等地盤。
眾人都不停地說著這樣的話。
「走吧,兄長。」
人們將一切的罪責都歸咎於此事,卻絲毫不去判斷其真偽。關於入道的病情,立刻便傳出了種種奇怪的謠言。
等等等等——雖然不乏認定人世間必將天翻地覆之人,但更多的,卻依舊是無動於衷。
即便有再多的坂東武者聚集而來,光有武力,卻缺少養活大軍的經濟力,實在是令人難以安心。
河口上,停泊著奧州船、京船、西國船。建成后尚只有半年時間,但由此上岸的貨物,卻已可謂數量極多。
「不必擔心。」
二月四日,傍晚時分。
突然,三浦義連高聲叫嚷起來。
「真是快啊……每次船隻靠岸,彷彿都已變得更為繁昌了啊。」
後方的年輕人用手一指。
賴朝心懷此念,便將此人交給了岡崎四郎。
對於義經的前途,吉次心中始終有種如同面對親生孩子一般的擔憂。
吉次如此認定。
「鎌倉,鎌倉,眾人都紛紛倒戈投奔,卻無人知曉鎌倉大人的實力。與其輕易遷居,再遭戰火,最終流落街頭,還是暫勿輕舉妄動為妙。」
然而,不料俘虜新六竟是一名虔誠的佛教信者。牢舍之中,新六不分晝夜地念誦著《法華經》。
義實便如孩童一般,立刻將水干穿在身上,向眾人炫耀道。
金銀、鐵砂、紡品、漆、紙等,於此登岸的貨物數量龐大。有時,船舳插有淺黃小旗的奧州船幾乎佔滿了滑川河口,情狀蔚為壯觀。
鐵匠、漆工、木匠、泥瓦匠、織布女、雕刻師、浣染工們攜妻帶子,率領徒弟,肩扛道具,牧主驅趕馬群,寺院僧侶結伴而行,甚至還有帶著大群女子卻不知做何營生的商人——眾人向著相模的新府而去,為將來的生計而紮下了根。
行至此處,吉次方才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兄弟二人一驚,立刻睜大了眼睛。儘管京城鎌倉之人尚不知其名,但奧州國府之中,吉次之名卻無人不曉。
此人約莫五十歲。不只是其裝扮,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非凡脫俗的氣宇。
「栗原鄉,不過多數時間居於平泉的國府。」
「大人。不知可否將大人身著的水干,賜予義實?」
「閣下便是吉次?」
「哦……閣下可是到鎌倉做買賣的?」
吉次於稻瀨的松樹林中等候了一陣,便看到了毛利冠者賴隆打頭,賴朝騎馬率領大批武者的隊列——如此陣勢,必不會容許民眾駐足路旁觀看。心中如此一想,吉次便趕忙
九九藏書爬上了佐賀山。上總介廣常當即模仿著義實的口吻說道:「真是可惜——眾位覺得如何?大人,與其將水干賜予義實,反倒該賜予老夫上總介哪。」
「卻不知他是否依舊安然無恙?」
即便是當著賴朝的面,眾將亦是如此性情。
「哦,又暴亂了嗎?」
吉次心中甚至有如此想法。
「怎麼,忠信?為何便如孩童一般?」
「恕鄙人冒昧,兩位莫不是跟從九郎義經大人,自奧州來到此地的武士?」
兄弟二人的發音之中,似乎帶有一絲奧州口音。吉次聽在耳中,自然清楚分明。二人既對吉次感到親切,同時卻又感到一絲疑惑。
「——然而,世間之人,卻又有誰明白九郎大人的真價?」
賴朝也只得苦笑。
「……何事?」
——深明這一點的人,均以擔憂的目光旁觀。
武士——鎌倉武士!
私人行為中,若有損顏面,便是有損顏面,若有所疏忽,便是有所疏忽,如有錯失,必定受責。隱瞞事實,則被當成了恥辱中的恥辱。開口閉口,「且知恥吧。」
「既如此,閣下叫住我兄弟二人,又為何事?」
聽聞賴朝外出應邀前赴三浦義連府邸之事後,「此中莫不會便有九郎大人?」
最終,岡崎四郎來到賴朝面前,請願道:「在下已手刃仇人——在下並非為子報仇,卻已徹底將心中的淺慮怨念殺死——在下如今之心愿,便是請大人向長尾新六的亡骸賜下法衣,另行放逐吧。」
「無動於衷的一門」那種從不反省自我的作風,已經徹底影響了整個地區,不論發生了何事,庶民們都始終沉溺於「無所驚懼」的習性之中。
雖然身負盛名,但吉次卻衣著樸素。兄弟二人再次審視了一番吉次的穿著打扮,但目光中卻並無懷疑之色。
所有將士盡皆下馬,拜伏于沙地之上,卻唯有他依舊不曾下馬,昂首挺胸。
於三浦義連的宅中乘涼之時,誰曾與誰喧嘩超過過,或是佐奈田餘一之父岡崎四郎心懷仁慈,最終放走了殺子仇人長尾新六——即便是這些上層社會中的消息,也立刻便在整個鎌倉之中不脛而走。如此狀況,與其說是鎌倉尚自缺乏緊密的社會組織,倒不如說是鎌倉的家人階級尚未有過隱瞞這類事情的想法。
較之伊豆的賴朝、木曾的義仲來,「唯有此人。」
眾人于義連的宅邸中安坐。賴朝一邊啜飲著美酒,一邊愉悅地向當日之主問道。
老將廣常當即回應:「今日之事,後日老夫必與閣下清算。」
「不知二位明日是否還將到由比濱暢遊一番?」
相反,老者心中,能有如此粗暴、直率、豪放、天真的性情,反而更如未曾雕琢的璞玉一般。賴朝眼看著兩人,一種憐愛之心油然而生。
一晃,時間已經過去了數月之久。
而後,到鎌倉落腳之後,眾人便會各自發揮起自己的手藝,開始精力充沛地勞作。沒有人神情鬱郁,更沒有人遊手好閒。馬匹,耕牛——甚至似乎就連家犬,彷彿也在奔忙勞作。
「老將軍,老將軍。」
此事發生的當時,即便是那些早已無心無肺的人們,「南無——」也不由得念起佛號,彼此述說數日之間茶飯無味的內心感受。
「此二人究竟是何處的家人?」
當日,聽聞三浦義連邀請賴朝前赴三浦宅邸納涼之事後,吉次便趕忙前去觀看隊列——賴朝的隨身眾將之中,必有九郎義經的身影。
「若是未曾問過大人,我等可不敢擅自答應閣下——但是,出於同鄉情誼,我兄弟自會與你通報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