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名馬
「自以為是,正是失誤之因。千萬不可以尋常之心對處。」
人如是,馬亦然。
「……好。」
景季兀自低頭強求。
「莫非閣下並非拜領得來?」
奧州、東國皆是名馬的產地,坂東武者也都精熟于馬術。如此軍陣之中,想要奪下首功,絕非容易之事。
此時,飛馬傳書也已送到了義經的手中。
或言心中壯志。奔赴戰場之人,無不語氣悲壯,乾脆決絕。
「不,若非賴朝我親自出陣,否則我寧可將它拴于廄中。」
「大人豈肯賜下此馬——說來慚愧,出陣之際,在下廄中實無良駒。前思後想,本欲開口向大人討要一匹,但又想若是大人賜下之馬並非駿足,則尚未臨陣,在下便已輸於他人了……後來在下心想,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斬後奏,合戰之後,再來將功贖罪。若是在下戰死沙場,作為香燭,想必大人也應該甘願賜下……於是,在下便趁著黑夜,悄悄從馬廄中將此馬盜了出來。」
「任命你為瀨田口的總大將,義經為進攻宇治川的大將,皆是我賴朝之意,切不可大意啊。」
這便是當時的武風。當時的戰場之上,駿馬之力,便是唯一的器械之力。心懷大志的武士,無不期盼能擁有一匹良駒。越是世間聞名的名馬,眾武士便越希望將其據為己有。
賴朝笑道。
「那馬果是生唼?」
「可惜!」
高綱脫離隊列,走近景季。
「據聞乃是佐佐木家的御家人。」
「八國的大小大名皆早已看中此馬,但九*九*藏*書我卻並未將它賜給任何人。先前,我甚至都未曾將它賜予蒲冠者。」
「啊,閣下說這事啊。」
范賴啟程出發之後,關東的大小大名接連接令,向西進發——西進途中,眾人都必定會順路前往鎌倉,謁見賴朝:「在下早已抱定必死決心。」
不久,佐佐木隊行過。高綱的身影也在馬上出現。
「……切不可大意啊。」
景季心滿意足。
「是……在下明白。」
「小心行事。身處陣中,重中之重便是軍紀嚴明,賞罰分明。」
尤其是此番跟從義經,奔赴宇治川渡河戰場之人,盡皆隨時留心在意,期盼能夠獲得一匹經受得住激流和所有障礙的良馬。
而賴朝卻根本未曾理會他的表情,自顧自地說道:「——戰場之上的進退,義經遠比你更懂得用兵韜略。率軍入京的兩處進攻口,較之瀨田,宇治川更困難得多。正因為如此,我才將義經派往了宇治川。我教你休要大意,便是因我已如此為你設計安排,你切莫再折損了名頭。」
「對方是何人的手下?」
「在下明白。」
參与此陣的五千余騎,盡皆心懷著與景季相同的自信。
「眼下此戰,乃是重中之重。此戰非但關係到源家的興亡,天下大勢更將就此而定。」
「正是生唼。」
「既如此,在下景季,還盼大人不吝賜下。」
「然而,諸多良駿,卻均不及磨墨。」
景季一甩頭,再次在草叢中坐下了身。
景季一直守候著。
「如九*九*藏*書此方有一戰的價值。死而無憾。在下絕不會給大人的名頭抹黑。」
「如此下去,豈不叫他人恥笑?反正彼此都是受辱武將,最多互殘而死,讓鎌倉大人也知道他究竟是何等偏心……不,且慢。或許是高綱這廝得知了生唼之事,故意從大人花言巧語,哭求而來也未可知。若事情果真如此,那此事便怪不得大人了。可恨之人,卻是高綱。」
此乃值得誇耀之事。
賴朝貌似鐵面無私,但有時卻也會因對方的待人處世而動。即便是那般珍愛的寶馬,有時賴朝也會最終賜予他人。
「膽大放肆。」
高綱兩眼看著景季,伸出右掌,往自己臉上打了一掌。
其中更有一名名叫梶原景季之人,于賴朝面前辭行時,大胆無心地開口說道。
范賴再未多言。
諸將的部隊接連走過。
范賴將賴朝方才所說的話,理解為了「切勿落後于義經」之意。
相互商議進攻事宜,再兵分兩路。
「佐佐木……佐佐木家的何人?」
「你便騎它上陣吧。」
「在下絕對不會輸給弟弟。」
眾人皆知,此行乃是赴死而去。眾人心中自然熱血沸騰,心緒激動。
為了乞求戰馬,不論再如何低頭,既非武士之恥,亦非卑屈之事。同時,即便大將惜馬,不願賞賜,也絕不會有人笑他小氣。
賴朝臉上的驚愕表情,化為了苦笑。
「想必不久便會從此經過。」
眼見對方笑臉相迎,景季也只得暫且收起不快的嘴臉,笑道:「彼此彼此九_九_藏_書。話說,佐佐木大人,方才我見人牽著生唼由此路過,莫非是閣下從大人處拜領得來的?」
各人或與賴朝惜別:「不成功便成仁。大人明鑒,在下必當以死報效。」
「高綱大人。」
「嗯嗯。」
途中與范賴會師。
放眼遠望,來自箱根、足柄等地,一路趕赴西行的其餘部隊之中,也再找不出如磨墨般的良駒。
不論何事,你二人皆當友好商議合謀。兄弟鬩牆,乃大敗之因。
即便是性格溫順的他,也展露出了一絲意外的表情。
景季兀自強求。他抬起頭來,迫近賴朝眼前。
御家人之中,熊谷二郎直實的權太栗毛乃是足以令其為之自滿的駿足,此番想必他也已牽出。畠山重忠手中,亦有秩父鹿毛、大黑人、妻高山鹿毛等諸多名馬,想必此番必會精挑細選,爭先衝鋒。
「請大人務必賜下,務必賜下。」
面對義經,賴朝百般顧忌千種提防,而面對同為兄弟的范賴,賴朝卻又並非如此。
兩人拊掌而笑。
賴朝面露驚愕之色。
景季吩咐了兩句,幾名手下立刻上前而去,于遠處路上截住牽拽著生唼之人,詢問了一番。不久之後,手下人回到了景季面前。
「義仲絕非尋常之輩,萬不可掉以輕心——對方可是木曾、北陸的猛士。」
「喂,佐佐木大人。」
景季定睛細看,毫無疑問,此馬正是名馬生唼。
又聽賴朝細細地叮囑了一陣其他事情,范賴領兵出發——儘管如此,騎于馬背之上,率領大軍進發,九九藏書卻也自有一番威風。身為將帥,范賴的性情並不算懦弱。懦弱的性情,唯只會在兄長面前方才會展現出來。
——身為二人的兄長,賴朝特意叮囑添加了如此一句。
——遠方路上,只見三四人不知誰的部下,牽拽著生唼于景季眼前路過。景季以為自己眼睛發花,立刻站起了身——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據聞,此番的合戰之中,由鎌倉大人的馬廄中牽出的名駒,尚有賜予義經的薄墨——換乘之馬為青海波。
范賴乃是已故義朝的第六子,據說其母乃是池田之宿的游女。雖然由藤原范季撫養長大,但一聽聞賴朝起兵的消息后,范賴便立刻投奔到了賴朝的麾下。
生唼並非高綱盜來之物。此馬確實是賴朝所賜。但由於先前賴朝已告誡過高綱,所以他才在情急之下,隨口胡謅了一通。
「既然已被閣下撞見,那在下便據實相告好了。只是還望閣下切勿向他人提起。」
高綱笑道。
「——但我賜你的卻並非生唼。我便將更勝於生唼的良駒磨墨賜予你吧。」
「在下此等小卒,若以常理行事,想必也是難以獲得如此名馬的。啊哈哈哈。」
而賴朝在面對兄長時,也從來不忘服從與謹慎。
景季已充滿自信。
「屬下感激不盡。」
景季也一笑。
「啊?此馬是閣下盜來的?」
「先前,我曾那般央求大人賜予此馬……若是絕不賜下倒也罷了,竟然賜給了佐佐木的幺弟,氣煞人也。不曾想到,大人行事竟會如此偏心。」
賴朝九九藏書將身著華服的范賴招至身旁,彼此互斟過出門的神酒,之後,又如此告誡了范賴一番。
眾所周知,生唼乃是賴朝秘藏的愛馬。儘管一眾御家人早已看中此馬,但不管立下怎樣大功,賴朝都始終不肯將此馬賜下。
「高綱尚未自此路過嗎?」
范賴則有一霞和月輪。
行軍途中,景季于駿河的浮島原休整部隊,一邊飼餵磨墨,一邊攤腳坐在草叢之間。
「還請大人將秘藏的名馬生唼賜予在下。此番宇治川的先鋒,舍景季其誰——而此戰之中,生唼恰為最適合的戰馬。」
高綱率先離去。實際上,事情卻並非如此。
「啊?大人願意賜下生唼了?」
「是。」
「生唼不可賜予閣下。」
「是。」
「馬也是高綱之物嗎?」
「——宇治川的頭陣,已歸在下。」
「捨我其誰?」
「……咦?」
景季咂舌:「合戰之中,每夜之間,名馬都必將於廄中悲嘶。如此千載難逢的一戰,又豈能將如此寶馬拴于廄中?」
「說是馬匹乃是由鎌倉大人之處拜領所得。眾人盡皆得意不已,炫耀馬匹的毛皮美艷。」
「聽聞閣下此番也將奔赴源九郎大人麾下,于宇治川衝鋒陷陣。在下與閣下同在一陣,請多關照。」
不論叮囑多少遍,賴朝似乎都難以放心。
「虧得你能有如此之多的說辭。」
如此一來,二人之間便也再無任何芥蒂了。
出兵討伐義仲的清晨終於來臨。
賴朝心感愉快。他甚至起了答應景季的念頭。
「在下告辭——戰場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