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mpestose delirante/狂暴·疾風/~嵐のように狂暴に~
第壹話
問題是,不知道露西亞本人是否也是這麼期望的呢?我和她最親近,本該向她提出這個問題,可直到現在我也沒能開口。我總覺得,一開口問,就很可怕。
儘管我很想為研三叔叔辯護,但爺爺剛才的飯桶言論也令我很慚愧,我到底開不了口。
突然間,我覺得很難為情,不禁鬆開了她的手。愧疚與歉意讓我的臉頰如火燒一般。哪知她竟然又將我的手緊緊握住。
「既然被保送進了音樂系,怎麼能這麼馬虎呢?如果不好好練習,馬上就會被大家甩到後面去。」
爺爺的咆哮響徹四周,真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年過七十的老人發出的聲音。研三叔叔滿臉失望地陷入了沉默,他知道要是論起不分青紅皂白的爭吵以及嗓門的音量,他可不是爺爺的對手。
「太慢了!這裏再快點!」
這時,救世主出現了:「爸爸您消消氣,不要讓鄰居們都聽到了嘛……呀,兩人一起回來啦。」
不過,焦急的人好像只有我一個。家中的支柱面臨著失業的危險,就在這時候女兒又得上學費昂貴的私立高中,加上突然又增加了家庭成員,但父母的臉上和口中並沒有那種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悲壯感,反而是毫不在乎。
然而,無聲的壓力讓露西亞越發緊張,錯音接踵而來,她已經不是在跑動手指,而是在鍵盤上滑動手指,妄圖矇混過關。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設施設備費——62000日元
當地時間上午七點五十八分,日本時間上午九點五十八分,震源位於印度洋的里氏九點三級地震,後來我才得知這是自一九〇〇年以來發生的第二大地震。地震發生后,大海嘯襲擊了印度洋沿岸諸國——印度、斯里蘭卡、泰國、馬來西亞、東非各國,但受災最嚴重的地區還是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北部,平均高達十米、最高可達三十米的巨浪從海上湧來。全世界都報道了災情,當我們一家人在電視前看到這個消息時,頓時面容失色,不能言語。
這個人面對一個十六歲女孩的提問,竟如此認真——最終,他彷彿有些抱歉地說道:「我的回答其實也很平庸……雖然反覆練習和理解曲目都十分重要,但首先還是要喜歡才行吧?如果不喜歡的話,無論再怎麼努力,也難以對其傾注全部熱情。你也是這樣想的吧,香月遙同學?」
看著這個數字,再一次感到金額巨大。
雖然側臉威風凜凜,但他那認真而又溫柔的笑臉,讓我這個非三十八歲獨身者也一陣眩暈。
「爺爺被壓倒?怎麼可能……他明明比研三叔叔還年輕得多啊。」
偏偏爺爺又是性格超積極的那種人,一聽自己變得半身不遂,竟然精神矍鑠地說:「啊,那以後不用站著工作了,不錯!」
爺爺、研三叔叔和露西亞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間中,客廳里只剩下我們。
這裏要向大家說明一下。這一帶的公寓租賃,入住者必須要接受房東的面試,然後由房東來決定是否有資格人住。
「哪些?」
用俊俏來形容透出理智的臉龐,而且能覺察到舉止之美,果然是爺爺的風格。我就光能看到一張臉。
「喜歡嘛,也不完全是這樣。說實話,還覺得有點被他的氣勢所壓倒。」
爸爸說學費是對未來的投資。投資的話當然得有分紅了,一年一百五十萬,三年四百五十萬。如果考上音樂學院,還需要更多的錢。投資了這麼多錢,當我從音樂學院畢業之後,我豈不是必須得成為三千日元一張的CD也能銷量過萬的演奏家才行?
「這不是年齡所決定的。這個嘛……修習武道也好,磨鍊技藝也好,能凡事看清並且闖過修羅場的人,會練就一種素質,他們遭遇苦難,卻依舊能超越想象般地繼續前進,他們的素質支配著素日里的一舉一動。也就是說,遙,我看出那個姓岬的男人是跨越過生死線的人。所謂被他的氣勢壓倒,指的是這個意思。」
「來了,什麼事?」
「對不起,打擾你們上課了……」
這次災害使露西亞失去了雙親,以及包括她心愛鋼琴在內的全部財產——除了她自己的生命。露西亞能死裡逃生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但這不是安慰她的理由。其實她可以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陷入半狂亂狀態,好讓大家對她伸出救援之手,但她那雙被迷茫籠罩的眼睛,已經流露出她心中生不如死的悲痛了。
接下來輪到露西亞。她猶如一個被帶上刑場的犯人,可憐巴巴地蜷縮著身子。她要彈的曲目是《車爾尼練習曲》,這曲子比《波羅乃茲》簡單,但如我所料,露西亞一開始就彈錯了音。鬼冢老師並沒有逐一指出她的錯誤,僅僅是支著一隻胳膊肘兒,滿臉不悅。本來她們就不是正式的師生關係,露西亞只是個由我招待的客人,鬼冢老師當然不會斥責她。
節奏完全失控,強音弱音也彈得亂七八糟,鬼冢老師板著臉一聲不吭,使屋裡的氣氛更趨緊張。這本是首輕快的曲子,陰沉的現場氛圍卻讓人如坐針氈。
「但是,不都過了兩個月了嗎?」
「你這孽障!」
露西亞彷彿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一般,如釋重負地長長一嘆,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歡喜。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培養的,這位表妹什麼事兒都表現得過於直白,以後我得好好說說她。
「初次見面。」我和露西亞慌慌張張地低頭說道。我掃了露西亞一眼,只見她臉頰竟微微泛紅。我說,你表現得也太直白了吧!
「哎,總得想辦法解決。」
剛才還不苟言笑的鋼琴老師現在完全變成了一個惺惺作態的女人。我對鬼冢老師的驟變大為驚異,但當看到客人的容貌時,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遲早都要習慣嘛,不然今後怎麼在有河流穿過的街區里生活呢?」——我真是太小看她了呀。
「沒意思啊。什麼踏實的生活方式,結果還不是就在所能觸及的範圍內不停地忍耐?首先,我們這輩人就是時代的受害者。還沒上幼兒同就競爭,競爭,還是競爭。當擠掉別人,終於熬到大學畢業的時候,又逢泡沫經濟崩潰,沒有公司招聘我們,找到工作的也只有三分之一能成為正式職員,其他都是派遣職員,當然也有我這種有才能與熱情,卻被生活所迫而悶在家裡的人。因循守舊的傢伙們稱我們為『尼特』,他們自己還不是心滿意足地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九*九*藏*書
「嗯,能呀,但都是和日本人用標準語對話,很少與同齡的孩子聊天。日語變化得可真快啊,剛記住的詞語,馬上就過時了。」
「快走!」我拉起露西亞的手飛奔出去,得讓她的視線一直向前看,得讓她早一秒遠離河川的風景。
想來,有著香月家血脈的人多少都有點樂觀主義,我也是一樣。
一個月之後,露西亞的眼睛終於又有了光芒。雖然她也許還沒能完全從重創中恢復過來,但至少能和我們進行普通的對話了。
「這麼說,我就是股票?」
「哎,最近難辦的事兒真多啊。」
儘管如此,你這麼拚命地記新詞彙,真是厲害呢。我在心裏嘀咕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研三叔叔算是我們香月家的一個難題。爺爺有三個孩子,我的爸爸香月徹也、玲子姑媽和研三叔叔。其中,還沒有正式工作並且結婚的只有研三叔叔。他在大學期間就立志成為一名漫畫家,一直在投稿,但全都石沉大海。最近也不常畫畫了,整天在家中以學習為由看漫畫和動畫。
「收養的手續。今天去政府的戶籍課問了,大使館還忙著和當地聯絡,沒法處理這邊的申請。露西亞要是持有日本國籍,事情就簡單了,但因為出生地的關係,她是印尼國籍。儘管長著日本人的臉,說著日本語,她還是個純粹的印尼人,甚至還接受了伊斯蘭教洗禮。所以在討論收養的事之前,首先要把她的短期居住證更新為長期居住證,這個事辦了再談收養。可是一般來說,外國人需要居住十年才能加入日本國籍,我們這個情況還不知怎麼辦呢。反正,最為關鍵的印尼政府還在為處理災害而焦頭爛額。」
「你剛才歪頭裝可愛,沒必要啦,我可是都看出來嘍。遙,你表達感情真直率。」
那你乾脆去弄架自動鋼琴好了——我忍不住暗暗大罵。
二月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但一過中旬,空氣就變濕潤了,過午時分的陽光猶如人的體溫一般溫暖。我把外套抱在懷裡,溜溜達達地往家走。露西亞穿著厚外套,但仍舊冷得直縮脖子。她的故鄉四季如夏,所以這點程度的寒冷她也不適應吧。在那個國家,根本沒有所謂的冬裝,連外套也只有高級酒店才賣。露西亞現在穿著的外套就是在機場的免稅店裡匆匆忙忙買的。
事實上,爸爸對現在的職位已經比較滿足,既無野心也無私慾,勤勤懇懇地工作著。爺爺口中的「沒有滿腹牢騷,而是每天默默地擠著地鐵去上班」,指的就是爸爸。
肖邦的《英雄波羅乃茲》——
「哇,真稀奇,爺爺對初次見面的人如此喜歡。」
突然來訪的人一臉歉意地站在門口,也不知道他是何時走進來的。只見三十八歲依然獨身的鬼冢老師把臉上的般若面具往天花板上一扔,滿臉堆笑地迎上了這位男子。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彈好鋼琴呢?」
「喲,遙和露西亞,你們回來啦。」是呀,都在你們面前站了好一會兒了。
走了一會兒后,前方的萬場大橋映入眼帘。倚靠在欄杆上向下望,可以看見庄內川的沿岸風景映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不勝收。但露西亞在身旁的話,就得另當別論了。
我聽到途中,已經頭暈了,連一半也沒能記住。
「他是作為新的居住者來面試的,那什麼藝術文化中心真是興盛啊。他要短期人住附近的公寓,所以請鄰居們多多關照。」
「可以說是成長股之類的吧,把人比喻為股票也沒什麼不對。不過,這是你的義務,雖然具有可能性,如果你不提高就是對自己的背叛。」
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禁習慣性地向右歪了歪頭。
「停停停!」鬼冢老師一邊拍手一邊大聲喊道,「完全不行!一點兒進步也沒有!遙,你有沒有在家裡好好練習啊?要彈好八度,只能一個勁兒地練習!必須要彈得像機器一樣精準無誤!」
「總額是?」
「好不容易才被保送,學校里全是技藝超群的孩子,一開始也不指望你成為尖子。不過終於站在起跑線上了,你的目標是A類特優生,A類不用交學費從今以後要更加勤奮地練習,拿出能在鋼琴比賽上獲獎的實際成績來,學習上也不能馬馬虎虎。總之吃飯和洗澡要在二十分鐘內解決,中午只能睡到一點,早上七點起床,其餘時間都要用來練琴以及預習複習功課,暫時禁止看電視,啊,古典音樂節目可以看,星期天也是一樣的日程安排喲。明天七點起床……」
對鋼琴家來說,這問題真是再尋常不過了。雖說尋常,其實也挺刁難人。若用平庸的州答來應對平庸的提問,那就只能顯出自己的平庸,岬洋介對此自是心中有數。只見他一臉為難地嘟噥著「這問題頗有難度啊……」隨即開始沉思。
借爺爺的活來說,就是:「世間不存在偶然,全都是必然。」
但鬼九-九-藏-書冢老師完全不理會我的這些想法,在演奏途中,她再一次拍了拍手。
「我還沒說你呢!首先,現在早不說『裝可愛』了,只有大叔才這麼說。」
「也許因為爸爸在銀行工作,所以才這麼說,教育花費可是對孩子未來的投資。別的孩子花二十萬,與你花一百五十萬可不一樣,爸爸的意思就是,要平衡這個差額,只能靠你比別人多付出努力了。」
鬼冢老師大概通過表情看穿了我的心思,擺著張般若般的臉,朝我怒目而視。
是不是該誇一句姜還是老的辣呢!因為老人看人都頗具眼光,所以只要被老人看順了眼,沒有房東會再挑刺兒。因為這個,習慣有助於這一帶的治安,所以就保留了下來。大概我爺爺還是小孩的時候,這個習慣就有了,老人的所思所想一般都不會錯吧。
吃完晚飯,爸爸輕輕一嘆,但決不是放下了心的嘆氣。
「我在努力啊。再說,為了夢想而活也沒什麼不好。」
是、是,你們那麼大的聲音,想不聽見都難。
「岬洋介?那個男人來了啊。」爺爺突然吊起了一邊眉梢。
哇——怎麼把這個問題又拋給我了呢?
手指輕輕地放上鍵盤。右腳輕輕地踏上踏板。一個深呼吸之後,我的手指開始跑動。
這點你不說我也明白——我在心裏咂了下嘴——才開始彈前奏,就不能讓我有個好心情嗎?
「注意!這裏手指要快速跑動!」
不知道「波羅乃茲」的人可能會以為這是類似意大利麵的東西,如果真是這樣,我倒是很樂意煮煮看。波羅乃茲是一種波蘭舞曲,主旋律自然是舞曲風格。從前奏開始,舞蹈似的旋律便讓聽眾喜不自禁。不過對演奏者來說,這首曲子頗有難度,構成和弦的音符在鍵盤上跨度很大,手小的人很難演奏——只因左手要連續跨八度彈奏,所以大拇指往往會使用過度。相比之下,還是製作意大利麵條要快活些。實際上,曲子才彈到一半,我的手指就已經軟弱無力了。
這一帶是所謂的高級住宅區,被周邊稱為「宅邸區」。宅邸的主人們一般都是土地所有者,他們藉著昭和五十年代開始的房地產大潮而發財,成為了暴發戶。哎呀,我這可不是在說壞話,出售先祖傳下來的土地而發大財的人首推我爺爺,他平日里最喜歡樂滋滋地自吹是暴發戶。
「你應該這樣想,還能暫緩一個月嘛。不僅是語青,要熟悉這邊的習慣與環境,露西亞都需要時間。你注意到了沒?她在接碗的時候,總是先用右手接著,然後再換到左手。她們那邊認為左手是不凈之物,這些習慣不慢慢矯正不行啊。」
我家的宅子位於住宅區的高地上,周圍沒有學校和幼兒園,也沒有轟隆疾馳的汽車,本身十分清靜。
露西亞被嚇了一大跳,她還沒能習慣這種怒號,而我每天都在聽,早把它當成了日常生活中的聲音。鄰居們對此也頗有體會,大家都知道爺爺的咆哮與我的琴聲就是香月家的主題曲。
「那個……能請教您一個問題嗎?」露西亞低著頭,開口說道。
每年的聖誕節到正月三日這十天在日本度過,這是片桐露西亞一家人的例行習慣。玲子姑媽和片桐先生是在工作中結識的,他們婚後立即移居到了印度尼西亞。現在兩人已完全適應了當地的生活,甚至加入了印尼國籍。露西亞生下來當然也是印尼國籍,片桐先生希望她同時也能成為一個日本人,所以儘可能地讓她接觸日本文化。在印尼只有三所日本人學校,而且每所都只開設到初中課程為止,一旦畢業,就無法與日本同齡人交流了(首先,露西亞她們一個年級也只有四個人)。要說有什麼與日本人接觸的機會,也只有日僑聯歡會了。所以對露西亞而言,一年一度的回國逗留是她日本文化教育中珍貴的一環。
我不禁開始自問自答,演奏樂器本該更加快樂才對,為何竟會如此痛苦?難道音樂是一種讓人難受的東西嗎?當然,「快樂」的反義詞並不是「痛苦」,我知道有的事情雖很痛苦,卻也很快樂;有的事情雖很快樂,卻也很無聊。而這件事既痛苦又無聊,說是練習,其實更像是「苦行」。我們又不是寺廟裡的修行僧,只是喜歡彈鋼琴的十六歲女孩兒,難道非得每天都堅持這樣的苦行不成?
我很擔心露西亞,同時,又很厭惡暗自在心裏鬆了口氣的自己。這種事情沒發生在自己身上,真好啊。如果我遭遇了這些事——啊啊,還是不要了吧,失去了至親,自己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無家可歸,身無分文,被迫來到異國,這些光是想象一下就很痛苦了。我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換成我的話肯定會發瘋自殺吧。想到這裏也就能明白,露西亞儘管平時不太可靠,但比起我來要堅強得多。
多虧了媽媽發現了我們,爺爺終於注意到了我們的存在,研三叔叔趁機躲回了屋裡。
岬洋介好像有點驚訝,但隨即答道:「好的,是什麼問題?」
「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相信這是真的。玲子說走就走了……明明是兄妹中最樂天、最有可能活得久的一個……啊,說到那孩子的學校,已經決定了嗎?」
首先收養露西亞就增加了家裡的負擔,我的升學問題更是接踵而至。父母總是不願意在女兒面前提及這些事情,不過我已不是小孩了,也明白家裡經濟上的困難。可我一旦插話,他倆就不會給我好臉色看,所以我只好——保持沉默。
「尼特?哼,你想用洋文糊弄我?說起來,以前你也叨念過什麼『庫勒吉特』呀,『弗里塔』之類的古怪洋文。最近,世上的壞東西都換名字了啊,以為換了個名字聽起來就不刺耳了?好吧我告訴你,『庫勒吉特』就是借錢,『弗里塔』就是無業。這些詞就是在說你們這種靠父母的錢過活,沒有固定工作的飯桶!」九九藏書
老師花了三分鐘說我練習不夠,又花了三分鐘說我對曲子理解不足,一番申斥之後,我終於獲得了解放。
啊,我那拙劣的演奏被他聽到了嗎?我的臉莫名地紅了。
露西亞的雙親就在那二十三萬人之中。
不過,這次片桐先生突然工作上有急事,只有露西亞一個人先回國一步,緊跟著玲子姑媽預定好在大年三十回國。
迎著老師的斥責,我的手指拚命跑動,但它們已經不聽話了,勁兒使不出來,拍子也合不上。我的手指不斷地跑動、跑動、跑動……
剛一看見家的玄關,我就聽到了從屋內傳來的怒號。那聲音大得足以驚醒熟睡著的孩子,甚至能跟男中音分庭抗禮。
「抱歉,有客人來了,稍微中斷一下。」
後援會費——36000日元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正好,我也想給你說明一下。遙,你過來,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這些只是時間問題。解決之後憑藉香月玄太郎之名,區政府也好學校也好,辦手續都不會有大礙。老爸為了把外孫女留在身邊,應該會不擇手段吧,那孩子可是玲子唯一的遺孤,老爸絕對會憐愛她的。她一開始就是遙的孿生姐妹就好了。」
「公立?和遙讀同一所學校不好嗎?那孩子一個人的話,會覺得孤獨的。」
大家的晚飯快要吃完的時候,爸爸回來了。最近他常常下半夜才回家,今天這個時候回來真是少見,但他仍是一臉疲憊。原因也大抵能想到,今天在櫃檯前,一定又被存款的人們指責了。
走完石階,再走兩步就能看見我家宅子的大門了。
眼睛敏銳的媽媽故意刁難道。媽媽這一點真是討厭,我笑著想要敷衍,又歪了歪頭。
「現實追不上?少找借口!追逐夢想的不是現實,是自己!不捨得努力,對自己的事置之不理,把不走運都怪罪到環境上,你真是爛到骨子裡了!」
我家所在的住宅區處在貫穿市內的幹道之間,所以一直在向南北擴建。這裏本是被開闢出來的山間地帶,雖是住宅用地,卻不平坦,宛如葡萄田一般被一截一截地平整出來,蓋上房屋,一座座宅邸井然排列。修于早年的人行道縱橫住宅區,雖有四米寬,卻因路上的停車太多而顯得格外狹窄。儘管這給行人帶來了不便,但照爺爺的話說,這使路上行駛的車輛無法提速,反倒安全。
「這個……是呀,她倆比真正的姐妹關係還好呢。」
「也不是給你施加壓力,你一年就要花這麼多錢。」
王子殿下的登場瞬間把屋裡渾濁的空氣一掃而空。
研修公積金——360000日元
「哎呀,這孩子真奇怪,怎麼突然臉紅了呢?」
這難道是命運的邂逅嗎?我的心怦怦亂跳,在拜訪了爺爺數小時之後,他又和我扯上了關係——這也太偶然了吧。
「啥叫認識不認識啊,那個男人離開你們的鋼琴教室后,就到這裏來了。」
但是——
接著,我像往常一樣,精神飽滿地向獨裁者做今天一天的例行報告。我還是沒能把肖邦彈好,今天又被鬼冢老師訓斥了,然後岬洋介來訪——
「嗯。咦,難道爺爺認識這個人?」
「那,爺爺……您覺得岬先生怎麼樣?」
看吧,這「不行」果然在我預料的地方出現了。
「啊……抱歉。」我邊看電視邊在他們背後聽著他倆的談話。
「我真想聽那個男人彈一次鋼琴啊……總之很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所以我即刻決定,准許他今天就入住沿著大街所建的單人公寓。」
大約是從去年開始,由於風向突然改變,不動產投資的失敗和巨額的不良債權,以及職員的舞弊行為,爸爸供職的銀行據傳聞已瀕臨破產。雖然爸爸決不是那種把工作中的不滿往家裡發泄的人,但光是看著他的臉色,就知道情況不妙。
「是、是的,非常喜歡。」我的謊言脫口而出。哎呀,這才不是謊言呢,這叫做社交辭令。岬洋介微笑著,露出了「我會把它當做社交辭令來好好理解」的表情。
真棒!完全就是我喜歡的類型!
災害所造成的經濟損失達九億七千七百萬美元,死亡人數二十三萬以上,受傷人數十三萬——
「嗯,都上雜誌了。」
「漸強!」
「但離四月只有一個月了,在這之前必須得辦好人籍申請和入學手續呀!」
「不過……非常感謝你——」
地球上充滿著各種自然災害,它們給人類所帶來的恐懼,也是人類對地球這個巨大生物的畏怖。往日里那些平靜的大海、高山,以及天空和大地,頃刻就化作凶暴的怪物,張牙舞爪,來勢洶洶,讓人類瑟瑟發抖。
哎,這已經給我很大的壓力了。
一看那成為爺爺犧牲品的人,果然又是研三叔叔。
「我也有夢想和氣概啊,但現實很難追得上它們。」
擦肩而過的阿姨饒有興趣地微笑著目送我們。有什麼好笑的呀,實際情況一點兒都不好笑。
前奏自低音開始。從和弦變化為柔和三度雙音的剎那,鬼冢老師的斥責撲面而來。
我不禁反問道。爺爺明明最不喜https://read.99csw.com歡長得好看的男人了。
「手指彎了!好好站直!」
「但是……」
進入宅邸,熟悉的光景映入眼帘,爺爺坐在輪椅上,口沫四濺,護士綴喜美智子站在他身後,一副保護者的模樣。
終於跑到了橋的盡頭,我才放慢了速度。跟在身後的露西亞氣喘吁吁道:「那個,遙……其實也不用這麼在意。」
教育充實費——72000日元
您也明白我剛才所說的「非常喜歡」是社交辭令啊!難道這是在諷刺我?
我頓時像被凍住了一樣,停下了腳步。
他立即開始了輪椅生活,每天只用一通電話就打理完了公司事務。接著,爺爺又在空地上修建了平房,新建了無障礙附屋,一頭扎進自己的模型製作|愛好之中。因為無法四處走動,爺爺的腰部以上,特別是腦子和嘴巴變得更加來勁兒,最近,他的獨裁愈演愈烈了。
「入學費還要另算。這是第一次和你談錢的事情,你要有身為一個高中生的覺悟了,公立的費用是二十萬,和私立相差近一百三十萬呢.」
全年教材費——220000日元
我的父母二話沒說,決定收她為養女。媽媽在受災的第二天,就立即半命令地讓露西亞稱呼她為媽媽。我當然也是沒有異議,但如此一來,露西亞在我心中的地位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僅僅是最親密的朋友,也成為了真正的姐妹。
確實,按照一般的主流價值觀來看,爺爺的指責極為正當,但我自己一點也不討厭研二三叔叔。研三叔叔為人和善,頭腦聰明,和他說話也非常快活。雖然沒有正式職業的確不太好,但如今三十多歲依舊單身的人也很常見了,再說,叔叔有沒有收入其實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反正還有香月家的資產在呢。
露西亞在家裡讀的是姑媽當年帶走的文學全集一類的書,所以她的詞彙比較陳舊也是自然。不過,她才來日本兩個月,能這般熟練地使用日語,也全拜她的努力所賜。
大海把旅遊海灘整個兒吞了下去,一開始還只是輕舔著海岸,剎那問就壓了上來。不常到海岸的人估計都還沒來得及感到恐懼,就隨著建築物一起瞬問被沖走了。就算有人察覺到危險想要逃走,面對巨浪的速度也無能為力。市區里的人也好,道路與建築也好,一個接一個地被體長三十米的怪物所壓碎,然後被一口吞下。
「是怎樣的演奏?」
音樂指導費——480000日元
於是我有了多餘的擔心。
媽媽的耳朵和眼睛一貫敏銳,她馬上問道:「真少見呀,爸爸怎麼在嘆氣呢?」
「剛才彈的是《英雄波羅乃茲》呢。」
「都快四十了,還沒有固定的職業,成天晃晃悠悠,你小子就沒點夢想和氣概什麼的?」
爸爸是一家大銀行的職員,已工作近二十年了。認識父親的人,都覺得他不去爺爺經營的不動產公司工作很不可思議,但更了解爸爸的人都知道他的選擇是明智的。我對此也有同感。世界上,有爺爺這種為了統治別人而生的人,也有爸爸這種在組織中發揮自己能力的人。也不是說誰優誰劣,這應該是一種適應性問題。
因為有香月家的,哦不對,有爺爺的資產在。不管是我上私立高中還是露西亞成為家裡的一員,不管是研三叔叔天天賴在家裡還是爸爸慘遭裁員,在爺爺的資產面前,這些都不是問題。但是,爸爸並沒有安於現狀,而是拚命掙錢,養家糊口。我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我對爸爸的一席話,除了點頭別無他法。
「聘請什麼的太誇張了。有一位講師休產假了,他們只是臨時僱用我。」
「哎呀呀——怎麼回事?」
「俊俏?」
「喜歡肖邦?」
媽媽雖然對從此就告別了廚房而有所不滿,但嘗了美智子做的飯菜后,也不禁讚不絕口。首先,媽媽作為兒媳婦,辦伙食時不注意控制高蛋白高熱量而造成爺爺的腦梗塞,而美智子可以無可挑剔地做出適合老人吃的食物,媽媽只好甘拜下風。不過,爺爺的獨裁也好美智子的管理也好,我都樂於接受,毫無怨言。美智子做的糖醋裡脊味道堪比大飯店,可謂是人間美味。
他大概有二十歲,身材高瘦,臉蛋精緻。並非是尊尼偶像類型,與出演戰鬥英雄片的男演員或者妖冶的牛郎也全然不同。那種良家出身的聰慧少年的英俊,是沒經歷過挫折而順利成長的小少爺身上所獨有的。
然後,在十二月二十六日,那件事情發生了——蘇門答臘島逆沖地震。
我們手拉著手,慢慢地往家走去。露西亞的手,比我的手要冷得多。
「哎呀,雖然俊俏,但不造作。他那臉龐,就算沉默也能透出理智來。而且……那什麼,舉止什麼的吧,有一種古代男子的氣質,可謂玉樹臨風。遙,你能明白嗎?就是那種戰爭中的將帥風度。他的言淡好似溫和,但事實上呢,隱藏著一種遠比他的外貌強韌得多的精神氣。怎麼,他在鋼琴界很有名嗎?」
露西亞成為了孤兒,她能投奔的親屬也只有香月家了。
住在別處的朋友們每次聽到這話時都大為震驚,久而久之我也知道了這個習慣是個特例。https://read.99csw.com當然,除了那些喜歡這個習慣的人,大多數人住者都表示對此不滿而去另找房子了。不用說,這種寧可把房間空著也不願意租給奇怪的人的做法可以說是沒有生意頭腦,但夾在中間的中介也只能勉為其難地照辦。
「看來流行語還沒能走國門。你們那兒能上網什麼的嗎?」
這難道是命運的邂逅嗎?我的心怦怦亂跳,在拜訪了爺爺數小時之後,他又和我扯上了關係——這也太偶然了吧。
被兼并的那一方銀行必定會進行結構重組,爸爸支行行長代理的職位也不見得有多安穩。某天我偷聽他和媽媽的談話,貌似冬季的獎金也驟減了。
「一百四十八萬兩千日元……」
美智子倒是早就看見我們回來了,她朝我們微笑,沒有說話。
岬洋介——聽到這個名字時,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覺得王子殿下的臉看起來眼熟了,因為定期訂閱的鋼琴雜誌多次刊登過他的照片。身為被周內各大著名鋼琴比賽所矚目的新秀,照片上的他一臉禁慾的表情,難怪剛才我沒能立刻認出他來。
「跟我還客氣呀!好久沒見,有三年了吧?」
露西亞發出了短暫的驚呼,可還是被我強拉著跟了上來。
「不行!剛才那個八度不夠准!」
「今天,我去了你要就讀的私立學校的入學說明會,你看這個。」
「我聽說了呢,你被音樂大學聘請去當講師了是吧?」
護士美智子就是在這個時候來我家的。媽媽建議由家人來照料爺爺的日常生活,但爺爺委婉拒絕了,僱用了美智子,事實證明爺爺的決定是正確的。照顧殘障者就不用說了,干起家務來美智子也不在話下。後來,無障礙設施的管理以及主屋的管理,甚至是全家人的伙食,她都做得有模有樣。
不過,為了本人的名譽,我還是要說露西亞的技藝其實不差。她在家裡和我一起練習鋼琴,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彈得比我好。只是露西亞這女孩兒超級怕生,在不好對付的陌生人面前,她連招呼也打不出來。當然,鬼冢老師恰恰就是個不好對付的陌生人。
「我今天去領了公立學校的入學介紹。」
「給你們介紹一下吧。這位是鋼琴演奏界的新星——岬洋介,他就跟我的弟弟一樣。這兩位是我的學生香月遙和片桐露西亞。」
我與英俊的鋼琴家命中注定的邂逅——想到這裏,我的確心跳加速。
現在,報紙和電視上報道的都是要和其他大銀行合併的消息。
另一方面,她開始對一些東西反應敏感,比如海岸與河岸的風景。有時在外面散步,一看到沿河風景,她就渾身顫抖著邁不動步子。當時在電視上看到海岸場景的那一刻,她也是這個反應。不去看醫生也知道,故鄉的海岸線被襲擊的場景又在她腦海里復甦了。
真是一位美男子。
「你小子哪裡是為夢想而活,我看你是活在夢想之中!看看你的同輩,哪個不是在好好上班,好好養家過日子?他們一樣有夢想,一樣對現狀不滿,但他們沒有滿腹牢騷,而是每天默默地擠著地鐵去上班。我都不指望你會去學習這種踏實的生活方式了,但和他們比比,你難道不覺得羞恥?」
這是爸爸的口頭禪,也是中斷擔憂與煩惱的最強短句。
每彈一個小節,利刺般的斥責都束縛著我的手指,讓它們漸失自由。一根根手指宛如被斥責針扎一般,本來華麗而強勁的樂曲,瞬間墮落成了笨拙而軟弱的雜音。
爺爺從兩年前開始腿腳就不靈便了。他在董事長辦公室突然暈倒,被直接送到醫院,診斷為腦梗塞。幸運的是手術成功,撿回一條命,但是下半身留下了後遺症,沒辦法獨立行走了。
然後,我的肩膀又被戳了一下。露西亞一臉惡作劇的表情,看著我們。
「什麼事?」
「……嗯。」
學費——252000日元
「那個男人?……嗯,真是個俊俏的男人啊。」
穿過大街與本寺,道路兩旁的綠色也多了起來,把佇立在荒薙神社裡的大鳥居映襯得更加鮮紅。我們進入神社,橫穿過神社事務所,邁上位於深處的石階。石階很狹窄,沒有扶手,總共一百五十個階梯——本來神社旁邊的緩坡才是主道,但因為走主道得繞遠,香月家的家族總代表便默許了我們這樣抄近路。
研三叔叔早已習慣了怒號,沒半點兒大難臨頭的樣子,反倒是一派悠然。
「對當事者來說,兩個月哪裡夠。被水淹後傳染病急速擴展,政府重建、災後防疫和各種災難都還在進行之中。哪些人死了,哪些人行蹤不明都還沒完全弄清楚,要辦理僑民孩子的收養手續恐怕還得等上一段時間啊。」
桌上放著一張展開的單子,上面羅列著一學年的費用。
雖然一年才見一次,但我們這對錶姐妹卻極有緣分。年齡、身高、發色都一樣,星座與血型也一樣(所以我們看占卜書時挺省功夫),就連喜歡的男孩類型都一樣——但因為性格相反,我們倆怎麼聊天也不覺得膩。所以對我而言,露西亞與其說是表妹,不如說是最親密的朋友。情況一直就是這樣。
「很遺憾,我還沒有聽過。」
「遙——」露西亞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咦,是嗎?可是之前,是因為遙這樣說,我才記住的呀。」
「反正,又是戶部先生之類的人哭著央求你的吧?那種事情明明可以拒絕的。你又不是找不到飯碗,況且你父親在廣播界有門路。算了,也只有你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呀。」
還不能讓她看河川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