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mpestose delirante/狂暴·疾風/~嵐のように狂暴に~
第貳話
我環視四周,本來應該在這裏的,也就是已成為爺爺身體一部分的輪椅也不見蹤影對了,我猛然頓悟,爺爺離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的活兒還沒做完呢」——爺爺還在工作室!
不能碰!——我腦子裡再度響起警報。但我腦中又收到了來自屋內的求救信號,我不再猶豫,屋裡有重要的人等著我去救。
時間忽然停止了,屋裡的光景像靜止的畫面一樣映人我的雙瞳。起火處大概就是這裏,擺放瓶罐的工作台已成了一片火海,火焰沿著窗帘直達天花板,牆壁上,桌子上,到處都是躍動的火苗。
眼前忽然一一片明亮,伴隨著吱啦吱啦的聲音,睫毛和劉海都開始燃燒。頭髮燒起來了,皮膚變黑了,睡衣一瞬間也燃起來了。
就在這時——「遙……」像要消逝在轟鳴中的細小的聲音,但我一定沒有聽錯。
轟鳴之中,從門縫中的確有聲音傳來。
我開門開得真失敗。
「嗯。」
「露西亞!你沒事吧?」
「露西亞呢?」
爺爺——我正想叫出聲來。由於流進屋裡的空氣,火苗蘇醒了。
主卧室旁邊就是工作室。裏面擺放著還在製作中的塑料模型、工具、各種各樣的塗料以及噴霧罐,讓人想到汽車工廠。
我在走廊里來回滾動,但是滿身的火焰毫無熄滅的跡象。我在滾動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瞟到了已經成為火人的,不成形的露西亞。
「什麼意思?」
熾熱的高溫已超過了我的忍受限度,我大聲叫喊,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劇痛伴隨著熾熱——彷彿全身皮膚都被剝掉般的劇痛,使我大腦里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我在走廊里來回滾動,滿身火焰卻毫無熄滅跡象。滾動之際,我眼角的餘光瞟到了已經成為火人的、不成形的露西亞。
「他覺得自己過了三十還一事無成,覺得自己不被現實所祝福,所以他討厭研三這個讓他想起現實的名字。不過,最近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那個『cosplay』,穿著奇裝異服裝扮成故事里的人物,不是正流行嗎?那個也一樣。他們都不怎麼喜歡自己吧,都希望在另一個地方,有另一個自己。就像電視里的流行歌曲唱的那樣,你很特別呀、尋找小一樣的自我什麼的,真是白痴台詞大合唱。老朽覺得啊,想要找到那種感覺,想要變成那個樣子,這種希望或者願望,就好像水果一樣,年輕的時候吃,可以用來滋養,用來美容,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水果就腐爛了,腐爛的水果里含有毒素。理所當然,繼續吃下去的話,這些毒素就會從人的內部開始侵蝕,讓人失去和現實鬥爭的力量。所以,無論多麼美味的東西,吃得太多也會吃壞肚子的,一樣的道理啊。人可以品嘗各種各樣的水果,但得有個限度,這叫做有分寸。不講分寸的人,其下場一般都是自取滅亡。」
我尋找著床上爺爺的身影——沒有。怎麼可能
九_九_藏_書!我朝床下看了看,還是沒有。「哎呀,也不是說就不去追逐夢想了。我認為胸懷大志的人很值得稱讚。我有這三個孩子的時候就想,不管他們抱有怎樣的志向,我都希望他們過得快樂。不過說起來,大兒子徹也,因為慎重的性格選擇了當時最穩定的職業,成了銀行職員;二女兒雖然很獨立,但遇到昭君之後,立即結婚去了國外;最小的三兒子,就那個不爭氣的樣子。立志成為讓這個國家面貌一新的政治家或者改變時代的藝術家,像這樣的大法螺從未在他們的口裡聽到過。我基本上也奉行自己養活自己就好的主義,但誰要是有額外的潛力和才能,我會毫不吝嗇地給予支持。所以遙和露西亞,你們努力地向著夢想前進,別說一臂之力了,我願助你們兩臂之力。特別是露西亞,你過來。」
火焰朝四周肆虐,蹂躪著天花板與牆壁,垂涎著所有的傢具。桌上的瓶瓶罐罐一個接一個地破裂,又燃起一根根火柱,桌上立刻成了一片火海。照明器具嘎吱作響,變為碎片,陳列架上爺爺引以為豪的塑料模型瞬間熔為了蠟質工藝品。
「因為我也是靠著父母過活,然後去追逐夢想……和研三叔叔一樣。」
「哎呀,同樣是追逐夢想,遙和研三的差別可大了。他小子追逐的是睡覺時做的夢,你追逐的是醒著時做的夢。」
我也是同樣的想法。我向右拐,往爺爺的寢室行進,現在要爭分奪秒,就算被卷進黑煙里也沒辦法。我戰戰兢兢地站起來,熱氣令人害怕,每吸一口都覺得口腔與喉嚨像在被灼燒,身體內的水分都快要沸騰。
透過厚厚的棉布,仍能感到門把手的灼|熱。我往下拉,房門是朝內開的,之後再稍微用點力——本該這樣。
「嗯,但寫東西的人一般不都用筆名嗎?」
「我覺得很慚愧。」
「嘶嘶。」「嘶嘶。」如同蛇的呼吸聲,令人毛骨悚然。這嘶嘶聲,正在把滯留在天花板上的黑煙都往房間內吸引。
媽媽說這是「老人臭」,但我從小就跟在爺爺屁股後面,並不討厭這種味道,我覺得研三叔叔的化妝水和爸爸的美髮劑味道更加刺鼻。
露西亞搖了搖頭。要是爺爺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
「嗯?怎麼了?」
我條件反射地閉上眼,這次吸人的空氣又刺穿了我的喉嚨。我被嗆得難以忍受,足足噎了四下,立刻用枕頭蓋住鼻子和嘴巴。
我突然想起來——爺爺!
之後,爺爺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了句「我的活兒還沒做完呢」,就消失在了隔壁的工作室里。雖然他口中叨念著「終極版的零戰發售了啊」,但也逃不過我的眼睛,爺爺一定是不好意思了。剛才被教育的人仍舊低著頭,我也無法假裝偷看她的臉。而且事實上,我同樣從爺爺的話中受益匪淺,現在也不想和露西亞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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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忙往隔壁的工作室望去。我一口氣沒喘上來。
遠比空氣更骯髒,更苦澀,還更凶暴。簡直就如有意識的生物一般,一邊打著旋兒一邊舔著天花板向這邊爬動。有生命的煙霧——我儘管身處炙熱之中,背上卻陣陣發冷。
之後,我們就回各自的房間睡覺了。
我從床上跳了起來。房間里黑煙蔓延。
睜開眼睛,眼球又宛如被什麼東西刺穿了一般。
「不一樣。他和漫畫同好、同輩人在一起的時候,也讓人家叫他的筆名。弄不好他也希望家人這麼叫他,結果被老朽狠狠呵斥了。因此,除了在家裡,他從不使用研三這個名字。
「所以,你們兩個都跟著老師在拚命練習啊。改錯,聽曲,讀書,學習,與現實中不成熟的自己不斷地戰鬥。可是研三呢,卻在逃避現實。你們知道嗎,他小子平時都用筆名。」
房門是從內側開的,只見房門向內微微彎曲著。和我的房間一樣,大概是被走廊的空氣強行涌人造成的。
右肩膀響起了不願意聽到的聲音,是骨折了還是脫臼了,已經無暇思考。
燃燒、燃燒、燃燒——載著爺爺的輪椅,伴隨著噼噼啪啪的聲音被大火包圍了。
「你?為什麼?」
走廊里灼|熱的空氣如狂風般大作,剛才的風聲就是這個。
客廳有二十疊榻榻米大,十分寬敞,雖然基本上是獨居用,但因為要方便輪椅移動,所以才建了這麼大的面積。這裏瀰漫著特殊的氣味。櫻材傢具的香氣、白蘭地的芬芳,以及爺爺的味道——爺爺有一種枯葉般的、淡淡的腐葉土般的味道。
家長指導孩子的將來是理所當然——話雖如此,但真的是理所當然嗎?如果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呢?爸爸和爺爺的性格南轅北轍,說話方式也好表達感情的方式也好,差別大得讓人懷疑他們是否是父子,但在對待露西亞這件事上,他們的想法是相同的,希望我和露西亞幸福,會好好地保護好我們兩個人。露西亞一定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不,不是霧也不是靄——是煙。
爺爺一個人無法站起來,沒有輪椅也無法活動。天哪,不只是爺爺,還有露西亞她怎麼樣了——
「哦,這個嗎?這個怎麼了?」
湧入屋內的熱浪灼燒著我的皮膚。走廊里更加熾熱,更加無法呼吸,但留在屋裡只能等著被燒死。雖然對走廊對面打著旋兒的黑煙無比恐懼,但我還是壓低身子從屋裡逃了出去。
朦朧中,我又一次看見了露西亞,露西亞已停止了掙扎。接著,頭頂上的天花板……燃燒著落read.99csw.com了下來。
爺爺的嘴唇不停翻動,我倆屏住呼吸,努力跟上爺爺的思維。總覺得爺爺好像在輕輕斥責我們似的,儘管他本人大概沒有這個意思。估計也是覺察到了這一點,爺爺臉上的表情馬上變得柔和了。
眼睛表面像被塗上了芥末,痛得我淚流不止。
—一果然是失火了。
剎那間,簡直如等候著獵物一般,打開的房門一口吞掉了我的身體。我被吸入房間的同時,疾風從我耳邊「轟隆轟隆」地呼嘯而過。
露西亞大聲咳嗽著,點了點頭。太好了!
平時看不見的空氣,好像捲成一團被塞進了狹窄的空間里,猶如大批竹子噼里啪啦裂開般的聲音混雜著風聲傳人耳中。
我轉動門把手。
全是一瞬間的事。想喊又喊不出來。
爆炸氣浪。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破裂之聲。我被猛撞到走廊的牆壁上。
我不假思索地想要衝到她那邊去,她搖了搖頭,指著我的後方。後方的延長線上就是爺爺的寢室。我不要緊,去看看爺爺怎樣了——她的眼睛命令著。
「可是研三叔叔不就是爺爺的孩子嗎?我和研三叔叔的目標,好像沒太大區別。」
失火了?怎麼會!
「他小子差不多是在現實中掙扎,我是這個意思。遙夢想成為鋼琴家是吧?」
——?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恍恍惚惚地摸索著。屋子映照在月光下,四處都飄浮著霧靄。
突然,我的身體飄浮了起來。房間中心的閃光令人眩暈,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我往後刮。
「就算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只要再站起來,就一定會勝利。哎,不到勝利決不能輸。輸的時候,就是停止戰鬥的時候,想要停止戰鬥的時候,就是輸給自己的時候。當戰鬥遇到不順的時候,也可以說是在和軟弱的自己戰鬥。所以,一定要戰鬥,一定要一次次再站起來。但是,露西亞啊,如果你覺得怎麼、怎麼也忍受不下去了……你就回來,這裡有老朽在,有遙在,有新的爸爸媽媽在。」
不,不是空氣。
這條巨蛇要把房屋以及我們吞掉了——恐懼貫穿我的全身。
——快逃!
火焰從工作室的門裡噴射出來。我像看慢鏡頭一樣看著火焰朝這邊襲來。我哆嗦著,無法動彈。
我掩著口鼻匍匐前進,和預想的一樣,走廊里熱氣與黑煙糾纏在一起,有要把天花板和牆壁吞掉之勢。不僅如此,一抬頭,只見黑煙若隱若現,在天花板卜嘶嘶作響的火焰越燒越烈,宛如巨蛇面對獵物時的舌頭。
「那就是,不到勝利決不放棄。哎呀,遙你可不要那副表情,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一般的事情,只要堅持戰鬥就能贏得勝利。
一瞬間,火苗變成火焰,火焰變成火柱。轟隆之聲又一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風聲,而是得到名為空氣的餌食后,猙獰的猛獸在怒吼,我一下子明白了,火與煙是同一種生物,把一切吞噬,使之化為灰燼的邪惡生物。
露西read.99csw.com亞靠到爺爺腳邊。
睡夢中的我突然覺得鼻子刺痛,驚醒過來。宛如黏膜被針扎的劇痛。
附屋的玄關是一個斜坡,就算是我們這些不需要輪椅的人,也能體會到一種輕鬆感。當然了,宜於老人和殘障者活動的設施,同樣宜於健全者。
我和露西亞換上睡衣,坐在沙發上開始閑聊。這時我忽然想起白天的事來。
—一怎麼辦?
「靠父母的錢過活、沒有固定工作的飯桶,這個。」
踏人玄關的瞬間,我這個來訪者立刻心跳加速。玄關口的陳列架上,爺爺收藏的坦克和戰鬥機塑料模型緊密排列著,簡直就是一座博物館。這些製作可不是廢品,它們不僅僅是按照設計圖而被組裝出來,附著在坦克履帶上的泥土痕迹以及零部件的腐蝕情況,戰鬥機引擎附近的排氣污垢與雨水污垢(這個叫做風化痕迹)什麼的都在塗裝中忠實再現。我光是看一看就驚嘆不已,這可需要相當高超的手藝呀。爺爺本人說「只是為了防止老年痴獃所以讓手指活動著」,實際上爺爺可是什麼田宮模型大賽的常客。總是喜歡揶揄自己是個暴發戶,但又對自己手指的靈巧極為謙遜,爺爺真是可愛又帥氣。
——!
兩個女孩子不安全,晚上到附屋去睡——爺爺一開口,我們倆都答應道「好」。說是附屋,但有三間客房。床可以隨意選擇。想到可以和露西亞在另一座房子里共度一晚,我就不禁歡呼雀躍。我倆商定好,我住玄關旁邊的房間,露西亞住裏面主卧室旁邊的房間。
「你的性格一點都不彆扭啊。從今以後,永遠不要被不幸給拖著走,要站直了,向前看。悲傷的時候可以號啕大哭,懊惱的時候可以咬牙切齒,但不可以把自己的不幸與周圍的環境當做借口。決不能停止前進,決不能逃避阻擋在你前面的困難。越想逃避,越覺得害怕。你媽媽決不是一個會逃避困難的人,你是你媽媽生的,你也一定辦得到。所以,要加油,不能輸給不幸,不能輸給世間的惡意,要把這些東西通通彈回去。哈哈,我教給你一個好東西,可以戰勝世界上任何人,戰勝任何困難的獨一無二的方法,你們知道嗎?」
好熱,好像被關進了桑拿房。灼|熱的空氣炙烤著我露在外面的皮膚。
「也是,如果可以的話。」
星期六,父母外出去參加外婆的一周忌了。媽媽的老家在石川縣,為了做法事,要在那邊過夜,再加上研三叔叔去收集《同人志》了,家裡變得空蕩蕩的。美智子準備好晚飯以後就回家了,今晚就只剩下了我、露西亞和爺爺三人。https://read.99csw.com
簡直就像觸到了沸騰的水壺,接著我的耳朵碰到了房門的表面,房門倒沒那麼熱,還不至於把人灼傷。透過房門可以聽見走廊哩的聲音,是風,風的聲音由對面傳來,我已沒工夫考慮這是什麼風了,用袖子蓋住手掌再一次去抓門把手。
爺爺就在工作台前。火焰包裹住了整個輪椅。
爺爺用他的大手掌輕輕拍了下露西亞的頭。
爺爺輕輕撫摸著露西亞的頭。露西亞低著頭,很久都沒有抬起來。
在我混亂的大腦中,警報尖銳地響了起來。我爬向房門,把手伸向門把手,但是夠不著。手再往上伸,臉也得跟著往上抬,又得被嗆到。我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拚命地伸手去抓,碰到了!——我正這樣想著的瞬間,手指就被彈了回來。
這混雜著金屬與稀釋劑味道的世界一般與女孩扯不上什麼關係,正是這一點訃我心動不已。
「什麼啊,不是的,你別那樣想。遙還是孩子,孩子靠父母養活那是理所當然嘛,這就跟工作一個道理。」
「那個,爺爺,今天你和研三叔叔的談話——」
「爺爺!」我一口氣打開門,屋裡雖有火光,但完全被黑煙籠罩著。
圓筒狀鎖被解除以後,房門以要把鉸鏈彈飛出去之勢猛然間完全被打開,走廊里的空氣與轟鳴一齊湧向屋內,空氣和房門同時把我給彈了出去。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只見那邊的房門打開著,露西亞半個身子探在門外。
我剛想這麼說,卻又猶豫了。和爺爺一樣,我們倆之間也會覺得不好意思,特別是兩人的眼睛都濕潤潤的時候。於是,我想到了玩我們常玩的遊戲來轉換心情,雖然最近覺得這是個很幼稚的遊戲,但露西亞明白我的心情,立刻回答道「好」。
我在驚慌中又被煙嗆了幾下,不是紙和木頭在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燃燒塑料和化學製品的刺鼻味道。我掩著口鼻藏到床下,匍匐著身體,臉頰緊貼地板,呼吸了一口氣。鼻黏膜仍舊刺痛,但這裏空氣的污染程度畢竟是輕了一些。
「玲子和昭君真是太可憐了,當然,被留下來的你也一樣。雖說這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但一過十七八歲,父母能為孩子做的事情也有限了。就算他們兩人還在世,能幫你做的事也不多了。父母早亡的確是人生的不幸,用個成語來說可謂是艱難困苦吧。但苦難帶來的也是一種考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闖過去了你就是強者,闖不過去你就垮了。就拿老朽來說吧,當年我照料我老爸時才十一歲,十一歲的小傢伙,還要服侍家人,非常艱難。但反過來,因為我沒有選擇,迅速地被逼成了一個大人。哎,性格也跟著變彆扭了。」
頭髮在燃燒。耳朵、嘴唇、皮膚在燃燒。連意識也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