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agio sotto voce/靜謐·柔版/~靜かに聲をひそめて~
第壹話
粗野的、宛如龜裂般的嘶啞聲音。這不是我的聲音,啊,也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不,不是撫摸,手指並不是在做無規則運動,而是在描繪筆畫!
比起在現實中醒來的時候,飄浮在夢境中的時候我反倒更加安心。不知從何時開始,夢境和現實在慢慢逆轉。
那個人——新條醫生總是適時出現在我身旁,行走途中因為疲憊而停下腳步時,搖搖晃晃而跌倒的時候,因為痛苦而不禁哭出來的時候,總之不希望他出現的時候他總是在一旁看著我,不出聲也不幫助,只是直直地從眼鏡片後面盯著我。
自己身體的三分之一都焦化了——我趕快強迫自己停止這種可怕的想象。
這裡是醫院……你被燒傷被帶到這裏……全身燒傷做了手術基本所有皮膚被移植……
疼痛在一天天減輕,隨之注射麻藥的次數也在減少。接著,終於有一天,五官中的一個器官——耳朵有了知覺。雖然聽覺還未完全恢復,但至少已不用再擔心裏面的鼓膜被感染,於是解除了繃帶。
現在剛換上新皮膚,沒有任何知覺。因為打了麻藥,只有腹部皮膚沒事,所以,只有這裡有感覺,我用這裏和你說話。
這不帶任何感情的腔調聽起來非常冷酷無情。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出汗,連體臭都沒有。新條醫生告訴了我原因,因為排出汗液和皮脂的汗腺位於真皮層,剛剛移植的真皮還沒有完全恢復其機能,所以汗腺反應遲鈍。
「啊,從你自己身體取得的那部分移植皮膚會再生形成新皮膚,也不用擔心。那,到時親眼看看就知道整形的效果了。」
是字!這個人在我腹部寫字,想要傳達什麼。我拚命地試圖去讀懂這些字。
正當我陷入恐慌之際——有什麼東西觸到了我。觸到了!我還有觸感!我還活著!
與毫無感覺的現實相比,過去的回憶反而有壓倒性的現實感。
鋼琴又不能說話!鋼琴也不能對人笑!而且,還不知道我的手指能不能恢復到原樣呢。
雖然是稱讚的話,可新條醫生彷彿不太愉快地聳起一邊眉毛。他似乎在說,這還用得著你說嗎?
之後,我好幾次醒來,又好幾次睡過去。清醒的時間很短,睡覺的時間——不知道。我一覺睡了三十分鐘,還是三小時,或者說是一天,我完全沒有感覺。不僅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我連夢境與現實也無法分辨。反正睜開眼也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能思考。另一方面,夢境中有色彩、有聲音、有香氣,有時還有味道,還有以前與家人一起看過的海與山,湖面的漣漪,聽過的風聲,潮水的香氣和泥土的氣味,以及在那裡吃過的魚、貝和水果的滋味。
站在一旁的護士非常周到地把鏡子舉在我面前。鏡中的臉正如研三叔叔所言,是一張光滑的、沒有任何傷痕的、如同模特兒一般的臉。臉上的絨毛都被燒沒了,頭髮是中分,睫毛以毫米為單位一根根排開。比較悲慘的是眉毛,因為生長遲緩,本該長著眉毛的地方還殘留著剃毛的青色痕迹。
接著,如那個人所言,劇烈的疼痛開始襲來。如果說被火燒時的劇痛宛如皮膚被剝下來一般,皮膚移植后的劇痛就宛如把鹽揉迸傷口裡,這伴隨著瘙癢的劇痛,一旦開始就像燎原之火一樣擴散到全身。彷彿墨水慢慢滲到紙里,傷口表面的刺痛一點一點地浸透到皮下。那人告訴我,有痛感的話就說明移植成功了,但我實在是無法對這劇痛產生感謝之情。雖然已經有了痛感,但我的四肢還是被固定在床上,無法動彈。
除了訓練還有很多痛苦的事,儘管醫生提前打過招呼,但進行傷口洗凈和繃帶替換時的疼痛真是超出人的想象。雖然移植手術宣告成功,手術痕迹也縫合得很完美,但在接合面沒有完全愈合時就有感染的危險,必須使用藥品不斷地進行清洗。清洗時當然也很痛,當感受到藥劑侵入傷口時的疼痛時,我終於知道了接合面的數量之多。為了減輕疼痛我也被注射了鎮痛劑,名字我記得,叫做鎮痛新,可以讓從皮下開始的疼痛慢慢地向上涌。疼痛程度根據皮膚厚度的不同有所差異,我因此也知道了身體上各個部位皮膚的厚薄程度。九九藏書
「請放心,在我們大學附屬醫院的整形外科,切除縫合是作為基本技術來教授的,比起其他醫院的外科醫生來說我們的縫合技術非常可靠。嗯,不是我自賣自誇,總之你的臉上不會留下縫合痕迹,鎖骨以下的移植皮膚也不會有色素差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香月一家人的臉龐,美智子也在,後面站著護士和一個白衣男人——那一定就是新條醫生了吧。
我很驚慌,想要動彈一下手足,卻感覺不到手足的存在。
這是具有決定性的一句話。這些天以來,我已經非常清楚這位醫生對患者的態度。
現在請睡覺,只有睡覺你能辦到,這是唯一要做的。請睡覺!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觸摸在繼續。我集中感覺,被觸摸的地方是腹部,觸摸我的是——手指。從指間我感到了人的體溫,是某個人在用手指撫摸著我的腹部。
雖然意識恢復了,我卻聽不見任何聲音,聞不到任何味道,無法呼吸,無法出聲,沒有任何觸感。
啊——什麼?您在說什麼?您在胡說!
我醒著的時候,一想到這些就倍感不安,甚至是恐懼。
我的眼淚珠撲簌簌地落在床單上,止也止不住。親人們慌忙湊到我跟前來,新條醫生卻制止道:「你們還不能碰她。」
你一定會康復
「和火災之前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到手術痕迹啊。」
康復訓練從拿湯匙開始。雖說是拿,但我的兩根手指連匙柄都握不住。這個湯匙是訓練道具,柄部可以插入口袋並且附著在手掌上,首先只需要練習活動手腕和手肘。起初十分困難,手腕和手肘郜無法彎曲九十度上。也許是因為皮膚抽搐的原因,在此基礎上更加彎曲的時候,就會產生痙攣般的劇痛。拜此所賜,我為了喝一口水都會弄濕整個床單。
並不是手足的末端神經存在障礙,而是因為皮膚抽搐,無法伸縮。我的身體好像在對事實嘲笑一般,拒絕接受大腦發出的命令。難不成我的一部分脊髓也被燒損,末端神經被切斷了?——我半認真半開玩笑地想。
「嗚嗚嗚……」媽媽不禁發出嗚咽聲,她一定是鬆了一口氣吧,不過我絲毫不能平靜。
……
我努力睜開眼,黑暗卻依舊是黑暗,眼裡沒有一絲亮光。不,我連眼睛都睜不開。
看著鏡中這樣一張臉當然不愉快了,而對著鏡子專門做表情康復訓練的時候更不用提。我忍耐著肌肉痙攣的疼痛強迫自己做出各種表情,發怒給別人看的樣子、想要哭泣的樣子、笑給別人看的樣子、看起來很悲傷的樣子,以及為了再現我的習慣性動作,我不斷地對著鏡子練習腦袋向右傾。試試就能發現,做出發怒或者討厭的表情不太費力,而做出笑、戲謔、調皮的表情時卻不得不表情肌總動員,十分辛苦。用一句話總結就是做出不幸的表情很容易,而做出幸福的表情就需要努力。
「火傷致死的原因一般是燒傷導致的休克和皮膚失去呼吸功能。一度燒傷可以自然痊癒,三度燒傷的話只能進行皮膚移植了。你的手術分為皮下組織切除和植皮手術兩個階段,能明白嗎?也就是說你身體三分之一的皮下組織都是接受別人的,然後移植了一點九*九*藏*書兒你自己身體上正常部位的皮膚。本來用自身的皮膚進行移植是最好的,但是你的身體上正常部位太少了。很大一部分皮膚是從你媽媽身上取的,其餘的由人體皮膚庫提供,如此一來手術成功了。其中手術難度最大的是臉,如剛才所說,需要進行切除手術的是皮下組織,因為失去了基礎,所以皮膚的外形不管怎樣都會發生變化。無論手術效果如何,你的臉都有可能變得和原來完全不同。但是這麼高難度的手術終於成功了,我從你媽媽那裡借來了照片,你的臉應該可以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啊,我從恐懼中解放了,我從滾滾黑煙中被救出來了。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雖然現在還在治療中,但痊癒之後仍會留下後遺症。最好做好不能恢複原來聲音的準備。」
美智子如同放心了一般嘆了口氣,後面的兩人也高興得快要抱在了一起,我本人卻一臉愕然,因為我的皮肉還無法做出表情。在五厘米厚的潤膚膏下無論怎麼努力,臉部都動也不動。
這個人是給我做手術的醫生吧。那兩個人怎麼樣了呢?
「不,是鋼琴系的……」媽媽說道。
「那個,醫生,傷痕……傷痕會留下來嗎?」
此時的現實對我而言,只能用地獄來形容。真想打上麻藥,一直沉醉在過去的美夢中啊,一醒來就要遭這種罪,還不如不恢復意識呢。不,說不定死了還更快樂些——我腦子裡滿是這種念頭,但是我現在連自殺的自由都沒有。
但不要擔心
新條醫生可以說是一位很實事求是的人,為了不讓患者有無意義的失望,一開始就不讓患者有過度的期待。他決不說模稜兩可的話,可能即可能,不可能即不可能。如果新條醫生都說放棄了,大概只能放棄了。
「我無法那麼慣著她。」我猛地屏住呼吸。
「那個,真是抱歉,請媽媽先忍耐一下,比起火災情況,還有些必須要說的事情。」
「還沒來得及作自我介紹,我叫新條,是這家醫院的整容外科醫生。現在對你實施的手術及治療進行說明,特別是關於治療方面,從今後開始需要非一般的忍耐與努力。但是你已經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必須要充分了解自己的癥狀。
「太、太好了……太好了。媽媽快要擔心死了……著了好大的火,雖然沒燒到主屋,但附屋瞬間就被燒沒了……只要你能被救活就好。那個,那個啊,你要挺住,爺爺和露西亞沒能被救活,救護車到的時候,他們已經……」
接著聞到了氣味。繃帶和消毒藥的臭氣儘管沒變,但我剛剛通氣的鼻腔還能聞到鮮花和水果的香味,其中還混雜著他人的體臭。接著還有——血的味道。世界上竟充滿著這麼多種類的味道,我突然覺得很驚訝。
「眼睛睜開看看。」
我果然已經死了吧?所謂死,就是什麼都感受不到,只有意識存在嗎?
我果然已經死了吧?所謂死,就是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意識存在嗎?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嗎?那還真是靈魂的牢獄。
接著,手指離開了我的腹部,隨之能感覺到腹部被扎了一下。
一定是針頭在注射吧。我又睡了過去,不知是因為安心了,還是因為藥效強力,睡魔立刻把我的意識帶到了深處。
不許懶惰也不許軟弱,他的眼睛這樣說道。
數日後,因為要開始康復訓練,頭部和手足關節部分的繃帶被解除了。但關節部分的那種宛如被石膏固定著的感覺,讓解除繃帶的喜悅在幾秒之後就煙消雲散。新條醫生的整形技術在我的指尖上得到了完美的發揮,去掉繃帶后展現在我面前的十根手指毫無縫合痕迹,光滑得無可挑剔——唯一不好的是,我無法自由活動其中任意一根。
狹窄的病房裡,只能聽見我一個人的抽泣聲。
這到底是哪裡?已經過了多久
九九藏書?我……死了嗎?首先飛入我耳中的是久違的日常環境的聲音。當然,在安靜的病房中不會有汽車的行駛聲與幼兒園的喧鬧聲,只有點滴滴落的聲音、醫療器械的電子音、醫療器具相互摩擦的金屬音——總之是一些很輕的雜訊。
「遙,能聽見媽媽的聲音嗎?」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顫抖的、令人懷念的聲音。
為了減輕這種疼痛我義被注射了一種叫芬太尼的鎮痛劑,接著為了防止感染我還要定期注射抗生素。所以我每天都像浸泡在藥罐子里一樣,副作用當然也隨之而來,我那本來就只有幾根的頭髮也脫落了,眉毛也還是那麼淡,我照鏡子的時候,感覺一個平安時代的女人在用怨恨的目光瞪著我。
驚愕、悲傷以及疑問一齊湧進我的腦內,如旋渦般來回攪拌。
黑暗。寂靜。在黑暗和寂靜之中,我恢復了意識。
媽媽驚慌失措的嗚咽聲被那個人制止了。那個人的聲音洪亮而有力,態度十分強硬。
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覺痛苦一直持續著——這就是我的每一天。好幾次都想放棄,好幾次都想逃避,但我還是每天堅持訓練,因為總是被那個人監督著。
腦中一片混沌,無法思考。我是誰?——
終於等到了取下臉部繃帶的那一天。取下繃帶之前,我能感到我四周圍了好幾個人,每個人都屏住呼吸,一言不發。
一定會恢複原樣
「嗯,剛才你媽媽也說過了,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他們兩人已錯過了救助時機。火源是隔壁的工作室,狹窄的空間里擺滿了裝有噴漆類塗料和稀釋劑的可燃性噴霧器。你爺爺在生著火爐的封閉房間內製作東西,警察們判斷當時是稀釋劑什麼的被火爐的火點燃了。因為房間內堆滿了可燃性的瓶罐,火蔓延開來,估計由於藥劑的燃燒催化作用,造成了類似火藥庫爆炸的情況。所以在火源附近的你爺爺和另一位女孩完全沒有抵抗之力,從頭到腳尖都燒焦了,無法救治。」
說完這席話,他又接著道:「雖然你離火源有一定距離,但當時也有生命危險。一般來說,燒傷分三個等級。人的皮膚由表皮、真皮、皮下組織構成,表皮受損是一度燒傷,真皮表層受損是二度燒傷,皮下組織受損或是更嚴重的是三度燒傷。你身體表面百分之三十四被三度燒傷,臉自不用說,外露皮膚的真皮都無一例外地焦化了。你和那兩個人倒在同一個地方,要不是因為你身上殘留的衣服碎片,你媽媽還無法斷定是你。救護人員看到你那個樣子時都沒抱希望,但是你居然還有微弱的脈搏,他們都覺得這是個奇迹。我也有同感,身體表面三分之一以上被三度燒傷居然還活著的人真是前所未有。」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當我的家人在歡天喜地時,只有新條醫生一人緊繃著臉,盯著我。
不過那件重要的事,那件我發了瘋都想知道的事,他卻一點都沒有提及。那兩個人怎麼樣了呢?我獲救了,他們倆應該也獲救了吧?還有件重要的事(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他倆),那就是我的身體到底變成什麼樣了——那時,我看著自己的身體在燃燒。指甲在扭曲,頭髮在燃燒,伴隨著「哧哧」聲,皮膚的顏色和形態在改變。身體上被燒壞的部分真的還能恢複原狀嗎?手術做了那麼長時間,留下來的疤痕不知是怎樣的啊。
多麼、多麼醜陋!簡直就像癩蛤蟆的聲音!
之後,我開始胡亂猜想——喉嚨既然已經潰爛,補充營養就只能靠打點滴了吧。這個沒什麼問題,問題是不管以何種方式補充營養,都需要排泄。我的消化器官和排泄器官都沒有受損,所以會產生大小便,但是我
九_九_藏_書無法去廁所,因為害怕感染臀部新移植的皮膚,於是大小便都要通過管道來排泄——不,是需要他人幫助我使用管道來排泄。儘管這是因為我的身體無法活動所致,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還需要他人來協助排泄真是令人感到恥辱。真不敢想象誰來幫我做這個事,希望千萬是一位女護士。「那個,醫生,你是不是有點太嚴厲了……遭遇了那種災難之後,又得知爺爺和表妹已經身亡,她也受到了很大打擊……」
……
我聯想到了毒癮患者,沒有毒品他們就無法保持神志清醒,為了得到毒品他們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我也和他們一樣。
想起來了,我遭遇了火災,爺爺和表妹在我眼前變成了火人,我也被包裹在了大火之中——
「了不起……」第一個說話的觀眾是研三叔叔。
差不多習慣了行走之後,步行車換作了拐杖。用拐杖行走的原則有二,第一,必須面朝正前方;第二,一步也不許打滑。我對換上了運動鞋並無不滿,問題是要確保行走時一直面朝正前方。我得讓在前面領走的人可以直直地看見我的臉,當我這張沒有幾根毛髮的臉被直視時,總覺得特別羞恥。
我從四肢有障礙的患者那裡聽說過,如果強制運動麻痹的肌肉會引起像勒緊骨髓般的鈍痛。但我這種情況,感到的是如同把表皮從皮下組織上硬剝下來的尖銳疼痛,好似腦部被電擊一般。不管是哪種、不管是什麼理由、不管怎樣我還是覺得鈍痛要好受一些,也許這話會讓麻痹患者不高興,但我還是禁不住這樣想。
能聽見嗎?腹部傳來熟悉的觸感,同時耳邊響起「能聽見嗎」的聲音。這是那個人的聲音,我能判斷出來。因為眼睛和嘴巴還被繃帶包紮著,我只能微微點了下頭。
開什麼玩笑!誰來救救我?我要發瘋了!
恐懼感突然襲來。
還有,一直覺得喉嚨很乾,因為全身發熱而且有大量分泌液排出,這也是必然。嘴裏不僅無法分泌唾液,甚至感覺從嘴到食道都變成了灼|熱的沙漠。雖然通過插在身上的管子定期進行水分補給,但更顯得那點水分是九牛一毛。
「氣管也被燙傷了,手術刀無法到達那裡。」
「一開始就說過了,皮膚生長好后的康復訓練恐怕會十分艱苦。皮膚生長時因為身體無法活動,真皮會變硬並且收縮,當要活動關節的時候,會感到皮膚抽搐。這在醫學上叫做拘攣,為了防止出現這種情況,關節運動是少不了的。不同的部位存在著差異,真皮厚的部分發生拘攣的情況少,但皮膚修復很花時間,真皮薄的部分與之相反。所以真皮厚的臉部皮膚修復時間較長,拘攣的情況較少。不過,不做面部運動的話,表情肌與皮膚無法黏合,就會變得像戴了面具一般。如果不想變成這樣,就每天認認真真反覆練習哭和笑。當然,訓練伴隨著疼痛,咬緊牙關也要忍耐,這可是你承擔的義務。」
我意識到了現在自己的身體動不了,這是那個人在皮膚上向我傳達的信息。是醫生還是護士呢,總之是醫院相關人士吧,但是是男還是女呢,光憑指尖的觸感我無法判斷。他,或者是她,一點一點地向我講述我的情況。手術時間長達五小時,然後奇迹般地成功了,雖然現在因為全身被麻醉而沒有知覺,但不久以後就會開始劇痛,之後必須得慢慢減少麻醉量。
我自己也開始練習一些日常生活巾的動作,洗臉、吃飯以及穿衣服。當然使用的都是康復訓練的道具,牙刷柄異常的粗,筷子附有易於同定的彈簧,睡衣和訓練用的床單上都有尼龍搭扣,十分容易替換。不過,這些便利的道具對我
九-九-藏-書而言仍是重荷,刷牙時牙刷好幾次刷到了嘴巴外面,握筷子的時候握不住關鍵部位(儘管筷子沒掉在地上),衣服也穿不周正。以前二十分鐘能做完的事情,現在要花兩小時,決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一生都要與這樣的聲音相伴——想到這裏,我一陣揪心,整個心都涼了。與之相反我的眼角卻漸漸濕潤,視線變得模糊。因為是鋼琴系所以就是不幸中的萬幸?開什麼玩笑!
「現在你全身都包紮著繃帶,無法活動,雖然很無聊但請要忍耐。剛剛移植的皮膚……哎呀,可能這個比喻不太恰當,就像在液態的土壤上鋪柏油馬路一樣,就算震度為『1』的地震也能讓馬路變形、扭曲、折斷,直到土壤變成堅同狀態,之後的一段時間,除了洗凈傷口和替換繃帶的時候,你都要維持這個狀態。」
「免得你忘了,我再說一次,你的身體上有三分之一的皮膚是由他人提供的,你的身體也正是我拚命做過手術的場所,然後它還被數位護士廢寢忘食地照料過。怎麼說呢,不是你活下來了,而是我們讓你起死回生了。如果你忘記了這些而逃避康復訓練,我可決不答應。」
太陽穴上的壓力突然就變小了,眼瞼里漸漸有了光亮,皮膚總算是觸到了外界的空氣。儘管沒到戴著一張面具的程度,但就像塗著五厘米厚的潤膚膏一般,感覺很彆扭。
可是,這個還算是容易的,真正痛苦的是步行訓練。嬰兒們剛開始搖搖晃晃行走時所用的步行器——我使用的是用於大人的改良版,訓練時它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這是一種把腰部固定住,然後用前後左右四個輪子移動的步行車,除了體積大以及材料是鋁而不是塑料以外,基本構造和步行器相同。旁人看來也許是舒適的移動工具,實際上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痛。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我的嘴唇上。我想叫出大家的名字。
我照辦了,但眼睛沒能一下子睜開。我的眼皮哆哆嗦嗦地抽|動著,久違的景色隨之映在我的視網膜上。
咽喉內部也受了火傷,無法出聲,嘴巴也被硬邦邦的口罩束縛著。不能動,不能喊,渾身的傷口如被撒了鹽一樣,簡直像在受刑。這種狀況還要持續多久才能等到下一次麻醉啊,而且,我對被束縛起來的自身也產生了恐懼,雖然知道這些都是為了給皮膚做好防護所採取的措施,但恐懼還是從心底往上涌。可以隨意活動身體的幸福,可以瘋狂大喊大叫的幸福,我此時終於領會到了。
眼耳鼻口的皮膚都被移植因為還未成為自己的皮膚這個狀態大概還會持續
「火災時吸人了大量熱氣,喉頭黏膜嚴重受損。她是聲樂系的嗎?」
想問的事情多得堆成山,卻只能由對方單方面傳信,我無法發出信息,不禁焦急萬分,痛苦地想要扭動身體。
「哦……」大家驚愕得眼珠子都掉下來了。但是最驚愕的是我自己。
這種狀態會一直持續嗎?那還真是靈魂的牢獄。
長得和他的聲音很相稱,清瘦而且一臉神經質,黑框眼鏡讓他的表情更加嚴肅。
平時走路的時候可能都不會注意到,所謂行走這個動作,是除了頭部不活動以外基本會使用所有肌肉的全身運動。挺胸、振臂、扭腰、抬腿、屈膝、單腳支撐全身的體重——每前進一步至少需要運動七個地方的肌肉和皮膚,所以每前進一步就會有七個地方發出悲鳴,每前進一步都會流出眼淚。
我才剛剛失去了親人,為什麼還非得忍受這種痛苦?面對這種殘酷與無理,我除了憤怒別無他法。因為做康復訓練而感到疼痛的時候,被鎮痛劑的副作用折磨的時候,我真想對著誰破口大罵,可新條醫生的目光宛如箭一般射穿我怯懦的心臟。他沉默著,像在責備,於是我只好一邊哭泣一邊重新站起來。
「就一句話,請慢慢地試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