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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 sotto voce/靜謐·柔版/~靜かに聲をひそめて~ 第貳話

Adagio sotto voce/靜謐·柔版/~靜かに聲をひそめて~

第貳話

「請多多關照。」迦納律師寒暄道。我正想作出回應,他馬上說「啊啊,不用了,不用了」,制止了我。大概他也知道我現在的狀況吧。
手指能動了!能按照我的意願來動了!
「為什麼?因為要去上課呀,你的手指不是能動了嗎?」
「大哥,恭喜啊。」研三叔叔酸溜溜地說道。
「其中,遙小姐和研三先生的繼承部分被列入信託財產之中。還有徹也先生是這棟宅邸的繼承人。宅邸評估值為兩億三千萬,正好是總資產的四分之一。」
「你的班主任是工藤老師,要是被他推薦的話就能參加鋼琴比賽了。遙,加油喲,要讓校長先生對你刮目相看。」
準備怎麼辦?剛才您不是才讓我見識了魔法嗎?
鬼冢老師這麼一說,媽媽用一種女人看女人的視線把我纏了起來。
「什麼事,岬先生?」
「很多人都誤會了,為了按准琴鍵,他們讓指尖承受體重,坐得很高。但是鍵盤的重量只有七十克,不需要那麼大的壓力。坐低一些脊樑自然就垂直了,胳膊承受的重力也減少了。比起指尖上用力,伸展肌肉、全身放鬆更為重要。」
「學校的庭院里到處都鋪著宛如地毯般的淺桃色話瓣,入學典禮那天一定是櫻花盛開吧。從校長辦公室的窗戶向外望,所有的櫻花樹都禿了一半。
「大哥你才該好好看看遺書吧,想要得到資金必須要提交事業計劃書並得到迦納律師的許可。那傢伙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嗎?作為顧問律師他同樣深諳會計監察之事,當老頭子的公司擴大規模時,他是唯一持謹慎觀點的人。比起看赤|裸的女人他更願意盯著賬簿,他這種鐵公雞,會輕易地對事業計劃書說『好』嗎?我的那部分財產由公司持有,受益的是整個董事會,遙也是一樣。剛才他說只要有法定代理人就可以,但我沒有監護人,我的法定代理人不就是他嗎?」
「當然康復訓練和身體恢復是第一位的。不過,學校不能為你破例,因為一旦破例,學校的規矩就不再是規矩了。對此我十分抱歉,希望遙和你的媽媽都能給予理解。」
他的視線投向我的手指,只有一剎那。那種目光就像在看被碾死的貓——十根包紮著繃帶的、胖乎乎的手指。確實,壬何人見了不會認為這樣的手指能演奏肖邦和莫扎特。
「但尖銳的聲音容易變得稀稀落落,影響連奏的流暢性。正好在這時鋼琴傳人了日本,所以使用很大的力量去按鍵就成了鋼琴教育的常識,神奇的是,到了如今這個習慣仍舊盛行。」
「坐好之後,伸出兩手,把手指放在鍵盤上……哦,放得了。」
「真是不留情面的拒絕呢。」
「本來就悲觀。三十歲已過了一半,年紀快有遙的兩倍了,信用卻還沒有遙的一半。」
「為什麼呢?如果錯了怎麼不糾正呢?」
我好不容易才接過許可證,站在一旁的校務主任工藤老師假惺惺地拍起手來。
「火災兩天後就舉行過了。因為這不是案件,兩人的遺體很陝就被火化了,那個時候你還處在意識不清醒的狀態。」
聽著他倆刻意的答話,我差點笑出聲來。我現在活像個木乃伊,哪裡「恢復得不錯了」?
「好……」
迦納律師一邊說一邊把目光落在一摞厚厚的文件上。大家的視線也被那摞文件牢牢釘住了。要說我的話——真的對那東西沒什麼興趣,繼承什麼的就好像瓜分遺物一樣,我並不那麼想要得到爺爺留下來的東西。
「那樣的話,資產就歸到作為信託財產受託人的法人名下。所謂附有停止條件就是這個意思,到那時所有的讓渡所得稅也由法人承擔。好了,以上就是他老人家的遺言大概,諸位還有什麼疑問嗎?」
「抱歉啊大嫂,我不是對遙有什麼不滿。就算再碌碌無為也不會拿我可愛的侄女出氣,我只是感嘆自己沒出息,你就當沒聽見……那我就先回屋了,我再待在這裏恐怕會污染這裏的空氣。繼承這宅邸要交一大筆稅金,希望你們加油。」
鬼冢老師一聽,嘆了口氣,招呼我在鋼琴前坐下。媽媽迅速幫我解除了手上的繃帶,我的指頭因為曬不到陽光而色素不足,十分白皙。原來一個個顯而易見的手指關節完全失去了稜角,變得接近流線型。鬼冢老師斜眼掃了掃我的手指,她的眼神與剛才校長先生看我手指的眼神如出一轍。
「媽媽,你在急什麼呀?新條醫生說過,康復訓練很重要,但要耐心地慢read.99csw.com慢來啊。」
「首先找准自己站立的位置,一切從現在開始。來,坐好。」
「真是受罪了……現在傷勢怎麼樣了呢?」
只有殘餘下來的草坪上還留著火災的痕迹,其餘的都化為了黑色焦土,一點兒殘骸、一根柱子也沒有留下。不知道這起事故的人,根本想不到這裏曾經建有房屋。
「是嗎,那就最好不過了。」
「啊啊——」
「那麼……如果遙的音樂之路走得不順,而我又不成器的話,信託財產如何處理?」
遺產繼承——這個詞出現的瞬間,屋裡的空氣就凝固了。
「所謂恢復,可以理解為和原來水平相當吧?」
「研三,你在說什麼呀!」媽媽說道。
如果現在我逃避的話就無顏面對他們了,也無顏面對自己。
「但是,您不是被音樂學院聘為講師了嗎……」
我跨入這個消沉的家,客廳里站著研三叔叔和美智子,還有一個陌生人——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大伯,兩鬢斑白,一臉嚴肅。
「消防車來晚了。雖然報信早,但可能因為這裏道路太狹窄而造成堵車吧,消防車也只能看著火勢瘋長而無能為力……」
「嗯,為什麼要去那裡?」
我依照他的話,坐在了鋼琴前。
這下我終於明白了。
「……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悲觀。」
「還是太高了。」他不容分說地控制著我,視線又低了足有五厘米。
——嗯?
「老爺子是把夢想託付給了你和遙。你看看遺書里寫的,給你們提供事業資金,假如失敗了也不讓你們還。就算是冒險,下面也為你們張著安全網。這樣的好事你上哪裡去找。」
剛才也有人給我說過相同的話。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其實現在就想和你談談。
「為什麼要費這麼多麻煩呢?不動產也好股票也好,趕快換成現金給我們不就行了嗎?」
「玄太郎公對兩位的未來很是操心。依照研三先生的年齡與性格,以及遙小姐的前程,兩位以後可能都不會從事平常職業。特別是遙小姐,你立志投身於音樂事業,但這個國家的古典音樂環境不像歐美國家那麼好,不管你如何磨鍊演奏技藝,肯定都要走上一條充滿荊棘之路。現在的財產處置仍有一些問題,因為你才十六歲,周圍恐怕會有壞人窺視你的財產。
「首先是不動產,他老人家的不動產在市內有六處,在郊區有三處。其中有七處是公寓,兩處是商鋪,評估總額為六億九千萬日元,換算成路線價大約有這個數字的七成。接著是剛才提到過的含有自家公司股票的有價證券,截止到上周末的總額為一億五千六百萬日元。然後,三家銀行的儲蓄和存款合計為一億六千萬日元,還有剛才所說的公寓,租金收入為每月三千四百萬。到此一共十億四千萬。啊,當然了,這塊地皮上的宅邸也是他老人家的資產,由土地評估師估計,地上建築物價值兩億三千萬日元。所以,一切財產共計十二億七千萬,這就是選太郎公的總資產。」
「確實有種東兩叫做音樂療法,但我這裏不教這個。如果是來學如何演奏,我倒足樂意盡全力。」
岬老師放心般地舒了門氣,道:「那麼,你先坐下吧。」
媽媽那雙盯著我的眼睛,變成了從未見過的顏色。為了繼承爺爺的遺產而彈鋼琴?這豈不是本末顛倒?爺爺是為了我能在音樂之路上前進才給我留下了財產——迦納律師明明是這麼說的。
「那麼,先彈彈看吧。」
鬼冢老師沒有反駁。不,是不想反駁,而且擺著一副「再說也是無用」的樣子,那露骨的表情就連我也能看出來。
校長先生讓我們留下,叫了兩位老師過來。我注意到他們兩人的表情舒緩了下來,雖然嘴角在笑,但是目光遊離。
「葬禮舉行了嗎?」
岬老師的話雖然溫柔,但一種不容逃避的壓迫感向我襲來。他那看著我的雙瞳也是一樣,溫柔的眼神毫不客氣地刺穿我軟弱的心靈。
「我們現在去鬼冢老師那裡,走吧。」
站在我背後的三人把視線一齊投向我的手指。雖然只有三位聽眾,我的心臟卻狂跳不止。
當我忍無可read.99csw.com忍地把手從鍵盤上放下來時,有人說道:「好,到此為止。」
兩個月未見,家裡完全變了樣。玄關前變成了斜坡,先前的階梯不見了蹤影,從玄關到走廊,階梯旁的牆壁上都安好了扶手。整個房子都為了我而被改造了。
接著研三叔叔站起來,輕輕摸著我的頭道:「現代的灰姑娘要面對重重困難啊,以前的灰姑娘多好,只需要在十二點之前同家就好了。
反應最顯著的是研三叔叔,雖然他擺著一張事不關己的撲克臉,但他喉嚨里的咕嚕咕嚕聲逃不過我的耳朵。
「浴室和衛生間也安上了扶手,雖然是匆忙改造的,但總比沒有好。」從這句假裝沒事的話中,我感到了他們對我這個必須繼續堅持康復訓練之人的擔憂,但當瞥了一眼附屋后,我的好心情瞬間化為烏有。
我不禁自問,現在真的想成為一名鋼琴家嗎?如果作出決定,我能忍受這過於殘酷的考驗嗎?我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要是有什麼異常情況,請立刻聯繫我。」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板著臉,還是一如既往的命令口氣。儘管他明確表示了還想讓我繼續留在醫院里以便觀察,但院長認為我既然已經可以拄著拐杖行走了,換到自己家裡療養也可以,而且醫院一般不輕易批准長期住院。回到家之後,我的日常生活並沒有變化,只是起居場所變化了而已。
「……」
誰?這個人是誰?我用眼神求助道。
「照遺言所指示,要優先尊重被繼承人的意願。而且,給子女們遺留二分之一的財產符合最低限度的繼承比例,受到民法保障,具有充分的合法性。」
「怎樣?」
要說怎樣的話一真的宛如魔法一般,剛才壓在我兩隻胳膊上的頭部與上半身的重力不可思議地消失了。我試著運指,真令人驚訝,胳膊變輕鬆了,手指關節也能自由活動了!
「我知道玄太郎公以及露西亞小姐的過世,還有遙小姐所遭受的災難讓大家心力交瘁,但這是我的職務,望大家諒解。
仔細想想?稍微想想也知道這是個愚蠢的理由。
我一抬頭,只見鬼冢老師交叉著胳膊俯視著我。
過於殘酷的考驗——不過想來,我的身體能恢復成這樣,也是對我自己的考驗。想要恢復到原來的樣子,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艱辛與痛苦。
「那麼,關於繼承問題,因為玄太郎公的夫人已經過世,本來的法定繼承人就是他老人家的兩位公子,也就是徹也先生和研三先生平均分配,但他老人家生前留下了遺書。」
「媽媽……」
「在鬼冢老師的琴房裡這麼說可能很失禮,所謂按准琴鍵的日本鋼琴教育幾近強迫觀念。把彎曲的指尖高高抬起,垂直地按鍵,這是所謂的高指奏法。十九世紀後半期,歐洲開發了大廳專用鋼琴,高指奏法就是用於應對這種鋼琴的硬鍵盤。確實也有好處,因為手腕保持不動,只需要手指上下活動,如果不介意音色的話,短時間內可以保持很快的彈奏速度。
「遙沒有見過他呢,他是香月家的顧問律師迦納先生。」
「我知道這對還在進行康復訓練的遙來說十分殘酷,但我還是要講清楚我們的規則。遙在進行鋼琴技術考試的時候,為我們獻上了非常精彩的演奏,全體考官一致同意賦予她特優生資格。那的確是精彩的演奏,可我要事先說明,特優生資格並不是三年不變的。特優生有三個等級,這裡有一套根據本人成績和課外獲獎情況來決定相應等級的制度。現在,遙是C類特優生,假如獲得了鋼琴比賽前幾名就能升一個等級,要是學習成績下降了就降一個等級,最糟糕的情況是被剝奪特優生資格。當然,雖然立志走音樂之路,但你總歸是個學生,如果出勤天數不夠,還有可能留級。」
迦納律師離開之後,屋裡的空氣仍舊緊繃著。
無法正確地按鍵,而且鍵盤硬得不可思議——那下面彷彿塞著什麼東兩,明明拚命按了下去,聲音卻輕弱得好似榔頭拂過琴弦。運指就更悲慘了,手指如同被看不見的絲線束縛住一般,無法按照意願張開。我夠不到我想要按的鍵,一次次地彈錯音。因為無法運指,節奏也是亂七八糟,我彈的完全不是一首曲子,甚至連雜音都算不上,只是一堆給人添亂的雜訊罷了。
我的身體纏滿繃帶,猶如提線木偶一般,無法活動。可是只要能讓木偶隨著音樂起舞,不論您是魔法師,還是惡魔,都沒有九_九_藏_書關係。您要我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哪怕是奉上我的靈魂。
「不過,我也沒有說這種大話的資格,我沒有履行既定的教育方法,沒有拿到我的工資,也沒有好好地教授學生。」
十二億——哪,哪來這麼多?真是好大一筆錢,但我完全沒有實感。
接著,來歷不明的嚴肅大叔向我搭話道:「啊,請問你就是遙小姐嗎?」
我們沒有和鬼冢老師預約,直接上門。哪知鬼冢老師很快就開了門,臉上的笑容比平時還多了七成,我正納悶呢,但一進門就明白理由了。
「那是當然。」
「這到底是……」
岬老師一邊說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不禁心裏一陣小鹿亂撞。近距離看岬老師,只見他的虹膜碧綠中帶點紅棕,深深的顏色中帶著睿智。爺爺說他是個俊俏的男人,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了。
出院時,新條醫生給我買了頂帽檐特別大的帽子,因為被移植的皮膚和新長成的皮膚都很脆弱,對太陽光和冷卻刺|激等非常敏感。
「剛才你媽媽對你上鋼琴課表現得很積極,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有利於鋼琴訓練這個暫且不論,你自己是否也想繼續彈琴呢?你以前立志成為一名鋼琴家,因此進入了旭丘西高的音樂系。你也應該明白,到了這個份上就不僅僅是興趣與才藝了,而是有關人生前途與生存方式的問題。要成為鋼琴家,就不能光是通過彈琴來取樂。『彈鋼琴的人』與『鋼琴家』這兩個詞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同。彈鋼琴的人只需要依照譜面來按鍵盤,鋼琴家卻需要領悟作曲家的精神,並在演奏中傾注自己的生命。當然,這就需要付出流血般的艱辛,而現在的你需要付出更多,單單是彈了兩小節就痛得直皺眉頭。但是疾病與傷痛不是借口,不論如何辛苦、如何疼痛,一旦登上舞台,就不容許因為這種理由而中斷演奏。儘管如此,你仍舊立志做一名鋼琴家嗎?」
我的身體纏滿繃帶,猶如提線木偶一般,無法活動。可是只要能讓木偶隨著音樂起舞,不論您是魔法師,還是惡魔,都沒有關係。
「前年,他老人家因為腦梗塞暈倒,這次事件之後就寫好了遺書。應該是對自己過世后的事頗為擔心吧。遺書里雖然提到了玲子小姐的名字,但因為她已經離世所以失去了繼承權。那麼,遺書的內容是……總資產的二分之一給遙小姐,剩下的二分之一由徹也先生和研三先生平分。啊,為了感謝平日里悉心照料他老人家的綴喜美智子女士,他拿出三百萬日元現金作為遺贈。」
我本來想盤起胳膊表示拒絕,但我的雙手很不爭氣,只是緊緊捏著衣服的下擺。
新條醫生站在正面的玄關處,他是特意來送行的。
不安射穿了我的心臟。
原來建有附屋的地方完全變為了空地。
「加上遙的部分就是四分之三了,而且大哥所得到的又不是信託財產,真是棒極了。但是可別馬上把我從家裡攆出去呀,我找房子也需要時間嘛。」
「我今天來拜訪的目的,是想談談關於香月玄太郎公遺產繼承的事。」
「遙,明天就開始上學吧,媽媽每天接送你。」
「那,那所謂信託,就是說,我和遙無法隨意處置我們的繼承遺產?」
「可是……」
「信託財產?」
「準備什麼時候來學校?」
「很少有日本人這樣處理個人遺產。這次的情況,按正式名稱應該叫做附有停止條件的遺言信託,按分類來說應該叫裁量信託。大概說明一下,就是把資產所有權轉移給受託人,受託人根據繼承者的具體情況,來決定財產的用途和處理方法。他老人家指定的受託人是自己的公司,但實際上的受託業務顧問律師就是在下。」
美智子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我是不是也該對她回敬一下呢。
當他把帽子遞給我時,我只說了一句「謝謝」。自從那天聽到了自己嘶啞的聲音后,我就極力少開口說話。那種聲音,算是人的聲音嗎?「爸爸」、「媽媽」,我連話都不願與你們講,就連面對你們說出這兩個稱呼來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只要有法定代理人,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首先,作為董事報酬的工資全部都是信託財產,兩位只是註冊董事而已。不過信託財產的指定還有一個更大的理由。」
初次的三人懇談會,僅僅五分鐘就結束了。
「那個,可以的話我來替她拿吧。」
「真是的!這算什麼事兒呀!我說,遙,九_九_藏_書他們再怎麼也不能這樣啊,不通融也該有個限度吧。現在電影院還對身體有障礙者打折呢,他們可是收了比公立學校高得多的錢呢。」
我是看著他們兩人被燒死的,也就是說在他們臨終時,是我在他們身旁。但最終沒能在他們的葬禮上送他們離開這個世界,我感到很內疚。
理由很簡單,他們兩人都不願意直視一個除了頭部全身都纏滿了繃帶的人。
再說也是無用,除非來實際彈彈看——她一定是這麼想的,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耐心地慢慢來?你沒聽到迦納律師的話嗎?你要繼承爺爺的遺產,必須要成為演奏家!」
咦?我?大家的視線一齊投向我。
不過鬼冢老師的笑臉表明她彷彿也知道我們拜訪的目的。
「嗯。」
因為從肩膀到指尖的皮膚都在抽|動,我更能感受到這種差異。
「沒讓你馬上彈練習曲。彈什麼都行,就彈一首你現在能彈的曲子吧。」
「不是不留情面,我覺得她的問題是,一開始心思就沒在這裏。」
就這樣,我一個人的入學典禮結束了。
她那種口氣,彷彿下一句就該說「哪怕彈《貓咪便便》也行」了。
「以彈鋼琴來作為康復訓練……是吧?」
「等,等一下……」研三叔叔慌忙打斷律師的話,他道,「首,首先,孫女獨自一人繼承一半財產,剩下一半由兒子們平分,這在法律上能被承認嗎?總覺得很不合常理啊。」
「我,願意。我立志成為一一名鋼琴家。」
「遺書?……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請您多多關照,岬老師。」
他繼續說著表示哀悼的話,聽到一半我明白了,迦納律師原來在爺爺公司當顧問,因為才幹頗受爺爺賞識,於是被委任管理爺爺的個人財產。
「這是一個繼承稅對策。首先這一處的土地房屋是全家人生活的地方,由一家之主徹也先生來繼承可謂是極其妥當。繼承稅有必要從存款儲蓄中一點點扣除,其他的事業不動產和有價證券得繳納高額的繼承稅。從課稅價格里扣除基本款額之後,總額還是總額,一般來說,一半以上的繼承遺產還要繳納國稅。因此把具有收益性的資產轉移給法人,研三先生和遙小姐作為公司的董事,把從資產里獲得的收益作為董事報酬支付給他們,已達到讓所得分散的目的。而且,雖然現在資產評估價格很高,但不動產和有價證券常常具有風險,所以讓法人來持有並運作,假如出現了損失,也有法人用收益來補償的可能性,這樣一來就降低了風險。還有,因為持有了風險資產,給自家公司股票評估價值的時候有讓股票贏利減價42%的好處。啊呀,不愧是香月玄太郎公,考慮問題真是周到哪。」
「一年級二班,學號十二號,音樂系,香月遙。我准許你入學,旭丘西高等中學校長,桃山美沙。」
當我從校長辦公室往玄關走的時候,好幾個人對我投以好奇的目光。特別是有幾個女生用毫無顧忌的目光看著我,好像在思考著這個人的身體里是不是空蕩蕩的。儘管我在醫院里也與很多人擦肩而過,可是在那裡,繃帶就如同黑夜的烏鴉一般不起眼,而在這裏,我就好似滴在潔白床單上的一滴墨水。
「不。接受許可證是她本人最低限度的義務,這個很難嗎?」
「那麼,首先是關於為玄太郎公所有的公司財產,這個回頭等臨時董事會召開后把後繼人決定下來再說。不管怎樣,法人資產里與香月家直接相關的只有他老人家所持有的股票,這個屬於個人資產,那麼,個人資產的話……」
正如您所見,我的手指還纏著薄薄的繃帶,最多只能握筷子,還無法彈鋼琴。
已經無法忍受了——這不是演奏,也不是康復訓練,是拷問!
研三叔叔陷入了沉默。屋裡瀰漫著難以名狀的不融洽氣氛,我不解地環視了大家一遍。不過,迦納律師就像什麼事兒也沒有似的把整套文件包好,說道:「請允許我對你說一句『恭喜』,遙小姐。我長年從事執行遺言的工作,像你這麼年輕的女孩就繼承了巨額財產的例子,我還是第一次遇到,簡直可以說是六億日元的灰姑娘。我身為遺言執行人,同時也是你爺爺遺願的受託人,你要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就請聯繫我。」
「但是有附加條件啊。我https://read.99csw.com看除非我成為企業家,不然老爺子是不會對我打開錢包的。」
「啊?」
「因為出勤天數而被降級,你也不願意吧?不要緊,體育課什麼的你就在旁邊看好了。」
「如果她本人願意的話,可以讓我來擔任遙的老師嗎?」
「可是,老師,這個孩子從五歲就開始觸摸鍵盤了,如果要讓她的手指重生,難道彈鋼琴不是最好的辦法嗎?」
「怎,怎麼會這樣?」
我重新開始彈《阿拉伯風格曲》。雖然感覺我操縱的還是別人的手指,但束縛感少多了。
爺爺生前說,道路狹窄可以減少汽車事故,哪知這反倒招致了災難。世界到底是在諷刺著人們。
「你要是喜歡那麼叫的話請隨意。我也並不是手把手地教授每一個學生,可以說是很安逸的工作吧。上我的課完全就是自學,與傳統方法很不一樣,大概鬼冢老師和其他老師都不會容許這種教法吧。不過,沒有關係,我會把我所學到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教給你。那,你準備怎麼辦?」
「你胡說什麼,就算是開玩笑我也要生氣了。我不知道你鬧什麼脾氣,你不是也有四分之一的財產嗎?」
「我想和她單獨談談。」岬老師說道,於是鬼冢老師和媽媽離開了房間。
岬洋介在屋裡。岬老師記得我的臉,向我微笑著打招呼。
「本來他老人家就一直持『不為兒孫買美田』的觀點,所以苦惱了很久才決定用遺言信託的形式。他把自己的意願用信託的形式委託給你們,因此要根據他指定的條件來處理你們的遺產。遙,你的財產將用於你的音樂學習,承擔你所就讀的音樂學校的入學費、學費以及所有其他費用。等你作為演奏家正式出道的時候,各種音樂活動所需要的資金也為你提供。
四月的第二周,我出院了。算起來,自從發生火災之後,我都住院兩個多月了。
從第二小節起,我的指根就開始僵硬,如同被熔化的黏糊糊的蠟燭,瞬間就變硬了,關節也無法彎曲。銘刻於心的《阿拉伯風格曲》從我指間的縫隙紛紛洒洒地落下,束縛著我手指的絲線開始向上纏繞,從手腕到胳膊,從胳膊到肩膀,把我的上半身都緊緊捆綁起來。
「如果說得直白點,正如您所言。」
「總之,我希望盡量早點,但還是要看她的身體情況。」
「鋼琴,恐怕還不行……」
「這是美智子。儘管爺爺過世了,但遙還需要被人照料,所以我們更新了合約。美智子一定沒問題,她就像我們家裡的一員一樣。」
「遙作為公司的董事?這、這孩子才十六歲呀。」
腦中掠過那兩人的面龐,大家都在期望我成為鋼琴家。
她的笑臉好像在告訴我們,這個說法聽著就令人不愉快。
校長先生雙手相握,目光落在地上。單憑這個就能斷言,一般大人們做出這個動作時,要傳達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剛才她彈的,哦小對,她想彈的是一首入門級的練習曲。醫生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就她這水平,想要達到以前那個水平的話恐怕需要最尖端的醫療技術吧。我這裏可辦不到,您是否了解了這個情況呢,香月夫人?」
「然後是研三先生,第一個條件是你必須要獨立,不依靠香月家獨自生活就職或者自己創業的時候,就可以為你提供資金了。但是創業時要提交事業計劃書,並且必須要得到我這個承擔代理人的認可。」
「咦?我已經放得比剛才低了……」
「不行?怎麼會不行呢?你一定能行。你一直都是個勤奮的人,連新條醫生都很敬佩你。他不是叫你出院後繼續做手指的康復訓練嗎,仔細想想,彈鋼琴不就是最好的康復訓練嗎?」
「那個——」突然,一個拉長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
「因為不論什麼東西,一開始所接觸的都具有權威性,當鋼琴從藝術變為教育時,這種傾向就更加顯著了。」
迦納律師說完這句話,合上文件,直直地面朝我。他那真摯的目光讓我不由得正襟危坐。
指腹剛一觸到鍵盤,我就震驚了。這實在太彆扭了!簡直就像懵懵懂懂地把難吃的食物放上了舌尖一樣。
「啊,嗯,已經恢復得不錯了。」
所以,決定了。
校長先生在給我頒發入學許可證。我用拐杖支撐著左半身,伸出了右手。
在他面前,估計沒有人會板著臉吧。
我苦惱良久,終於選好了曲子——布爾格彌勒的練習曲《阿拉伯風格曲》。
多麼討厭!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