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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 sotto voce/靜謐·柔版/~靜かに聲をひそめて~ 第叄話

Adagio sotto voce/靜謐·柔版/~靜かに聲をひそめて~

第叄話

當我反應過來時,已經遲了。
「惡作劇?才不是,雖然說是恐嚇有點過,但這可不是什麼可愛的玩笑。不是嗎?普通人就算踏空了,失去平衡的瞬間可以抓住扶手,最多磕到膝蓋或者閃下腰,不會受重傷。但是你呢?」
「你知道嗎?按鍵就如同打太鼓,敲打太鼓鼓皮時鼓槌被彈回,鼓皮隨著持續敲打而持續震動。鋼琴也是一樣,手指一直按住不動,音就破碎了。為了不讓其破碎就要不斷地運指,要意識到手指就好似敲打太鼓的鼓槌。比起按准鍵,要有連續按鍵的念頭。」
但是,真是這樣嗎?
「好像是NHK的地方台。去年報社主辦的鋼琴比賽,今天播放的是當時的錄像。雖然岬老師獲得的是第二名,但節目里有岬老師的正式表演喲,我把節目錄下來了呢。」
一回到家,只見美智子正拿著浴巾在等我:「洗澡時間到了。」
那是家裡中央部分的階梯,把防滑物偷偷地剝下,又偷偷地放回去。此事,只有家中的人能夠辦到。
由於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這樣,我明白了災難降臨的痛苦在於,盤踞在身體里的毒素因為人們給予自己的只有同情而變得無法消去。
岬老師摸了摸頭,彷彿真的很為難。
我盡量快速地吃著我的特製飲食,但因為手指不靈活,使用起筷子來很是麻煩。
美智子幫我脫掉制服,解除繃帶。她說:「我來幫你洗吧。」
「那是因為什麼?」
踩空了。剎那間,承擔全身體重的雙手也不堪重荷而脫開了扶手。失去支撐的身體被拋向空中。
「好險啊!」他邊說邊把我抱下階梯,輕輕放到地上。我體重有四十五千克,他能夠那麼輕鬆地把我抱起來,力氣要比外表看起來大得多。
對他人的身體障礙產生好奇心的人也許是愚笨的,但沒有罪過,小孩子對看起來與自己不同的人產生興趣,也是同一個道理。
家人們都驚慌失措,只有岬老師保持著鎮靜。
「那麼,今天從按鍵開始吧。」
「對一個鋼琴家來說,手指能否活動確實是致命的問題,可世界上還有單手的鋼琴家,也有隻用左手演奏的曲目啊!你想想那個邊被重聽折磨邊作曲的貝多芬,重聽難道不是作曲家的致命問題嗎?」
岬老師雖然不是音樂學院的正式編製教師,但為了教好學生,他也得連續好幾天每天上課到下午五點。我的學校是五點放學,於是鋼琴課每天七點開始,我並沒有多少時間去慢慢地吃晚飯。
我點了點頭,想敷衍過去。我怎麼對你們關照啊?
把岬老師送出門外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朝著他的後背叫住了他。
「滑倒的原因就是這個。」岬老師伸出手,上面是被完全剝下來的防滑物。
我都忘記了眨眼睛。
「我的說明,很難懂嗎?」
我初次看到自己的身體時差點暈厥了,現在也沒能完全看習慣。每次看到自己的身體我就覺得崩潰,這身體對我未來的男友或者丈夫來說簡直就是個災難,不,我今生是絕對遇不到願意接受我身體的人了吧。我給馬賽克模樣的一塊塊皮膚起著名字,失意、絕望、恐怖、悲痛、憤怒、殘酷、噩夢,還有——現實。
研三叔叔自從上次遺產繼承的事情以來,就變得沉默寡言了。以前在吃飯時他都會講講笑話活躍氣氛,但最近也不講了。突然間,我發現他在凝視著我,好似在觀察我一般。
——什麼?
恐怖感又一次向背部壓來。
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害怕。如果詢問岬老師,得到那個明確的答案,我會覺得更加害怕。我知道答案。
我想要的是一家人其樂融融,而不是現在這樣。儘管如此,掌管廚房的媽媽還是興斂勃勃地說道:「啊,遙,說起來,今天岬老師上電視了呢。」
我並不是在責備,如果換作是我,我的反應也許和他們一樣吧。身體有障礙的人是怎樣的心情,而站在一邊旁觀的我是怎樣的心情,我原來都未曾思考過。我深深地覺得自己很淺薄,這分明是只需要一點想象力就能明白的事情。
「……真是過分的惡作劇。」
「樓梯上有什麼東西掉下去了……天哪!沒事吧!」
「嗯,你能不能說明白點?」
作為被注視的人,我最能接受的應該是那種好奇的目光。
我四周響起了驚愕與輕蔑的唏噓聲。
「有什麼不對頭的嗎?」
面前的鏡子映出我赤|裸的身https://read•99csw.com體。這個身體宛如被碎布拼湊成一般,好似弗朗肯斯坦的怪物。新條醫生的縫合技術非常精湛,就算睜大眼睛想找點接縫都很難,但對色素差異的問題是無能為力的。
在緊接著不到一秒的時間里,我腦里縈迴著磕碰的恐怖與皮膚受損的擔憂。這樣摔下去,不可能不受傷。
從更衣室出來后,醫療行為也沒有結束。
一看見曲目名字,我心中就一陣顫抖,相信每一個彈鋼琴的人都會如此。
我四倍速快進,啊,找到了——我從比賽最後階段的準備時間開始觀看。比賽當日,在人山人海的觀眾前,身穿燕尾服的岬老師出現了,同時屏幕上打出了演奏曲目:《李斯持超凡技巧練習曲》第四首《馬捷帕》。
那個時刻,我知道我要摔成重傷了。無法承擔重量的四肢,無法承受衝擊的皮膚,如果那時岬老師沒有接住我,我估計會滾落到地上,被撞得頭破血流吧。
我的房間本來在二樓,但身體成了這樣,我的床和生活用品就被移到了一樓。因為搬得急,CD和總譜還放在原來的房間里。
「老師,怎麼回事兒?」
那些送孩子們上音樂系的家長——一般是媽媽們,大多數都喜歡炫耀。因為要炫耀,就得比較,所以要收集他人的情報。臉蛋、身材、年齡、品位、成績、收入與職業、住宅檔次、家族構成,還有曾就讀於這所學校的長輩。肯定在兩個月前入學名單公布時,合格者們的信息就滿天飛了吧,而且還被添油加醋地到處流傳。這種炫耀其實正好暴露了自己的自卑感,對落後者既不幫助也不同情,而是朝溺水的狗若無其事地扔石子兒,她們三個的行為正是如此。
「不是、不是、不是!那只是媽媽和周圍人的願望!我想的是能夠自由活動手指!目的和理由什麼的,那種複雜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彈琴!想彈岬老師彈的那種厲害的曲子!」
「那個防滑物,如果是自然剝落的話不應該這麼不自然。接合劑塗得滿滿的,如果是因為時間長了而剝落也不該變色。而且剝落的方式也不一樣,在階梯的一側,有的地方還粘得緊緊的。防滑物背面也殘留著接合劑以外的臭味。」
「如果是因為什麼情況而自然剝落就沒什麼問題,但是,如果是有意想讓你遭到不測呢?不排除這種最壞的可能性,所以才告訴你一個人。這種含糊不清的話,會引起家裡的大騷動,特別是你的媽媽,可不能讓你媽媽有太多不必要的擔心啊。」
「但是……不是第一名。」
美智子雖然已經回家了,但研三叔叔在二樓。可是我不願為了找一冊總譜還特意去麻煩家人。我右手拄著拐杖,左手扶著扶手,登上了樓梯。自己處理日常瑣事也是康復訓練的一部分。岬老師也知道這一點,於是並沒有過來幫忙。
暴風雨般的旋律終丁迎來了終結。那琴聲屏氣凝神,彷彿就快要消失,但突然又重新躍起,開始疾馳,好似把楔子釘人聽眾的心中,然後——結束。
由於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這樣,我明白了災難降臨的痛苦在於,盤踞在身體里的毒素因為人們給予自己的只有同情而變得無法消去。
快要到最後的部分了,強勁的和弦再次狂暴而出。藏匿於曲中的熱情與具有穿透力的聲音一齊噴出,那雄壯而又具壓倒性的旋律——
「然後,按三次,間隔要短。之後再按一次,按住不動。」
音樂系的班級一大半都是女生。上課時不會有人向我投來毫無顧忌的視線,但是我有更為擔心的事情。不用說,音樂系的課程與別的系有所不同,除了必修的五門學科與體育以外,還要加上音樂史、音樂理論、演奏技法、合唱、聽音、視唱演奏,所以上課時間比較分散。只需要聽課的課程倒是沒關係,問題是合唱。
「接合部分剝落得十乾淨凈,可能是因為接合劑太少,或者是因為時間長了。腳正好踩到接合部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先取下來吧。」
我突然被他的眼神嚇了一大跳,眼神中全然沒了剛才說話時的溫柔,也沒有面塒琴鍵時的嚴厲。沒有任何感情的瞳孔——冷靜而透徹的眼神。幾近恐怖,但瞬問就消失了。
「慢慢地,按下去。手指有什麼感覺?」
「那首曲子彈得真出色。我很感動,感動得都感嘆,read.99csw•com不僅是我,媽媽也不用說了,連從來不聽鋼琴曲的研三叔叔和美智子都像被緊緊捆綁住一樣。」
「傷……沒受傷吧?」
「先把手指擺放在鍵盤上,輕輕放上去,不要用力。」
「那個,香月遙同學。」
您是要我自己說出來嗎——我剎那間就無法自制了,不顧我那聲音的醜陋,也不顧會給人留下壞印象,脫口而出——「我是殘疾人!」
有困難的時候請告訴我——這話都聽得耳朵生趼了。人們不斷地向我重複這句話,就好像給我的恩惠一般,彷彿只要拋出這句話來就告別了罪惡感。大概,這就是人們內心的想法吧。
浴室里換成了防止滑倒的地板,我倚著L形的扶手輕輕地彎下腰,確認數控浴盆的溫度。嗯,三十八度。可能這個溫度對普通人比較溫暾,但對我來說正好合適。我把手指伸入浴盆確認溫度,我的傷口對外界溫度的變化很敏感,就算較低的溫度也覺得熱,所以得反覆確認水溫之後才敢進入浴盆。
「那兩個人是特例,他們只是眼睛看不見,手指卻能動,但我呢?」
校舍也對此抱著相同的意識。厚重的門扉,沒有斜坡的玄關,過多的階梯,沒有一根扶手的牆壁,堅硬的椅子,這構造彷彿在說,身體有障礙的人就別來學校了。我自從開始拄拐杖后才明白,像我這種人類多麼缺乏想象力。
岬老師一邊說,手指一邊在鍵盤上滑動。與說明相通的動作奏出了與說明相通的聲音。果然是魔法啊,那滑動的、輕輕躍動的手指,與之相比我的手指宛如蟲繭般笨重,只能在鍵盤上爬動。
之前,我不該用魔法師和惡魔來比喻岬老師。只要與鋼琴在一起,他本身就是魔法師,就是惡魔。
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一定是流言。
「……了不起啊。」與古典音樂無緣的研三叔叔嘆道。美智子的眼裡也明顯露出了興奮之色。傾聽音樂,不需要教義,也無關年齡。但是能讓這兩個門外漢這般感動,可不是尋常的才能可以辦到的。演奏者的壓迫力足以穿過電視機畫面,都不知在現場傾聽會是一種怎麼樣的感受呢!接著,畫面里的鋼琴家臉上露出愉悅而又疲憊的神色,這個人正是每天給我上課的鋼琴老師。
「剛才我沒說實話,抱歉。」
節目一開始就講明了今天的主角,整個節目也是講述第一名的比賽經歷,因為是第一名嘛。不愧是去年進入肖邦鋼琴比賽決賽的人,CD都發售了好幾張。但我對此人沒有興趣。
「咦?」
「接著是音,音是組成曲子的素材。首先必須要注意低音的彈法,彈鋼琴時,低音遮蓋高音,所以低音彈得過響,旋律部分就被淹沒了……咦,你怎麼了?」
「那、那個,然後呢?」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今天看了電視,在比賽里岬老師彈了李斯特的曲子。」
鋼琴課結束時,岬老師告訴我明天開始彈《克萊門蒂練習曲》。
「遙!」
「那個,我自己也知道落選的理由。演奏中就有兩處彈錯音,這是逃不過評審們的耳朵的。一般來說,評審們都是根據技術和藝術表現力來計分的,有的人重視技術,有的人重視藝術表現力……啊,不行,不知不覺為自己辯護起來了。」
我不願再說,轉向了鋼琴。現在鋼琴對我來說不是樂器,是康復訓練的用具,我只能讓它發出吱吱嘎嘎的尖叫聲,岬老師只是默默地凝視著我手指的動作。
「我不是教科書里的偉人!不要把我和他相提並論!」
岬老師回過頭來,像惡作劇的小孩被發現了似的撓了撓額頭:「嗯,被你看見了。你還真會觀察。」
「滑倒了,差點摔下來。」
「不是的……我覺得很害怕……」
我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合唱時同學們的蔑視,以及君島有里一行人的冷笑。她們一定在背地裡給我取了木乃伊女或者青蛙女的綽號吧,要是被她們看見我現在的樣子,還不知她們會有什麼更甚的反應呢。
我想起了我左腳踏空的瞬間。
香月財閥?鋼琴天才?
「不是這個……您還沒明白嗎?」
媽媽伸出手,把我深深地抱在懷裡,但我絲毫也沒覺得喘不過氣來。
「嗯,有什麼事?」
「剛才,您在盯著防滑物看呢?」
我默默地把肩膀沒入水中,纏裹在皮膚上的皮脂和瘙癢一起消散了。緊繃的全身一瞬間就九九藏書放鬆下來。這一刻真幸福啊,我無意識地緩了口氣,但同時我又悲傷了。
我扶著扶手走向更衣處,雖然藉著美智子的肩膀移動會更快點,但我還是想憑自己走過去。
那個時候,新條醫生說不用擔心臉上的手術痕迹,但他的口氣還是有些不安,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眼睛難以看到的後背和大腿上還殘留著網狀的痕迹,這是在移植自己的皮膚時,為了增大所取得皮膚的面積而對其進行拉伸時留下的。表皮細胞再生時痕迹會變淡一些,但不會完全消失。
工藤老師一次又一次地搖頭,把我請出了合唱團。我垂頭喪氣地從檯子上走下來,站在一旁充當一個人的聽眾。下課鈴響起之前,我都盯著地板發獃。就算坐在纏滿荊棘的椅子上,也比這個好受得多。
一一瞬問的靜寂。之後是噴涌而出的喝彩聲。我這才從夢中醒來,深深嘆了口氣。
在通向教室的走廊上,我被身後的人叫住了,一回頭,只見站著三名女生。因為是第一天來學校,我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但我記得中間那個女生的臉。當我在班裡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她是第一個對沒有毛髮的我報以嘲笑的人。
「是剝離劑。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在日用雜貨店就能買到,是為了剝離完全同定的接合劑而用的溶劑。估計是時間不夠吧,只溶解了一半就被強行剝下來了,然後又被輕輕地放上去。防滑物相當於附在階梯的稜角上,腳踏上去當然會踏空了。」
「看吧!」
完了!摔下去我可是腦袋著地啊!就在此時——
「對不起……」我不禁脫口而出。真想快點從這裏逃離,為什麼我非得道歉不可呢?不爭氣的眼淚眼看就要流出來了。
我說著這般話,羞恥心衝擊著心房。我是在亂髮脾氣,明明是自己決定要彈琴的,面對困難卻又開始講歪理。但是,我一開口就收不住話了。
岬老師覺察到了我注意力分散。
想到這裏我突然恍然大悟。她們這麼做,不就是把我當做欺負的對象嗎?而且還做得這麼露骨,我還以為只有在小說和電視劇里才會有這種人呢。
「他不是因為重聽才成為偉人,是因為譜寫了那麼多偉大的樂曲才被這麼稱呼的。重要的不是這個人物是誰,而是他做了什麼才對吧?首先,你因為身體障礙而把人類劃分為兩類,我認為是不對的。每個人都有缺陷,區別只在於缺陷具體是什麼,缺陷看得她還是看不見。所以大家要麼是修復缺陷,要麼是靠其他的長處來彌補。」
「剛才真是太過分了呀。工藤老師也真是的。他一開始就知道香月同學的聲音是那樣的吧,都這樣了,他就不該強迫你唱歌嘛。啊,我是君島有里,她倆是時坂惠和涼宮美登里,請多多關照!」
「遙,洗完了澡快點去吃飯。」
因為我眼看要摔倒的時候不禁大叫,驚聞到叫聲的家人們都飛奔趕了過來。
「請等等。」我一下子記不起來書房裡到底有沒有《克萊門蒂練習曲》曲譜了。那,只能直接到二樓去看看了。
「嗯——這樣啊……真是為難呀。」
小心什麼?小心誰?
進入中間部分,曲調變得優雅,但運指的速度絲毫沒有放緩。鏡頭捕捉到演奏者的側臉,只見他緊閉著嘴巴,皺著眉頭,全然不見平日里的溫柔。
「嗯。」
「這麼出色的演奏卻不是第一名,卻沒有得到評審們的青睞。雖然不是一個水平,但您那樣的演奏都不夠好,我這樣的人該怎麼辦……」
「真、真是感謝。」
第一小節,旋律粗暴地開始疾馳。與其說旋律在躍動,不如說在橫衝直闖。那按鍵的速度彷彿要把琴鍵折斷一般,不是在按鍵,而是把手指摔向琴鍵。鏡頭捕捉到岬老師的後背,只見他的上半身在上下左右大幅晃動,看起來好像在和鋼琴進行格鬥。接著鏡頭切換到俯視的角度,捕捉到岬老師的雙手,那雙手在鍵盤上的移動令人眩暈,眼睛只能捕捉到他指尖動作的殘像。他的胳膊一次次交叉,一根根手指在狂奔,旋律一次次攀升,又一次次回落。
「啊啊,真是嚴重哪!」
人們看到我渾身繃帶的樣子,反應還足一如既往:擦肩而過的學生們或者是好奇心滿滿地注視著我,或者是像看到不潔東西似的移開視線,還有的乾脆完全無視。
人類身體的每個部位的膚色本來就有差異。鎖骨以上的部分比體干read.99csw.com要顯得青一些,而下肢以下要顯得黃一些。我身上移植的是他人的皮膚,差異更加明顯。自己的皮膚和他人的皮膚縫合在一起,當然就像個用碎布拼湊成的布娃娃了。
他反應也真夠敏捷,我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只有脊梁骨上還殘留著受驚的餘韻,事後而來的恐怖感讓全身肌肉都緊繃起來。
「就算不是殘疾人,也是渾身都是補丁的怪物!沒有拐杖一步都走不了,不戴帽子就無法出門,指尖和臉都是僵硬的,不能自由運動。一點都不正常!不管怎麼進行康復訓練,我的手指都不能彈好鋼琴吧?在鋼琴比賽上獲獎絕對是個夢!」
「咦,什麼叫做對不起呀?簡直好像我們在欺負你一樣,啊——想裝成被害者的樣子?不會吧——身為特優生的人,絕對不會幹這種卑怯的事兒呀。」
被我這麼一問,岬老師想了想,道:「還是只告訴你一個人比較好呢。」他說著,湊到我耳邊。
真是易於理解的比喻,岬老師的話順暢地進入了我的腦里。
我禮貌地拒絕了,自己走向浴室。我雖然很佩服美智子的敬業精神,但我不願意自己的身體被一個護士看到,哦不,就算是家人我也不願意。
《李斯特超凡技巧練習曲》是李斯特獻給恩師車爾尼的十二首練習曲。雖然名為練習曲,但李斯特在全部曲子中部運用了非凡的技巧,面世時據說除了作曲者本人以外無人能夠演奏。其中第四首被認為是最難的一首,近七分鐘的時間從頭到尾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叩打琴鍵:當然了,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曲子里到處都蘊藏著超凡的技巧,雙手必須片刻不休地保持躍動,既需要技術義需要體力,要達到毫無錯誤的演奏極其困難,連職業鋼琴家都敬而遠之。這曲子只在演奏會和鋼琴比賽上演奏,總覺得彈奏這首曲子的人精神都不正常。
「啊,好——過分,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你怎麼無視我們?」
我按照他所說的放好手指,剛出院時的彆扭感覺現在已煙消雲散了。
「上電視?什麼節同?」
「什麼?」
「這暫時作為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吧,如果只是個偶然,那就最好不過,不過你千萬得小心。」
我小心翼翼。一步,然後接著一步。
隨著輕輕的撞擊,我的身體懸在空中。我才發現是岬老師接住了我。
「就是,因為……」
「不過,要是沒有鋼琴比賽獲獎的實際成績,又如何繼續彈琴呢?……真是進退兩難。因此,你才說自己的身體和普通人不一樣而無法彈好鋼琴的歪理吧。那照你這麼說,雷·查爾斯和史蒂大·汪德又怎麼辦呢?」
無伴奏女聲合唱《五頌歌》……開始唱高聲部時,立刻有渾濁的聲音摻了進來,一下子破壞了和諧。
美智子本來就很沉默,她只是為了照料我才開口說幾句必要的話。
如果只是個偶然,那就最好不過——我強迫自己相信這句話。這隻是個偶然的事故,不會再有下次。
惡魔如往常一樣,七點準時到我家來了。出門迎接的美智子有幾分緊張地把他帶到一樓的琴房。
財閥是怎麼一回事啊,爺爺只是個不動產公司的社長罷了。鋼琴天才又是怎麼回事,初中時好不容易才在市裡的鋼琴比賽上得了一個獎。
移開視線與完全無視在本質上是相同的。注視也好,關心也好,對方的身體障礙都有可能影響到自己——我能看出他們的這種膽怯。人們總是區別與自己不同的人,畏懼與自己不同的人,然後憎惡與自己不同的人。
也許觀眾們都知道這一點吧,岬老師坐上琴凳的瞬間,全場即刻鴉雀無聲。
「你……不是呀。」
「好的……」
「我想並沒有什麼地方被碰到,保險起見,之後請再檢查一下。」
「你有總譜嗎?沒有的話我帶來。」
我被圍在中間進退兩難的時候,上課鈴聲救了我。三名女生彷彿沒有盡興似的解除了包圍圈,然後爭先恐後地向九*九*藏*書教室跑去,跑前還不忘丟下一句:「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是朋友啦,有困難的時候,請立刻告訴我們喲——」
我突然想到,有一個人是例外。他不會說「有困難了請來敲我的門」,而是直接敲開我的門,毫無禮貌地走進來,向我強制推銷道:「來接受我的教導吧!」
「什麼意思呀?」
「啊,我真是嚇了一跳呢。嗯,香月同學呀,可是很有名的人喲。我入學前就知道香月同學的名字啦。香月財閥的獨生女,鋼琴才女,旭丘西高有史以來第一個全體考官都認可的特優生。當我知道和你這樣的大小姐在一個班時,自豪得連覺都睡不著哩。」
因為時間緊迫,儘管有些不雅,我還是一邊吃飯一邊開始看電視。難得研三叔叔和美智子也表示有興趣,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氣氛又回來了。
這種強制推銷,現在想起來倒是覺得很是暢快。
「媽媽……」
當登上第十二級階梯的時候。我左手扶著扶手,左腳蹬在階梯的防滑物上,把體重從左手往左腳移的瞬間——左腳的支撐消失了。
我接著照辦,連續按了三下,三個音無停歇地依次飄向空中。然後再按住琴鍵不放,這次的音就像沒了羽毛一般,在餘韻收尾之前就破成了碎片。音——死了。
「可你不是說立志當個鋼琴家嗎?難道你彈鋼琴的目的就只是要比賽獲獎?」
合唱就是全員一起唱歌,大聲地唱歌。如我所料,結果糟糕透了。
我不該用「人」這個詞。魔法師展示奇迹,惡魔操控人心。
岬老師俯下身體爬上我滑倒的那級階梯,湊近扶手看了看,接著又湊近階梯的稜角。
慢慢地,按下去。我的指腹感到了琴鍵的反作用。
這是大人的說教,也許是正確的言淪吧。但從被說教者的角度來看,正確的言論不一定總是正確的。像岬老師這樣完美的人說出這般話,全然沒有一點說服力,況且他的爸爸還是在廣播界有門路的人物,不管日本的古典音樂氣氛有多麼不好,但他有那樣的門路和實力,也能在那個世界里順利地暢遊。這樣一個人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心裏真是無法信服。
第二天,我就開始上學了。作為保護者的護士把我送到校門外,我自己拄著拐杖往教室走去。
「你什麼意思呀?」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沒人去注意防滑物,只有岬老師盯著防滑物背面看了好一會兒。
吃飯也是我醫療行為的一部分,因為要儘可能地多攝取蛋白質,所以吃的大多數是乳製品和豆類。家人的伙食肯定與我的有所區別,不過這下總算不用吃我不愛吃的豬肉了。
我在傷口感到疼痛之門前跨出了浴盆。美智子幫我擦凈身體,讓保濕劑浸在移植痕迹上,然後包紮上全新的繃帶。對我而言,洗澡不是消除一整天疲勞的手段,而是醫療行為的一部分。浸泡在浴盆中的時候,可以放鬆肌肉,活動關節,我還要對著鏡了做表情練習。光是這點動作都要消耗掉我的大量體力。
「啊,那是去年的……這樣啊,今天播出了嘛。但是,你為什麼說害怕?我並沒有獲得第一名呀。」
時間是六點,還不到普通人洗澡的時問,但我在這個時候就需要清洗皮膚和更換繃帶了。而且洗澡是消除皮膚瘙癢的唯一手段。隨著陽光一天天變強,身上那些一整天都被包紮的部位一過中午就奇癢難耐,而對於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決不能去撓癢的,只能通過洗澡和塗抹保濕劑來減輕這種痛苦。
「所以,連奏是構成演奏的基本要素。基本要素有三,第一是節奏,第二是音,第三是風格。節奏是曲子的框架,必須要正確。連奏的時候,不要讓下一個音緊跟著上一個音,這會讓節奏不鮮明,因此這需要估計音消失的時間。音消失的時間就是音節展開的時間,如果過於用力按鍵,就會讓音節無法展開,音的效果就會打折扣。」
但是糟糕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鋼琴課從調整演奏姿勢開始,雖然還不能彈奏《車爾尼練習曲》,但考慮到手指的情況決不能進度太慢。與其說岬老師教授的東西新鮮,不如說是因為他講授的道理我能理解,並能得其要領,絲毫不覺得枯燥。
用雙腳行走時,只需要用左右腳來交替承擔體重。但使用拐杖和扶手時,交替承擔體重的物體隨之增加,交替的過程也變得複雜,中途還需要用單隻胳膊來承受全身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