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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gio sotto voce/靜謐·柔版/~靜かに聲をひそめて~ 第肆話

Adagio sotto voce/靜謐·柔版/~靜かに聲をひそめて~

第肆話

「無力的原因是皮下組織和真皮還沒有完全愈合吧,但僅僅兩周,這樣已經很好了,實在很了不起。作為音樂療法的一種,這很有報告價值。更讓人吃驚的是你演奏中的表情,緊張與遲緩的交替明確地表達了出來,這和手指的運動也有一定關係吧。以後,那個人還給你上課嗎?」
「我偶爾聽到經手過的病人自殺的消息,會被那種無力感所折磨。我會思考,外貌上的手術是不是就算看起來成功了,其實最後還是失敗?切齒扼腕……就是這種感覺。好像自己的存在價值被全部否定了一樣。所謂醫學,不管是基礎還是臨床,首先都是挽救人們生命的學問,如果患者最後親手結束了生命,那就是最糟糕情況了,當然更慘的乃是患者本人。法國有句諺語說:『女人只要擁有美貌,她的人生就獲得了一半幸福。』當下的社會中,這句話肯定算是性別歧視吧?『一半』無疑是含蓄的說法,實際上又何止一半?雖然有人說外貌不重要,但對女性而言,美醜畢竟是能夠左右人生的大問題。臉上的傷就是心上的傷,如果心上的傷不能痊癒,再完美的縫合也失去了意義。所以今天我一看見你就安心了,儘管尚未痊癒,但比起人院時,你已經變了,而且是朝好的方向,你自己發覺了嗎?」
被新條醫生這麼一說,不知為何,總覺得好像我的自家人被誇獎了一樣。
「另外一頭沒有問題。」
「是怎樣的演奏?」
「應該吧……」
「不論是疾病還是傷痛,無論是內科醫生、外科醫生還是精神科醫生,我們都以人的不幸為食,不管哪個都像是無價值的買賣。但是看到患者被治愈后的喜悅,以及像你這樣的變化,就會覺得自己所做的有了意義。自己的所為能改變患者的命運,我覺得很驕傲。」
到了四月下旬,認為岬洋介是魔法師的人不止我一個了。
新條醫生晃動拐杖,裏面咔啦咔啦作響。
我自己確實也發覺了。以前是一片黑暗,現在仍在黑暗之中,但有了一絲陽光,雖然只有一絲,卻無比耀眼。
「你看,調整片是依靠彈簧之力來伸縮的,但是這個彈簧斷了。調整片的前端凸起,不管怎樣的彈性都無法讓它凹回去。不是彈簧斷了,是被切斷了。切斷面很平整,能看出這是被鉗子之類的東西切斷的。另外一頭呢?」
彈奏出這般琴聲的人除了手和臉,身體的其他部位都纏著繃帶,周圍的人心情很複雜。
我的身體向右倒下,一瞬間我看見拐杖頭兒被吸向地板。
「啊,說得對說得對,這麼一想的話,香月同學真是了不起呀,因此而讓工藤老師和https://read.99csw.com同學們心服口服,真的好像女王殿下一樣!」
「灰姑娘呀,還有傳說中的英雄呀,一般都逃不過被壞人追殺的命運。」
他雖然又板起了臉,但可以從他的口氣里聽到那藏不住的喜悅。在這裏演奏,我們都能得到相通的快樂,真好。
岬老師凝視著被切斷的彈簧,他的眼神與上次不同。那眼神既不是和藹的老師,也不是熱情的鋼琴家,而是注視著試管的化學家。
「咚!」
稱讚與興奮轉瞬間就消失了,嫉妒與冷笑卻在持續。
「圓筒直徑不過兩厘米,只有扁嘴鉗才能插入。這個家裡有扁嘴鉗嗎?就是前端像鳥嘴般尖利,用來做工和修理電器的那種?」
而我連普通人都算不上,能成為鋼琴家嗎?所以,我只好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望著拐杖,剛才拐杖頭兒被吸向地板是我的錯覺,那是極短的一瞬間。拐杖是適於調節長度的活塞構造,帶有彈簧的調整片自圓筒一側的孔中往外凸起。但這時的調整片完全隱入了拐杖內部,所以無法同定住圓筒。
也許是顧及到我的心情,岬老師開玩笑似的沒有作出犯人就是家裡人的斷言,但這並不能改變事實。
「聽了你的演奏,恢復情況就一目了然了。不,是『一耳瞭然』。手指的運動自不用說,連強弱音也彈得很分明哪,能持續多長時間?」
晚上,岬老師來了以後,我向他說明了此事,並拿出拐杖。
終於走到了校門口,只覺得槽牙很痛,因為我剛才一直咬緊牙齒吧。
「是嗎?」新條醫生淡淡地道,既沒有一絲責備,也沒有一絲遺憾。
「人的外貌和內心相互關聯,隨著外貌的變化內心也會變化,反過來也是一樣。所以我為了縫合人們心靈的傷口,拿起了整形外科醫生的針和線,雖然這個聽起來有點像旁門左道。」
「香月同學,好厲害!使出渾身力氣彈奏的布爾格彌勒的練習曲,真是感動!不愧是在頂級醫院被頂級醫生所治療的!真好呀,只要有錢,連命運也能戰勝!」
「只靠資質是不可能恢復這麼快的,一定是付出了流血般的努力吧。我們當時一直同意把你評為特優生果然沒有錯,一定要以這樣的狀態堅持下去。那麼,全身被大火燒傷的香月同學都能做得這麼好,其他那些身體完全健康的同學可不能輸啊。」
剝掉階梯上的防滑物,也只有家裡的人能夠辦到。果然,這個家裡的某人,想要我的命嗎——
「而且你在何時、何地發生事故,都不重要。不,甚至連是否發生都不重要。所以,因為是具有很大不確定性的計劃,九_九_藏_書反過來很難露出馬腳,如此狡猾,可算是奸計了。」
「只有一頭搗鬼的話,就能感覺到強烈的、不尋常的惡意了。你想想,如果兩頭都被搗鬼,兩頭同時收縮,身體就會從膝蓋下方垂直地往下倒,最多就是膝蓋或者肩膀痛。但是假如只有一頭失去支撐,身體就會從肩膀方向斜著倒下,受傷程度要大得多。如果是倒在地板上都還好,萬一是在馬路上呢?或者像上次一樣在上樓途中呢?」
回家以後,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拐杖的事,因為應當被告知此事的是另外一個人。
「您很擔心我嗎?」
「是嗎?之後找找看,我想稍微調查一下。啊,你跟家裡人說過這些嗎?」
「應該有,爺爺製作塑料模型要用。」
「有意思,真想見見他呀。」
岬老師把圓筒從拐杖中拔出,朝反方向一搖,一個棒狀物滾了出來。
那張總是板著的臉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我感到很意外。
同一個屋檐下,有人想要我的命。好一會兒,我的心都冰冷得發痛。
「你沒在日本史里學過嗎?日本的醫學在杉田玄白著成《解體新書》之前,都是以藥學為中心,使用手術刀被認為是污穢之事,切割以及覆蓋患者的肉體也被認為是旁門左道的醫學。所以外科就是這樣,而且這個旁門左道中的旁門左道就是我們整形外科,沒有生病,卻要使用手術刀,直到今天仍受到排斥。」
「呀,香月同學,就一次,取下繃帶讓我們看看?這是朋友之間的友誼嘛。」
鼻子離地板僅有三厘米時,身體停住了。只覺得一陣刺痛,我回頭一看,左肩被狠狠抓住了。
當然是前者了——雖說有點遺憾。
就在這時——
我的脊梁骨一陣發涼。
儘管有岬老師的魔法,但有時候,還是會突然間覺得自己被絕望所籠罩。
「我在玄關送別你的時候,心都是懸著的,不是擔心,而是害怕。現在可以對你坦白了。我當時已經做好了下次見你也許就是在被運過來的擔架上,或是在報紙的社會新聞版面上。」
直到剛才它都還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現在卻是個給我帶來災禍的東西,我甚至都不願去觸摸它。
「那就好,不說是明智的。」
他的態度像是在說,我並沒有過度的期待,也不會給你無理的壓了。但是他的眼神不一樣。
「不要負擔不必要的體重,這就是理論上的姿勢……不要用力,連續運動……與其指尖用力,不如注意要伸展肌肉……嗯,這就是進行有效康復訓練的基本概念。也許是偶然一致,但如果是知道這些東西所以才這麼教的話,這個姓岬的男人可不一般哪。九-九-藏-書他是個鋼琴家?有名嗎?」
剛出院的時候,我連布爾格彌勒的《阿拉伯風格曲》的兩個小節也彈不好,但當我在工藤老師的注視下,完整地彈完這首曲子時,我比任何人都要驚訝。就算眼前突然出現灰姑娘的南瓜馬車,我大概也不會這麼驚訝。當然,我彈得並不完美,有兩處彈錯音,結束時也節奏錯亂,但我彈完最後一個音的時候還是覺得宛如做夢一般。我的指尖還殘留著痛感,只聽見工藤老師道:「彈奏了三分鐘後手指就無力了,但還是按准了音,左手的和弦也彈到位了,比起別的學生來也不見得有多遜色。」
我坐計程車回家。雖然知道這樣會被嘲笑,但每天讓家裡的人接送也不現實。考慮到計程車的後座不會有什麼衝擊,比較安全,所以就選擇了這種交通方式。
「可他為什麼非得要我的命呢?」
「你這個病人,人院時也好出院后也好,都令人震驚啊……到底使了什麼魔法?」
一瞬間,我語塞了。這是每個在音樂系專攻鋼琴的人所抱有的夢想,聽到醫生這天真的鼓勵,我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怎麼會呢,醫生您的手術明明足那麼完美!」
「彈琴的人都知道。」
新條醫生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有里笑出聲來,另外兩人連忙附和。她們三人也是音樂系的學生,一定也知道岬老師。如果告訴她們我的另一位主治醫生是岬洋介,她們不知會是何種臉色。
「還有一番話,我只好說出來。這次和上次一樣,都是暗中不起眼的搗鬼:自然剝落的防滑物,自然壞掉的拐杖。因此就算你出事,沒人會注意這些細節,而認為是偶然的事故。
「因為有大量廣告,所以被認知,那是因為不打廣告就無法被認知,與消費金融是一個道理。」
「才兩周的治療而已,能彈成這樣,真是驚喜。要麼是康復訓練的指導方法太出色,要麼是香月同學的資質本來就出眾啊。」
我老老實實地點頭。的確,那種心情我再了解不過了。
「沒事吧?」又是這一幕。前幾天也是這樣的情況,儘管救我的人不一樣。
「真是感謝你對我的維護。整形外科是個新興醫學,沒有歷史傳統,被輕視也是沒辦法的。我們使用鑿子和榔頭,甚至還有鋸子,所以被其他科背地裡叫做木匠。最好記住這一點,權威的世界里必然會有等級制度。」
「可是、可是,繃帶下面是什麼樣子,班裡的人誰也沒見過呀。就跟眼鏡女孩取下眼鏡就變漂亮一樣,說不定取下繃帶裏面是雪白的肌膚,這樣就更厲害了,多有戲劇效果呀。」
我想塞住耳朵,雙手卻拄著拐杖,我想背過臉去read.99csw.com,但三個方向全被圍住。那感覺好似傾盆大雨淋在我身上,我卻沒有撐傘。無處可逃,這三個傢伙在等著我自己取下繃帶。也許她們看到我的皮膚,會嚇得落荒而逃。大概就是那樣的反應吧,但是明天必定會被她們當做怪物來看待。
「……我真不想說出下面的這番話。」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我都來不及閉上眼睛。
回家之前,我順路去了醫院。今天除了要注射抗生素,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儘快地向新條醫生彙報康復訓練的進展情況。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板上——
「旁門左道?哪裡像旁門左道了?」
「啊,請等一下,那個壞掉的拐杖我想拿回家。」
「哎呀,我真是那麼想的。實際上發生過這樣的事,植皮手術之後,自殺的女性患者還不少,那種心情你也能了解吧。」
啪啦一下胳膊就失去了支撐。
「他還不知道你發現了拐杖搗鬼的事,仍在等著看你遭遇不測。最近他應該不會採取新的行動。」
「也不一定,但是你得提高警惕。」
時坂惠的笑臉上充滿著惡意:「不過,想想看真是十分出色的演出呀。全身燒傷的女孩兒,承受著流血般的痛苦,忍受著康復訓練的折磨,面朝鋼琴,聽著真讓人想流淚啊。這樣一來,感動程度能翻一倍了,哪怕演奏水平一般呢。」
「下次注射時,請再一次演奏給我看,我想確認你的恢復情況。」
別的不說也能明白了。趁著拐杖沒被使用時,把鉗子伸入圓筒中,切斷彈簧,這隻有在拐杖不在我身旁的時候才能辦到,我坐著時,睡覺時,以及上衛生間和洗澡時,算起來也只有這幾個時候。因此,幹這種事,家裡人的機會絕對比學校的人多。
我隨便編了個理由,抱著壞掉的拐杖走出醫院。雖然要把它拿回家,但我坐在計程車里時,都不願意把它放在腿上。
我自己確實也發覺了。以前是一片黑暗,現在仍在黑暗之中,但有了一絲陽光,雖然只有一絲,卻無比耀眼。
「那我就安心了。」
「要前進嗎,向著鋼琴家之路?」
「又出事了嗎……事態很嚴重啊。」
「發生一次就算了,發生第二次就不是偶然了。」
「那麼,犯人果然是這個家裡的人……」
「啊——美登里不要說得這麼過分嘛。」
「你手指的皮膚真的移植過?」工藤老師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手指。
下課後,站在那裡等著我的,又是那三名女生。她們好像要圍住拄著拐杖的我,用同樣的速度走過來。她們與我接觸的方法真是巧妙,決不觸碰我身體的一根手指,而是觸碰我的自尊心和羞恥心。
他停止自嘲,轉向我,眼鏡後面的視線九*九*藏*書宛如箭一般被射出。
在這些人面前?亮出我醜陋的身體?憤怒與羞恥讓我的臉如火燒一般。
我向他說明了岬老師給我上課的事情。雖說醫生好像並不知道岬老師的名字,但他聽到按鍵與運指的方法時,也露出了讚賞的神情。
「還沒告訴任何人……」
「三分鐘,之後手指就無力了。」
「電視里有那麼多的美容整形廣告,難道不是已經被社會認知了嗎?」
「什麼?」
岬老師結束了他的講話。
在醫院的娛樂室里,我用風琴演奏了《阿拉伯風格曲》。
我和醫生告別,然後右胳膊倚著拐杖,從椅子上站起來:
「結果就是一場『繃帶』演出,布爾格彌勒的練習曲是初級曲目,這個班裡的學生都能達到這個水平,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吧。」
這是黑色幽默嗎?我真想當做沒聽到。
「嗯?那好吧。」
雖然我很感謝老師的稱讚,但最後一句真是多餘。也許是因為身體變成了這樣,我敏感的皮膚對周圍的氣氛也很敏感,那些注視著我的目光中,有稱讚,也有嫉妒,有興奮,還有冷笑。
岬老師的魔法確實了不起。不過,他的魔法有理論基礎,理論展示了其可能性,同時又規定了其界限。沒有一種魔法能徹底解除身體障礙者受到的束縛,能在鋼琴比賽上獲獎的鋼琴家,需要有超出普通人的資質與超出普通人的練習量。
「卡子失效了嗎?原來都沒出現過這種情況,難道是金屬疲勞?從外表看,也不像是被用壞的啊……我馬上拿一根新的給你。」
「我只在電視上看過,但都看得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那三名女生的話雖然令人憤怒,卻是事實,我雖然克服了身體的障礙,可彈奏的只是初學者的練習曲。如果是岬老師,他一定會說,觀眾們不是為了看身體障礙者克服困難才來觀賞比賽,是為了聽配得起票價的音樂而來。演奏者想要的也是掌聲,決不是同情與憐憫。
所以我沒有作出任何回答,一個勁兒地往外走。因為我有著這般的外表,她們一看到我就會心生惡意。只要走出學校我就勝利了,她們也知道這一點,每當我走一步她們就向我拋來揶揄和挑弄的言語。我封上耳朵,封上心房,往校門趕去。
新條醫生驚訝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哈哈,所謂痛快的心情就是如此吧,看到新條醫生那一本正經的臉完全走樣,真是讓人樂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