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 duolo gemendo/痛苦·哀嘆/~悲嘆に暮れて苦しげに~
第壹話
「那又怎麼樣?又不是走路儀態和選美比賽。而且還可以那麼說,你出現在舞台上,能給予觀眾勇氣與感動,雖說和演奏沒有直接關係,但決不會是影響評審的要素。」
「所以好好演奏給他們看看是嗎?」
「對不起,請問我可以再彈一首嗎?除了課題曲目我還練習了別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緊緊抱住了我,但立刻想起我身上還有傷口,於是馬上放手,用不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嗯……」我沒說這和評選特優生直接挂鉤,一說的話,她肯定會變本加厲地激勵我。
正是因為如此,爺爺才會留給她現金作為感謝。按照遺產分配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不過美智子還是覺得很意外吧。
「不是這個問題……在那麼多人面前……我能上舞台嗎……那個……」
「累呀。但是,最近能連彈五分鐘了。」
走進校長辦公室,校長在我打招呼之前,就非常體諒地讓我坐下。
真是比腐爛的屍體還要令人厭惡的想象,我差點吐了出來,但腳踝的鈍痛讓我回過神。一看,美智子已經包紮好繃帶了。我不禁停止了呼吸。
還有三個小節。野蜂終於找到了降落的地點。
岬老師儘管表示了歉意,但這與鋼琴課沒什麼關係。腿部的外側皮膚較厚,抽|動較少,恢復時間會長一些。
「啊,這樣的話,我們持同樣的觀點,那就沒問題了。」
「我想你也知道吧,在學校里無論演奏得多麼好,都不能作為評選特優生的考察材料。規定上明確寫著,要根據學校外的表現來評定。雖然緊急住院是無可奈何,但你還是缺席了兩周,你不認為這正是一個挽回的好機會嗎?」
「那個……」我一聽一個錯誤也不許犯,覺得有些疑惑,不禁怯生生地問道,「指法也是一樣嗎?」
才能受到了認可,但又遭到了蔑視,我心情複雜地回到家。
野蜂停止了。最後的一個音,這個音沒有尾巴,僅為空間上的一點,戛然而止。十根手指像被彈開似的離開鍵盤。
我看著露出來的胳膊,比起出院時粗了幾分。
「行啦,你又沒有一直聽遙彈鋼琴,和以前比起來還是有點差距。不過……彈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丫,真正的手指康復訓練才僅僅兩個月而已呀。而且,同一首《車爾尼練習曲》,聽起來比以前感情更豐富了。」
連給在深淵的邊緣上行走的人提個醒,我都辦不到。他明明與我有同樣的煩惱,同樣的畏懼,比起他人的危險,我卻選擇了自己的體面。因為是旁觀者,這真是最好的借口。
我告知了今天的事後,媽媽道:「學校推薦你參加比賽?你這不是辦到了嘛,遙!果然爭了口氣給校長先生看呀!媽媽心裏別提多痛快了,——那,你肯定答應參加了吧?」
「嗯,那我們開始吧。」
每個人的演奏時間是五分鐘。還有空余的時間。我的手指彷彿也還能動,加上校長先生在場,我突然有了淘氣的念頭。
她照顧爺爺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現在儘管還是一如既往的小心和準確,但那個時候,她時而會露出微笑。火災之後,再也沒見她笑過,那天分配遺產時,她得知自己得到遺贈之後,只是為難地皺著眉頭。
我真無能,而且卑怯。
但是,不可以中斷。除了岬老師、家人和新條醫生,沒人知道我無法長時間運指。不能讓別人知道,決不能讓這些人知道我的軟弱。
「沒有拐杖我就走不了路,腿以下的繃帶還不能取下來。」
「校長先生說,就算拄著拐杖纏著繃帶也沒有關係……」
「腳還沒有恢復好,真是對不起。雖然演奏中也有踩踏板的時候,但是踩的時候少,無法作為康復訓練的途徑。」
「是嗎?為什麼呢?」美智子只是機械地包紮著繃帶,不關心地回答道。她的動作小心而麻利,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那麼,轉換時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呢?不用
九九藏書說,就是把軟體里的信息忠實再現,不能有誤,不能歪曲。接著我們要練習莫扎特和肖邦,必須得彈得正確,音程、節奏和斷音,每一個都不許有錯。」也許有點矛盾,但我希望她對這一點感到生氣。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去作秀博取人們的同情吧,我希望她能提出抗議。
我自從坐計程車上學后,就開始觀察路上的行人。每天都是同一條路,每天在車窗上流動的風景也都一樣,我便自然而然地去觀察並排的店鋪與過往的行人。因為自身的原因,我對健全者沒有興趣,而是把目光投向另外的人。
能給予觀眾勇氣與感動——多麼美麗的辭藻。也就是想用我的殘疾來作秀嘛,而且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學校的名譽。
我乖乖地點頭。
我極度沮喪,但這並沒有影響我的演奏情緒,在學校的鋼琴課上,我毫無困難地完整彈奏了課題曲同《車爾尼練習曲》。校長先生非常罕見地前來聽課,但我一點兒也不緊張。
「為什麼呢?我剛才說了,你的演奏很出色。你沒看到周圍人的反應嗎?大家都陶醉在你的鋼琴聲中,動也不能動。當然,這次比賽水平很高,初賽就刷掉九成,不過因為參加人數很多,魚目混雜,你的話,通過初賽是沒問題的。」
好像剛回過神似的,掌聲一點點地響起來。校長先生最先開始,工藤老師緊隨其後,然後同學們也跟著鼓掌,君島有里一行人也只好不情願地附和拍手。
「你自己也不打算去作秀吧,只要你拒絕作秀。就決不會有人覺得你在作秀。只要不扔掉自己的尊嚴,人就不會墮落。」
「鋼琴比賽?」
從最強音開始飛翔的旋律,宛如翅膀振動的短小十六分音符反反覆復地上升下降。運指的速度快要達到我的極限,十根手指一刻也不停止,甚至讓周圍的空氣也緊繃起來。
「剛聽說你能彈初學者的練習曲了,就在幾天前,現在已能……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剛才的演奏很出色,我長年聽學生們的演奏,你的演奏能算是第一流的。你有家庭鋼琴教師嗎?」
「啊,哪裡哪裡,我一不小心就說出這麼厚臉皮的話了,請你就當我沒說過……不過,那麼劇烈的運動,手指不會累嗎?不是還沒痊癒嗎?」
「對了,你已經能夠背譜了吧,那麼今天在練習技巧前,我先給你講講理論。鋼琴演奏中的硬體和軟體,你知道嗎?比如說CD播放機就是硬體,CD就是軟體。實際上樂器演奏也是一樣,硬體是演奏者,軟體是樂譜。播放機讀取刻錄在CD上的信息,轉換成電子信號,與之相同,演奏者讀出作曲者記錄在樂譜里的意圖,轉換成聲音。」
「嗯,稍微有些不同。因為機器沒有身體的感覺,好比根據菜譜做出來的菜不一一定美味。同樣的道理,最重要的是理解作曲家的意圖。著名鋼琴家霍洛維茲,此人在晚年的演奏中,有三分之一的音都彈得不幹凈,可是聽起來,卻比鋼琴比賽中年輕鋼琴家的演奏要正確得多。他這就是充分理解了作曲家的意圖,在演出中彌補了技術的不足。」
我發麻的雙手無力地下垂著,但我仍舊很陶醉。這種甜美的無力感與全力跑完一百米之後的疲勞感很相似,自早晨縈繞著我的自我厭惡稍微消散了一些。
我漫不經心地朝左右兩旁眺望,突然注意到了一個人。
口氣委婉而又溫柔,但反倒觸怒了我的神經。這不是建議,是威脅。
「六月份會舉辦朝比奈鋼琴比賽,你也知道吧,是面向學生的最大規模鋼琴比賽。中部三個地區,下至小學生上至研究生都能參加。當然,也不是誰都能參加,只有學校推薦的人才有資格。香月同學,我們學校打算推薦你。」
「因為那是命令。」
頭髮也終於長出來了,儘管抗生素的副作用影響了頭髮生長,但最近總算是長出了近三厘米。看上去有點像蒙奇奇,不過比光頭仔好點。read.99csw.com
魔法師和魔術師——鋼琴家們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異世界啊。
「雖然我向你父母那麼說,但我並沒有打算指導你進行康復訓練。我又不是醫生,只是給你上鋼琴課,讓你父母有了過多的期待,抱歉啊。」
我發麻的雙手無力地下垂著,但我仍舊很陶醉。這種甜美的無力感與全力跑完一百米之後的疲勞感很相似,自早晨縈繞著我的自我厭惡稍微消散了一些。
「不愧是我們學校的特優生,當聽說你出事時,我有那麼一點不安,看來是多慮了。一會兒請到校長辦公室,我有話和你講。」
有兩句話差點就從喉嚨里蹦了出來:背叛大家的期待,就有罪嗎?無視本人的意願,強制別人發揮出才能,就是那麼高尚的事嗎?
「好極了——」校長先生高聲贊道。
「因為這曲子不僅速度快,演奏效果也超群。所以,你答應參賽了?」
我好像期待落空了一樣,發了好一會兒呆。
讓我猶豫的正是那小小的羞恥心。出院以來,我的話慢慢多了一點,但要立刻叫出聲來,我辦不到。在那麼多人面前用我醜陋的聲音大聲叫喊,我很害怕,我辦不到。
「你彈了《野蜂飛舞》?」他猜中了。
今天早晨,也是坐計程車去學校。不能直接感受到五月的風,真是遺憾,但考慮到越來越強大陽光,我還是別任性了,我的皮膚還不能被陽光長時間照射。
右邊的車窗外,在路的那一邊有一個拄著白色拐杖行走的盲人。他身材高大,兩鬢斑白,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因為沒戴太陽鏡,可以看見他那認真的表情。也不知他是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只見他一邊用拐杖頭兒確認盲道,一邊小步移動。他緊閉著眼,除了視覺以外的感覺一定在總動員吧。
堵車結束了,汽車們開始前行,壓在一起的自行車小山向後退去。壓在下面的大伯怎麼樣了,已經無法確認。
「那個,我的胳膊變粗了呢。」
「更換繃帶的時間到了。」
可是那次事件以來我失去了很多很多,我咬牙切齒地想要奪回那些失去的東西,這種渴望一天比一天強烈。一旦得到的東西就不想放手,這果然就是貪慾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好好看吧,這是我作為魔法師的弟子,學會的第一個魔法。
「和別人的想法無關,我是在問你,你是怎麼想的?」
「總之,得告訴爸爸和岬老師。啊,對了,還有鬼冢老師,我們得告訴她,她原來的學生是這麼優秀,不然就太失禮了。」
結果,才不過片刻功夫,我就後悔了剛才的點頭。
「因為今天校長先生來看我們上課了。」
「學校想讓我去作秀。」
三人的視線一齊投向我。我也不想否定自己的努力,但還是因為害羞,歪了歪腦袋試圖敷衍。
但是,她完全背叛了我的期待。
「啊,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正確地彈出每個音,不按照指定的複雜指法來彈也可以吧?嗯,你這麼想也合理。但是,你想過沒有,作曲家指定複雜指法的理由是什麼?這是因為所謂的音程,不僅僅是指尖來彈奏。指尖觸摸琴鍵的感觸,演奏時胳膊的搖擺,從手腕傳至肩膀的振動,還有實際鳴響的聲音,這些東西在身體中形成共鳴,所以構成了音程。優秀的曲子,能夠淋漓盡致地把作曲家的意圖明確表達出來,而作曲家的意圖當然會反應在指法之中。因此,演奏者如果不再現作曲家的指法,就沒有了意義。」
我手捂嘴巴,身體瑟瑟發抖,緊閉的口中不斷地重複著「對不起」。
「咦?啊九_九_藏_書、啊啊,可以呀。」
「您沒說真心話,剛才。」
半米以外,停著好幾輛自行車。不用說這是違章停車,而且是滿滿地停在盲道旁,這麼狹窄的範圍,那麼大一個人走的話——我立刻打開窗。
「沒關係,我也認為那只是上鋼琴課。」
不是吧。我?
想叫出聲來。可是——沒能叫出聲。我用手捂住了嘴巴。
「是嗎?你這個樣子登上舞台進行完美的演奏,會讓大家大吃一驚的,一定會有雷鳴般的掌聲喲。太棒了不是嗎?不愧是我生的女兒!」
人類往往在哀嘆了自身的不幸之後,就去尋找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然後比較其不幸的程度。這麼說比較可恥,卻是事實,我自己也深知這一點,但還是不自覺地尋找著纏著繃帶與坐著輪椅的人。我的動機很卑下,並不是什麼同病相憐,只是想讓自己安心罷了。
里姆斯基·柯薩科夫的《野蜂飛舞》。如曲名所言,旋律好似野蜂在飛舞,洋溢飄浮感與疾馳的感覺,雖然時間不長,卻需要相當的體力與高超的技巧。飛行中野蜂一刻也不停止,樂曲同樣一刻也不停止,一個接一個的連奏,一次又一次的上行音階。宛如野蜂一邊上下振動翅膀一邊盤旋,伴隨著緊張感的旋律四處狂奔。
她就像陶醉了一般歡鬧著,我也不知作何反應,不禁歪了歪腦袋。接著她急急忙忙出了家門。
麻木變成了疼痛。最後的振翅,兩度的高音階,音跳了起來。
「一定是很有名的老師,很想見他一面。我說,香月同學,剛才我也跟工藤老師談過了,你不準備參加鋼琴比賽?」
被我這麼一說,他突然露出了笑容。
在校長先生一本正經的臉上,我無意間看到了一絲不愉快。拄著拐杖的女孩在舞台上演奏鋼琴,這很容易被世間所接受,還會在報紙的地方版和社會版以《感動》、《美好的故事》為題被報道,對於選拔殘疾孩子去參加比賽的學校,稱讚肯定會多於批評。所以這是與我演奏無關的宣傳。
美智子還是面無表情,可他的眼睛與剛才不同。那雙眼睛,簡直在看污物一般。
我明白的只有今天全力以赴彈完一曲的成就感,以及沉浸在觀眾掌聲中的恍惚感。那是一種一旦想起就會成癮的感覺,而且一定和觀眾的數量成正相關。
「我沒有選高年級的學生,而是選中一年級的你,請你考慮一下這個榮譽。不過,如果接受了學校的推薦,就背負起了旭丘西高的名譽,請你把這一點銘記在心。」
我什麼也辦不到。
貪慾。我有這種東西嗎?自小時候起,我想要的東西父母都會買給我,所以對於別人所擁有的東西,我並沒有想要去得到。
鋼琴課的內容太精彩了,兩人都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美智子過來提醒我們。岬老師慌慌忙忙地告辭,而我被美智子像帶犯人一樣帶到更衣室。
「抱歉,我也想像普通老帥一樣說些模範性的話嘛。」
我俯視著美智子無表情的臉,腦中浮現出這樣的光景——美智子剝掉階梯上的防滑物,以及在拐杖是搗鬼。我搖搖頭,試圖在腦中撣去這種影像。不可能,美智子和遺產繼承毫無關係,所以沒理由會想要我的命。
在彈了布爾格彌勒和車尼爾的曲子以後,岬老師給我加了一首特別的演奏曲目。雖然是需要超凡技巧的困難曲目,卻是能同時帶給演奏者和聽眾以興奮和緊張的名曲。
「這、這個太誇張了,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方法來教導而已。比起這個,應該表揚遙的努力,因為不管是練琴還是康復訓練,她都全力以赴。」
「哎,我把霍洛維茲這樣的天才搬出來了,真是抱歉,我要說的是怎麼理解樂譜,要從樂譜中理解些什麼。這個雖然有點像偏見,但我認為很多老師提倡用反覆練習來理解樂曲,這效果並不好。這和練習次數沒有關係,比起反覆練習來說考察更為重要。去考
九-九-藏-書察樂譜想要表達什麼,考察作曲家想要訴求什麼,這個才是必須要考慮的,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鋼琴課的訓練重心變為——讓感覺更敏銳。也許這和你父母的期待有些不符吧。」
「對不起……」
相比之下,下半身恢復得很慢。不用說左腳了,右腳承受體重時仍會覺得痛,走路時需要使用拐杖的一頭,爬樓梯時需要使用拐杖的兩頭。而且,雖說有拐杖幫忙,爬樓梯時我還是十分小心,下十級階梯要花三分鐘。我的身體一坐在鋼琴前,比健全者更加有活力,所以是站起來是殘疾人,一坐下就勝於健全者,我自然變得一坐下來就覺得很安心。
他聳了聳肩,彷彿在說那就沒辦法了。
爸爸媽媽離開了琴房,我們又開始上課。
我沒有報曲目名字,立刻開始彈。
「五分鐘……也就是說,大概能彈完一整首曲子。哎呀,真是好極了,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恢復到這個程度!爸爸把你從現場救出來時,看著你的手,說實話當時覺得已經完了,別說彈鋼琴了,估汁連筷子郡拿不住。岬老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如果不是接受了你的教導,我的女兒可能還在絕望的深淵里掙扎喘息,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抬起來,望著岬老師。
「原來如此,這麼回事啊。」
到了五月份,我的手指已經恢復到可以演奏車爾尼的程度。既然是演奏,就是達到了沒有明顯錯音的水平。在岬老師的陪伴下,我在父母面前進行了演奏,他們聽了都欣喜不已。
本以為校長先生能明白,誰知校長先生的反應很意外。
可能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校長先生瞥了我一眼。
靜寂。只能聽見咽口水的聲音。最後的一個音還有一絲留在空中。
來不及了。就在我的眼前,那位大伯的衣襟掛到自行車的角上,被絆倒了,接著好幾輛自行車都跟著倒下。儘管耳邊一片汽車的行駛聲、喇叭聲和建築機械的雜訊,但那邊人車一齊倒下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人我的耳朵。
工藤老師一邊說一邊看著校長先生的臉色,校長先生輕輕點了點頭。
傍晚時岬老師來了,他大概已經聽說了吧。他看著我,臉上有一半都是驚訝。
我看著岬老師,他舒緩了一下嘴角。
「天哪,遙!你這不是已經恢復到原來的水平了嗎?」
我還是試圖作最後的抵抗:「我退學……可以嗎?」
我這麼一想,心都提了起來。那麼,與遺產繼承有關的兩人,哪個是犯人?
演奏時間兩分三十秒。我按照岬老師所教的那樣,不僅僅是指尖,而是使用了全身。從旁邊看起來,大概動作很花哨,以工藤老師為首的觀眾們瞪大眼睛望著我。不過我保持了與動作相符的躍動感,身為演奏者的我對此感受最為深切,在演奏之中,我好似陷入了身體快要起舞的錯覺。
「不行!我辦不到。」
當時那麼嘈雜,就算我叫出聲來,也不知大伯能不能聽見。但是,我還是應該叫出來。
「手指能快速跑動了啊,都是托岬老師的福。不過與手指比起來,為什麼腳的恢復要慢一些呢?」
當我覺察到的時候,上身已經出汗了。雖然還沒到黏糊糊的程度,但湊近一聞的確可以聞到味道。胳膊外側的皮膚薄,修復快,汗腺已經慢慢恢復到和原來一樣了吧。當然了,最近上半身進行了劇烈的運動,恢復得更快了。
「因為這是規定好的時問。」
觀眾們都在悄悄地嘁嘁喳喳。
聽了校長先生的話,我愣了一下,馬上回過神來。
樂譜是軟體,演奏者是硬體,這種說法還是初次聽到,真是新鮮。
我的身體如果沒有變成這樣,我也不會注意到這些身體障礙者的存在。就算他們從我面前走過,可能也不會覺察,而且也從不會去考慮,他們是否能沒有顧慮地在一般道路上行走。
「那樣魔術般的演奏,真是難以辦到。」
「在做事之前就先找借口的
九_九_藏_書人不是認真的人。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實力而去參加比賽,有這個想法的話就已經敗退了。明確的目標不是為了激勵,而是為了逼迫自己。比賽不是試驗膽量的場所,而是真正的戰場。所以,我不能讓我教的學生什麼武器也小拿就上戰場,要上戰場就一定要勝利。當然,之後的練習會更加嚴酷,問題是你的戰鬥慾望,不想被認為是作秀這可以理解,但如果本人沒有一定要贏的貪慾,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剛才問你的想法就是這個意思。」
岬老師盯著我的臉,彷彿在詢問我的意思。我想也沒想就點頭了,魔法師的弟子無權拒絕。
「那樣啊……要像機器一樣正確地彈奏,是這個意思嗎?」
如今想起來,爺爺一定與美智子十分合得來吧,她能一邊微笑一邊應付爺爺的刁鑽問題與暴躁脾氣,就像夫妻,不,就像美智子是爺爺的媽媽一樣。
車又開了一會兒,堵車了。前方立著一個看板,貌似是因為施工而進行交通管制,司機說,可能要堵十分鐘吧。
「那真心話是?」
我的父母一齊深深地低下頭,岬老師顯得有些狼狽,甚是滑稽。也許他還不習慣被別人如此感謝吧。
「彈鋼琴的又不是你的腳,我剛才也看見了你沒有怎麼踩踏板。」
「不是,是你的內心要這麼想。你相信你自己嗎?你能成為你自己嗎?你不認為這全在你一念之間嗎?不過,正如校長先生所言,這個比賽水平很高,雖然只是中部地區的比賽,但優勝者可以贏得名氣,被邀參加鋼琴協奏曲的演奏。參加這樣的比賽確認自己的實力,又不是壞事,明確的目標也是對練琴的激勵。」
鋼琴課結束時我就發現了,兩隻胳膊比起平時更腫脹,這是使用了平時不用的肌肉的原因。解開繃帶,被束縛的肌肉得到解放,我鬆了一口氣。從此之後,或許演奏時不纏繃帶比較好,儘管要露出那縫縫補補的皮膚。塗了保濕劑以後,皮膚就會發熱。
是否是一個旁觀者,這不是根據當時的狀況來定,而是根據對當時狀況的處理方式來定。所以決定成為旁觀者的人,從那一刻起就成了不會受罰的罪人,雖然沒有責任,但有時候旁觀者比加害者更加卑劣。
「我也想贏,所以請給我不輸給任何人的武器。」
爸爸剝掉階梯的防滑物。研三叔叔把扁嘴鉗插入拐杖。
我帶著這樣的目光,每天在上學路上能看到不少身體有障礙的人。步行有閑難的人出乎意料得多,有的是眼睛不好,有的是腿腳不靈便,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有的是年輕人,真是各種各樣。當我在一輛緩慢前進的輪椅後面發現嫩葉標誌時,終於笑出聲來。他一定是個對自己的境遇一笑了之的人吧,不過,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是初學者所以才使用電動式輪椅,或者說他生來就已經是這種命運。
是魔法師的弟子,我本想這樣回答,但還是作罷了。現在把岬老師的名字說出來,會同時招致愉快與不愉快。不過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竟然只有不愉快。
彈完之後,四下響起了掌聲。因為只有我得到了掌聲,我有點兒得意。
「當然可以,學校不會強迫你。不過,有才能的人放棄發揮自己才能的機會,就是背叛了大家的期待。還有,這所學校的教育方針正是讓全體學生儘可能地發揮出才能。」
最近,只要一面對鋼琴,我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到鍵盤上。
岬老師樂滋滋道,笑得眼角都有了皺紋。
「你被准挑撥了嗎?」
這首曲子演奏時間是一分二十秒。我的手指可以保證五分鐘的充分演奏,但彈到後半部分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開始麻木。只是一分二十秒,但這般過度使用手指的曲目,所要消耗的體力真是在預想之上。
最近我明白了,這個人正確地向對方傳達了自己的意思后,就是這副表情。其實不需要語言,他也能憑藉鋼琴以最完美的方式來傳達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