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dente pregando/熱情·禱告/~熱情をこめて祈るように~
第貳話
「老師,您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我就在她面前,肯定在她的視線之內,但她沒有看我,甚至連瞟也沒瞟,也許我就不過是個路邊的石子兒吧。我看著她擦身而過的側臉,發紅的額頭上緊貼著散下來的幾縷頭髮,雖然顯得很勢利,但那張臉的確很美。
「你這個樣子誰也認不出來。」
「那是……」
「不是連彈了三小時如果是沒有停歇地彈了三小時那就構成了不在場證明,而你是彈五分鐘休息二十分鐘,就算你腿腳不靈便,但二十分鐘的話也有機會往返神社一趟。而且,之所以說根據現場情況來看犯人只能是你,還有除了不在場證明以外的另一個前提條件。」
「臍帶。媽媽是在娘家生的第一個孩子香月遙,那個地方保留著第一胎要在娘家生產的習俗。因為是香月遙的臍帶,所以提取DNA之後與你一比較,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那麼早……那你怎麼看出來的?」
恐懼感侵蝕著我的心臟。快逃——耳畔有聲音說道。
昨天一共有八十三名參賽者,但今天只有八名,連接舞台的通路冷清得令人害怕。沒有興奮,也沒有喧囂,剩下的只有嚴肅與緊張。
所以,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就暫時告別吧。再見了,德彪西。
我右腳一邊踩踏板一邊繼續把身子往上提,全讓左腳承載著體重。我上半身前傾著,只有單腳支撐著地面,腰身也變得不穩,但是——
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就被強行按到輪椅上。
結果公布之後,掌聲還在繼續。
「我只是戴了頂帽子,又沒有喬裝打扮。」
「幹得好!」被岬老師這麼一說,我的眼眶馬上就濕潤了。
原來如此。但我仍有疑問。岬老師的話那麼抽象,為何立即就能讓美智子消除對我的懷疑?而且,還有個問題——「那她為什麼要殺我媽媽?」
「什麼啊!這太牽強了,您這全是在想象媽媽的心理而已。警戒心、警戒心什麼的跟每個人的性格有關,有的人就是糊裡糊塗,還有的人面對初次間面的人也很放得開。」
現在準備怎麼辦?他的眼睛好像在這麼說道。那眼睛彷彿看透一切,彷彿參透一切,溫和而又刁鑽。那決不是神明的眼睛,果然這個人是惡魔。
「我……不去。」
多麼哀傷而又多麼有力的樂音啊!它緊縛住聽者的靈魂,甚至令人無法眨眼。我能想象那位鋼琴的彈奏者——現在坐在鋼琴前的她,她的手指是如何在鍵盤上運動。高速的八度連跳、雙手的高速半音、左手的十度琵音、右手的十六度連跳——這幻想般的旋律需要十根手指猶如機械般正確而靈敏地在鍵盤上運動,而且奏出的樂音不能讓人感覺在炫耀技巧。
已經努力了?開什麼玩笑,難道努力就只是為了經歷過程然後接受表揚嗎?
從那天開始,我就逼迫自己作為香月遙活下去,但這並不容易。不僅臉變成了別人的樣子,而且還必須模仿別人的語言和動作。不能有一絲疏忽,每天都充滿了緊張與罪惡感,每天我都是提心弔膽地度過。遙的父母雖然都很溫柔,但那溫柔更是成為了威脅,所以儘管我嘴裏叫他們爸爸媽媽,但心裏從來沒有那麼叫過。
「你還記得一起去現場時我說過的話嗎?你媽媽的傷在後腦勺,她是向後倒下然後滑落下來。如果你媽媽在攀登石階時看到什麼可疑人物,或是面前出現的是陌生人,她應該採取本能的迴避行為。一手拿傘一手抱著重重的購物袋,加上石階因為下雨而容易打滑,有這麼多危險因素,她應該選擇遠離石階才是。但是,實際情況是,她爬到了最上一級石階,然後向後仰著滾落下去,所以在她面前出現的應該是她熟悉的人。而且貌似只有香月家的人才有從神社抄近路的習慣,所以,多少會有『這是我家專用通道』的心理,如果碰到陌生人肯定會抱有警戒心。如果她完全沒抱警戒心,遇到的肯定是和她站在同一立場的人,也就是家裡的人。
「所以你就把我接下來說的話當做我個人的見解吧。你經常聽到有種說法叫做『盡最大努力』,但是這個『最大』對每個人來說有所不同。有的人是全身心投入,把自己燃燒殆盡,有的人是貫徹自己的美學而保持餘力。這是與人的活法有直接聯繫吧,雖說這樣有點不負責,但你還沒有給我展示過你的活法,這次你就自己作決定吧。」
被叫到名字的參賽者滿臉堆笑地走上舞台。
不顧四周的喧囂,岬老師靜悄悄地推著我的輪椅。殺氣騰騰的報道群看見我之後立即讓出了一條道,而且好似再也不想看我第二眼,真不愧是傑作。這些人的攝像頭與麥克風都不願意麵對真實,只願意捕捉他們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以及大多數人想要看到的東西。一切都在岬老師的意料之中,我再次為這個人的智慧而折服。
「你居然!居然!」
手指的肌腱在斷裂,肌肉在分解。
「香月遙小姐,我是評審委員會會長,我們今天明白了音樂不是由手指來奏響,而是用靈魂來奏響。你的演奏深深打動了全體評審員的心,能夠給你頒獎,是我們的榮幸,請你快點到這裏來接受我們的這份一心情。」
「約定?」
不行!不能輸給不安!還有十五個小節。
騷動漸漸變成了責備,終於有個工作人員走過來了,看著他那緊閉的嘴巴,就能想象他要說的話。
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了,更換繃帶的時候,美智子用看污物一般的眼神看著我,那正是面對仇敵時充滿憎惡的眼神。
我擋住雨傘的前端,回推了一下,想要擋開。
「從後門進去?」
我行了一個禮,確認琴凳高度,坐下。也許是已經習慣了舞台,心臟不再像昨日那般狂跳。我知道除了美智子以外,迦納律師、新條醫生還有學校的相關人員都在台下注視著我,但我不可思議地感到異常平靜。
這不過是一個亮相,沒必要追求完美,只需要給評審和觀眾一個無法忘懷的印象就好了,今天的演奏和你的樣子已經充分達到了目的,之後你再全身心投入康復訓練與手指的機能恢復,來年再到這裏來。你還有機會,那麼站起身來,給大家行一個禮,快點離開舞台吧——
不——有—個人會責怪我。那就是我自己。
不是的,一開始就弄錯了。
觀眾席上終與開始了一點騷動。請再等一下。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自己的房間里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也不知道她傷得有多重,不知道剛才的事有沒有被誰看見。我的腦子完全被恐懼與衝擊所支配,我想忘記這一切,於是走向了鋼琴。
掌聲還在繼續,沐浴在掌聲中的我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感情。那是一種我不曾擁有的而現在卻深埋在我心底的無所畏懼的感情。不會再害怕什麼,就算被命運切割,我被命運捆縛也沒有關係,那是一種向著刀鋒而行的、只有來自天上的惡魔才具有的精神。
我無法走下去,這時我的膝蓋開始打戰,推她的手也開始抽搐。
我由岬老師照看著,坐在離大家較遠的長椅上。雖然我還沒有到需要叫救護車的地步,但至少需要安靜與看護。
「看,我說得對吧。挺起胸膛走上去,你將踏出作為鋼琴家的第一步。」
不要!我搖了搖頭。耳旁又響起了爺爺的話:不能逃避!不能停止戰鬥,不能輸給自己!
一邊輕搖和弦一邊下行,在低音的鳴響中高音和次高音被呈現,聲音的立體感被勾勒出來。
我回頭一看,岬老師在舞台側面注視著我。他一如既往地微笑著,溫柔地盯著我。
「第二名,第三十二號參賽者——下諏訪美鈴!」
背上一陣寒冷。我不禁想走下去,但石階的狹窄與高度讓我望而卻步。
旋律又變得密集。片刻的單手流水般旋律之後,隨著和弦的加重樂曲開始急速上行。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自己去藥店。我拄著拐杖走著去大概需要十五分鐘。因為拄著拐杖就無法撐傘,所以我披上有帽子的雨衣出門了。
「那我是准?」
就算這樣暈過去,也是幸福的吧——我剛這麼一想,一張熟悉的臉龐躍人我的視線。
雙手除了拇指和食指以外其他手指都像被看不見的絲線所纏住,雖然能夠勉強運指,但總害怕手指反應遲鈍。指尖的觸感在一點一點被磨損,恐懼感慢慢襲上心頭。
「恭喜,你的思想傳達出去了。」
「你這張嘴又來了……」
這裏要注意不能表現得過於誇張,把聲音控制在中強的程度內,若隱若現的樂音一個個傾瀉而出。以降半音為主的濁聲開始鳴響,在這濁聲之中我的身體開始喜悅,那種快|感宛如一筆一筆
九*九*藏*書描繪出精緻的圖畫。演奏的喜悅與紡出音樂的快樂貫穿全身,指尖的感觸與音樂融為一體,音樂的顆粒溶化在我身體里的細胞之中。中間部分的節奏放緩,從這時開始,好幾種不同種類的和弦重疊在一起,相似但又相異的數個小節被接連奏響。
我要完全釋放我的能量,從第六十六小節的符尾開始。
決賽的打分方式是合計技術分與藝術分,當然前提是要彈完兩首曲子。
「只是進入決賽就這麼騷動,如果遙得了冠軍還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待遇呀。」研三叔叔微笑著說道,「不僅上了地方版塊頭條,還上了社會版頭條。雜誌和電視台也跑來取材,說不定還有企業想找你拍廣告。哎,這段時間我那些漫畫同好們都在談論你,說家裡有你這個大明星,怎麼不把你畫成漫畫人物呢。說得也對,纏著繃帶的鋼琴少女,確實是挺惹人憐愛呢。」
快要吃完的時候,岬老師來到我家,我們要準備出發去會場了。
隨著空洞的叫聲,她向後仰著倒下去——然後就在我的視線里消失了。
「美智子因為誤會了我所以才要殺我,這個我明白了。那媽媽呢?她對媽媽也誤會了嗎?」
演奏五分鐘,休息二十分鐘,不停地重複。雖然我內心無法平靜,不停地按錯鍵,但除了悶在屋裡埋頭彈奏我別無他法。在三小時之中我就剛才出去過一次。
「失控的只是你的身體,演奏本身還是依照著譜面進行。魯賓斯坦說過:『只要彈奏正確,就算用鼻子彈奏也沒有關係。』所以就算倒立著彈也沒事。雖然你的演奏有幾處好像雜耍一樣危險,但就我聽來並沒有一處彈錯。評審員們的評判是正確的。」
之後的可怕聲因令我一生也無法忘懷,那是肉體崩塌、骨頭折斷的聲音——恐怕我走下去一瞧,就能看見她宛如被扔出去的玩偶一般,以活人無法擺出的姿勢躺在下面。
「肉體的……一部分?」
樂曲不斷重複著主題,愈來愈哀傷。觸動心弦的旋律洋溢著妖艷,傳人耳中的已經不像是琴弦所發出的聲音,而是作曲家李斯特所追求的鐘聲。鐘聲時淺時深,喚起了那已經逝去的感情。
「當然是為了遺產。」
下諏訪美鈴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並不知曉。她的確是一位厲害的競爭對手,也許性格也正如旁人所言的那樣暴烈。
「你不是香月遙,你是片桐露西亞。」
不問我也知道。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就算中途突然聽不見,就算中途遇到地震,他還是會持續演奏。他這個以重聽為友,以拼搏為愛好的人一定會這樣做。
那麼如果坐得高,重心也會變高,手指承載的重量就會增多。
「聽我說……」
貫徹自己的美學——雖然我也很嚮往,但這是針對成功過不止一次的人而言吧,至少並不適合我這個連手指都不能自由活動的人。對丁舞台上的失敗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不過我還可以選擇是向前倒下還是向後倒下,所以——我暗暗下定了決心,雖然我沒有說出口。岬老師也沒有要問的意思,或者不問他也能明白。所謂岬老師就是這樣的人吧。
「討……討厭,老師,我可是在認真地問您呢。」
現在就站起身來——耳邊響起一個聲音,這一定是規規矩矩的鋼琴老師在和我說話。
掌聲停止的瞬問,隨著刀鋒般鋒利的聲音奏響,華爾茲小調開始了。《鍾》——這本是帕格尼尼所作的小提琴曲,李斯特把它改編成了鋼琴曲。這是一首眾所周知的名曲,因為原曲是小提琴曲,所以運指集中在高音部,而且常常要求兩個八度以上的跳躍。這首曲子的難度就算不親自彈奏也能感受到,只要打開樂譜,望著那黑壓壓一片的三十二分音符就能一目了然。
「啊……」
一邊保持著分明的強弱對比,一邊朝四十一小節的高潮行進。輕搖的和弦塑造出輕搖的光線,隨之變為E大調,降半音也轉變為升半音,剛才的濁聲突然變得清脆,音量也在強。
我可不願意被這樣對待。
一個人的儀錶與靈魂是不同的吧,貴婦人可能也有下賤的內心,外表兇橫的罪犯可能也心懷寶石,音樂與繪畫就是表達靈魂的形式,所以在這個瞬間,表達者與本來的自己相對峙,不是為了他人,而是為了自己不斷地彈奏,不斷地描繪。
「現在由評審委員會會長致辭,以及對本次大會進行綜述。」
「你是香月遙也好,是片桐露西亞也好,與我何干?」
沒有狂暴的感情,也沒有令人熱血沸騰的激昂,但這首曲子的優美閃耀著光芒,讓疲憊的靈魂得到安寧。那解放感宛如在母親胎內輕搖,我的手指在這種感覺中起舞,上半身也如彎曲一般開始起舞。
這也不是明智的選擇。其實想一想,今天我能站在這裏已經是一個奇迹,全身被燒傷而不能行走,想想四個月前從肩到手都纏著繃帶,現在能奏完一首德彪西,已經令人喜出望外。我已經努力了,手指快要到達極限,最多只能堅持兩分鐘,再也沒有奏完一首曲子的力氣:就算在此停止演奏,也沒有人會責怪找吧。
「……你是怎麼想出這個辦法來的?」
「被你看笑話了吧?我們大人被你的謊言騙得團團轉!還為你的身體恢復與鋼琴進步牽腸掛肚,我們真是蠢啊!」
「李斯特的《帕格尼尼大練習曲》第三首《鍾》,這是她的拿手好戲。」
「那我先走一步等著你們。」笹平小姐說道。
「為什麼要去石川。」
「那麼,請走上舞台吧,大家都在等你。」
「胡說八道!才沒有那種事!首先,我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媽媽?媽媽和繼承遺產一點關係也沒有!或者您又要說這是為了獨佔遺產的無序殺人嗎?!」
「再重複一遍,我根本不在乎你是誰,我只負責教你彈琴的技術,我只是彈琴的,不是刑警也不是律師。我不喜歡多管閑事,但遲早還是會請求榊間刑警來逮捕你,我可不會坐視不管。」
我突然明白了,冠軍恐怕就是她了,雖然我沒有聽其他叄賽者的演奏,但根據觀眾們的反應就能判斷,剛才的演奏是最為出色的。
在這時,下諏訪美鈴才好似在確認快要消失的餘音般,把手指移開了鍵盤。接著響起了暴風雨般的鼓掌聲。
我要在這個特別的房間里度過漫長的一小時。從火災中撿得一命之後的每一天在我腦海中劃過,被燒死的親人、皮膚移植手術、康復訓練、遺產繼承、在學校受到的欺負、鋼琴比賽的人選、三次殺人未遂事件以及殺人事件……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來說,這四個月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但是,今天,我站在這裏,不是為了繼承爺爺的遺產,也不是為了實現親人的願望——
笹平小姐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等著我們。
掌聲漸漸散去。
家裡從一大早就忙個不停,首先是早報讓大家吃了一驚,只要地方版塊的頭條新聞就是關於我的報道:
還有最後一音——彷彿意識變得薄弱般的靜寂。
「兩個人都被燒得黑糊糊的,其中一個幾乎完全炭化,另一個還有氣息並且穿著眼熟的睡衣,一般來說,媽媽都會認為活下來的那個是自己的孩子吧。而且你們身高相同,血型相同,心如刀絞的媽媽已經做出了『這個是我女兒』的證言,無人會去反駁。當時,你失去意識也無法解釋,所以你在病房裡醒來之時大為震驚。可是,你沒有能力與旁人溝通,也失去了解釋的機會。周圍所有人都在祈禱著香月遙的身體恢復,於是你的臉也變成了香月遙的臉。加之你之前還遭遇過事故,雙親在蘇門答臘島逆沖地震中遇難,祖父的死又讓你變成完全的孤兒。你沒有任何經濟後盾,但如果以香月遙的身份活下去那就另當別論了。其實,你不敢說出真實身份還不是因為經濟後盾的關係,而是因為一開始周圍的人就強烈希望你是香月遙。如果死的人是香月遙,大家都會感到很悲傷吧。
反正怎樣都要失態,我不如試一試。拼起命來我可是不輸給老師啊。
正如預料的那樣,正們有很多與古典音樂無關的人扛著攝像機擁擠在那裡,我還在人群中看見了宮裡記者。他們的表情宛如捕獵的野獸,如果把吃食腐肉的鬣狗擬人化,估計就是這副模樣。
最後的幾個小節到底彈成了什麼樣子,觀眾們到底聽到了怎樣的旋律,我已經無從得知,連是否彈錯了音我都不知道。
「不是那樣的。」岬老師有點憤慨,「評審和觀眾對你的名字沒有興趣,他們是對你融在曲中的思想產生了共鳴。只有你才能彈出那樣的德彪西,那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力量,是音樂之神授予read.99csw.com你的力量。」
「比賽結束之後,您要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呀,主治醫生就算了,連律師先生都要來,是來視察信託財產是否可以授權嗎?」
與昨天一樣,舞台上響起了拐杖聲。我露出的皮膚還能感受到剛才演奏的餘韻,那熱烈氣息的殘餘宛如水珠,而我現在就要讓這興奮的水汽凍結,我將要上演一首沉靜的曲目,好似在與剛才的熱情作對一般。我看見了會場里掃興的目光,但是——已經無所謂了。
再現部就在眼前——
是身體的力量從指尖落下,與其說是叩打鍵盤不如說是手指在自然下落。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就算全身力氣盡失、就算精神完全崩潰也沒有關係。我一開始就沒抱希望,我只想讓手指運動到最後一刻。
掌聲完全停止。觀眾們都屏息等待著下一首曲子。但我還是兩手放在膝蓋上,垂著腦袋。
快了。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胡……胡說……老師,您腦袋沒出問題吧?……您到底、到底有……什麼證據……」
「那個,您剛才說您早就看穿了我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時候?」
「媽媽的娘家在石川的七尾市,他是去那裡尋找一樣東西,那是香月遙肉體的一部分。」
就為了那點卑微的自尊迷失了自我,你真是個笨蛋。此時正在舞台側面看著我的下諏訪美鈴和觀眾席上的觀眾們,一定會這樣冷笑。緊接著,等待我的將是失敗、失態和一如既往的嘲諷。
我想為自己辯解,但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因為她變得十分可怕,眼裡燃燒著憎惡,嘴裏充斥著譴責,就像厲鬼一般,和平常簡直判若兩人。
而是為了用我自己的力量去追求我自己所希望的未來。所以我才站在這裏。
演奏變得瘋狂,不冉是纖細與抒情,而是粗暴又具有破壞性的《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
會場里掌聲更加熱烈,但下諏訪美鈴瞬間像被雷劈了一般表情變得僵硬,接著聳著肩膀走向舞台。她那臉色好似被自己一直所信奉的神明背叛了一般。雖然她還朝這邊看了一眼,但我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了。
還有三個小節——
練習時間很短,表現能力還很拙劣,以及沒有早點遇到岬老師——要說的話真是不勝枚舉,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承載著上半身重量的手掌快要沒了感覺。已經是亂七八糟,德彪西一定都驚呆了。
「是岬老師告訴美智子她搞錯了是吧?那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你到底對遙幹了什麼?因為想要替代她所以殺了她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啊,遺產,你為了騙取爺爺的遺產所以殺了兩人,所以在附屋放火是吧?!」
那天,我向媽媽彙報我被選為鋼琴比賽的參賽者,媽媽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那個時候剛好長出了新的皮膚,汗腺恢復正常,於是出了汗。我本來的體味,那與遙完全不同的體味—一那個人聞到我的體味,然後用不安的眼神望著我。
「考慮到這一點你只能保持沉默,然後不知從何時開始你決定以香月遙的身份活下去,因為你認為對於你自己以及家人,這是最好的選擇。」
決賽當天,上午足初中組,下午是高中組。我和爸爸、叔叔三個人熱好冷凍食,吃了一頓延遲的早餐。
「這是媽媽把孩子緊緊抱在懷中時的特權。因為她從小就抱著你,會記得你的體味。雖然隨著飲食的變化與藥劑的注射,氣味多少都會有點差異,但是,一個人本來的體昧還是不會有多大改變。」
「但是……」
我拄著拐杖再次走上舞台,等著我的是燈火通明的舞台與排山倒海的喝彩。雖然作為懺悔的場所未免太過華麗,但接受表彰之前我要向大家坦白。我要終結那個虛假的自我,要開始全新的自我!這就是我的海利根施塔特遺書。
「輪椅還不是沒多大差別。」
八名參賽者的演奏結束后,大家待在舞台側面等候結果公布。工作人員告訴我們,等一會兒念到誰的名字,誰就走上舞台中央去接受表彰。六名參賽者與他們的相關人士都不安地注視著舞台。只有下諏訪美鈴例外,她站在隊列的最後面,臉上滿是隱藏不住的傲慢,彷彿在宣告自己一定是最後一位被叫上舞台的參賽者。
沒有錯音。我渾身都是舒適的虛脫感,肌肉也放鬆了。我對自己的演奏也很滿意,岬老師一定也能滿意吧。
現在把手移開鍵盤,拄著拐杖垂頭喪氣地離開舞台。只要擠出一滴眼淚來,就能把責備和嘲笑減到最少——誘惑的語言向我伸出手,如同給口渴的人一杯水,給溺水的人一口氣,意志與肉體眼看就要投入它的懷抱。
「體味?」
「並非是我原創,這是一個人氣鋼琴家為了避開崇拜者與媒體而經常使用的辦法。不過比起這個來說還有個難題吧,那個還在摸索之中。」
觀眾席上一片嘩然。這也是當然,用這種演奏前衛爵士樂的彈奏方法彈古典樂,估計大家還是第一次見到。
旋律靜靜地消失,那線條沒有一絲斷裂,慢慢變細。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過了一會兒,我走到了荒薙神社的石階上方。就在這時,剛剛爬上來的遙的媽媽出現在我眼前。
岬老師緊緊注視著我的雙跟。
但是此時指尖不僅是疼痛,都快要沒了感覺。第一關節和第二關節已經不行了,是否觸到了鍵盤都變得暖昧不清。
「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剛才你把左手換成了右手,你……是露西亞吧!」
「我想聽你彈琴,我想看你彈琴,想看看這個捨棄安逸與自由、站在絕望與恐懼之上的人能夠奏出怎樣的音樂。」
我一聽這話就認命了。隱藏了這麼久,我已經非常疲憊,現在全部暴露,我卻感覺很暢快。雖然當時只是條件反射,卻害死了伯母,我快要被這罪惡感碾碎,現在終於從這重壓下解放出來。而且我不再是香月遙了,我可以把真正的自己展露出來了。
結束了——餘韻融化在空中,我把如同石膏般僵硬的兩隻胳膊移開鋼琴。
我是……片桐露西亞。
她一手撐傘一手抱著購物袋,購物袋裡塞滿了東西。雖然我腿腳不靈便,但我覺得還是該幫她拿一點東西,於是我把拐杖從右手移到左手,然後把右手伸出去。
但是,請再等一下。請讓我在比賽規定的時間之內,休息一下手指。
「冠軍,第四十三號參賽者——香月遙!」舞台上的麥克風高聲宣布著那個名字。
「被他們誇讚時,你不好意思地向左歪了歪頭。你犯錯了。我第一次見到遙時是在鬼冢老師的鋼琴教室,當時她是往右歪頭,所以你把她的癖好給記反了。那個時候我就覺察到了,所以之後我再也沒有稱呼你為遙。」
「你不是遙。」
「連休日時事件發生現場附近都沒有人,而且還在下大雨。當時確實沒有人目擊到這件事,但還是有人看見了你身著雨衣拄著拐杖的身影。不是有一天晚上榊間刑警來了嗎?他不是來調查美智子的搗鬼工具,而是來家裡採集遙留下的東西,他也注意到了你和遙的掉換。指紋、毛髮、指甲什麼的都可以,只要是她生前留下來的東西就能做DNA鑒定,然後再與你相比較。不過由於美智子每天都打掃屋子,他們沒什麼收穫,於是榊間刑警才去了石川。」
「她的自由選擇曲目是什麼?」
啊,原來如此——聽了岬老師的解釋,我長久以來的疑問被揭開了。
完了。果然還是不行嘛,以我這樣的身體想要完成超出常人的演奏。已經緊繃到極限的幾根絲線切斷了樂音。
大廳沒有一個人出聲或咳嗽,我的耳朵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與呼吸都聽不到,只有深遠的鋼琴聲在大廳回蕩。
我聽到了從觀眾席上傳來的悲鳴,伴隨著劇痛我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安心。
「日本法律對未成年人是很寬容的,加之你並無殺意,肯定會對你寬大處理,最多就被收容五年。」
我開始後悔。明明知道會這樣——
那天下著雨,我像往常一樣彈著鋼琴,突然我發現身體有些不適。生理期來了。
無數的微細針尖刺向我的皮膚。從肩膀到手指,都被冷氣所包裹。
「什麼媽媽,別騙人了!居然……居然被你騙了這麼久!虧我們還想收你為義女!虧我還給你皮膚!你就這麼踐踏我們的好意……」
「因為比賽已經結束了呀。那個,美智子真的是犯人嗎?」
——就是現在。我突然挺直了背,開始觸動鍵盤。《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四分之四拍——工作人員被突然的演奏鎮住,停下腳步。觀眾們的騷動也驟然停止。
我覺得我受到了祝福,這祝福來自音樂之神,來自德彪西。
就這樣九_九_藏_書,爸爸和叔叔圍繞著決賽聊了起來。
「是一起吃飯的那一天。那個時候,我說:『被周圍的人誤會成與本來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真是悲劇呀』,這句話說的就是你。美智子應該是聽明白了我這句話吧,所以自那天之後她再也沒對你出手了。
我們毫無麻煩地到達了等候室,笹平小姐正等在這裏。
我一聽,差點笑出聲來。我果然是個笨蛋,現在也明白了自己會把左右弄反的理由。我對著鏡子拚命練習遙的表情和癖好,但鏡子里的左右是顛倒的——如此說來,遙的媽媽懷疑我也是在看見我歪頭之後。聞到完全不同的體味后,緊接著看到我歪頭的方向有誤,她自然會心生懷疑。
「送到警察那裡?」
隨著不堪忍受的疼痛我的意識開始模糊,鋼琴的聲音漸漸離我遠去。
岬老師露出了父輩般的表情。
「錯誤……」
岬老師沒有多說關於演奏的事情,我也不想問。因為岬老師來到我跟前的時候,已經讚揚了我「幹得好」。剛才的演奏已是我的極限,因為在演奏結束之後我已快要無法呼吸,我自認為自己已經燃燒了全部,所以這就足夠了,我什麼也不想再問。
「為什麼?」
「但是你還是活下來了,只要自己成為受害者就不會有人懷疑你。所以被燒傷也是在你的計劃之內,只不過是出了些小差錯,所以造成了超出預想的燒傷。美智子就是這麼認為的。」
那是遙的主意。住在附屋的那一天,遙提出來我倆交換睡衣和房間。這也不是第一次,每當其他家人不在時我倆經常暫時交換衣服和房間。遙說這隻是個遊戲,但我心裏明白,遙對失去雙親而且無家可歸的我抱有一種內疚感,如果能暫時交換兩人的境遇,她就會覺得心理平衡,而且,這個遊戲也能讓我心裏得到几絲安慰。
「據她說,是她搞錯了。她之所以搞錯,是因為她認為你放火燒死了那兩個人。」
這時我的左腳突然沒了力氣,平衡瞬間崩潰。我的下半身完全坍塌,就那樣倒在了地板上。
「你媽媽既沒有糊裡糊塗,也不是那種性格開放的人,或者說你媽媽正好是相反吧。」
「不會燒到自己?!要是平安無事就算了,我可是全身被燒傷了啊!」
「很不湊巧,我不是個規規矩矩的鋼琴老師。我作為老師,你是我的第一個學生,也許也是最後一個。所以我也不知道該給你怎樣的建議才好,我這樣做,可能也只是給你一個參考。」
「但是在從迦納律師那裡得知遺產詳情之前,誰也不知道遺產的分法呀。」
會場里一下子有如潮水退去般安靜下來。
「岬老師,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啊,是啊。」
已經足夠了,就算切斷我的神經也沒有關係。就讓我如無人操縱的人偶崩塌在舞台上吧,我與之也正好相似。
音樂的波紋在舞台上蕩漾開來,最後幽幽地消失在觀眾席上。數秒的靜寂,然後掌聲猶如漣漪般響起,緊接著如潮水般湧來。
但是,我該怎麼說呢?儘管如此,但她的手指,那手指能紡織出這般惆悵的旋律,它讓我的心靈無法平靜,在這力量之前她是個怎樣的人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騷動越來越大,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不會再猶豫了。我知道自己力量有限,外貌醜陋,但我不會再吝嗇,不會再留餘力。我要呈現我的一切,直到彈完最後一個音,不會留下一絲一毫。
「你在遙的父母面前彈奏《車爾尼練習曲》之時。」
「嗯,其實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回想一下最初階梯上的搗鬼以及拐杖上的把戲,那都是美智子的主意,就是為了讓你在行走時突然失去平衡吧。你不認為這正是每天對身體障礙者進行照料的人才能想出來的點子嗎?」
「怎麼可能!最後明明失控了!」
「葬禮結束后再次上課時,你的手指突然不能動了。主治醫生表示可能是『PTSD』,這提醒了我。媽媽被推下去的瞬間,你伸出去的手掌牢牢定格在你的視網膜上。所以你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時那個瞬間就會再現,你潛在的恐懼和罪惡感就會支配手指的神經——雖然這是一個門外漢的見解,但我認為也有一定道理。於是我想如果減輕你的罪惡感,多少能緩解你的病情。」
我的腳承載著大幅搖晃的身體,發出了悲嗚。
「……」
一隻手彈奏主題,另一隻手彈奏和弦和顫音。因為兩隻手的動作完全不同,聽起來也好似兩個人在演奏一般。不過和弦還是與主旋律相互纏繞,時而分離時而靠近。
我仰望上空,頭頂上的燈光讓人眩暈。歡呼聲漸漸高漲,我聽見了人們從座位上站起來的聲音。
我望著笹平小姐拎著箱子離去的背影。然後,岬老師不太熟練地推著輪椅道:「那我們也出發吧。」
分散和音在纏繞,隨著漸強第九十一小節開始轉調。運指把每一個音都區分開來,果然這種走法阻礙了連奏性。但我本就是在胡來,已經不期望有流暢感了。
「那麼請告訴我吧。」
「我只是……」
令人難為情的標題下面正是我的照片。我記得這張照片,這是我剛出院時,為了辦學生證,在匆忙之中照的,連眉毛都還沒有長出來。這當然不是我給報社的,大概是校方提供的吧。
快要到再現部了,手指的麻痹變為疼痛並且擴展開來。
唯一能夠拯救我的就是,我也和遙一樣有著成為鋼琴家的目標。所以我毫不猶豫地進入音樂系,我覺得能夠實現一直以來的願望真是太幸運了,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嗯,是你的手指。你還不能持續彈奏十分鐘吧?」
暫時要與德彪西說再見了吧,可能短期內也沒機會觸摸鍵盤了。但是,再次彈琴的那天終會到來。只要相信這一點,我就能活下去。
不過我還是不知要怎麼感謝岬老師才好,我想起了那天他開始給我講課的情景。為了讓連奏流暢,要保持從指尖解放上半身體重的姿勢——
「老師……那接下來要把我怎麼辦?」
「我去會場看了看,正門全是與音樂無關的媒體……都是衝著遙小姐來的。現在如果從正門入場,無疑是羊人虎口。」
「早上好。昨天你真是立功了,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喲。」
「退一萬步說,那個時候家裡每個人都有可能作案,為什麼一口咬定是我?那個時候,爸爸和叔叔還有美智子都沒有不在場證明,而我卻在家裡連彈了三小時的鋼琴,一直在家裡。」
之後的事情正如岬老師的推測。因為被發現的場所以及身上的睡衣,我被誤認為是遙。因為此事沒有什麼可疑之處,爺爺和遙的遺體沒有被解剖就直接被火化下葬,也沒有確認身份的機會。一開始我好幾次都想澄清自己的身份,但一看見遙雙親的臉,我的話就哽在了喉頭。自己也曾深刻體會到失去親入的悲痛,我不想讓這些人再去體會那種痛苦。我也有向遙贖罪的意思,因為那天要不是我們交換房間,和爺爺一起被燒死的人應該是我吧。
「前提條件?」
「你是第七個出場,還有大約一小時。其他參賽者的演奏就沒必要看了,不過你還是在舞台側面看看下諏訪美鈴的演奏吧。」
「那麼,快點坐上去吧。」
「但是?」
我走到舞台側面的時候,下諏訪美鈴正好彈完《月光》。會場里響起了毫不吝嗇的鼓掌聲,雖然這不是她擅長的風格,但演奏一定也很精彩吧。
報道一定寫得很滑稽,我連看的心情也沒有。
「等、等一下,就算是我乾的,那和美智子有什麼關係?她的遺產又不能增加。」
「真的?」
關鍵時刻到了。我走向舞台。
這時我手指的第一個關節開始悲鳴,接著,肩膀的皮膚以及手肘的皮膚都開始僵硬,就像蠟油凝固一般,上半身被看不見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封印,我變得無法忍受,甚至覺得僵硬感提前來了。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因為,終於結束了。
「無法行走的身體,無法自由彎曲的手指,就算髮笑也會伴隨疼痛的皮膚,即使這樣你還是說要彈鋼琴,你說就算有這麼多困難與痛苦等著你,你還是要立志成為鋼琴家。儘管我中途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但我也知道了你話中的第二層含意,我為之驚嘆。你沒有必要為了成為香月遙而彈鋼琴,或者說是為了彈鋼琴而成為香月遙。你不顧困難與痛苦,背負著自我被抹殺的無理命運。所以,我想繼續教你彈鋼琴。
「不是因為誤會?而且沒有殺意?」
一個音又一個音,隨著按鍵我的身體在左右移動。上半身晃動得很厲害,而支撐身體的單腳也變得不穩當,大概從旁邊看來我活像個壞掉的發條玩九*九*藏*書具。
淋漓盡致的優美,以及淋漓盡致的纖細。和弦給予這首曲子生命的色彩,三連音與八分音符纏繞著,一邊搖晃一邊織出阿拉伯蔓藤花紋。不可以貿然按鍵,也不可以過分強調,所以這對指尖的敏銳有著無上的要求。
就在這時——
但我還是維持著較快的節奏慢慢往高音部移動手指,樂音細膩地糾纏在一起,主旋律與和弦交織著,樂音集中在了高音部。
三點半的時候,門鈴響了。遠處的舞台傳來了更加洪亮的聲音。
決不能讓樂曲的輪廓崩塌,我一邊輕搖一邊收斂,兩手的手指皮膚開始抽|動,觸感就像戴著橡膠手套一般變得遲鈍。
於是我們交換了睡衣,我住進了玄關旁的房間,遙住進了主卧旁的房間。到了深夜,發生火災,靠近火源的兩人被卷人大火于濃煙之中失去了生命。我也親眼看見在那個門被打開的房間中爺爺被人火所吞噬。正上方的天花板落在了遙的頭上,以及自己被火焰灼燒。
「嗯。」
我獃獃地望著觀眾席,看不清每個觀眾的表情,但那掌聲已經表達了對我的稱讚與期待。
「不過,有個懷疑你的人出現了,那就是美智子。我剛才說她殺你是為了復讎,也包含了這層意思。你為了奪取財產把玄太郎公和香月遙燒死在家中,然後自己變成香月遙,這就是美智子對你的猜疑。於是我向她告知了你的身份,我說:『被周圍的人誤會成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像的人是個悲劇……你認識的那個人是否願意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需要再好好觀察一下才是。』美智子聽了這番話,注意到了你其實也是個被害者,對遺產完全不關心,而是全身心投入康復訓練,被命運殘酷地玩弄但還是不得不作為他人堅持下去,所以她放棄了復讎。要說證據,那從你開始進行康復訓練,決定成為遙的時候就有了。你的臉變成了遙的臉,聲音也完全走樣,在表面上已經沒必要花功夫。你們皮膚顏色與指甲形狀的差異已經在受傷以及手術之後被完全消除,問題只在於完美地複製遙的癖好。於是自從取下臉上的繃帶,你就拚命模仿遙的表情、癖好與說話方式。不過還是模仿得不完美,你犯了幾處錯誤。」
準備完畢,我來到走廊,只見岬老師靠在牆壁上等著我。
「為什麼是我?」
「怎麼辦?」
可我的手指還是拚命伸展著在高音部摸索。快要被切斷的旋律彷彿走鋼絲一般被繃緊。
「香月先生,不好意思,我和遙小姐要先去一下白川公園,請你們二位等一會兒一定要騰出時間去會場。」
「你還在擔心那個?下諏訪同學嘲笑你幼稚,其實幼稚的是她。不要小看這些評審喲,他們現在作為評審一臉高傲,但曾經也是奔波于各種鋼琴和小提琴比賽的年輕演奏家。誰都知道演奏的順序是不容改變的,他們領會了你融人德彪西之中的優美思想。想要治愈所有傷害,想要赦免所有罪惡——這種思想傳達到了我的心裏,評審和聽眾們一定也是這樣想的吧。」
我拄著拐杖再次走上舞台,等著我的是燈火通明的舞台與排山倒海的喝彩。雖然作為懺悔的場所未免太過華麗,但接受表彰之前我要向大家坦白。
肩膀不可思議地放鬆了。但我還有一個疑問。
手指慢慢地放到鍵盤上。
「當然不是一開始就蓄意掉換,最初弄錯的人是媽媽吧。
「你是誰?」
我也是一樣,悲哀的倖存者、巨額遺產的繼承人、現代版灰姑娘——周圍所有的人與無關的圍觀者都化作虛無,只有真正的自己站在面前,敞開心扉向我控訴。但是這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所以鋼琴的樂音就是我傳達思想的依託。
世界一瞬間靜止了。呼吸也要停止了。
我的呼吸已經混亂。額頭上全是汗珠。
這也是理所當然,這是與雷鳴般掌聲相配的演奏。她本人大概也這樣認為,面朝觀眾席露出了笑容,那也許是一種無所畏懼的笑容吧。她鞠了一個躬,返回了舞台側面。
儘管如此我的手指還是捕捉著琴鍵,持續彈奏著八分音符。我的手指已經不再聽大腦的命令,而是自己在運動——再堅持一分鐘!
不如我願,我的反抗立刻招致了報應。還不到曲子的一半,我的手指皮膚就開始痙攣。雖然不知道是皮膚的哪一層在作痛,卻能真切地感受到,皮下組織的感覺還沒有傳至表皮。
被強制擔起重負的十根手指開始宣告它們絕命的時刻。
是個輪椅。
主題高聲奏響。逆行的琵音。跳躍的雙手。向絕望而行的瘋狂按鍵。宛如海嘯襲來般的旋律。聽者的靈魂為之吞噬。令人停止呼吸的最後一音。
第二天是星期日——決賽的日子。
接著,敲門聲響起。岬老師看著我,說道:
「你們倆不是天天圍著玄太郎公轉嗎?所以玄太郎公就把還沒告訴其他家人的遺產細則先告訴了你們——美智子就是這麼瞎猜的。只要把玄太郎公和妨礙者燒死,你就能得到一半的財產,所以你趁兩人睡熟后,在不會燒到自己的地方放了火。」
「啊啊啊——」
我沒有答話,因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笹平小姐旁邊的東西吸引了。特大箱子照例也在,但還附帶著一個大傢伙。
外面下著大雨,路上也沒有人。我把雨衣的帽子扣在頭上,並不害怕被淋濕,但還是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
正是如此,我失去了本來的臉龐、聲音與皮膚,被周圍的人強制當做香月遙,儘管片桐露西亞這個人還活著,她卻被抹殺了。這個被抹殺的自己只有在彈琴之時才能意識到我是片桐露西亞,這是我自己奏響的音樂,融在音樂之中的思想與熱情是屬於我片桐露西亞的東西。這種渴望確認自身存在的心情到底能被誰理解呢?如果自己的鋼琴彈奏不被人承認,真正的自己就真的被完全抹殺了。所以我堅持彈琴,為了不要忘記真正的自己,為了找回真正的自己。但我又必須是香月遙,為了她與她的家人,以及我自己的生活。數月以來我就一直在與這樣的矛盾鬥爭。
上一組八度音滑下來,開始抑揚。
我還真是蠻橫,還真是武斷。
我擠出了殘餘的所有力氣,終於到達了頂點。從這時開始變為弱音,第七十七小節進入了再現部。
「你不用擔心,這隻是我從會館借來的備用品。啊,用帽子把眼睛遮住,把臉也擋住。」
「香月遙小姐,您在會場嗎?恭喜您!您獲得了冠軍,請您到舞台上來。」
儘管是門外漢的見解,但頗有道理。我現在想起來了,吃晚飯的時候岬老師試圖傳達一些意思給美智子和我。聽了那些話我心裏好受多了,就算我作為他人而活異常痛苦,但這裡有人可以理解我。這個事實已經足夠拯救我了。
她過於激動,突然開始揮動雨傘的前端。
不——我只想問一件事。
「在這個時候如果是規規矩矩的鋼琴老師,可能會命令你全身心地彈完第一首,然後鞠躬,走下舞台。你才十六歲,以後還有很多機會,比起無法完美地彈完兩首曲子,完美地彈完一首反而能留下一一個好印象,為下次參賽作個鋪墊。但是——」
聚集在舞台側面的參賽者們都在朝這邊揮手。
「剛才迦納先生和新條醫生都打來了電話,他們也要來會場。」
「是啊,她只是誤會了你。在階梯和拐杖上搗鬼的的確是美智子,那天夜裡把你推向汽車前方的也是她吧。但殺你媽媽的不是她,是別人。我可從沒有說過想要殺你的和殺你媽媽的是同一個人。」
不,其實是因為他們不得不這樣。
於是我按照岬老師的意思,和他一起來到白川公園。上午十點,雨後的陽光十分怡人,所以,公園裡到處都是情侶與帶著小孩的父母。
分散和音表現著顏色與動作,隨著重複的轉調,悠長的漸強緩緩下行。儘管是弱音,但手指的負荷可不輕,因為彈奏時要緊繃神經,比彈奏強音更加使人疲憊。
「別碰我,啊啊啊啊啊啊——」
「該上場了。」
「不,從正門大大方方走進去。」
「必須現在就說嗎?」
但這至少是一線希望。
換上禮服裙,接著化妝。笹平小姐帶著專業的表情修飾我的臉,雖然她說第一次給這種新長出來的皮膚上妝有點緊張,但她的手法非常迅速而且謹慎。
「比賽結果將在十五分鐘以後公布,請大家在會場里等候。」
「第一個是她的喜好。遙特別喜歡美智子做的糖醋裡脊,晚飯時總是死皮賴臉地央求美智子做給她吃。但是你從小依從伊斯蘭教的戒律,因為伊斯蘭教禁止吃豬肉,所以你也無法接受用豬肉做的菜。同樣的理由,你在用左手接東西時會很猶豫,所以這些生活中的小錯九九藏書誤讓美智子心生疑慮。不過,懷疑你的不僅是美智子,媽媽也開始懷疑你。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但她身為你的家人,而且還有作為母親的直覺,要懷疑你並不難,比如你的體味什麼的。」
我的手指承載了上半身的體重,雖然指尖還是很柔弱,但至少手指根部有了彎曲的力量。估計我這就是高指走法的極端範本了,但我再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奇迹結束了,岬老帥的魔法到此為止。現在一定已經到了夜裡十二點吧,因為魔法而變身的灰姑娘是應該變回拖著單腳行走、纏著繃帶的本來模樣了。
結束了一個小小的開始——我決定了。就讓它結束吧——那個作為香月遙的自己。
「不是為了錢。你媽媽知道你是誰,所以被你殺了。」
咦?這時我腦中閃過一個荒唐念頭。
「那你還……你還一直教我彈鋼琴?我是個冒牌貨,是個殺人犯!」
我試著輕握兩手,演奏結束后已經過了一分鐘了吧,疼痛已經消失,指尖的感覺又回來了,只有几絲痙攣還殘留在表皮上。
六十三小節開始轉調,旋律上行。在沒有連奏的情況下,要一氣呵成直至六十七小節的最高音。可是,我的手指有點不聽使喚了,雖未影響按鍵,但反應速度明顯變得遲鈍。
我立刻把身子往上提。但還是不行。
《全身受傷的少女,復活的鋼琴》
「我燒死了爺爺和露西亞?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好,那到時見。」
總是對人伸出右手——這是我的習慣。可是她一見這個動作,臉色就變了。
「是為了復讎。你可能也注意到了,美智子很喜歡玄太郎公。嗯,與其說是愛戀,不如說是母親對孩子一般的關愛吧,所以她認為對於你這個為了遺產而燒死爺爺和表妹的惡人,她應該施行天誅。玄太郎公一死,她雖然已經沒有理由再留在這個家裡,但也不知幸運還是不幸,她又被留下來照顧你。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只要她在你身邊照料你,就能找機會對你下手。」
「媽、媽媽——」
「可是為什麼會是美智子呢?就算殺了我,美智子也不能多分到財產呀。」
如果沒有遇到你,我也不會成為這樣的人。你的魔法不僅讓我的手指活動,也讓我獲得了靈魂。
「什麼?正門有很多人圍在那兒啊。」
「您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我不是遙的嗎?」
突然感到無名指有點麻痹。已經彈奏了五分鐘,快要接近極限了。
「難道他們就不在後門等?那些傢伙可會糾纏人了。」
「我原來也是司法研修生啊。從少管所出來后成為鋼琴家的人確實是有的,所以一切都不會結束。你只是結束了一個小小的開始,所以——」
還有五個小節。全部神經都集中在了指尖上,一定要擠出最後的旋律。旋律慢慢落下,接著左手終於奏出了最後一音:
在月光下起舞的戀人——
「殺你媽媽的是你。」
迄今為止發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場夢,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本來應該為我們做早飯的美智子今天不在這裏,但他們誰也沒有提。這樣難道不會顯得很不自然嗎?總覺得屋裡流動著不真實的空氣。昨夜之後,警察那邊再也沒有任何消息,更是加深了我的不安。
「不,不是那樣的。你媽媽的死不是因為誤會,不,連有沒有殺意恐怕都不太清楚。」
這時,舞台中央傳來了聲音。
「不,有差別。這次就是因為你有這樣的身體所以才被大家所注目,所以拐杖是你留給大家的第一印象。本來人們就不會盯著身體障礙者、病人和受傷的人看,不,是不願意看。所以就算有人瞟見了你,也會移開視線,因為不想與之扯上關係。你也有過這種體會吧?你看著吧,等你出現的瞬間,人群就會猶如迎接摩西的大海,一般分成兩股,你就從中間大大方方走過去吧。」
「那到底是誰呢?」
「各位久等了,現在公布朝比奈鋼琴比賽高中部的決賽結果。第三名,第二十號參賽者——系魚川真理!」
一瞬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
「所以我也在認真地回答:根據那天的狀況,殺你媽媽的人除了你之外,不可能是別人。」
主題的節奏稍微有點快,演奏宛如涓涓的細流般緩緩流動,和弦好似暗流般被奏響,由三連音構成的琵音描出了一根線條。
「……但是,我馬上就要被逮捕,然後被扔進監獄。說是第一步,可一切也到此就結束了吧。」
「警察也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
閃耀的樂音,跳躍的樂音。這首曲子就是樂音的寶箱,任意摘取一個音符都是那麼光滑而透亮,如果拋出去,就會布滿空中的每一個地方。
「遙!你怎麼在這裏……」
鍵盤最多只有七十克重,所以不需要用力壓鍵盤。如果坐低一點就能減輕指尖承受的體重。
不論怎麼練琴,不論怎麼做康復訓練,持續彈奏時間還是不能超過八分鐘。就算有進步,但那也是縮短了中途休息的時間,持續彈奏時間本身並沒有增長。如果給我十五分鐘,對,我彈奏五分鐘,休息五分鐘,然後就能再彈五分鐘。不過,這違反了比賽規定,之前執行委員會已經給我打過招呼說不允許了。《月光》五分五十秒,《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三分五十五秒,就算先演奏速度較快的後者,結果可能也沒多大差別,到彈奏第二首中途的時候手指的力氣就消耗殆盡了。
「我不再是做客的熊貓了?」
「你有什麼遺憾嗎?」
模仿鐘聲的高音一邊閃耀一邊伴著孤獨與哀愁向胸口迫近。一個音一個音彷彿楔子一般深深刺進我的身體。我,以及台下的聽眾們都被那樂音所貫穿而無法動彈。
我一邊觸鍵一邊思考,希望每個聽到這旋律之人得到安寧,祈禱受傷的靈魂與破碎的心靈得到撫慰。無論是傷害別人的人還是被別人傷害的人,祝願你們得到相等的安寧。我之所以愛上這首曲子,一定是因為從很久以前我就抱著這樣的想法。
我慌忙尋找生理用品,但當時連一張也找小到。美智子那天休假,遙的媽媽出去購物,家裡只剩下我和研三叔叔,但我總不能讓研三叔叔出去幫我買吧。
「你媽媽從那麼高的石階七落下來,全身重傷而陷入瀕死狀態。但她沒有立即死去,只是全身無力地倒在石階之下,頭腦還有意識,巫女趕來的時候她還在呻|吟,石階之上的犯人當然看到了這一切。自己推下去的人生死不明,按理說犯人應該來到被害人跟前確認情況,如果被害人還有氣兒的話,要們是自己裝作第一發現者然後去叫人,要麼是再給被害者致命一擊。可是根據巫女的證言可知,犯人什麼也沒做就馬上離開了現場,如果你媽媽的傷不像看上去那麼嚴重,萬一被救過來,犯人豈不是就無處可逃了?犯人簡直就像趕時間一般不得不回去。她為什麼這麼迂腐呢?不,不是迂腐,是因為犯人想靠近你媽媽也無法靠近,也就是說犯人無法走下石階。為什麼呢——因為她腿腳不靈便,走下石階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她可能害怕在這期間被人看到。而在你媽媽身邊,腿腳不靈便的只有你。是否抱有警戒心,是否遇到了熟人,那也許有點牽強,但這個前提條件確是無法撼動的鐵證。」
「實際上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辦法。」
他倆一邊大口吃著沒有味道的冷凍食品,一邊繼續著不自然的對話。彷彿唯恐陷入沉默。
「不要緊,誰也不會專門注意你,沒必要喬裝打扮。他們要尋找的只是那個拄著拐杖的你。」
「叫的是香月遙,不是我。我沒有接受表彰的資格。」
「嗯……我買東西。」
其實不用岬老師專門提出來,我也一直在為此事煩惱。
之後的再現部還有炫目的轉調、細膩的八分音符與重疊交織的分散和音在等著我。以這種狀態下去絕對無法彈完剩餘的四十個小節,要問我現在的感受,我覺得只有手指根部還有知覺了。
「第四十三號參賽者——香月遙。」
接著,學校打來了電話,說是以校長為首的教師與家長代表,以及非音樂系的數名學生會成員會一起到場加油。仔細一聽才發現,雖說這所高中的音樂系很有名氣,但在校生進入朝比奈鋼琴比賽的決賽圈,貌似十多年來還是頭一次。
我開始紡織猶如光之顆粒般的樂音,前八個小節都是輕搖的和弦,這種輕搖是表現此曲的必要方法。纖細而輕柔的觸鍵,不使用手掌的力量,而只用指尖的力量來彈奏。決不能敲擊,而是要溫柔地、深深地把手指沉人琴鍵,清晰地奏出一顆顆樂音。所以儘管奏出的音樂十分優美,但指尖的負荷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