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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dente pregando/熱情·禱告/~熱情をこめて祈るように~ 第壹話

Ardente pregando/熱情·禱告/~熱情をこめて祈るように~

第壹話

她這體格與其站在舞台上,可能站在拳擊台上還更適合一些。
「但是……不管我穿什麼,我都得拄著拐杖。」
過了一會兒我停止了嗚咽,岬老師提心弔膽地挪開身子。
六月二十一日,初賽。
「啊——啊,不巧遇到了下諏訪同學是吧。其實我就是不想讓你聽到她的演奏,所以才給你說那席話。看來你不僅聽了她的演奏,還被惡意攻擊了啊。」
「還不到二十歲就得了這樣的綽號,你也能體會到她不僅技藝厲害,性格也厲害,她對獲得第一名有著超出一般人的執念,好像每次都會給對手施壓,這些逸聞也很有名,被她的刀子嘴弄哭的人不是一個兩個,不過在她看來這隻是一種戰略罷了。所以她並不是專門仇恨你,你不用放在心上。換個說法,她是把你當做了競爭對手。」
「石川……」
那就是鋼琴。當我與鋼琴融為一體時,我用比歌聲更美妙的聲音來歌唱,用比語言更華麗的語言來傾訴。我跨越年齡、跨越性別、跨越國境、跨越語言,跨越一切障礙把自己的思想傳達出去。從剛開始上課時開始施展的那童話故事般的魔法,正隨著岬老師的引導一步步變為現實。也許這就是我被賦予的唯一能力,就是我被授權的唯一財產。所以我只剩下鋼琴,如果我不能被認同為一個鋼琴家,那我將不再是我。為了這個目標我每天堅持練琴,儘管被周圍的人所蔑視,被周刊記者所騷擾,但我還是堅持練琴。即使手指疼痛我也沒有放棄,即使在背地裡我一次又一次地哭泣。
「啊,真是出色的演奏,我這種門外漢也為之動容啊。最初我聽說你在學習鋼琴的時候還以為你只是學著玩玩,真是太失禮了。你是一個真正的鋼琴演奏者,當然你的老師也很厲害。」
正想道歉,岬老師說道:「正如你所說,這個世界充滿惡意。」
「挑戰的眼睛,挑釁的鼻子,有著傲慢口氣的嘴巴。」
「您就儘管說吧。」
辦到了!我忘情地叫出聲來。緊接著公告板照耀在閃光燈之下,我正想這是誰在後面拍照,岬老師用夾克把我的頭罩了起來,我吃了一驚。
「是在家中的工具上檢驗出了指紋,還是發現了在日常用品店購買剝離劑的發票,或者哪位記得美智子名字的店員被找到了?」岬老師叨念著。榊間刑警又哼了一聲。
「麻煩你能讓一下嗎?」我抬頭一看,大吃一驚。
研三叔叔因為去迦納律師的事務所辦事,到會場觀看我比賽的家人只有美智子。
「……」
「不是燈光,是惡意。」我反駁道。
《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五首,降G大調,左手彈奏和弦的同時右手只在黑鍵上彈奏分散和弦,所以又名為《黑鍵》。
隨著報幕員走上台的,是一個梳著長髮髻的大個子女生。
第二十三號——藤井遼太郎
曲子從左手開始奏響,低音音階逐漸變為降B大調,開頭的狂暴和弦不斷變換著形式,興奮程度隨之增加。狂怒絲毫無法平靜,保持著激昂。透過旋律甚至能看見戰火中犧牲的人民以及倒塌的建築。槍聲、坍塌聲以及悲切的叫喊聲——觀眾都屏住呼吸,我也緊握雙手。
「希望你拼搏到底。」接著他也離開了。
我得調整心情。我從等候室走向大廳,心想著不管怎樣,去看看別人的演奏也許就能平靜下來吧。
完了——我正要死心的時候,那個號碼出現了。
「啊,你是第一次參加鋼琴比賽嘛,你進去就知道了,這種比賽和時尚發布會一樣講究,不管男女都要在儀態上苦下功夫,只不過是給你請了一個專業造型師而已。笹平小姐,之後就拜託你了。」
「這椅子造型真可愛呀。」
這完全變成了公開的私刑場所。沒有一個人來幫助我——啊啊,不行不行不行!
還有六個小節,手指的形狀猶如蠟油一般開始凝固。還有四個小節,指尖漸漸沒有了感覺。
「到底為什麼要逮捕美智子?!『想錯了』指的是什麼?老師對美智子說了什麼了?!」
幾近瘋狂的欲求在指尖飛馳,五十一小節再現第一部分。
「第四十三號參賽者,香月遙。」
雖然慢了一拍,但我還是驟然間心花怒放。
第二十九號——本田圭
但是,從會場傳來的嘆息並不是針對禮服裙,這一點我還是能夠明白。數月的經歷已經讓我可以不通過眼睛,而是通過皮膚去感知人們的目光是否充滿好奇。
也不知道我走過去花了多長時間,總算是沒出洋相地走到了琴凳旁。我真想從這裏逃走——腦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岬老師的話在耳邊響起。
報幕員開始報幕,現在是第四十一號,下一個的下一個就是我。岬老師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把我一個人送到舞台側面。
「那麼,還是快溜吧。」
我不懷好意地心想她一定是那種名不副其實的典型,只見她簡單行了個禮立刻坐在了琴凳上。
但是,她的演奏里絲毫沒有流露出那種畏懼。
「一點小事,明天我要去石川。」
「可是……」
自第十七小節開始進入中間部分,曲凋轉為E大調。急速的樂段讓左右手一齊一邊纏繞一邊做著螺旋形狀的上下運動。
萬一在舞台上摔倒了怎麼辦?坐下的瞬間,腦子裡背熟的樂譜突然忘記了怎麼辦?還有——演奏中手指如果又僵硬了怎麼辦?
「手持麥克風的女人正在拚命尋找剛才叫出聲來的女孩子。你想被她找到、被她糾纏?」
我再次眺望觀眾席,雖然下面坐滿了人,但並不能看清每個人的表情。也許校長先生、女生三人組甚至官里記者都坐在下面,但除了黑壓壓的一片腦袋我什麼都看不見。
在輝煌的照明之中,並列的坐椅都有著高高的後背與光滑的頭部。
我有點不安,又回過頭去看了看,只見岬老師對著我默默點了點頭。從現在開始誰也幫不了我了,這是我自己的戰場。九-九-藏-書
然後她的胳膊擺動也有問題,從背後看過去更是感到她動作的拘束。她渾身上下只有手指在運動,與我瘋狂的擺動方式截然不同。
再次深呼吸,手指放上鍵盤。《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四首。手指開始疾馳。
「他們也不是我帶來的啊。」
此時我該有怎樣的思想準備呢——啊,想起來了,要有從清水寺的舞台上跳下去的覺悟——這是爺爺教給我的,雖然我並沒有去過清水寺。
已經到達連奏的頂點,隨著好似叩打的極強音,兩分鐘多的演奏結束了。
「莫非你就是香月遙?」她的聲音冒昧而粗大,同樣讓我氣勢全無。
武器——尚武之人的武器是力氣,辯論者的武器是語言,文人的武器是文章。這是他們表現自我的方式,也就是人類的鬥爭方式。那麼,我也有屬於我自己的鬥爭方式。
我拚命抑制住嗚咽,最終一粒眼淚還是流了下來。一粒,又一粒……我的心靈堤壩眼看就要崩潰……
雖然是道歉,但絲毫沒有膽怯。美智子像在為烹飪失敗表示歉意一般洋溢著明朗,嘴角甚至還浮現出了微笑。
「她很有名嗎?」
持續的運指中飽含著憤怒,飽含面對無理的命運與周圍人的冷酷而生的懷疑。為什麼只有我?為什麼會選中我?
也不詢問出了什麼事兒,真是岬老師的作風。他在等著我自己說出來,於是我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正確說來不是逮捕,是准許她同行。不過現在還是不和你細說了,事情錯綜複雜,決賽就在明天,我不希望你陷入混亂。」
後悔與悲痛突然襲上心頭。我在狹窄走廊角落裡的長椅上坐下,一張張蔑視我的臉龐在腦中復甦。
「真是對不起呀。」
在持續的雙手來回跑動中第一部分被再現,肖邦的憤怒達到最高潮,隨著轉調情緒高漲,隨即趨向平靜。廢墟上堆積著屍體,這是破壞與殺戮之後的、死一般的靜寂。伴隨著最後奏響的和弦,這短小而又悲壯的敘事詩宣告結束。
眼淚已經完全乾了。我拄著拐杖站起來。
站在門前的是榊間刑警和美智子。
想錯了?岬老師的話?她扔下陷入混亂之中的我,走回去打開了門。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邁出了通向舞台的第一步。
——輪到我了。心臟開始狂跳。
「這是個不講寬容的時代,每個人對自己以外的人都不會寬容。對罪人採取私刑,對污穢之人和殘疾人飽含惡意,抹殺那些無法融入大環境的異類分子。現在的日本就是這樣一個國家吧,不知從何時開始,社會和個人都失去了希望,大家都覺得不安。不安產生了閉塞感,閉塞感使大家都變得明哲保身。明哲保身就是卑鄙的元兇,卑鄙腐蝕人的內心,在這之間抑鬱的感情就會指向異類與少數派,然後對他們進行攻擊與排斥,在這過程之中也並不會感覺到自己的卑鄙,所以歧視虐待弱小之人大多數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吧。不由分說地謾罵那些堅持正義的人,以及紛紛樂於看到上層人士淪落——全部都是相同的心理。面對沒有抵抗能力的人,就無限度地惡意相加,不過,如果任由別人嘲弄、任由別入欺負的話就令人窩火了。應該與惡意進行鬥爭,應該顛覆那些沒有道理的事情。如果感到悲痛,就不要顧及別人的眼光而放聲大哭,如果感到悔恨,就應該發泄出自己的憤怒。不過,對於一部分人來說,神明給予了另外的方式,給予了音符來代替文章吐露憤恨,給予了旋律來代替聲音哀嘆無情。就像《皇帝》謳歌人類內心的力量,《革命》攻擊侵略的殘虐,他們都被給予了名為音樂的卓越武器,而你現在正手握這件武器。」
初賽結果——也就是八位決賽參賽者的名字會被貼在一樓門廳里的公告板上,沒有其他任何儀式。
演奏結束,掌聲稀稀落落。也許她本人也對演奏感到不滿,離開鋼琴的時候她懊悔得臉都歪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拚命搖晃腦袋驅逐幻想。我也知道自己陷入了不好的思考方式中,在這個時候越這樣想越會走向壞的方向。
第四十三號——香月遙
來到等候室門前,一位陌生女人正在等我。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岬老師特意請她這個熟識的造型師來為我梳妝打扮,只見她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特大箱子。
「啊,那真是謝謝了。不過你是說和誰比?不會是和你比吧,我可不想聽到這樣腐壞的稱讚。」
當她彈出第一個音時,我弛緩的神經頓時緊繃起來。
最開始八個炫目的小節就是曲子的主題。從升c小調的第一部分直到最後都是令人無法喘息的高速,沒有一處放鬆的地方。演奏者與之相同,要憑藉異常密集的動作進行左右手交叉,一邊彈奏斷音一邊連奏頻繁地奏出琵音、和弦與半音階。必須保持強有力的按鍵,用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地運動手指,直到最後一刻。因此此曲被稱為是《肖邦練習曲》中最難的一首。
「不過,如果說你是一個壞心腸的女人,那就太離譜了。這下也放心了,香月遙只是個這樣的孩子呀。」
榊間刑警一點兒也不慌張,絲毫沒有擔心美智子會逃走的樣子。
我也想追求我沒有得到的東西,我失去了棲身的房屋,失去了皮膚與聲音,還失去了身體的自由。失去的東西再也無法挽同了。就算康復訓練結束,我的手足還是會留下障礙吧,所以作為所失去的代替,我想要新的東西,我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想要得到僅僅授權給我一個人的財產。
岬老師這麼一問,榊間刑警尷尬地哼了一聲。
她一說完,就穿過我的身旁走出了大廳。
「啊?」九*九*藏*書
參賽者們焦急地等待著結果,七點整的時候只見兩名工作人員拿著一捲紙走過來,他們無視周圍的喧鬧,在公告板上肅靜地展開那張紙。
「你是這個家裡的人就算了,你—個外人居然能看得這麼透徹。我撤回剛才所說的話,你果然當音樂家太可惜了。那麼……香月小姐,我也先祝你明天決賽能夠獲勝,明天我也和她一樣無法去觀賞那盛大的比賽了,真是遺憾。」
「啊,是她要來這裏。演奏結束之後她說要與我同行,然後說無論如何要跟你們打個招呼。」
真可謂是壓卷之作。
啊,又來了嗎?
「我沒有來賣名……」
「啊,原來你在這兒」一聽就知道是什麼人。岬老師站在我的眼前。
「到了這裏,就不要再去參考別人的演奏。」因為岬老師這麼給我說過,所以我沒有去大廳,而是把樂譜放在膝上,雙手敲擊著無形的鍵盤。我在自信與不安中徘徊,緊張感越來越強烈。雖然我也曾在人前演奏,但在會場之中面對數百人演奏還是第一次,而且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百里挑一的選拔。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不知不覺中我覺得呼吸都開始不暢,各種不祥事在我腦中縈繞。
什麼呀,不過就跟田裡的蔬菜一樣嘛。你們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那我就回復你們的好奇,讓你們好好地聽一下我的演奏。
站在一旁的美智子靜靜望著我的臉,一如既往的平和表情,無論怎麼凝視都無法從她的眼中讀出任何感情。岬老師的視線瞟到了美智子,然後又移開了。
她看起來好似個大學生,眉毛並沒有描畫過卻又直又粗,有著陰險的眼睛和鷹鉤鼻,讓人一下子聯想到魔女。她身穿華麗的白色禮服裙,但從袖中突出來的兩隻胳膊顯得很粗壯。
「啊,那個,你的演奏很棒。」被我這麼一說,她更加嚴峻地瞪著我。
第三部分又變回降G大調,再現第一部分。到此為止沒有一處彈錯,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完全被曲子所擺布而沒有發覺。最後的十二個小節,兩手彈奏著由最強音構成的下行音階,伴隨著強有力的餘韻,曲子結束。
果真是這樣嗎——我心想。讚譽他人的謊言說起來很簡單,貶低他人的謊話說起來卻很困難。面對面攻擊對方的時候,一般說的都是自己的真實想法吧。
兩手放在膝上休息片刻。我休息一分鐘大概沒有什麼關係吧,初賽時給評委一個我休息時間長的印象,這樣才好為決賽做好鋪墊,因為決賽時我必須需要中途休息。
這時,只有那個名為四十三的數字浮現在我眼前。
我的腦中呈現出演奏者的運指,但那節奏讓我無暇分析。
我彈響了第一個音。《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二首,右手的三、四、五指彈著半音階連奏,剩餘的兩根手指彈著斷音和弦。五根手指都有著各自的運指方法,而且左手要持續彈奏斷音伴奏,難度很大。
仔細一看,她的眼睛十分清麗,說實話,自己被整形的臉龐被她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很是讓人膽怯,而且還有點兒生氣。
「不過呢,空座也好滿座也好,你需要注意的是聲音的朝向。最權威的評審都坐在第二、第三排,他們注視著你的手指,集中精神聆聽你奏出來的樂音。但是你不僅僅是彈給他們聽,直到最後一排都是你的聽眾。你並不是來接受考試,你要這樣想,這麼多人為了聽你的演奏不遠萬里來到這裏,就算他們坐在最後面,你也要把你的思想傳達給他們,所以你才站在這裏。」
「不不不,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比賽於九點準時開始,我是第四十三號參賽者。每個人有大約五分鐘的彈奏時間,我將在午後出場。賽前給參賽者的練習時間極短,只能確認一下比賽所用鋼琴的鍵盤觸感。
比賽的評審們認可了我。
「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武器——尚武之人的武器是力氣,辯論者的武器是語言,文人的武器是文章。這是他們表現自我的方式,也就是人類的鬥爭方式。
「雜誌上滿是你的事迹,誰都記得你的名字。今天連音樂雜誌以外的記者和攝像師都到會場來了。」
「啊?」
我的眼角突然濕潤了,於是慌忙低下頭,無論怎樣,在舞台上我不想被人看見我的醜態。
我並非是來接受考試,而是要把自己的思想傳達給那些不遠萬里來聽我演奏的人——
第三十二號——啊,果然下諏訪美鈴也通過了。不過沒有傳來歡呼聲,大概她本人及其家人都認為通過是理所當然之事吧。
說完這句話,岬老師就馬上離開了。我望著他的背影也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他不想在等候室里多待。
「第三十二號參賽者,下諏訪美鈴。」
我的呼吸變得順暢,身體里的肌肉宛如從詛咒中逃出來一般得到放鬆。我坐下來,調整好琴凳的高度,恢復了平常心。眼前等待著我的是熟悉的鍵盤。
第二十號——系魚川真理
我被跳躍的音符所支配,根本無法冷靜,不覺中我的指尖開始打起拍子。
「等明天比賽結束后,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你,我向你保證。不過,我再說一次,雖然有些勉強,但請你忘記這些事情,你現在思考的應該只有德彪西。不然的話,美智子答應出庭的承諾就白費了,更重要的是,你迄今為止付出的努力就白費了。」
為了不妨礙演奏,我肩上的繃帶被解除了,縫縫補補的皮膚露了出來。笹平小姐建議我穿可以包住手肘的裙子,我拒絕了。我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想儘可能地自由活動我的胳膊。
初賽和複賽都在京都市伏見區的白川會館舉行。一踏入會場,我就禁不住驚嘆,正如岬老師所言,這會場是藝術劇場的音樂廳所不能比的,有七百個座位,大廳是歐洲傳統樣式中常見的鞋盒式造型,內壁貌似也由紅橡木製成。大廳很長,二樓的正面九*九*藏*書與左右兩側都是陽台式坐席,從上壁到天花板的曲線十分柔美,從中心垂下的巨大枝形吊燈把大廳照得通明透亮。我越看越覺得自己好似快被看不見的絲線纏繞住了,因為今天我不是觀眾而是演員,比起期待更多的是緊張。
「因為她的話都是錯的。你不是為了在燈光中,展示你的身體才站在這個舞台上,不是來賣名也不是來閑逛,也不是為了校長和執行委員會才參賽的,不是嗎?」
「你們為什麼在這裏……」
我語無倫次地小聲道歉,立即退到一旁。可是下諏訪美鈴用銳利的目光瞪著我,沒有要走開的意思。
「等等,你這可是看不起專業人士呀。我要讓人們的視線落在拐杖之前就被牢牢地釘在你的衣服上。你不是說他是個魔法師嗎,我也是他的同類,也是能讓住在暗閣里的灰姑娘大變身的魔法師喲。」
「為什麼?」
「我來到會場的時候,不知道哪裡的電視台麥克風就湊到我跟前,問我『今天比賽有個做著恢復訓練還堅持彈琴的孩子參加,你對此怎麼看』,還有『你聽過那個孩子彈琴嗎』。那種事誰會知道啊!參賽者們都在為正式演出而神經緊繃,不要問這些無聊的問題呀!都是你把那些人引到這裏來的,這還不叫添麻煩嗎?」
「報紙上刊登了你們校長的訪談喲。『我校堅持對身體有障礙者一視同仁的教育方針,消除環境差異,讓所有學生的才能儘可能地得到發揮』,看著就夠了。鋼琴演奏需要非凡的技術與體力,以及提供充分練習的樂器和設備,明明知道這個事實,還裝模作樣地發表意見,這位校長還真是手段高明呀。你拄著拐杖出場,就是為你的學校打廣告吧。比賽執行委員會的打算我也看穿了,影響力有限的學生鋼琴比賽只要有灰姑娘的出場,就可以引起多方注意。好不容易來做客的熊貓怎麼能浪費呢?所以你通過初賽很容易。執行委員會可不想讓這個話題這麼快就終止,你要是彈得還過得去的話說不定還能得個特別評審獎呀鼓勵獎什麼的。不過——」
「已經找到證據了?」
罵聲在回蕩,骯髒的聲音浸入我滿是裂縫的心臟。眼睛慢慢濕潤了。
那樂音彷彿在水面上跳動、滑行以及疾馳,右手以六連音形式滑動的五音分散和弦與左手的七音和弦相重疊。一開始速度很快,到變為降D大調時節奏放緩,但躍動感保持依舊。
「明天無法去看你參加決賽了,請你好好加油。」然後,她離開了。
午飯是便利店買來的飯糰,我卻難以下咽。一小時的午休以後,就快要輪到我出場了。
「老師,真是太抱歉了,本來也不是非得您去,您還有工作……」
周圍傳來的既有歡喜的叫喊也有沮喪的嘆息。
大廳的人口有兩重,我打開第一道門時依稀聽見了鼓掌聲,估計是哪位參賽者彈完了吧。我本想著剛好合適,正好可以開始聽下一個的演奏了,但是事後想來我去的真不是時候啊。
緊接著——襲來的不是起鬨聲,而是暴雨般的聲音。
把虐待偷換為正義感而否認自己心中的惡意,但是把自己標榜為正義而把與自己不同立場的人斷定為惡人,這不正說明自己充滿惡意嗎?
一八三一年,肖邦在前往巴黎的途中聽到了故鄉華沙被俄軍佔領的消息。家人流離失所,故鄉慘遭蹂躪。這首曲子即興表現了肖邦當時的失望與憤慨,所以整首曲子自始至終都充斥著他的狂怒。
我拄著拐杖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可是掌聲還沒有停止。我忽然望了一一下舞台側面,只見岬老師滿臉笑容地做了一個振臂動作表示勝利。我現在只想迫不及待地跑到這個笑臉面前。
聽到我聲音的瞬間,下諏訪沒鈴皺起了眉頭,也許她覺得我的濁音聽起來很難受吧。
一個八度只有五個黑鍵,音階是樸素而原始的五音音階。她奏出的音樂的確充滿了躍動感,令聽眾滿心歡喜。
「呀……」
第九號——財部美都留
我的思想傳達出去了,而且傳達給了這麼多的人。這就是我最在乎的事情,評審員的評價都是其次。
最後奏響下行的半音階,曲子結束。最後一音的餘韻飄浮在空中,慢慢消失。會場里一片沉靜。沒有一絲聲響。
站在我眼前的正是剛剛結束演奏的下諏訪美鈴。這個人口直接連著舞台側面,是參賽者上下台的通道口。面對面一看,她果然顯得很威嚴,相比之下我顯得很弱小。
會場里滿是閃光燈在閃耀,我瞟了一眼,屏住了呼吸。
雖然演奏時間轉瞬即逝的,卻令我幾近昏厥。我的演奏並不完美,手指麻痹的瞬間因為慌張我彈錯了一個音。也不知道我是否傳達出了我的思想,我閉上眼,準備接受猶如大地鳴響一般的起鬨聲。
好不容易回到家,鬆了口氣,走到後門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有兩個人站在那裡。
觀眾彷彿才回過神來似的開始鼓掌,雖然大家都是參賽者的家人和相關者,但那一瞬間都化身為了獨奏會的聽眾。
初賽于下午六點結束,一小時之後發布比賽結果。雖然有人可能驚訝這麼短的時間是否能完成八十三個人的審查,但想想只需要統計每個人得到決賽資格許可的數量然後進行排名,在一小時之後就能發布結果也是理所當然。
我已經無法忍耐。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哭哭啼啼的臉龐,把頭靠在他的腿上開始低聲抽泣。岬老師雖然大吃一驚,但並沒有移動身子。
飛跑的十六分音符催促般地喚起焦躁與渴求。想要得到某樣東西,它卻身在遠方;想要抓住眼前的東西,它卻從我手中溜走。無論如何跋涉都無法到達,無論如何焦急都無法得到,儘管這樣人們還是毫不放棄地追逐希望。曲子也激烈地捲起樂音,一邊漸強一邊狂奔而去。
從現在開始到最後的十二個小節全是翻騰的極強音,左手與右手在格鬥,隨著旋律的起伏上半身九*九*藏*書在左右搖擺,肩膀在跳動。
雖然我沒能反駁,但我在看了她的演奏之後也無法再作無謂的抗議。那演奏讓我看到了我們技藝的差距,儘管我在校內得到了喝彩,但那又怎樣呢?僅僅是井底之蛙。
「嗯,她是學生鋼琴比賽的常客,一般都能拿到好名次。我對她不熟悉,但聽說她爸爸是音樂學院的教授,媽媽是小提琴演奏家,可謂出身於音樂世家。她擅長肖邦和李斯特,加上那容貌和體格,消息靈通的人給她取了個富士·海敏的綽號。」
「我知道你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里,有很多話要說。但是,決賽就在明天,沒空和那些閑雜人等浪費時間。」
整個會場里充斥著譏笑與漫罵。舞台上,只剩下我獨自一人被籠罩在燈光與惡語之中。
她指著我的拐杖道:「我不管你是灰姑娘還是白雪公主,你不要擺著這副模樣來這個地方!你不是有錢人家的公主嗎?你怎麼不好好待在你的城堡里?你想到這裏來引起大家的注意?用你有障礙的身體博得大家的同情?你快去別的地方吧,說白了你在這裏就只能添麻煩。」
「您要去哪裡出差嗎?」
進入第二部分,曲調大胆轉換,兇猛的強音和弦高聲奏響。
「請您給我說明一下!」我幾乎是叫喊著說道。
我是個「來做客的熊貓」,這句話反覆在我腦中回蕩。儘管我否認這個觀點,但也許校長和主辦方就是這麼認為的。
我撲哧一笑。
這個世界充滿惡意,我第一次遭到攻擊時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了。但是以前我完全沒有注意過,不,是裝作沒有注意。
沒有一處彈錯,但這僅僅一分鐘左右的彈奏,就讓我手指關節開始疼痛。不過不要緊,這點程度的疼痛馬上就能恢復。
我的臉一下子發燙了。
美智子自覺地走到我跟前。
我搞不明白,美智子在這裏等我還好說,為什麼連榊間刑警也在。我條件反射般地看了看岬老師的臉色,誰知他的臉上沒有一絲驚訝,反倒是意料之中的哀傷之色。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岬老師看上去很是憂鬱。接著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嘟噥道:「是嗎?石川?是去找那個東西嗎……」
「這個大廳綵排時座位基本都空著,正式演出時義會滿座。音響條件的變化會造成迴音的變化,有時會對演奏造成不良影響。所以為了讓在不同坐席狀態下的殘響時間差達到最小,才把椅子設計成這樣。」
《肖邦練習曲》要求技術與正確率,可是她在這之上還描繪出了愛戀與怨恨。沒有一處錯音,表現力也讓整個大廳為之傾倒。
「所以我今天被叫來,本想要是看你不順眼就把你打扮成城關的小丑模樣。不過放心吧,我會好好為你打扮。首先,我要是偷工減料的話,他估汁會像變了個人似的大發雷霆,他雖然一臉溫柔,但是對偷懶的人可是毫不留情,也不管對方的性別和年齡。」
「哈哈,每次初賽結果發布都是這樣,總覺得像公布考試結果似的。」岬老師笑著說道。我知道他是在說俏皮話為我緩解緊張。
岬老師正對著我,向我施展語言的催眠術,不過他本人大概也沒有覺察。我只不過是個要去參加鋼琴比賽的學生,但現在已經有了作為一個鋼琴家要去開獨奏會的錯覺。我自我暗示似的朝著岬老師深深點了點頭。
「我真是想錯了啊,要不是聽了岬老師的話我還發覺不了呢。我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啊。你沒受傷就好,真的非常對不起!」
「你又不是自己想被燒傷,又不是想要繼承爺爺的遺產。為什麼非得被那些無關人士蔑視與妒忌呢?」
「我的拐杖到底怎麼給你添麻煩了?」
第十八號——高倉美樹
光是想象一下就心跳加速,我呆坐在舞台上,大廳里一片嘲笑聲——這番光景真切地浮現在我眼前。僅僅是演奏被嘲笑還好,但是我還有其他值得嘲笑的地方。
難道我來到這裏就是要聽你這個初次見面的人說這些與女生三人組一樣的話嗎?
不要流下來啊,這渾蛋的眼淚。不要在這個地方流淚啊。
「這是高科技?」
「就這樣從後門溜走吧。」
雖然今天是星期六,岬老師仍要上課,但他還是特意向學校請了假與我隨行。
《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十二首,c小調《革命》。猛然間奏響的狂暴和弦貫穿了我的心臟,她的手指充滿激|情地來回跑動,右手雄壯的八度音旋律謳歌著憤怒與絕望。聽眾的靈魂也被其震動,被其緊縛。
「他的圈子裡到處都是你的謠言,說是最近岬洋介迷上一個女人。岬洋介是個木頭人,無論多麼美麗的獨奏者,比起臉蛋和胸部他都會先關心人家的手指,真是可惜了他那張帥臉,甚至有人謠傳他這麼不近女色該不會是同性戀吧。但是最近他張口閉口都是你,大家都很好奇到底你是個怎樣的女人,能得到他如此青睞。」
鋼琴比賽分為初中組和高中組,初賽會場也不一樣。高中組一共有八十三名參賽者,而其中只有八人能參加複賽。
是鼓掌聲。我不敢相信地望著觀眾席,只見我視野能及的範圍內觀眾都在為我鼓掌。我能分辨發自內心的鼓掌與被_命令的鼓掌之區別,這些人是真心地為我的鋼琴演奏而喜悅。
我從側面窺視著舞台,第四十二號參賽者彈的是《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一首和第三首《離別曲》。第一首本來是一首華麗的曲子,但這個孩子明顯練習不充分,與岬老師的演奏不能同日而語。彈奏《離別曲》的時候,本來悲哀又抒情的旋律聽起來卻很尖銳。
此曲被認為是困難曲目的緣由之一是,右手的拇指要持續彈奏間隔頗寬的黑鍵,往往造成演奏者九*九*藏*書過於專註保持右手的狀態而影響演奏的表現力。
我一邊詛咒著惡意與不寬恕一邊反覆持續著旋律。第三部分的強音抒發出高昂的感情,我面對惡意報以惡意,面對不寬恕報以不寬恕。隨著旋律不斷重複著憤怒的感情,漸漸高漲的熱烈情緒尋求著發泄般在大廳內四處狂奔。
我也是同感,而且今天我比以前更加疲憊。不,與其說是疲憊,不如說是虛脫狀態,一定是在短時間內集中精力帶來的副作用吧。
咯吱咯吱的拐杖聲音響徹舞台,我出現的瞬間,會場里頓時傳來了嘆息聲,也不知是出於感嘆還是出於驚訝。
「啊,站在這裏等真是明智,我就知道你們要到這兒來。首先祝賀初賽順利通過。」
她俯視著我,宣告說:「但你不會得到真正的名次,因為我不會給你,我要好好地讓你明白,就你這水平就敢到這裏來是多麼的幼稚。」
我的身體好像快要飄浮起來,恍惚般的快|感貫穿全身。舞台上的表演就是麻藥,我這時能夠理解岬老師這句話了。
「這是特製的,你看它造型可愛,它可是高科技。」
我真不該來聽這演奏。
觀眾席上也打著照明燈,並不是一片黑暗。儘管有幾個空位,但直到最後一排也坐滿了觀眾。我不禁為會場的寬敞所震驚,停下了腳步,雖然從觀眾席看過來會覺得舞台很小,但從這裏看過去觀眾席簡直浩瀚無邊。緊張自不用說,彷彿被脅迫一般的膽怯貫穿全身。突然我又變得呼吸困難,心跳節拍快得幾乎可以帶動儀錶。我離鋼琴還有很遠一段距離,況且我的腿腳還很不靈便,咯吱咯吱的拐杖聲與心跳聲猶如大鍾在我耳邊鳴響。
就這樣,在剎那的歡喜之後,我們從擁擠的人群中穿過大廳走廊,直奔後門而去。岬老師牽著我的手,如同往常一樣絲毫沒有磨蹭。
「太誇張啦,我只是高中生,還為我請造型師什麼的。」
完美的演奏。但是,她連氣也不歇一口又開始彈奏下一首曲子。
反覆的旋律讓我回憶起之前的不安與猜疑,這是數月以來我自己的親身體會。恢復遲緩的下半身與布滿手術痕迹的肌膚都讓我的心靈有如灼燒,無法信任的家人——不,我連自己都無法信任,每一天都活在黑暗之中。廣闊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這種絕望感侵蝕著我的靈魂。要是那一天沒有與岬老師的鋼琴課相遇,我可能會變成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吧。就算肉體相同,但也許精神上傷痕纍纍,然後一點一點地腐壞下去。殺人不需要用刀刃,只要奪去希望,人就從內部開始慢慢死去了。
我的身體變得沉重,手中的拐杖也變得不可靠起來。我在茫然之中,突然發現眼前站著一個人。
舞台比我想象的還要明亮,天花板上燈光的熱量甚至都傳達到了地上。笹平小姐為我準備的是一件淺粉色帶刺繡的禮服裙,估計看起來非常炫目。
「啊……反正是找到了吧。」
「我不管你是否希望他們來,但是結果就是如此。今天到這裏來的參賽者,都是從三四歲起連九九乘法表都不會背的時候就能感受顫音,每天最少練琴七小時,盂蘭盆節和元旦也不休息,就算手指破裂指尖流血也堅持練琴。雖然也有人大器晚成,但在十五歲左右也能判斷出這個人在這個領域是否有天賦與未來。所以鋼琴比賽決定著一個人的人生,這裏不是考場,而是決定以後是否能用音樂立命而一決高下的場地,不是你這個才彈了一兩天肖邦的大小姐閑逛和賣名的場所!」
從上周末開始梅雨就開始造訪東海地區,今天從一早就下著小雨。電視里的天氣預報還在感嘆衣服又曬不于了,但對我來說,雨是恩惠,我反而有點擔心會場的除濕效果會不會好過頭了。
我是個用外表引人注目的人,不管我的靈魂是何種形狀,不管我的心靈是何種顏色,只要我是個做客的熊貓,這一切都不重要。
說著她打開了箱子,香粉與香水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嗆得我差點喘不過氣。
「什麼……」
「就是這麼一回事,壞話不過就是感情的宣洩口,所以粗魯不堪。這麼說來的確是暴力的一種,所以你沒必要為之煩惱了。」
樂段的旋渦描繪出狂妄執念的猛烈,已經治愈的手指突然又開始劇痛。可是現在已經無法停止,曲子離結束還有八個小節。
初賽的打分方式很簡單,就是十二位評委分別給出是否能參加複賽的評判,然後按照得到複賽許可的多少來排名,選出最靠前的八個人。
「真是承蒙您的誇獎,所以請不要再說我進錯了行……不過,榊間警官,您不是為了聽她的演奏才專門跑到這裏來的吧?」
「……嗯。再叫笹平小姐過來一下吧,得給你化點妝。」
岬老師並沒有蔑視我,但我還是直直地看著他。突然我想起來眼前的這個人有著比我更加嚴重的身體障礙。
已經有了六名進入決賽的參賽者,想想一共有八十三個人參加初賽,看來通過的人多在前半部分,在餘下的五十一名參賽者里只有兩人能夠通過。
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名為笹平的女人正凝神觀察著我。
懷著陰鬱的熱情,手指反覆上行下行,為了不停地連奏必須過度地使用無名指。手指時而有力,時而柔軟,還得保持樂音的獨立,所以不足兩分鐘的曲子卻要消耗很多體力。
巨大的鳴響讓我再次震驚。我的心臟甚至都要從口中跳出來了。胃突然變得沉重,總覺得想要嘔吐。
我要和這樣的人競爭嗎——一想到這裏我的膝蓋就開始打戰,突然感覺自己站在一個荒唐的場所中,剛才還殘留在心裏的一點自信變得粉碎。
雖然我這個在一旁觀看的人感到演奏拙劣,但她本人非常鎮靜。我能分析她失敗的原因,首先她手指彈奏時的形狀就有問題。她使用的是第一堂課上岬老師就提出批評的高指彈奏法,儘管每個音都彈奏準確了,卻犧牲了連奏的流暢性。
「死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