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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o altisonante/躍然·奏鳴/~生き生きと高らかに響かせて~ 第叄話

Vivo altisonante/躍然·奏鳴/~生き生きと高らかに響かせて~

第叄話

「真不錯啊,還專門借來了拐杖,你一定要說是岬洋介為你借的吧。在一旁看看也能明白,女孩子拄著這個走路,誰都會想要伸出手去拉她一把。真是博得周圍人同情的絕好工具啊。」
我條件反射地伸出右手,好像摸到了什麼。惠的身體壓上來的同時,我的右手揮了出去。
中途休息一會兒。正式比賽時沒有休息時間,但今天是預備審查的攝像,所以沒有關係,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你以為你拄個拐杖大家就都會對你溫柔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就這點程度的賣弄可是無法破壞我們的興緻的,你那麼想引入注目的話乾脆從天台上跳下去好了!」
我一聽到這話,理智的堤壩瞬間崩塌了。已經忍無可忍。
我完全無法調整到最佳姿勢,這樣根本不能理想地按鍵,因為要用更多的力氣來運指,彈奏時間連五分鐘都保證不了。
我從沒這麼想過。
大家一時哄堂大笑。
我伸出手,但是美登里把拐杖護在身後,我夠不到。她腕力比我想象的要強,儘管一隻手支撐我的身體,她卻依然紋絲不動。
榊間刑警顯得有些不快。
那天的課程從岬老師講授肖邦與其時代背景開始,整堂課中我的手指、耳朵和大腦都無暇休息,不過,托這堂課的福,昨天演奏帶給我的恐懼被岬老師完美地拂去了。後來想想,岬老師也猜測到我的恐懼了吧。
「棒極了——」校長先生那熟悉的聲音傳人耳中。他臉上滿是得意,好像自己的自信之作終於面世了一般。
「呀,有什麼隱情嗎?」
不過,我無須諮詢精神科醫生也能明白做這個夢的理由。我在害怕。我驚嘆於我和岬老師在意志力上的差距,於是感到絕望。
「哈哈,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也太小瞧我們了。我們可是有人看見你和岬洋介一起去神社喲,你們那個樣子難道還不醒目嗎,這件事可是誰都知道呀。」
那麼——我的海利根施塔特遺書會是什麼呢?
「快退下吧!」
比起之前,我的生活重心進一步轉移到了鋼琴上,就連吃飯的時候我空閑的左手也在敲擊著虛無的鍵盤,洗澡時手裡也握著網球,一邊泡澡一邊鍛煉手指的張力,就連夢裡手指也在做著運指訓練。
不過,我還是中意德彪西音樂可以產生影像——這正是我嚮往的音樂魔法。
我坐上琴凳,深呼吸,集中精力,讓觀眾席的嘈雜遠離。
「喲,哎呀呀,還挺有難度的啊。我還以為就是高蹺般的玩意兒呢,結果還有點兒不一樣呀。」
真是討厭的夢啊,但是夢中的各種細節、顏色和聲音都歷歷在目——淡淡的舞檯燈光,令人眩暈的白鍵,中斷的鋼琴,觀眾們的倒彩……腦袋周圍沁滿了汗水,心臟還在劇烈跳動。昨晚明明欣賞了震撼人心的演奏,做這樣的夢真是令人掃興。
「那又如何,自遙小姐提供證物都過去一周了,樓梯上的搗鬼也好,拐杖的搗鬼也好,直到今天才查清楚,真是氣得人牙痒痒。還有,更令人窩火的是……」
我發出叫喊的同時,鋼琴也陷入了沉默。青蛙般的叫聲震動了全場。
真是喜歡刁難人的作曲家啊。
「還是瞞不住啊。」
「哈哈,那榊間刑警認為這不是事故,而是事件嘍?」
相似的是岬老師和貝多芬。性格與對音樂的感悟就不用說了,戰鬥的姿態也是那麼相像。貝多芬被重聽折磨著,站在絕望的邊緣寫下遺書,儘管如此他還是重生了。岬老師同樣是患有重聽,因為失敗一度離開舞台,但當他告別了法律界與在法律界位高權重的父親之後又回到了舞台上。一個人寫下了遺書,他就與被計劃好的將來作了訣別而獲得了新生。
「你生在有錢人家就已經很不公平了,媒體還把你稱為灰姑娘,你還能去參加鋼琴比賽,你這個木乃伊女人!」
「呀啊啊啊啊啊!」
腦中一片空白。
但今天的事情尚未結束。課程九點鐘結束時,不速之客來了。
「請允許我們調查一下樓梯防滑物與拐杖的事情。」
「嗯……上課時沒太思考過有關音樂的東西吧?那樣的話,身體與直覺、技術與精神就分裂了。心中先確立好曲子的圖像,再用手指把圖像呈現,這樣一來,運指就可達到你想象不到的境界。相反,新的運指也能創造出新的圖像,但兩者若分裂的話,表現力就會變貧乏。明白了嗎?我前面說過,演奏三要素的第三個是風格,所謂風格,就是曲子的建築形態。演奏者如何去彈,這是由演奏者自身如何理解曲子創作的時代和作曲者的敘述方式來決定的,而理解方式又是由直覺與造詣所決定的。在尊重樂譜上的連線、重音、斷音、強弱等記號的基礎上,再加上自身的才能、教養與感受力來表現樂曲,這是最好的選擇。」
與其說是熱情,不如說是執念。與其說是執念,不如說是瘋狂——可能是被我的瘋狂嚇到了,家裡人待我都特別小心翼翼。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不知道是否感受到了我的憤怒,惠把拐杖夾在腋下,笨拙地走起路來。
「啊啊啊啊啊啊——」走廊里響起了野獸般的叫聲。那是我的聲音。
看到這一切,我一點後悔與罪惡感也沒有,狂怒的殘渣把脆弱的心靈逼人了角落。我走近有里,她一邊驚叫著一邊縮成一團。
當後腦勺觸到什麼硬物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和美登里已經一齊向後方倒去,突然「嘎吱」一聲我的身體停住了。
岬老師的鋼琴是烈性藥品。相比之下,我的演奏只能算是潤喉糖,僅僅是有點兒悅耳,僅僅是有點兒刺|激,只要舔上一舔,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如此,所以公主殿下僱用鋼琴家當自己的僕人也是理所當然了。」
「不過這估https://read.99csw.com計也算是個隱情?就像校際體育聯賽的冠軍都是名教練教出來的一樣。」
我試著彈了幾個小節,音色確實不錯,宛如和聲在教室里回蕩。但相比平日里使用的雅嗎哈鋼琴,我感覺琴鍵太軟。
當來來往往的警官們離去的時候,岬老師斜眼看著他們所說的一句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
但是演奏的優劣不是由樂器的檔次來決定的,這是岬老師的口頭禪。與一件樂器的契合程度比樂器的檔次更為重要,有時甚至感覺到用習慣了的鋼琴已經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我因為要彈鋼琴所以剪短了指甲,所以沒法撓,不過——我的手指相當有力。
「你還是快點去醫務室吧,放任不管的話傷也好不了。還有你可以包紮上你憧憬的繃帶了,你不是做夢都想嗎?」
岬老師開始彈奏《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二首,他的嘴唇和手指一齊運動,手指絢麗地交錯著反覆彈奏半音階。沒有親自彈過鋼琴的人是無法理解那種複雜與玄妙的吧。
當時出門迎接的,不巧乃是研三叔叔,結果好像鬧了些口角。使用「好像」二字,是因我當時不在現場,只是從隔音琴房裡聽到了叔叔的怒吼。
儘管如此,還是先要跨過技術難關。德彪西也和前人一樣發表了十二首練習曲,其序文里說道「請自由地按你的意願來運指」,樂譜上沒有標註任何指法,結果造成如果想要完美地彈奏必須得有幾近極限的技術。但也決不是說這是一個無理的難題,估計對岬老師來說這是一個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的挑戰。因為是自由運指,所以你必須得給自己規定一套指法,最後不得不依照這套指法來彈。《月光》也是一樣,如果無法讀取隱藏於樂譜之中的指示,就無法把握作曲者的意圖。
雖然造成了流血事件,但流血的都是對方——事情很快被問清楚了,不過因為有學生目擊到有里一行人搶走了我的拐杖,局面得到扭轉,我被認為是受害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對方受傷的原因是「偶然向後倒的時候後腦勺碰到了鼻子」、「偶然探出的手扭到了對方的鼻子」以及「拚命揮舞拐杖的時候偶然打中了對方的臉」。當然她們的父母都激烈反對,也有人認為三個加害者反倒流血十分不符合常理,但校長先生的一句話讓所有人沉默。
之後,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我在鋼琴前坐下,確認椅子的高度。
「了不起的熱情演奏啊,走廊里都能聽見了。」打頭炮的是君島有里。
「是因為不能唱歌所以才彈鋼琴嗎?」
我抓住美登里的兩隻胳膊,沒有明確目的、全然不顧一切地向後方晃動腦袋。
我自知無法和那麼厲害的鋼琴家相提並論,但不知不覺便作了一番比較。
鑒定課把宅邸的每個角落都搜了個遍,不過因為美智子每天都會仔細打掃,總覺得他們也找不到什麼可疑的殘留物,但他們還是在地板和牆壁上趴了整整三小時,然後滿載而歸。
走廊里響起清脆的撞擊聲。
如果能讓我再多彈兩分鐘,我寧願延緩雙腳的機能恢復。我也和新條醫生商量過能不能注射麻痹痛覺的藥物,醫生告訴我就算可以局部麻醉,但藥物除了能夠麻痹痛覺也能讓手指的感覺變得遲鈍,所以沒有意義。結果還是與銜著指揮棒堅持作曲的貝多芬一樣,我也只能一邊鞭打著折磨人的手指一邊堅持彈奏了。
來回奔跑的手指。雕刻空氣的樂音。最後一個音在天花板上回蕩。沒有一處彈錯。音符承載著我的熱情。
「肖邦的旋律宛如義大利歌劇的詠嘆調,具有張力的強音和具有緊張感的高聲弱音之反差是詠嘆調歌唱法的特徵。所以演奏時也要表現出音域的強烈反差。」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我的腦袋已經伸到了床外面。
我用盡渾身力氣扭動著她的鼻子,有里的臉因為驚愕和劇痛都變形了。
臨近六月的鋼琴比賽,練習強度越來越大。不僅在家裡,連在學校里我也是優先練習參賽曲目,自然我的課程也和別人有了區別。因為背負著代表學校參賽的名譽,我自然是每天被同學們用混雜著羡慕與嫉妒的目光所注視著,不過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熟悉的鋼琴教室,但是天花板上安裝著陌生的舞檯燈光。
「先把鋼琴選好。」
她一臉威嚇的表情。但我知道她的威嚇沒有力量,她只是一種踩在比她弱小之人頭上才能活下去的軟弱透頂的生物。
「你叔叔——真是為家人著想,要不就是太討厭警察了。現在很少有人敢和警察針鋒相對了呢。」
於是,現在我腦子裡全是這兩位歐洲十九世紀的作曲家,做夢也好醒著也好,戴著假髮的優雅男人和鬍鬚男都會浮觀在我眼前,縈繞在腦中的始終是《月光》和《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德彪兩的曲子越聽越深得我心。每個演奏家都會有中意而且擅長的曲目,而最合我口味的就是德彪西。儘管莫扎特的華麗與貝多芬的雄壯也令人難以捨棄,但我還是為德彪阿的抒情性所傾倒。那旋律總能喚起影像,一顆又一顆的樂音都是那麼美麗動人,多層構造的和弦宛如寶石般明亮閃耀。
下午,岬老師帶著往日的溫和表情照例來我家上課。但我的表情無法和往日一樣,一想起他是昨天演奏《皇帝》的人,我本就緊張的臉變得更加僵硬。「歡、歡迎。」我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都到現在了他們還真的要來檢查樓梯和拐杖嗎?而且還專挑這個時間來。就算要編借口也編一個更令人信服的借口嘛,他們現在已經露餡了。」
今天斯坦威鋼琴的琴蓋被打開了,單憑這一點也能明白校方在為我鼓勁兒吧。
琴房的門被打開,榊間刑警一看到岬老師,就毫不掩飾地read•99csw.com皺起眉頭。
岬老師一聽我這樣抱怨,責備似的說道:「你難道不認為正因為如此才有挑戰的價值嗎?有技術的彈奏者很多,藝術學院、音樂學院和市裡的鋼琴教室里比比皆是,不過聽者不會僅僅滿足於凝聽技術,無論是多麼超凡的技巧,只能讓聽者產生讚歎,而不能產生感動。令人感動的一定是思想,而構築思想的就是藝術性。」
熱情與冷靜,焦躁與昂揚,隨著兩種相反情緒的交錯,鋼琴裏面的小木槌來回敲擊著鋼絲弦。奏出的樂音凈化了苦惱,帶來了歡喜。我拚命運指,唯恐遺漏一句地仔細傾聽岬老師的每個指示。這幾個小時我過得無比充實,雖然手指內側一陣陣疼痛,但音樂承載著我的精神與肉體,我感到無上的幸福。
一切都將從我的第一個按鍵開始,這是屬於我的時間,心情真不錯啊。沒有任人做出開始彈奏的指示,也沒有人會叫我中途暫停。
果然如此,不出所料。
「剛才的聲音是什麼啊!」
互相猜疑的遺產爭奪、令人無法相信的殺人事件、各種各樣的陰暗影像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現在只想一步步走近音樂之神。
「第二十四號參賽者,香月遙。」
「你真是高估我了。要說判斷一架鋼琴的好壞,我還有些眼力,但你說我搶在鑒定課之前就找出證據,我可真是沒那本事。」
深切而痛苦,那燃燒的熱請彷彿灼燒著我的胸口一般,可能就算我與異性陷入愛河也不會有這般激|情吧。
我不僅要練鋼琴,岬老師還給我抱來了很多關於肖邦和德彪西的書籍以及十九世紀歐洲文化史,讓我在練琴之餘好好研讀。無論是哪一個藝術領域,作者都會受到其生活時代的影響,如果仿照軟體硬體之說來打個比方的話,可謂是從曲子的錄音里也能讀出那個時代的氣息吧。雖然要通讀這些厚厚的書籍十分辛苦,但肖邦和德彪西現在是我最親近的人,所以也不覺得無聊,不過可能也是因為岬老師選的書都很不錯吧。
「拐杖是你最不可缺的示弱工具吧。」惠一邊這麼說道,一邊搶走我的拐杖。
「你可以隨時開始。」工藤老師說道。
「會不會是因為那個?我們沒資格聽唄。」
「你個渾蛋女人!你還敢還手!」惠罵著髒話湊了過來。
隨著每天與鍵盤的戰鬥,我的手指關節變得更加突出,一個個關節都凹凸不平,指尖也變得肥厚,好似青蛙的爪子一般。加上我沙啞的嗓子,這樣就更像青蛙女孩了吧,但一想到如此一來就更適合於彈鋼琴了,我反而覺得頗為得意。
「所有的音都要清晰地鳴響,為了讓音樂具有陰影與立體感,凸顯每個音符的樂音、進行暈染的樂音,還有在這兩者之間的樂音都要一一分辨開來。要用耳朵和手指去感觸其中的細微差別,不對!那樣彈奏不對。」
「誰告訴你們這些的?」
隨著課程的進展,我的手指終於可以持續彈奏八分鐘了。
流暢的說明和連動的手指讓人根本想不到他是一位資歷尚淺的鋼琴教師。
房間里非常安靜,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和攝像機的運作聲。就和在自家的練習室一樣,無非是這個練習室要寬敞一些。
鋼琴教室里一般放置著四架鋼琴,其中有一架平日里都不會用於授課與練習,那是一架斯坦威鋼琴,價格高達一千萬日元以上,只有在邀請大師演奏和畢業典禮上才會被使用。
「而且,遙的老師也很了不起啊。」惠的話讓我突然間很在意。
離初賽還有三周的時候,我被叫到學校的鋼琴教室參加攝像。雖然是初賽,但並非每個希望參賽的人都能無條件參加,而是必須事先提交演奏初賽曲目的錄像。用校長先生的話說,這個預備審查就是淘汰水平不高的參賽者,從而控制比賽當天的參賽人數。
岬老師半開玩笑半不解地說道。我倒不討厭研三叔叔反抗權力的樣子,雖然他那種說話方式很失禮,但每次聽到都會覺得有種孩童般的可愛。
「啊,對對!遙的老師可是大紅人岬洋介呀!這不就明白了,要是有那樣超有名的鋼琴家手把手地教我,我估計都能彈拉赫瑪尼諾夫了。」
儘管岬老師也「吹毛求疵」,卻和鬼冢老師不一樣。他對我的指點並不是特別具體,大多是關於感覺而不是關於技術。
出入意料的是那些手拿筆記本、一臉評審模樣的老師也呈現出觀眾般的表情,為我鼓掌。還有令人高興的是,攝像的專業人員們也一起鼓起掌來。
「先前提供的那些證物,你們似乎都仔細檢查過了吧?鑒定課說防滑物上的糨糊有被剝掉的痕迹,那你們一定連最初剝掉糨糊所使用的溶劑和切斷彈簧的工具都確定了吧?」
「咕咚」一聲,拐杖打在了惠的臉頰上。惠一邊從嘴裏吐出什麼東西來一邊蹲了下去。大概不是打在了臉頰上而是打在了下巴上,估計打碎了她的牙齒。
因為美登里的緩衝作用,我沒有受到撞擊。我掙脫開雙手,有里的臉龐立即呈現在我眼前。
數日之後,傳來了提交的攝影順利通過預審的消息。家人和學校里的老師們都鬆了一口氣,但這完全在我和岬老師的意料之中,我們也沒什麼感慨。
「二十四號,請開始彈奏。」從舞台下面的一排評審中傳來了命令。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簡直快要憤怒到了極點。
沒辦法了。我按下第一個鍵。
我一眼把她瞪了回去。我的臉越來越燙,憤怒還在倍增。
「教養——」
啊,還需要兩分鐘,再有兩分鐘我就能完整彈奏兩首樂曲了。
「換個說法就是知識,知識是要靠慢慢積累的,九-九-藏-書人就是站立在知識之上看這個世界,如果站在高處就能更清楚地看見要通向目的地的路。啊,當然也有站在平地上像動物般一邊摸索一邊突進的人。」
從第四小節起就不妙了。中指和食指開始麻痹。明明連一分鐘都沒到。一定是姿勢不對,讓指尖負擔過重了。
音樂會結束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皇帝》在腦中縈繞不去。那演奏比語言更華麗,比影像更生動,不論是具有穿透力的鋼琴還是震撼音樂廳的管弦樂隊都浮現在我腦中,比剛才夢幻般的演奏更加現實。雖然我沒有喝過酒,但醉酒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我迷迷糊糊地邁著步子,甚至都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到家的。對我來說,這是一場罪惡深重的演奏,感動、無力、昂揚與絕望,一齊銘刻在我的心頭,總之是讓我精神疲憊。這就和強效葯都伴隨有劇烈的副作用是一個道理吧。
我靠在牆上,手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回頭一看,只見惠捂著嘴巴倒在地上,有裏面朝地板在走廊的角落裡呻|吟,美登里流著鼻血神志不清。仔細一看,惠和有里的手指也在流血。
我望著罵罵咧咧的傢伙們,眼看就要歪著身子倒下——我睜開了眼睛。
「還給我——」
我想在舞台上盡情演繹德彪西——這個執念與日俱增。
「雖然是上行音階但不是單純的上行,根據不同的樂段可以分為跳躍上行、伸展上行、奔跑上行、飄浮上行、攀登上行,每一種都需要用身體去感覺,去表現。不對不對!剛才的樂段再彈一次。」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可以重拍好幾次,不用緊張。」
按鍵越來越無力,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觸到了鍵盤,彈出來的音像破碎了一般越來越細。我看到了有里、惠、美登里以及宮裡記者坐在評審後面竊笑的樣子。
焦躁與屈辱在胸中沸騰。觀眾們也覺察到了變化,開始喧鬧起來。
僅僅是聆聽就已經被魅惑了,如果是親自彈奏不知會有多麼快樂。充分使用低音的飽滿和聲,由全音階構成的悅耳濁音,一觸碰琴鍵渾身就會有一種身體被盡情解放的快|感襲來。彈奏結束的瞬間,伴隨著快|感的無力感包裹全身。同樣是彈奏重視影像的拉威爾的樂曲,我卻感到拘束,彷彿身體被細線緊縛住了一般,與彈奏德彪西的曲子完全不同。
但我已經不再懼怕這樣的視線了。我拿起拐杖用力敲擊了一下牆壁,那視線頓時萎縮了下去。
「真是太過獎了。所謂演奏,如果沒有錄音的話就只是一次場面上的東西,成功也好失敗也好,都不要被它所拖累。我們還是快試試肖邦吧,之前學習過肖邦的東西嗎?」
也許別人不一定對琴鍵的軟硬這麼敏感,但我可能會因為不習慣這麼柔軟的鍵盤而用力過度。價格昂貴的樂器有著卓越的音色,有時名牌鋼琴能讓演奏者的技藝有如飛躍般地提高。
手指仍舊用不上力,動作眼看著越來越遲鈍。自客席而來的聲音已蓋過了琴聲。
「你們請看看香月同學,她這副樣子難道還能對他人暴力相加嗎?」
《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二首,A小調,短小而熱情的曲子。所有手指都必須平均地用力彈奏,但是又要求柔軟性。
我甩開筋疲力盡的美登里,只能靠手肘的勁兒匍匐前進。
如果我的演奏能達到這種境界,我願意做出任何犧牲。
聽到騷動之後,同學和老師們都聚集過來。
已經開始彈了,無法後退。右手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這三根日常生活里不常用的手指彈著半音階,拇指和食指高速運動彈著和弦,這與其說是彈琴不如說是好似康復訓練課程里的劇烈運動。
我的武器在哪裡——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想要去使用這種東西吧?放在腋下試試就能明白,用拐杖作為支撐,全部體重都承載於胳膊上,就算把接觸身體的部分用布包起來,走起路來也很痛苦,要不是為了恢復身體機能,我還不如直接坐輪椅來得快活呢。
「沒事,正好上完了,請問有何貴幹?」
學校里已經不會有人再找我麻煩,我愈加投入地埋頭練琴。每天從早到晚,除了中途休息的時間,我的手指都在鍵盤上跑動。我把鋼琴頂上的琴蓋完全打開,就連深夜裡肖邦和德彪西樂曲都響徹住宅區。儘管有鄰居打電話來抱怨,但我也置之不理,繼續練琴。
岬老師的手指伸向鍵盤,他的嘴巴和手指開始同時授課。
「哎呀,在上課啊,太失禮了。」
不過要實現這個願望仍有困難。不用說,那就是手指持續彈奏的時間。那天岬老師施展魔法以後,我的手指不會再突然僵硬了。凶為真皮與皮下組織進一步愈合,持續彈奏的時間有所增長,但最長只能保持六分鐘。要是選擇《月光》和一首短小的練習曲,就能在六分鐘以內彈完,但我除了《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之外其他任何曲子都不中意。
「僅僅是彈過?肖邦這個人呢?」
「啊,我只知道他是鋼琴家以及作曲家……」
爭執片刻之後,因來訪者不止榊間刑警一個,而是有好幾個鑒定課的人同行,研三叔叔不得不讓步。接著,我聽見了好幾個人從玄關走上二樓的腳步聲。
我的手指落在了鍵盤上。
我得找個武器——
「結果鋼琴就彈成這樣呀!」
「這麼晚,真是打擾了。」榊間刑警彎著腰出現在玄關處。
報幕之後,我拄著拐杖走向舞台中央,從read.99csw•com觀眾席投來的好奇目光一齊指向了我的腳。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來給你們看我的腳的。
才走了差不多一米,她就差點摔倒,然後把拐杖扔向地板。
離比賽還有一周,岬老師的課從兩小時延長到了四小時,教學內容也更加嚴苛。他一走進練習室,臉上的親切和藹就立即消失,指出我的錯誤、提出更高的要求,以及對我進行斥責,絲毫不顧及我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不過那一句句尖銳的話語並沒有刺傷我的心靈,反倒是讓我更加興奮,因為兩個人有著完全一致的目標。只要相信這一點,任何言語都是我發奮的動力。我知道我要什麼,我知道我還缺少什麼,鋼琴就是我和岬老師交流的媒介——只要我的手指敲擊著鍵盤,我就與岬老師在一起連彈,我的手指就是岬老師的手指。
我們的身體都有障礙,所以我們很相似——也不知能不能這麼相比,但我們指間織出的音樂並不相似。
「小惠,不是那樣的呀。」
《肖邦練習曲》比起《車爾尼練習曲》和《克萊門蒂練習曲》來說,不僅僅停留于手指的技術訓練,也更加重視和聲、旋律節奏以及最重要的情緒。肖邦作為一個天生的鋼琴家,本就想要用鋼琴來表達所有的感情,練習曲也不例外。所以肖邦練習曲》被認為有很高的藝術性,但這並不是說他就輕視技術,正如岬老師的演奏同時也具有極高難度的技術。這套練習曲的難度讓同時代的鋼琴家都沉默不言,甚至有一位叫雷斯達布的樂評家還諷刺道「這是為了矯正手指歪斜而作的曲子」。我在讀這段音樂史的時候,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岬老師說這是為我量身定做的曲子。
右手在上行時,得保持中指一無名指一小指一無名指這種不自然的反覆交差。岬老師示範時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那種具有感官刺|激的纏繞動作,簡直就像手指在翻花鼓,熱情而狂暴,無法抑制的感情承載於音符之上。
「是啊是啊,」美登里的手放上了我的肩膀,「事實上是怎麼一回事呢?其實你並不需要拐杖什麼的吧?」
「榊間刑警今天來訪是有另外的目的,他是為了搜查另外的物件而來的,卻不想讓香月家的人知道。他特意挑大家都在的時候來,還特別鄭重地強調他們是來搜查對樓梯和拐杖搗鬼的工具。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們決不會挑大家都在的時候來訪。」
「算啦算啦,反正比賽當天音樂系全體學生都要去現場進行學習。那時就能有幸聽到了吧。不過說起來真是了不起啊,入學的時候連布爾格彌勒的《阿拉伯風格曲》都彈不好,兩個月不到卻能參加朝比奈鋼琴比賽,不愧是特優生啊。」
僅從技術上看,《月光》和《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本身難度並不大,水平高的小學生都能彈奏,問題是是否具有表現力。
一分三十秒,我彈完最後一個音,手指從鍵盤上跳起來。餘音回蕩在空中,最終消失。專業人員暫停攝像,觀眾也解除了緊張,嘆了口氣。
救救我!我想發出悲鳴,卻出不了聲——我的身體抗拒著,不願發出那樣醜陋的聲音。
這也是歧視的一種吧。我越來越對校長先生不滿了,不過我也不在乎了。我招人喜歡也好,招人厭煩也好,已經無所謂了。我只要被德彪西和音樂之神所喜歡就足夠了。
僅只有十個聽眾,但我還是帶著出席盛大音樂會的心情,向大家頻頻低頭致意。
「話可不能這麼說,那只是我們平民的想法。不管怎樣遙都是與我們不同的公主殿下。你們知道嗎?巴赫和莫扎特也曾為了生計而侍奉于貴族呢。」
「你們想要與我為敵,可我不是你們的敵人。而且我的敵人也不是你們。所以,別再來戲弄我!別再來糾纏我!不過……你們敢再來找麻煩的話,我不會放過你們,我會讓你們死得比我還難看。」
一回頭,只見惠那張惡鬼般的臉龐就在眼前。
不過,我還是中意德彪西。音樂可以產生影像——這正是我嚮往的音樂魔法。如果我的演奏能達到這種境界,我願意作出任何犧牲。鋼琴比賽的名次和特優生資格都是其次,我已經失去了可以誇耀的容顏,身體有如拼湊起來的破布,沒了拐杖就無法好好地行走,頭腦也不出眾,現在能拿出來秀一下的也只剩下鋼琴了。
她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幼稚的勝利感。
「你太誇張了,不過還是非常感謝。」
我把雙手放上鍵盤時,突然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難道是想要個印象分啊!」
「沒、沒什麼,什麼也沒發生。我想說的是昨晚真是太精彩了,《皇帝》太俸了!我興奮得都忘記了呼吸!」
榊間刑警看起來甚至都想把鋼琴搬回去了,可是因為太重的緣故,他打消了此念頭。看上去他心情不錯,每個小塑料袋裡都塞滿了收穫,但它們在我眼裡不過是一些垃圾,我也沒有什麼興趣。
前一個演奏者比我高得多,琴凳也被調得很高,我的手平行伸出,指尖竟夠不到鍵盤。
「那、那個,不僅是我,鄰座的大伯也感動得流淚了呢。」
「啊?」
鋼琴也變得疲憊,包裹小木槌的絨氈磨損嚴重,接著兩根琴弦也斷了。雖然已是深夜,但岬老師還是叫來與他交好的調音師為我替換了琴弦,然後接著上課,這一幕讓剛剛完成修理的調音師驚訝得嘴巴可以塞下一個雞蛋。
要讓聽者的腦中浮現出影像,僅僅是跟隨譜面來運指終究是不可能的,必須還要注意調節和弦的強弱以及緊張與遲緩的比率。一個音也不能怠慢,而且每個小節之間的承接也要完美把握,比單純的技術問題還難以掌控。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鍵盤上方。
「但是為什麼不讓我們學生去聽呢,你不是我們學校的代表嗎?」
儘管工藤老師這樣說,九九藏書但我本來就絲毫不緊張。我眼睛里只有鋼琴,坐在遠處觀看的人們不過就是些人偶。除了校長先生以外,其他老師手上都拿著筆記本,他們並非是來聽我彈奏鋼琴,而是作為評審代理來給我打分,真是好笑。我從岬老師處也知道了自己的水平,現在我已經不再懼怕老師的任何批評。我背後站著岬老師,我沒必要不安。相比之下觀眾比我還要緊張,坐成一排的老師都屏住呼吸緊盯著我的行動,他們看著我拄著拐杖的樣子,目光中混雜著驚異,但都裝作不在意。我望著周圍一張張緊張的而孔,自己倒是十分冷靜。
「不行不行,我表演失敗了,果然無法和專業人士相比啊。」
「我們也不好越俎代庖啊,畢竟現在是榊間刑警你在指揮。看樣子現在搜查權在你手中吧?」
《肖邦練習曲》第二首和第四首,兩首都是要求技術與準確度的困難曲目,彈錯一處就全盤皆輸了。
岬老師若無其事地回答道。我感到十分後悔,總覺得沒有把自己的感動充分地傳達給對方。我為自己詞彙的貧乏感到懊惱,看來如何也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所想吧。
「啊,對對對。我們要是也生在富豪之家,然後全家人都死於事故就好了呢。」
「這間屋子也要進行搜查。你們課也上完了,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先出去一下嗎?」
不過,好事一般維持不了多久。在練習室外面等著我的,照例是女生三人組,不過與往常不一樣的是,她們一開始就笑裡藏刀。
「什麼結束不結束的,你說話注意點!你要是覺得自己受了不公平待遇,別人卻受到了優待,隨你便!你貶低自己,要通過虐待比你更弱小的人才能安心,變得越來越醜陋,隨你便!變得越來越卑賤,隨你便!我知道人都是從內在開始腐爛的,所以你們看上去很健全,但是一湊近就會聞到腐爛的味道!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已經不想再和你們開戰了!」
我回過頭,只見有裏面紅耳赤地盯著我,如果視線可以實體化的話,估計我已經被刺穿了。
有里發出殺豬般的叫聲,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依照我手指的感觸我估計扭動了將近九十度。
耳朵不能盡情傾聽的岬老師。手指不能盡情活動的我。
「啊?」
那麼,請聆聽手指歪斜的人帶來的演奏吧。
「沒什麼。有人數次想要遙小姐的命這件事被證實了,上級最初沒太重視,直到鑒定課檢查破損的拐杖后認定了那是人為痕迹,我們才總算挺直腰板。今天是來搜查一下搗鬼用的工具還在不在這宅邸里。」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那架熟悉的雅馬哈鋼琴。
「還來勁兒了是吧,你以為你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不過只要把精力集中在手指上,也就能明白岬老師的話了。
「你幹什麼啊!」這明明該是我的台詞。
比賽會場設在養老保險會館的小廳裏面,初賽、決賽以及公開評審都在這裏進行,也許是因為參賽者的家人也來了,觀眾席坐滿了八成。會場內燈光還算暗,我舒了口氣。現在已經不再害怕纏著繃帶走上舞台了,但對於被照耀在明亮的燈光下,我還是有所抵觸的。
雖然鋼琴只是個用木頭和金屬做成的器物,但發出的聲音也會隨著天氣與彈奏者心情的變化而變化。鋼琴彷彿也有感情一般,它對於我的要求時而順從時而執拗。這麼說來,岬老師也對我說過樂器是有生命的,因為演奏者獻出了自己對音樂的真摯,給作為自己代言人的樂器傾注以生命。
我焦急地左順右盼,卻找不到岬老師的身影。麻痹感蔓延上了其他手指,五根手指漸漸地全都不能動了。
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意識到我今天也是受害者,於是我轉過身去背對著有里。
「就這樣……結束了嗎……」
「你真是為所欲為……」
「加上還從火災中逃生,渾身纏滿繃帶,這樣就顯得弱小了吧。」
我只是忍耐著痛苦一心想要治好我的身體罷了。
也許是被我的執念感染了,岬老師上課也充滿了熱情。
我最先看見的是她的鼻子,她長著個擺著臭架子的高傲鼻子,當我的拇指和食指貼上她這個突起物時,她瞬間驚呆了。
她誇張地左右搖晃著,臉上滿是孩童玩兒玩具時的笑容。
結果,我們被趕出了房間。
第二個曲目,《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四首,升C小調,被認為是十二首練習曲中最難的一首。兩手觸鍵的力量要均衡,而且要求輕快|感。不足兩分鐘的短小曲子卻包含了幾乎所有的高難度技術,特別是第七個小節和第九個小節,不少教科書都勸彈奏者不用完全按照譜面來彈,可以採用簡單一點的彈奏方法,但岬老師不允許這樣。他說正因為完全按照譜面來彈才是肖邦,我這個做徒弟的只好依從。
「好過分……」
雖然他的話毫不留情,卻飽含著發自肺腑的真摯。只要能把思想傳達給對方,形式並不重要,所以我按照他的指點運動著手指,按照他的命令表達著思想,我和岬老師之間達成了一種他人無法理解的默契。
不久,攝像機停止了攝像,屋裡響起了掌聲。
平日里製作學園祭和學校宣傳片DVD的專業人員們圍在攝像機四周,工藤老師在確認著照明效果以及拍攝手指的攝影角度。攝像機背面的一排摺疊椅上坐滿了以校長先生為首的老師們。
「不是那樣的!」
「哦?」
「可不僅僅是得擅長使用拐杖呀,你還要燒死家裡人,還要讓自己被大火燒傷呢。」
不巧,我並不是你的作品。
「嗯……稍微練習過《小狗圓舞曲》和《離別曲》什麼的。」
「不管怎樣……請你協助我們搜查。我不想強制你,希望這是你自發的行動。」
我的武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