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o altisonante/躍然·奏鳴/~生き生きと高らかに響かせて~
第貳話
「是啊。」
這一瞬問,飛舞在會場中的幸福感與解放感被同等地授予到每一個聽眾身上。
只有一個理由。
快要開演了,大廳里漸漸坐滿了人,會場里充滿了飽含期待的嘁嘁喳喳聲。我也同樣很期待,在這麼大的音樂廳里聽管弦樂隊的現場演奏還是生平第一次,而且還可以近距離觀看岬老師的正式鋼琴演奏。
掌聲宛如盪起的漣漪般頓時高漲起來,雖然也不知道明確的理由,但大家都預感有什麼精彩的演出要開始了。大伯的耳朵和皮膚可能也感覺到了周圍的變化,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也迎合著拍手。
「五列十六號在這邊。」
這與壯麗的第一樂章相對稱的曲調不是為了區分樂章,而是為了讓聽者得到放鬆。不論多麼愉悅的旋律,如果只有高昂的一面就無法讓人一直保持精神,為了使緊張感繼續就需要適當的弛緩。考慮到之後的第三樂章也是昂揚的曲調,現在的平穩十分合理。
在一片狂歡之中,我仍然坐住椅子上。我在感動的同時,也被狠狠打擊了。
「嗯,高中一年級。」
不久前聽了岬老師那番話,緊接著這次就聽貝多芬。也許那番話就是他為了讓我來聽這首曲子而做的準備工作吧。
「啊,你這個年齡一個人來,那是來學習的吧,在學什麼樂器嗎?」
將近二十分鐘的宏大樂章就這樣結束了。現在雖然是樂章間隙,但聽眾席中莫說竊竊私語了,連一絲咳嗽聲也聽不到,全然感受不到那種電視里交響音樂會樂章間隙中常見的弛緩。
第二樂章,音量突然驟減,惆悵的和弦靜靜流淌,雖然此時就說中提琴的存在感稀薄有些為時過早,但我還是覺得乏味。聽四重奏的意義就在於聽辨種類不同的弦樂器的樂音精緻地交錯在一起,如此一來曲子就被毀了。最致命的是這首曲子的旋律過於有名,古典音樂迷們一下子就能覺察到那樂音的不分明。我往旁邊一看,大伯果然一臉困惑,周圍的聽眾們也顯得不是完全滿意。
啊啊,看來大伯也是一樣呢,不過我已經體味了好幾次這種異樣的空氣,所以我知道這是魔法開始的前兆。
「打擾了。」這位大伯道。我如同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一般小聲地回應了他。
岬老師和指揮者的胳膊靜止在空中。數秒的靜寂。
我不爭氣的手指變得冰冷。慚愧在我心中灼燒。
大伯也和我一樣坐在椅子上拚命鼓掌,溢滿歡喜的臉頰上流下一行淚水。他那看不見東西的眼睛里,不知映出了怎樣的光景?有多少光明照進了他的黑暗?
這是第三樂章的起點——緊接著第二部分,同旋曲,慢板,降E大調。一瞬問鋼琴開始輕快起舞,喚醒了沉睡的管弦樂隊,半閉著眼的聽眾也像腧頰被揪了一下似的從椅子上撐起腰來。
我想起了岬老師所講的關於軟體硬體的比喻,樂譜是CD,演奏者是CD播放機。即使是同一張CD,用不同性能的播放機播放,效果也是天壤之別。一樣的道理,同一張樂譜,根據演奏者才能的不同,紡出的音樂也是千差萬別。高級音響和收錄機還是不同的——這麼說可能有些殘酷,但事實就是如此吧。
分散的意識被收斂在一起,宛如在教堂般的美妙緊張感一直持續著。當我覺察到時,放在膝上的雙手已經出汗了,望望四周,有好幾個人都在擦拭著手上的汗水。
人到這時候就會變得強大,無論有多麼絕望,無論有多麼痛心,但都能宛如不死鳥從灰燼中重生一般再次英勇無畏地站起來。並非是特定的人,而是所有活著的人的內心都被賦予了這種力量。
震撼心靈的是岬老師自身的語言,是岬老師自身的音樂。
管弦樂隊的每個成員也沉醉在昂揚感之中,包括首席小提琴手在內的男女老少都懷抱樂器,露出會心的笑容。
我是個放棄武器、從戰場上逃走的殘兵敗將。逃避的確輕鬆,但之後得到的只有怠惰與通向死亡之路。
「伯伯,您經常來嗎?」
門扉開啟了。飛向門扉之外。
所有read.99csw•com聽眾的目光都沒有離開岬老師,就像上次觀看《馬捷帕》的我一樣,屏住氣息觀察著岬老師的一舉手一投足,甚至連他的呼吸都不願錯過。在眾人的目光中,岬老師的左手如炸裂般跳躍,右手在鍵盤上流動,比起按動琴鍵來更像是在雕刻琴鍵,雙手緊緊抓住鍵盤,彷彿是不讓樂音逃離一般,簡直好像鷹的爪子。胳膊也在大幅擺動,上半身如同在跳舞般劇烈搖晃。管弦樂隊甚至都把視線從指揮棒處轉移到了岬老師那裡。
「怎麼回事?第一次遇到這種氣氛。」
我突然看了看旁邊。
我看著這位大們的臉,不由大吃一驚,那輪廓分明的臉和斑白的兩鬢,錯不了——就是那天我沒來得及提醒而被自行車壓倒的大伯。
與剛才的按鍵不同,岬老師的手指在鍵盤上滑動,手指也沒有彎曲,像在確認琴鍵的反作用力一般輕輕觸摸著。那動作略顯妖嬈,好似充滿憐愛的愛撫,溫柔得如同連奏般的旋律。柔和的淡淡音粒並沒有埋沒在管弦樂隊的聲音中,每個音都清晰地傳人了耳朵里。音的顆粒穿過皮膚滲透到體內,撫慰著一個個疲憊的細胞。啊,這不是錯覺,剛才還滿手是汗的人都全身放鬆地深深依靠在椅子上。大家彷彿被集體催眠了,岬老師的魔法還在繼續。
每個人都想變強,可是都會因無法預料的不幸和與生俱來的弱點而意志消沉,這個時候,把我從黑暗引向光明的是從旁邊伸過來的仁義之手。他的手同樣握著脆弱,但還握有拚命掙扎著去克服困難的意志力,手中充滿了人類的力量。
第一樂章,曲子從可謂是宮廷音樂的旋律開始,這是每個人都知道並且熟悉的一段旋律。我眼前浮現出了貴族的餐桌旁宮廷樂師懷抱弦樂器的姿態,小提琴、大提琴、中提琴以及低音大提琴。四十台四種不同類型的弦樂合奏,聽起來雖然輕快但又十分厚重。聽到中途我突然發現,中提琴這種樂器擔當的是緊密連接高音的小提琴和低音的大提琴之間的中音部分,但是因為合奏人數太多,中提琴的聲音被埋沒在了合聲中,變得無法聽辨了。
口氣雖然平和,但意見很辛辣。然而,一般說來,辛辣的批判比溫情洋溢的稱讚更加正確而真實。
最初的主題再度湧現,保持著高雅的風格迎來了頂點。
不知不覺中,我開始回味所聽到的那席話了。爺爺告訴我那席話,岬老師又讓我想起了那席話。
我看了看在檢票處領取的小冊子,莫說指揮者了,我連演奏者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就像岬老師所說是業餘演奏家吧。
小提琴一點一點地反覆向上,與之并行的鋼琴滿懷著悲壯往上奔跑。達到頂點的英雄昂首挺胸,心中溢滿了孤獨。
「原來是這樣。年輕的時候來聽聽這種演奏是珍貴的體驗啊,應該常來。」
慈善音樂會是五點半開場,六點開演。我很久沒有去過人多的地方了,我盡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懷揣著緊張的心情乘上了計程車。不過,再怎麼打扮,一根拐杖就把我的形象基本毀完了吧。
凄婉的樂音從小提琴中傾瀉而出,猶如刀尖般尖銳的聲響在空中裂開,雕刻出沉鬱的旋律。起初伴奏的管弦樂隊在小提琴的主旋律中若隱若現,然後隨著旋律的大幅搖擺慢慢開始壯麗地奏響,直至吞噬了主旋律。
岬老師的左于仍在高速地運指,他已不再是叩打鍵盤,而是直接叩打我們的心臟。
華麗展開的旋律好似王座上優美的舉止,此時的鋼琴聲不過是一閃而過的幻影,不過卻是有著實體的幻影。這不是德彪兩的曲子,沒想到也能使人看到影像。
《皇帝》的演奏者為岬洋介,這首曲子作於一八O九年,是貝多芬在海利根施塔特寫下遺書的七年之後。當時他所在的維也納被拿破崙所率領的法軍佔領,很多音樂家都被疏散了,貝多芬也只好搬去勞亨施泰因街,暫住在弟弟家避難。
接著管弦樂隊的提示部開始,嘹亮的小號聲高聲嗚響,樂read.99csw•com音中洋溢著軍隊進行曲般的雄大與力量,這是開頭的鋼琴獨奏所引導出來的——軍隊的最前面有一位鋼琴家在昂首闊步地前進。
突然間鋼琴開始熱情地歌唱,以長笛為背景的獨奏持續著,巴松管從B大凋變為了降B大調,鋼琴也變為了降E大調的輪舞曲——突入到了迴旋曲部分。
第一樂章,快板,降E大調。整個管弦樂隊的主和弦剎那間就震撼了音樂廳,緊接著,流暢而優美的鋼琴獨奏傾瀉而出——前奏開始。強有力的按鍵好似在跳舞一樣,每個音都彷彿要穿破音樂廳的牆壁一般撲面而來。樂音深深刺穿了聽眾的心臟,當然也包括我在內。我險些忘記了呼吸,那透明而又雄壯的旋律,僅僅數小節便帶走了我的靈魂,讓我的身體如欲凝固。
與管弦樂隊奏響的主題相呼應,鋼琴開始提示B小調。
舞檯燈光照明,演出終於開始了。隨著稀稀拉拉的掌聲,管弦樂隊、獨奏者、指揮者依次登場。與老練的指揮者相比,獨奏者才三十歲上下,年輕的臉上還掩不住緊張的神色。第一首曲目是門德爾松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說起小提琴協奏曲,我本人最喜歡氣勢恢弘的柴可夫斯基,但這首曲目是門德爾松的作品中乃至大量的小提琴協奏曲中很有名的一首。因為是門德爾松的協奏曲所以還得了個「門協」的愛稱,曲中帶點憂鬱,旋律優美,浪漫而高雅。我端坐著等待第一個音符的奏響。
魔法師在聚光燈下起舞,舞蹈幻惑了聽眾。鳴奏的樂音是撫平痛苦帶來興奮的麻藥,聽眾嘴巴微張陶醉在其中。脆弱的靈魂與怯懦的心靈不覺間被樂音所驅使,勇猛有力的解放之感在會場中高漲。盤踞在我心中的不安已經煙消雲散。
五彩斑斕的樂音率領著管弦樂隊向前邁進。一粒一粒閃著光芒的樂音在空中飛舞。
已經無法一邊分析一邊聆聽了,我的靈魂已乘著疾馳的旋律和躍動的節奏被帶到了遙遠的地平線。
這首曲子是貝多芬處在重聽的黑暗牢籠中所作,完成於故鄉被敵國佔領的騷亂中,站在絕望之上的強韌與突進荊棘之路的驍勇讓人有仰天長嘆的衝動。岬老師的身姿與之重疊在了一起,依賴著可能不知何時消失的聽覺,懷著恐懼堅持按動琴鍵,這是對命運的詛咒,儘管如此岬老師還是昂首挺胸與之搏鬥,把八十八個琴鍵擁入心中,謳歌著每個人心中的堅強,就如同自己從貝多芬的音樂里得到了力量,他的音樂也賦予聽者勇氣。
主題第三次出現,此時是管弦樂隊第一次奏響主題的一部分,在小休止之時岬老師的胳膊也沒有放下,而是如鎖定獵物的老鷹般停在了鍵盤上方。一拍之後,鋼琴開始最後的飛奔,一邊四處拖拽著聽者的靈魂一邊奮力謳歌,謳歌那雄壯,謳歌那生命力。隨即到達頂點,愈加高昂地謳歌,愈加洪亮地謳歌,積蓄已久的鋼琴獨奏此時已達到極限,無法呼吸,也無暇感嘆,宛如被緊縛住一樣,身體已經不能動彈。
愛知縣音樂劇場是縣裡首屈一指的音樂廳,國內外的知名演奏家到名古屋來的時候,大多數都在這裏舉辦音樂會。
曲目是門德爾松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莫扎特的《G大調弦樂小夜曲》和貝多芬的《降E大調第五鋼琴協奏曲皇帝》(簡稱《皇帝》)。
「是、是的。」
這本是兩種頗有距離的相反曲調,但一開始對話就調和出了完美的和諧。啊,不是調和,是鋼琴吞掉了管弦樂隊,迫使其保持同一調式。
能用有障礙的手指,完美地彈奏鋼琴嗎?被好奇目光注視時,是不是都不敢出聲?
大伯的額頭和左臉上都貼著創可貼,一定是那個時候弄傷的吧。我不禁移開目光,儘管那傷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罪惡感依然朝我背上襲來。我的汗腺已經完全恢復了,現在腋下一定都出了很多汗吧,真是令人窘迫。
幕間結束,第三首曲目的管弦樂隊終於登場了。樂隊由兩支長笛、兩隻雙簧管
九九藏書、兩隻黑管、兩隻巴松管、兩隻圓號、兩隻小號、定音鼓和弦樂五部構成。他們落座后舞檯燈光三次照明,接著岬老師和指揮者從舞台右側登場。岬老師穿著燕尾服,看起來比平時還要高,哦不,看起來不同的不僅是身高,而是整個人的風采都變了。他的表情不再像往日那般平和,嘴唇緊閉成一條線,眼光裡帶著熱情,當他走近鋼琴時緊張之色愈加濃烈了,那不是鋼琴家,而是奔赴戰場的士兵。岬老師的獨奏專場現在開始。定音鼓隨著鋼琴和弦雕刻著節奏,但主導權還是在岬老師那一方。旋律依照著迴旋曲的形式激烈地起伏著,有時突然變得陡峭,但下一個瞬間又變得緩慢。雖然是協奏曲,但看起來彷彿是管弦樂隊在協助鋼琴的演奏。
看上去他也沒有家人與護士,可能是獨身吧,或者說本人不願意雇個護士。只見他眯著眼睛,一臉悠然,說話也很溫和,但其實每天都在和日常生活戰鬥吧:我因為目擊了那件事所以心裏明白,每天要和看不見的障礙戰鬥,要和周圍的漠視戰鬥,要和黑暗中的恐懼戰鬥。儘管如此,這個人還是微笑著,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強大力量啊。
演奏時,岬老師的左耳突然聽不見了。儘管聽不見,還是堅持演奏,所以彈錯了音。
如果第一樂章凸顯的是雄壯,這一樂章凸顯的就是疾馳感。總之岬老師的運指非常快,比樂音蹦出來的速度還要快,真是不可思議。我的眼睛都捕捉不到他左手的運指,看起來有一種他的手指在為旋律加速的錯覺。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岬老師的演奏姿態非常優美,腳踩踏板,腰身隨著上半身動作雕刻節奏,後背宛如沉醉在音樂中一般輕輕搖動,肩膀和胳膊紡出音樂,手指在鍵盤上高速滑動——可能有些誇張,但那正是被音樂所魅惑的姿態,是向著音樂忠誠起誓的姿態,是被音樂之神所祝福而歡喜顫抖的姿態。
柔版慢慢變弱,長長的尾音漸漸消失——
「啊啊,是呀,我現在的愛好就只有品嘗美食和欣賞音樂了。」
拂去黑暗。站起來,去戰鬥。
我已經無力站起來了,而且全身顫抖不止。我的心在狂跳,皮膚在抽搐,不是因為寒冷,反而是感覺臉如被火燒一般,心中也一點一點變得滾燙。
會場中暴風雨般的喝彩兀自沸騰不休,我卻獨自一人陷入了消沉。
總之,聽聽看,聽了演奏之後我就能自己找到答案了吧。
「誰可憐啊?」
在蕩漾的旋律中小提琴挑動琴弦作出回應,管弦樂隊再次奏響主題,再現部分開始了,高昂的小號聲響徹整個大廳。
岬老師忍受著病痛與藥物帶來的痛苦,卻依然沒有離開鋼琴;鄰座的大伯忍受著日常的不便與恐懼,卻仍然堅持外出、享受興趣。我明白了為什麼登上舞台的岬老師看上去就像個士兵——戰士就算負傷了也要堅持戰鬥。戰士不會在意旁人的目光,只需要拿起武器,奔赴戰場。
儘管沒有看到指揮者的動作,但當岬老師坐在鋼琴前的瞬間,場內立刻變得鴉雀無聲。這時大家都明白了,這首協奏曲真正的指揮者是坐在鋼琴前的這個人。
我突然想起岬老師在比賽中演奏《馬捷帕》時,因錯音而錯失第一名的事情。今天的演奏一個錯誤也沒有,這次《皇帝》的準備時間並不多,彈奏時間也很長,但表演卻如此出色,相比之下,為何更容易的《馬捷帕》反而失敗了呢?
管弦樂隊沉靜了下去,竊竊私語般的小提琴聲溫柔地被音樂廳擁人懷中,然後鋼琴開始講述,靜靜的,輕輕的,不過按鍵依舊強勁,即使是弱音也令人感到壓迫。管弦樂隊跟著鋼琴行進,鋼琴保持輕快地跑動,左手如炸裂般來回跳動,右手追逐著左手。小提琴追隨著鋼琴,樂音跳動著往天空奔去,聽眾的心也隨著那動作的翻弄在音樂廳中四處徜徉。
小提琴的高音刺穿天空,定音鼓的低音在胸中迴響。現場的樂音果然非凡,長笛是那麼輕快,雙簧管是那麼溫柔,圓號是那麼深沉,九*九*藏*書所有的樂音都保持著清晰的輪廓朝這邊飛來,與房間里放CD相比完全是一個異世界。在音樂會上不是聽音樂,而是沐浴在音樂之中吧。
這個時候的貝多芬可謂遇到雙重困難,但從這首曲子里絲毫感受不到消極情緒。正巧岬老師給我講了貝多芬患了重聽還堅持作曲的事情,《皇帝》的曲調就正好表現了作曲者強韌的意念吧。
我到達會場的時候,檢票處已經排起了長隊。我當然是站到了隊列的末尾處,一個女工作人員看到我後走了過來。
岬老師和指揮者在掌聲與喝彩中消失在了舞台的一側,但無法停止的掌聲讓兩人又一次次出來謝幕。他們一現身,掌聲就如海嘯般開始奔涌。
「你是學生嗎?」
如果大伯的推定是正確的話,岬老師演奏的《皇帝》也是主辦方的要求了。雖然岬老師對貝多芬的精神與姿態都有共鳴,但在練習時間不夠的情況下要熟練演奏這麼長的協奏曲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節奏終於舒緩下來,好似就要消失,但猛然間鋼琴又更加激昂地唱響最後的樂段。
「真可憐啊。」幕間時大伯自言自語道。
僅僅是一首協奏曲。僅僅是一位鋼琴手。
彷彿才想起來一樣,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須臾,震耳欲聾的掌聲響徹大廳,直如要將會場撕破一般。當然,這掌聲並不是要撕破會場,而是聽眾們被音樂所觸動,一齊爆發的表示。掌聲經久不息,人們的熱情也高漲起來!
「那個,請往這邊走。」
所以儘管這個音樂廳不是特別大,但在這裏上演的音樂會都值得一聽。
我正翻看著小冊子,頭上響起一句「不好意思」,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工作人員領著一位拄著拐杖的大個頭大伯。
我果然是個差勁的膽小鬼,那不過是逃避戰鬥的借口。
「幾年級了啊?」
第二首曲目是莫扎特的《G大調弦樂小夜曲》。這也是莫扎特的夜曲中最廣為人知的一首,在今天的演出中還加上了低音大提琴,所以從原來的四重奏變成了五重奏,這是因為本來四重奏是室內音樂,做這樣的改動是為了適合四十人一齊演奏吧。
一瞬間我全身的皮膚都開始抽|動。
她看了我的票,頓時面紅耳赤,連連道歉。我又走回了原來的隊列。
她說著把我帶到另一隊列處。我一看,這個隊列都是坐著輪椅的人,因為主辦方是福利協會,所以招待了很多身體有障礙的人吧。我馬上明白她搞錯了,於是掏出門票——不是招待券,是普通門票。
譜寫這首曲子的是一個失去聽力、被推向絕望的人,現在演奏這首曲子的是一個抱著與作曲家同樣的恐懼和絕望還在堅持搏鬥的人。我想到這了,不禁開始相信人的內心果然存在著另一種超凡的力量。
「不,就我一個人。」
我明白了為什麼登上舞台的岬老師看上去就像個士兵——戰士就算負傷了也要堅持戰鬥。戰士不會在意旁人的目光,只需要拿起武器,奔赴戰場。
不能再這麼想下去了,不論這樂音多纖細,管弦樂隊多麼雄壯,我都只能感受到美麗,這份美麗儘管傳到了耳朵里卻傳不到心裏。一曲結束之後,掌聲陣陣,但我還是從中聽出了掃興,鄰座的大伯拍手拍得也像是在附和。
可是當管弦樂隊靜下來后,我還是覺得不滿足。現場演奏的確令人大飽耳福,但感受不到在電視里聽岬老師彈《馬捷帕》時的那種宛如陰氣逼來的壓迫力,心中只有讚美之情,卻少了感動,我的耳朵一定是被慣壞了吧。我看了看一旁的大伯,只見他一副彷彿在品味舌尖上食物的表情,一臉嚴肅,他果然也覺得不滿足吧。
鋼琴所奏響的迴旋曲洋溢著壓倒性的活力,剛才還一直穩定的身體細胞此時已經成熟,開始蠢蠢欲動。彷彿是在引誘一般,鋼琴獨奏仍在持續,包含在其中的熱情隨著那華麗的奏響愈加高漲。
所有的戰鬥都是和困境中的自己戰鬥。若有意逃避,便會更加恐懼。
「在這裏開音樂會的演奏家就算不出名,但也是具有前途的能人。這個慈九_九_藏_書善音樂會因為無法贏利,所以沒有邀請著名演奏家,而是邀請了他們這樣雖有才能但無名氣的人。而且因為古典音樂的流行愛好者增多,這種音樂會慢慢成為了一般大眾的選擇。門德爾松、莫扎特和貝多芬,曲目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名曲,一定是主辦方選的吧。真是沒法說今天的演出者是胸懷足夠的氣勢而站在舞台上啊,剛才《C大調弦樂小夜曲》的宏大編排是想再現幾年前捷克布拉格管弦樂團在這裏上演的盛況,只可惜給人的感覺就像匆忙中趕出來的一樣。就算這是慈善音樂會,但在聽眾面前被強制進行不是出自本意的演奏,沒有比這更悲慘的演奏者了。一塊原石不論資質多好,雕琢的方式不對的話也只是塊石頭啊。」
鋼琴協奏曲是鋼琴還是鍵琴時就有的一種含有獨奏的傳統曲式,所以樂曲彷彿由鋼琴與管弦樂隊的對話構成,《皇帝》也不例外。不過岬老師的鋼琴好似雄辯家,管弦樂隊剛好能夠跟上其步伐。岬老師才跑上平緩的斜坡,又馬上跑了下來,我的心跳節拍數也隨之一高一低。不知不覺間鋼琴已經到達山頂,悠然眺望著腳下廣闊的平原。
「在學校學習鋼琴。」
「哦,一年級啊,今天和爸爸媽媽一起來的?」
只有兩處。可是,他就因為這兩處而錯失了第一名。但今天岬老師又站在了舞台上,一邊與恐懼戰鬥,一邊謳歌生存與戰鬥的偉大。
第二樂章,稍快的快板,B大調。歌唱從第一小提琴舒緩的弱音開始,鋼琴追逐著第一小提琴,一邊描繪慢慢下降的曲線一邊變奏主題、弦樂器的聲音好似在一旁休息,鋼琴獨自一人靦腆地起舞。儘管好似在平穩地恢復到第一樂章的高昂情緒,但旋律仍給人沉著與詩意的感覺。
宛如怒濤般激烈的最終章。管弦樂隊打上強有力的句號,樂曲結束。
這種不同尋常的氣氛也擴散到了樂團乃至聽眾席里,一部分聽眾開始小聲交頭接耳,會場被一種與前兩首曲目時明顯不同的空氣所包圍了。
最後以燦爛的樂節結束。幾乎在指揮者放下胳膊的同時,岬老師也抬起了雙手。
這首曲子洋溢著多少生命力,充滿著多少希望啊!那是拂去絕望、鼓舞精神的壓倒性的力量!濃霧散去,風暴停止,光明切開了黑暗。剎那間,我已經能夠接受數月以來發生的不祥事了,我已經在自己的心中找到了戰勝它們的勇氣。
「啊啊,抱歉。你也聽出來了吧,哎,我說的是今天的演奏者們。這是個很棒的音樂廳吧,但今天對我來說,它只是個有著悠長餘音的寬廣空問罷了。」
第三樂章的主題正式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提示部,第二次是展開部。這時降E大調突然變成C大調,隨即又變成降A大調和E大調,就這樣反覆進行降三度的移調。令人眩暈的變調,幾近瘋狂的輪舞。儘管如此旋律也並沒有失去高雅與力度,而是緊緊抓住聽者的心臟朝終點疾馳而去。無人能夠抗拒旋律的誘導,在毫無防備之中就委身於它,隨之向目的地前進。鋼琴漸漸變成對話的主體,彈出的樂音爆發出歡喜與活力。管弦樂隊追隨著鋼琴,岬老師的鋼琴不僅善辯,而且饒舌,僅僅一架琴就能奏出可以匹敵一個管弦樂隊的眾多音色。啊,到了現在,鋼琴的存在感已經完全凌駕于管弦樂隊之上。
站在鋼琴後面等待時機的首席小提琴手看見岬老師后一下子挺直了腰桿。
「啊,真是太感謝了。」
音樂廳有四層,一共一千八百個座位,是附有樓座的表演型專用音樂廳。大廳的天花板很高,被三層客席環繞的舞檯燈光閃耀,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我喜滋滋地對號入座,一層五列十五號,位於鋼琴的斜後面,剛好能夠看見鋼琴演奏者的手指。雖然說看不到岬老師的臉有點遺憾,但我更願意看他的手指,或者說岬老師就是為了讓我看他的手指才特意準備的這個位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