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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o altisonante/躍然·奏鳴/~生き生きと高らかに響かせて~ 第壹話

Vivo altisonante/躍然·奏鳴/~生き生きと高らかに響かせて~

第壹話

「實際上每個家庭都是一樣。我們銀行職員經常加班,剛結婚時妻子們都很同情我們,後來都覺得半夜裡回來是理所當然,把冷凍食品放在桌上就自己先睡了。能真正理解丈夫辛苦的人估計只有職場里結了婚的女性了。
「你媽媽死時是身體向後仰,躺在最下面一級石階上是吧?」
「大概已經猜到了。的確是殺人事件,不過不是為了遺產。」
「啊、啊啊,抱歉。剛才你說什麼?」
接著,我終於覺察到了自己的愚笨。當我為身體有障礙的人不能彈鋼琴而強詞奪理時,岬老師給我舉了失聰音樂家的例子來教導我,他說過「重要的不是這個人物是誰,而是他做了什麼」。不過,那也是對他自己說的吧。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刑警先生,等一等——」
「已經足夠了……」
你已經全部都說完了,「不說了」什麼的也沒有意義了,而且你的表情並沒有像你的話那樣帶著歉意。我無意中想到,剛才的說明不是說給岬老師聽的,而是針對我的。我從這個刑警那裡感受不到好意。
「沒有。她只是『嗯嗯』地呻|吟著,我問她怎麼樣了,她也沒有回答。我馬上叫了救護車,一直待在她身邊,她一句含有特殊意味的話都沒說。我沒看到她有什麼出血的地方,真沒想到就那樣死了。」
我放入CD,按下播放鍵:
「為什麼?為什麼手指沒有停下來?」
「可是你特意來現場查看。」
「我剛才數了數,不是大家所說的一百五十級,而是一百五十七級。這麼高但縱深只有二十厘米,真是陡峭啊。據說是從最上面頭朝下摔下來,全身幾處撞傷,甚至傷到了骨頭。這也是當然,因為被石階的角撞了好幾次,但是還沒有失去意識,一定很痛吧,在難以忍受的痛楚中死於救護車內。真是遺憾啊……多好的女人,配大哥都可惜了。遙也覺得她是個好媽媽吧?」
我想把手伸過去,這時岬老師稍微睜開了眼睛。
「但是謝謝您送的花,我都完全忘記了。」
我沒有回答去還是不去,機械地接過門票。這麼說來,電影也好音樂會也好,我很久都沒拿到過門票了,因為自從因火災受傷以來,我還沒有參加這種活動的機會。
我知道,丸內是名古屋政府機關的聚集地,也是市內第一的事務所一條街。
我想要去聽那些閉上眼睛的人在說些什麼,但除了風聲什麼也聽不到。我呆了好一會兒。
「走一條與他人不同的路,的確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色,但是這是一條曲折的路。泥濘會讓你步履維艱,路上也沒有告知方向的路標。把自我放任不管是卑怯的表現……如果遙成為了鋼琴家,就能給周圍的人以勇氣,所以,請你不要系領帶。」
榊間刑警伺機般地睜開眼睛:「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震驚了,沒道理啊,他怎麼和岬老師的想法一樣?他斜眼看著岬老師,若無其事道:「雖然多次被撞傷,但臉上和額頭上沒有外傷。」
這次輪到研三叔叔點頭了。
「應該說是對周圍的人。父親就算了,周圍的叔叔阿姨,甚至同學們和班主任都堅信我將來會進入司法界,明明除了鋼琴以外我對什麼都沒有興趣,真是煩人啊。我只想穿著燕尾服站在舞台上,大家非要我穿著法衣站在法庭上。」
榊間刑警一聽,顯得很驚訝。
「我想起了大嫂初次來我們家的時候。大哥之前什麼也沒和她說,她看著我們家的宅邸嚇了一大跳。她是個普通的姑娘、普通的上班族呢,但她很快習慣了我們家的氣氛,當我和大哥爭吵時她總是來調解,對老爸的暴躁脾氣也能忍耐。剛到我們家時,因為做的飯太油膩被老爸狠狠責罵了,她也沒有一句抱怨。我因為自己這個樣子所以閉門不出,她成天為我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而擔心,簡直就像我的代理媽媽一樣。火災過後雖然有點歇斯底里,但那也是看到女兒受傷的媽媽所該有的行為吧。這麼好的妻子、這麼好的媽媽為什麼會這樣死去呢?而且還有人還說是家裡人乾的?」
儘管不情願,但我無權拒絕。剛才上課時手指也只能活動一分鐘,再練也是徒勞。
「別介意,我也是在途中才想起的。把實話說出來了讓人有點鬱悶,不過人類這種生物在這種時候就會變得溫柔吧。」
我們家的一家之主在一旁「嗯嗯」附和著。
「話說我還沒請教你的名字,請問……」
「揭穿謊言、暴露真實的確是一種才能,但有很多不具備這種才能的人在當警察。完全沒有洞察力的刑警、只會用人性本善說去看人的刑警比比皆是,這樣的刑警簡直跟不會踢足球的足球選手一樣。」
「……你好像發現了呢。」
「你別裝傻了,昨天新瀉的叔父打來了電話,愛知縣的警察千里迢迢地跑到他那裡去了。他說他近二十年沒和老爸來往了,一清二白,為何到了現在還去刺探他的想法,為此他非常生氣。」
「因為持續遭到致命的失敗,我一時都想放棄音樂之道了。本來我爸爸就認為以音樂立命是個不懂世故的戲言,也為了與關係不好的爸爸和解,我上大學時進了法學部。你已經聽那個刑警說了吧?那樣發展下去的話估計勉強能當個法律學家吧。」
「這就是其具有事件性的根據吧。」
「雖然看起來不是認真的,但很有效喲。走吧,我的學生。」
我雖然已經學了多年的鋼琴,卻沒有好好聽過德彪西的曲子。當然我也聽過諸如《月光》和《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這樣的名曲,但沒有坐下來仔細欣賞過。並不是不喜歡,只是沒有機會。
終於把一首曲子彈完了,我不禁把我的兩隻手看了又看。
「這也是一種觀點。不過,增添一名優秀的刑警或檢察官,比一名鋼琴家演奏一曲更有意義。認真搜查洗清冤罪,緝拿罪犯讓其贖罪,恢復秩序安定治安,這是法治國家的夙願哪。比起一分鐘的治愈,長久的安寧更為重要。無論如何,既然都已經介入了,希望你向他轉達,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
「不,那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哦哦,他注意到了。」
話的結尾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因為我認為研三叔叔的話說得不對。雖說大家走同一條路,但並不是一條大道,而是一人一條路。所以每條路重疊在一起,從遠處看就好像是一條大道。認為自己是特別的存在是一種傲慢,不過就是膽小鬼的虛張聲勢,這是我數月以來所明白的道理。不管走什麼路,長途跋涉的終點都是一口棺材,走著令人艷羡之路的功成名就的政治家與官僚在媒體面前醜態畢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重要的不是走什麼路,而是怎麼去走。
晚飯吃的是野菜奶油比薩和蔬菜沙拉,雖然是家常菜,但味道無可挑剔,迦納律師和岬老師都吃得直咂嘴。有可能是飯前喝的雪利酒後勁兒比較足,迦納律師漸漸話多了起來。
「老師!老師,我在叫您!」我大聲喊道,他終於注意到了我,轉過頭來,臉上困惑與後悔的表情混雜在一起。
啊啊,這和新條醫生說的話好像啊。想來這兩個人的表情和口氣雖然截然不同,說話內容卻很相似。
「那您是怎麼知道岬老師的名字的?」
「很好,彈彈看吧。不過有一個條件,你現在想不通的事情、想問的事情雖然多得堆成山,但請你把它們都忘掉,總之現在就集中精力練習肖邦和德彪西的曲子,其他的什麼也不要想好不好?就算手指不會突然停止了,之前你的手指也只能彈五分鐘。《肖邦練習曲read.99csw.com》第二首和第四首一共需要三分鐘半,這個可以辦到,但是德彪西的《月光》和《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一一共需要十分鐘,照現在的情況足有難度的。所以在決賽之前的這點時間里,必須要讓手指活動的時間變長。因此你要摒棄一切雜念,集中精力練習。好,你能辦到嗎?」
「也許我這個第三者不該插嘴,您真是選錯行業了啊。如果您來干我們這一行,現在肯定都功勛卓著了。」
「不管怎樣,你為什麼要轉行去當鋼琴家那種東西?啊啊,不,我這話可能不太中聽,上學時你的大名可是在我們律師圈中廣為流傳呀,大家還說好不容易十年才有一個的人才,但願會在哪位名律師手下工作吧、你就算是當檢察官,加上你父親的名聲,也無敵了啊。」
走路也可以當做是康復訓練,但因為要奔赴現場,我的心情很沉重。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我的心情,岬老師一邊為讓我同行去神社而不停地道歉,一邊巨細無遺地詢問我當天全體家庭成員的不在場證明。
岬老師輕輕直起身來,他雖說沒事了,但腦袋還搖搖晃晃。
「嗯,也不是生來就是,是從進了高中開始才聽不見的。你知道突發性重聽嗎?」
「沒有,就算有什麼東西留下來也被當天的大雨給沖走了。您過來的目的是?」
難道說?不會有那樣的事吧。但剛才岬老師的反應是?
咒語?什麼時候念的?
「下周,在愛知縣藝術劇場要舉辦慈善音樂會。這是慈善協會一年舉辦一次的定期公演,收益全部捐獻作身體障礙者的設施建設和教育之用。有一些知名的業餘演奏家也會出席,我是最後一個演奏。要是有空的話就來聽吧。」
研三叔叔看著我。
岬老師保持著微笑,把剩下的菜吃了個精光。
「就算不說,我也能感受到這氣氛。要從你的嫌疑中排除,除非被殺掉然後失去繼承權。你不僅懷疑香月家的人,而且懷疑所有和我老爸有血緣關係的人吧?」
「不,是您太謙虛了。只是草草看了下現場就能馬上得出這種判斷,真是警察的素質啊。」
「不不不!沒有貧血那回事,只是有點暈罷了。最近經常這樣,果然不能一個人生活啊。一定是偏食造成的營養不足,看來必須得找一位新娘了。」
我十分尷尬,作為媽媽的女兒,我到這裏來卻沒有準備花束。研三叔叔轉過頭來時,溫柔的表情又變成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試了好幾個療法,注射類同醇劑或者讓內耳血液流動加速什麼的,但都沒什麼顯著效果。算是治好了三分之一吧,特別難治好的是對高音的聽力,聽弦樂器的聲音會比較困難,上了某些音程就一下子聽不見了。」
研三叔叔這麼說著,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啊啊,有一次鋼琴比賽的時候也病發了,那次太糟糕了。
「所以,我認為適合不適合也不是當事人能夠左右的。刑警也好音樂家也好,一開始都不專業,而是在職業生涯中練就了刑警的頭腦,音樂家的耳朵與手指。首先,如果都已經入了這個行業,就不會再去抱怨有沒有素質了吧,當選擇這個職業的那一刻,就要為了成為專業人士而努力,這是最低的義務吧。」
「我之前就說我是順便來的嘛,我的房東是過世的玄太郎公,是因為這層關係。」
我不禁重新望著岬老師的臉,他來到神社不過是看了看石階,問了問巫女,就已經說大致有眉目了。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岬老師不好意思地笑道:「是真的喲。」
「他正在詢問那天的事情,突然就倒下去了。看樣子好像是貧血,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宿疾?」
我埋頭聽著岬老師的話。我原以為他是沒有缺點的、住在天上的人,沒想到完全搞錯了。別說是天上了,他這就彷彿是在地上爬行。
「對你父親?」
「她沒說什麼含有特殊意味的話嗎?比如人的名字什麼的?」
「給大嫂獻花……不過也正如您所想,我也對事故現場,哦不,對犯罪現場很在意呢,不管怎樣我是嫌疑人之一。」
榊間刑警好像忘記了隱藏自己的不快,樸實寡言的面具完全脫落了下來,他用如同要把人舔一遍的眼神盯著岬老師。
「嗯,結束了。我要確認的東西全部確認了,已經足夠了。」
岬老師的臉上還有血色,他輕輕擺了擺頭,看來頭腦清醒著。
原因不明——
我也沒有直接看到——我剛想這麼回答,「對,就是那樣」,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啊啊,原來如此。」
從這個腦中只有音樂的人口裡聽到「不在場證明」這個詞,我覺得很微妙。
「哎呀,就算觀點一樣,我也只是個門外漢。」
「那是當然……也許這該算作老傢伙的抱怨吧,岬先生,大家都喜歡拿工作說事,你就當我是教育小毛孩好了。不論怎樣,素質是第一位的,這是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的事情。
誰想要我的命,誰在窺視爺爺的遺產,周圍人的想法,我都不想去管,我只想把這首曲子彈到最後——過了一會兒我才注意到,雖然一分鐘過去了,我的手指卻還在動。
我這麼一問,岬老師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軟膠盒子並打開盒蓋,只見裏面緊緊塞滿了藥片。
「您真是高估我了。」
「《肖邦練習曲》第二首和第四首,如果進了決賽,就彈德彪西的《月光》和《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
「就算再美麗的衣服,和自己的品位與體形不符的話,穿上去也會很痛苦。這就跟逼迫職工穿相同制服一樣。我有幾個朋友,被周圍的人誤會成與本來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真是悲劇呀。人不是水,如果被強行塞入準備好的容器里,骨頭就會歪斜,血管就會擴張,如果都這樣了還要回應周圍人的期待,那就太勉強了。這就是自己為他人的人生而活了,我一想到這種痛苦與空虛就覺得鬱悶。」
找出犯人——雖說這是玩笑,但貌似也不是什麼套話。
「正是如此,岡為沒有明確的療法,被指定為一百三十種特殊疾病中的一種。不同的人癥狀不同,要麼是耳中無故作響,要麼是聲音破碎或者走樣,伴隨癥狀是噁心與眩暈,很容易被誤診。雖然多少有點聽力低下,但因為能夠正常對話,有的人也沒被診斷出來,所以有很多延誤治療的例子。本來早期治療和安靜十分必要,如果發現得晚,被治愈的可能性就會大幅降低。一般來說癥狀出現兩周以來是最佳治療時間,非常不幸的是當時第一個給我看病的醫生不夠專業。一開始我感覺好像耳朵進了水,然後這種感覺時而消失時而出現,後來癥狀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某一天合唱時突然就暈倒了,左耳也聽不見了,這個時候已經晚了。」
我聽著這番話,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岬老師的鋼琴中洋溢著強韌與激烈,那鋼琴聲淋漓盡致地反映了演奏者自身的意志。在宛如春日陽光一般柔和的外表下,卻有著這樣一個壯烈的靈魂,爺爺的鑒定果然是正確的。
我在他左側問道。但岬老師毫無反應,只是愣愣地望著神官。
「悅子女士遇害時下著很大的雨。買完東西回家的話,當然是上階梯,而且這個石階沒有扶手。一手拿傘,一手拿著近一公斤的東西,天還下著雨,在這樣的情況下上樓梯,身體當然是前傾姿勢。如果這時腳打滑了會怎麼樣呢?兩手都拿著東西,一般是向前倒。應該是在滾下去的途中撞到了後腦勺吧,但臉和額頭完全沒受傷,這很不自然。不過,如https://read.99csw.com果是被推下去的,或者是從背後拉下去的,臉上就不會受傷。正因為如此,這件事很像是事件。」
「那麼,他也不用要我的命啊。」
我第一次聽說,於是搖搖頭。
「大家果然是對你寄予厚望啊,你又有素質又有將來,大家絕對是好心呀。」
「不過嘛,不管什麼狀況都得有證據。雖然有疑點,但因無法直接確定為事件而投入大量的搜查人員。當日是連休,又是大雨,而且也沒有找到目擊者。儘管是這麼寬敞的地方,但和公園不同,神社境內很少有人來,加上被櫻花樹遮住了視線,周圍也看不到神社境內發生的事情,被害人的叫聲被雨聲所干擾,只有巫女一個人聽見。所謂走投無路就是如此吧。」
我還在回味的時候下一首曲子奏響了,我再次倍感震驚,《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聽到第一個音時,影像再次浮現在我眼前。讓人驚訝的是不僅能看見影像,甚至還能看見色彩,不是原色,而是微妙的淡彩——靜寂降臨沙漠,寒冷的風吹著徒步行走的旅人,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野獸屏息仰望著月亮。旋律宛如流轉的絲綢,那絲綢好似由優美的色彩層疊而成,樂音一邊相互纏繞一邊釀出複雜的音色。大量的i連音讓人感覺彷彿琵音在流動一樣,一個一個的樂音重疊在一起,我的靈魂好像快要離開我的身體。宛如做夢一般,兩分鐘的樂曲剎那間就結束了,儘管是在聽音樂,但我好像是看了一幅畫,讀了一首詩。
最近思考的東西變得老氣橫秋,大概是因為這幾個月見到了太多的不幸。不管是自己的不幸還是他人的不幸,人只要見多了就會開始深思。成為大人了,指的就是能夠懂得這些不幸吧。
我朝榊間刑警抬頭仰望的方向一看,石階最上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望著這邊。是研三叔叔。
岬老師沉思了一會兒,道:「我知道了。真是十分抱歉,發生了意外的事情,打擾你們工作了。」說著,他走出了神社事務所。
應該確認一下,一個聲音在我腦中響起。但事後我又覺得我的動機無非就是好奇,真是令人羞恥的行為。
「……真高啊。」平淡的口氣與表情很不相配,因為痛感都銘刻在心上了吧。
「於是我迫不及待地參加了某個鋼琴比賽的選拔。報名時間是在比賽的兩個月之前,因為司法考試問題不大,於是我拚命練習……啊啊,現在想來我從來沒有那麼拚命過,練習中琴弦就斷了五根呢。後來運氣好,得了第一名,當時也正好是現在這個季節呢。第二天我就宣布要成為鋼琴家,雖然爸爸說要和我斷絕父子關係,但那時一抬頭仰望天空都覺得天格外的藍,彷彿束縛身體的鎖鏈終於被解開了,我的心好似都被融入了天空的湛藍之中。之後我就堅持不懈地彈鋼琴,現在成為一位鋼琴教師站在你面前。」
岬老師微笑著應酬道,榊間刑警急忙把敵意與不遜拋到一旁,喜笑顏開地說道:「不不,我才真是失禮,我早就聽說過您了。」在數分鐘之內怎麼就變換了這麼多次態度?我原來把他的眼睛形容為蛇的眼睛,但他應該是變色龍才對。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榊問刑警站在身後。
「因為我自己還想不通啊。警察局內大多數人覺得是事故,因為說如果是事件的話找不到動機。但是,這是膚淺的看法,她是香月家的人,遲早都會和繼承問題扯上關係。如果某人被謀殺了,誰會為他的死而笑,誰就是犯人,什麼時候笑這並不重要。」
「您的治療還在繼續嗎?」
我突發奇想,這首曲子光聽一下就能得到這般歡樂,如果用手指去演奏,不知會是什麼心情,再加上與之相配的歡聲與鼓掌,那該有多麼幸福啊。
「沒有,大多數人認為這就是個事故。」
拜託別人轉達,是因為不好當面對當事人講吧。我沒有回答,榊間刑警帶著一如既往的假笑離去了。雖然他已經走了,但他的面具彷彿凝固在了我的記憶里,簡直就像切希爾笑臉貓。
我歪了歪腦袋,走到玄關處迎接岬老師,只見他滿臉一如既往的親切笑容:「現在請和我一起去神社。」
「消除厄運的咒語?」真是越來越像魔法師了呀。
我不會再說他是住在天上的人了,但他果然還是個孤高的人吧。儘管渾身是傷、滿臉泥濘,還是一邊與孤獨、恐怖戰鬥一邊向上攀爬。他那閃耀著的意志力讓我畏懼,我真是差太遠了,那種堅強在我身上完全找不到。
儘管如此,存活在我心中的死者還想說些什麼嗎?
一個美麗的樂音就是一束月光,樂音化作光芒射人我的心中。當我情不自禁閉上雙眼的時候,一幅畫立刻浮現在我的眼前,更覺得不可思議了。岬老師向我說明過德彪西重視樂音與影像的關係,正是如此吧。月光靜靜地傾灑在湖面上,在粼粼的波光中,一對男女緩緩跳起了華爾茲。時間也靜靜地流淌,清風拂過,湖面的漣漪在月光的照耀下閃著微光,一座衰敗的古城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一個音還沒有結束,下一個音已經奏響——曲子終了時我感到十分後悔,怎麼之前就沒有好好聽過這首曲子呢?旋律是這麼美麗,仔細聆聽的話還能喚起非凡的想象力。
難道說?我驚訝極了,手指開始跑動,節奏沒有變化,我的心卻要跳了出來。
我按照岬老師的要求坐在了鋼琴前,彈的是《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二首,演奏時問一分鐘半。不行,中途肯定會停下來,儘管這樣想著,我還是在岬老師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開始彈奏。因為還沒有彈熟,我只能依照譜面按著鍵盤。
岬老師在石階上彎下腰,看著他那快活的側臉,絲毫不覺得這是一個背負著身體障礙之苦的人。
「剛才話說到一半……那,您聽到悲鳴趕過去的時候,香月女士還有意識是吧。」
「哈哈,初賽的肖邦的曲子是很困難的,重視技巧,決賽的德彪西的曲子重視的是藝術表現力吧?會是很有趣的演奏呢。知道自己魯莽但還是要挑戰,我很喜歡你這一點。成功的人都有點魯莽。」
「啊啊,我呀,有時候左耳什麼都聽不到。不過,過一會兒就恢復了,我的醫生朋友說這是嚴重的聽覺障礙。」
「我父親也常常這麼說。家裡人總是不能理解一家之主工作的艱辛,所以一家之主只好自己吹捧一下,不然大家理解不了啊。」
「我說了我會咒語嘛,除了能夠消除厄運還能夠恢復技能。」
「我姓岬,如今在音樂學院當臨時講師糊口。」
回到家,只見迦納律師在接待室里。他說,因為要對所繼承的土地房屋進行名義變更,所以拿著文件過來了。繼承稅的試算與固定資產稅的說明花了很長時間,直到我的鋼琴課結束時才完成了文件簽署。因為已經到了傍晚時分,加上美智子一再邀請,於是迦納律師和岬老師就留下來吃晚飯。
「騙人……」
「現場調查結束了?」
「假設這是殺人事件,馬路殺人魔犯罪的可能性很小吧。只要不進入被櫻花樹所圍繞的神社,那麼這就是一條連接住宅區的非常好的路,處在這種位置,不用說針對從銀行回來的老人了,就連針對購物歸來的主婦的偷盜也基本沒有。什麼兇器也不用,只是把偶然遇到的人推下去什麼的,不像是馬路殺人魔犯九_九_藏_書罪。所以,考慮到計劃性也好動機也好,犯人很有可能是悅子女士身邊的人。如果能對動機和不在場證明進行精密調查,就能縮小嫌疑人的範圍了。」
「呀,遙小姐,有什麼事?」
我有點兒生氣地說道:「岬老師的鋼琴很厲害,他的手指可以使出魔法,聽他的音樂宛如置身天堂。我認為岬老師選擇鋼琴師是正確的,就算成為刑警或者檢察官,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帶給他人幸福。」
「你是跟到事務所來的男士一起的吧?」
「實際上我去了丸內,你知道的吧?迦納律師的事務所在那邊。」
一個小節。兩個小節。我腦中只想著如何屈指,如何運指。
晚飯之後,我被岬老師叫住了:「雖然有些突然,鋼琴課能再延長五分鐘嗎?」
「是的,怎麼了?」
「也就是說,相關人員的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啊。」
「類固醇劑、血流改善劑、新陳代謝促進劑以及利尿劑……一天差不多就要吃一盒葯,藥物攝入量大概都能與你相比了。因為用手術也治不好,只能先用藥物治療,被治愈的可能性也不是為零。我這就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但我喜歡這樣拚命掙扎。比起輕易地放棄夢想或者對命運絕望,我認為我這樣要積極得多。難看也好被同情也好,隨便人家怎麼說。我們繼續說貝多芬,雖然聽不到聲音,但他那銜著指揮棒和鋼琴搏鬥的雄姿,他那就算臉上滿是泥巴、眼淚和汗水但仍舊繼續前進的意志都讓人動容。或許可以說對人而言,比起漫長的生命來持續戰鬥的意志才更為重要吧?他在海利根施塔持寫的遺書中一定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我一邊斜視著岬老師往神社事務所方向走去,一邊追趕著榊間刑警。他聽到拐杖聲立刻停了下來。
「我到底……啊啊,又發生了嗎?給你們添麻煩了,已、已經沒事了。」
岬老師露出了父親般的笑容。還有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是自這天以後,想要我命的那個人突然消失了。
我正沮喪著,一張紙片遞到我面前,是音樂會的門票。
「我也就是隨便說說呢。」迦納律師好似有些不快地挪了一下身子。
神社內還是和剛才一樣,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的人影。
「那樣的話可就糟糕了。那麼,我先告辭了。」榊間刑警說著便要離去。
只有我一個人還站在這裏。
「這是重聽的一種,什麼原因也沒有,一隻耳朵就突然什麼都聽不見了。與以雜訊和耳機為原因的重聽有所不同,有人說這是內耳障礙,有人說這是病毒感染,現在原因還不明。每年有三萬五千個患者接受治療,但研究沒什麼進展。」
「是疾病嗎?」
「那裡長滿了櫻花樹,就算有也很難看見。」
「老師,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據岬老師所說,阿拉伯風格指的就是蔓藤花紋樣式。樂音複雜地纏繞在一起,曲調描繪著優雅的曲線,的確很像蔓藤花紋。如同久久眺望著蔓藤花紋就會感到眩暈,這首曲子也會讓聽者產生幻覺吧。我關了CD機,好一會兒還感覺自己身處夢中。
我拄著拐杖不方便下台階,於是我們繞路從鳥居進入神社。不過說來這才是本來的入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裏剛死過人,過午時分的神社裡既看不見人影也聽不見人聲,只有樹梢上的鳥鳴時而傳人耳中。
火災之前家裡有六口人,事故后飯桌上就變得空蕩蕩的,今天加上美智子,終於又一次把這張大飯桌坐滿了。
「不,不是那樣。巫女聽到叫聲趕到的時候,她還有意識……死亡確認是在運往醫院的路上。很多證據都被雨水沖走了,只從下面的石階上檢驗出死者的毛髮和血痕。從屍體的撞傷判斷,摔到最下面的石階之前手足被多次撞傷,最後後腦受到激烈撞擊,決不是無苦痛之死……啊啊,不說了,這不是在你們面前該說的話。」
當聽到指定曲目《月光》的瞬間,我就被那和弦之美驚果了。和弦是由和弦基本音哆咪嗦構成的,音色尤顯深沉。
岬老師走了幾步后注意到了我,慢慢走回來。他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我現在這樣也不錯嘛,至少我的職業不用給律師先生您添麻煩。」
「不過我還是覺得可惜啊。在司法界,不管你是什麼立場,都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喲。是為數不多的值得男人奮鬥一生的工作,這麼說決不過分。」
「嗯。不過,說是遺書卻完全不像遺書。大概內容是:我懷著喜悅向死亡趕去,當人們聽著牧人的歌唱我卻聽不到的時候,眼看著我就要自殺,但我的藝術把我拽回——那雖然書寫的是苦惱,但記錄的不是與這個世界的離別。與其說是站立在絕望之上,不如說是在表明克服苦難的決心。實際上,在此後的第二年,貝多芬發表了《英雄交響曲》這樣雄偉壯麗的作品。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往往有超凡的反抗精神,那種意志生出了具有力量的音樂。當然,沒人看見他是如何作曲的,有人說他是銜著指揮棒讓自己和鋼琴接觸,一邊感受樂音的振動一邊作曲,站在旁邊看的話,大概會覺得難受,而且會覺得同情吧。可是在有著同樣煩惱的我看來,他的行動再偉大不過。在海利根施塔特寫下遺書之後,他所創作的樂曲都宛如寫給在絕望中喘息的自己的聲援歌一般。那個時候的我,是個一邊在心裏咒罵違背自己本意而去研修司法一邊離音樂遠去的膽小鬼吧。有時在電車裡看著音樂學院的學生抱著樂器盒的樣子,我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既羡慕又羞恥,一直不敢看樂器盒。在街角和商店裡聽到古典音樂,我也會像逃跑似的離開。我覺得音樂很可怕而四處逃竄,但是我知道我渴望觸摸鍵盤,每當聽到什麼拍子或是旋律,我的手指就會無意識地開始叩打虛無的鍵盤。」
「咳咳,我可從來沒這麼說過。」
「快跟我來!那個人突然、突然暈過去了!」
「遺書……」
「嗯,馬上就要到你的上課時間了,而且我自己也要為了演出練琴啊。」
「附近,特別是石階附近,有沒有什麼人影?」
「啊啊,這個比較微妙。不過,你就安心吧,我有消除厄運的咒語。」
「老師!老師!」
聽了岬老師的話,榊間刑警滿臉無趣地搖了好幾下頭。
「就是倒在這個地方,包括中間的石階和屍體周圍在內的很大範圍里,都散落著從購物袋裡飛出來的東西,這也是被害者從石階上滑落下來的根據之一。遙小姐你好,這位是?」
「我參加了葬禮,因為住得近所以順便過來看看。」
「啊啊,還是不要搖比較好,如果是腦震蕩的話會很危險。」
迦納律師和岬老師初次見面就說道「啊,您是那個岬檢察長的公子吧」,在座的人別提有多驚訝了。看來岬老師的爸爸的名字在律師圈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聽到這句問話的瞬間,岬老師的嘴唇微妙地歪了一下,這沒能逃過我的眼睛。憑此就可以想象他們的父子關係了吧。
「如果是鋼琴老師……難道是岬洋介先生?」
「那麼,岬先生也是一樣的觀點?」
「啊啊,好,我去下神社事務所。」岬老師說道。
岬老師轉向神官,輕鬆地說道。他這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吧,因為看起來這不太像平時的岬老師,他好像在故作明朗。
「咦,要回去了嗎?」
我在研三叔叔擺放的鮮花旁再次合掌。雖然這裡是鐵路沿線,但車聲和人聲都很遙遠,鳥兒也不知何時停止了鳴叫,耳邊只能聽見微微帶著濕氣的風迴轉時發出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大殿九_九_藏_書對面的一部分墓石映入眼帘,那裡長眠著香月家族的遺骸,這裏的靜寂也許就是死者的靜寂吧。
「不過,就算是這樣,嫌疑最大的還是直系親屬,我再怎麼糊塗,這一點還是知道的,所以才會對現場產生興趣吧,說不定這裏殘留著我把大嫂推下去的證據呢。一想到這一點我也坐立不安啊。」
「也不是,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理解父親的話呢。所謂裁判這種制度,人來制裁人的系統實在是繁複,也很重要,我也受了長期熏陶啊。不過,說多了我也有了叛逆情緒。」
我埋頭聽著岬老師的話,我原以為他是沒有缺點的、住在天上的人,沒想到完全搞錯了。別說是天上了,他這就彷彿是在地上爬行。
「正確地說,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父親在我們同僚中很有名。他父親是名古屋檢察廳的一位精明強幹的檢察官,警察們經常受他照顧。他是個刑罰嚴明的人哪,清廉正直,剛健質樸,如惡鬼般憎惡犯罪,如惡魔般追查政治貪污,光是敬慕他的人都如雲啊。六年前吧,這個檢察長的獨子在司法考試中獲得了第一名的事傳開了,那個時候第一次知道了岬洋介的名字。就是這個事吧,著名檢察官的兒子在日本最難的考試中獲得了這樣的成績,當然是備受矚目。可是……實習期結束后,司法實習生本應該去裁判所或者檢察廳,要不就成為律師,但岬洋介卻選擇了彈鋼琴,這讓周圍的人都驚訝得差點暈倒,這就跟剛剛在選舉中當選的新議員突然轉行去做偶像歌手、樣。一直以來,岬洋介的事在我們警察界里有一半都像傳說似的。」
「呀,決賽的兩首曲子都選德彪西的啊,你還真喜歡他。」
走了十分鐘,來到荒薙神社。今天是久違的大晴天,一抬頭向上望就覺得頭昏眼花,但一向下看,就看見一級級吸過人血的石階。那簡直好似一個不想去觸碰的玩笑,可卻是事實。不管是自己舒適的房間還是神社境內,死亡都縈繞不去。
我無言以對。耳朵聽不見的演奏家和眼睛看不見的畫家一樣,自我存在價值從根本開始崩潰的不安,以及面對作品與觀眾時的恐懼,這誰都可以想象。我做夢也想不到像岬老師這麼超然的人竟然忍受著這般恐懼。現在想來,把自己的意思傳達給對方的喜悅,就是成功交流之後的安心吧。
「除了刑警先生和遙,連岬老師也在呀。那麼,刑警先生髮現什麼了嗎?」
我突然發覺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一開始介紹的時候,我以為鬼冢老師說的是「你父親在廣播界有門路」,其實應該是「在司法界有門路」。
「是的,在聽的瞬間,我腦中一下子就浮現出了影像,是非常美麗的景色。我從沒想過鋼琴的聲音還能這麼神奇。雖然以我的水平彈這個有點魯莽,但我想試試,我想彈德彪西的曲子,想彈給那些想看我笑話的人聽!」
「這麼說來也對。不過,我也是進了音樂學院才知道的,對於鋼琴或者小提琴演奏有著驚人天賦的人不少,要說技術的話他們比起職業演奏家也毫不遜色。但是,他們連去給華麗登場的交響樂團當裝飾品的程度都辦不到,大多數都中途離校悶在家裡,畢業之後也只能在樂器行當店員,我只能猜測他們是一邊打工一邊當街頭音樂家了。也許警察和音樂家有所不同,可素質不一定能帶來成功這一點是一樣的。發明大王不是說過嗎?如果不努力的話,好不容易擁有的才能也會生鏽。」
「可是,一旦從事件方向開始搜查,進展就會很快了吧?所以,必須得找到什麼物證來確定搜查方向。」
「啊啊,這樣呀。」
「那時剛找到彈琴的感覺所以頗為得意,沒想到在舞台正中就像被凍住了一般怎麼也動不了,之後過了規定時問我就那樣退場了。一定被看笑話了吧,這以後同學們就表現出了明顯的惡意,雖然我自己沒覺察,但反而因此招致了反感。有些過分的傢伙故意在我面前做著口形,一開始就不出聲,可我以為自己兩耳都聽不到了,所以十分慌張,他們看著我那個樣子就開始竊笑。因為是中途才患了重聽,其他人可能無法認識到這是一個身體障礙。不過那時候,我的確失去了很多信任的朋友。」
「治不好嗎?」
「你這番話我真想讓我們局裡的年輕人聽聽啊。現在的刑警什麼的就是拿著警官證的上班族,每次去現場都跟去看自然保護動植物似的。」
難道其他工作就不值得男人奮鬥一生了嗎?雖說誇讚自己的職業也沒什麼,但這麼說話真是自大啊。
果然出現了啊,魔法師要實現某人願望的時候,就要和她訂下契約。如果要換來兩條腿就要奉上自己美麗的聲音,或者在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前就必須要回家。與之相比集中精力彈琴真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我的聲音早已經被毀掉了。
我終於知道鋼琴教師的洞察力是出自哪裡了,但又有一種被背叛了的感覺。我回到剛才的地方,只見研三叔叔抬頭望著石階。我看著他的側臉卻沒能叫出聲來,因為他正拚命抑制著自己快要溢出來的感情。
我們急忙趕到神社事務所,只見岬老師躺在榻榻米上,神官在一旁照看。我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慌忙走到岬老師的左側。
「說不定調查一下身邊的這些事會有進展呢。真是心情複雜啊,這就叫做二律背反吧,既想查明害你和大嫂的人,又害怕知道真相。不管事情怎麼解決,或者是以什麼方式解決,香月家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吧。」
盤踞在我心中的陰暗與沉重好像也減輕了。
「樂聖路德維希·凡·貝多芬。當然了,之前我也知道他的音樂,他在快要三十歲時候也患上重聽,備受折磨,所以變得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雖然為時已晚,但還是堅持自己的人生之路。與今天不同,在那個沒有療法也沒有藥物的時代,貝多芬除了音樂沒有其他立命的方法,對他而言,重聽可謂是絕命的疾病。而且因為聽不見變得無法與人溝通,他也變得脾氣暴躁、惹人厭煩。他得到『性格乖僻』的評價,這也是原因之一吧。他的工作和私生活也接連失意、絕望,實際上,是被逼人絕境了吧,他甚至在療養地海利根施塔特寫下了遺書。」
「嗯。」
「您知道我這個微不足道的鋼琴手啊,真是無限榮幸。」
「那個,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突然想到……刑警先生也對古典音樂有興趣嗎?」
我走在岬老師的左側,突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讓我心中一緊。岬老師腦袋微微向左偏,用手摸著耳垂,我剛才也是從左側叫他的。
「老師……老師你難道——」
正如岬老師所言,從窺視財產的角度來看,嫌疑人並不僅僅限於我們家,還有可能是住在遠方的親戚。可以說是十二億日元的巨額財產把這個範圍擴大了吧。
「那麼如果不是為了錢,那是為了什麼呢?我也好媽媽也好都不會被他人所忌恨呀。」
「真的沒事了嗎?如果是貧血的話,再休息會兒吧……」
「那我們回去上鋼琴課吧?」
「不管怎樣,從這麼高的地https://read.99csw.com方摔下來……一定失去了意識,對死者來說是好的吧。」
我和岬老師都是身體有障礙的演奏者——我們卻有天壤之別。障礙的嚴重性、絕望的程度以及意志的強度,不論哪一個我都無法和岬老師相提並論。岬老師不僅僅是站立在舞台上,而是自始至終抱著重聽的不安而奔赴舞台、面對觀眾。
研三叔叔留下這番話,登上石階,原路返回了。
他望著我,臉上全然沒有了往日里嘲諷的神情。
「榊間先生為什麼在這裏呢?而且是一個人。」我咬著牙道。
「那個!」一聲驚呼把我打回現實。只見巫女面色蒼白地朝這邊跑來。
「人這種東西,只看到自己想看的,只聽到自己想聽的,所以產生了各種各樣的誤解和不和。你認識的那個人是否願意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需要再好好觀察一下才是。只有擦亮眼睛才能真正看清楚吧。」
「是的,在痛苦地呻|吟。」
他雖然這麼說著,但臉上的表情表明他完全沒有接受。
「一年的實習期中要在一個部里工作,他在每一處都表現優秀,特別是檢察方面很受好評。他很有戰鬥力,對他父親來說都是一種壓力。上面覺得就算他不當檢察官也該當個律師吧,沒想到他還有第四種選擇。我今天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但也能明白檢察官那幫人的期望了,他可是就連我們都想要的人才啊,彈鋼琴真是可惜了。」
「因為您知道岬老師的全名呀。雖然他在音樂界的確越來越有名,但只有讀專業雜誌的人才會記得他的名字吧。」
「不過,還是沒能放棄啊。鍵盤的觸感、織出音樂的快樂、雕刻旋律的興奮,與之相比,構築法律與法庭鬥爭如同嚼蠟一般。維持法律秩序、維護弱勢群體的權利也很有意義,但我無法拒絕鋼琴旋律與節奏的誘惑。實際上,音樂是魔鬼,舞台上的表演是麻藥。一旦嘗到了那種快|感,其他的東西都變得遜色,就像中毒了一般。當然,重聽的癥狀之後也在發作,演奏失敗的恐懼還是一如既往,不過一到這種時候,我就會想到某個失聰的作曲家。」
「嗯嗯,臉很乾凈。那又怎麼了?」
「我也是一樣啊,雖然會懷疑人,但首先還是願意信任人,因為我是一個相信愛情與信義的人。我冉怎麼努力也無法成為您這樣的專業刑警啊。」
「不是的。我那個時候應該問過你啊,就算是病痛與受傷也沒有關係,再怎麼辛苦也不能怠慢演奏,就算是這樣你也要成為鋼琴家嗎,你清楚地回答我『是』。我認為你回答我的是不服輸不氣餒的決心,所以就願意給你上課了。你可千萬別把這個當做是同情啊。」
最後的一個音——這個音在房間中,以及在我的心中久久地回蕩。
當然了,大家都知道,演奏不僅僅是照著樂譜叩打鍵盤。我也自知自己只是能夠熟練演奏中級練習曲的程度,不能魯莽行事,還是在鋼琴課上好好麻煩岬老師來教授吧。就算彈得手指和胳膊發麻,練習量可能還是不夠。不過,我想彈這首曲子,我想把自己窺視到的美傳達給他人,因為成功的人都有點兒喜歡胡來,新條先生不是說過了嗎?
「知道了,我一定會遵守契約。」
「那,鋼琴的聲音呢?」
《德彪西鋼琴名曲集》收錄有《前奏曲第一輯》和《貝加馬斯克組曲》以及其他。這是昨天從工藤老師那裡借來的,CD封套已經褪色,看來已有些年日了。CD的標籤面上已有划傷,記錄面卻像鏡子般光滑。
「為什麼進展會很快?」
我臉上一定出現了很意外的表情。研三叔叔看著我,好像有點害羞。
「誰?」
我輕輕點了下頭。
這就是名為音樂的魔法。一個一個的音雖然是物理上的音波,但彈奏使它們重複交織而形成詩畫,讓人看見凌駕于現實之上的景象,抒發出千言萬語道不盡的情懷。
「不過職業適應性不是光憑素質來決定的。」
「啊,是我的鋼琴老師。」
這個人到底是誰?已經不需要比喻了,這個人就是不折不扣的魔法師。
「等、等一下,遙小姐,你可能是搞錯了,不好意思,我和那種高雅的音樂沒有緣分,要說知道的古典樂也只有年末播放的《第九交響曲》了。」
不過的確是起到了效果,我的手指沒有在演奏中停下來。
「有什麼可惜的,才沒有!」
沒有反應。我驚呆了,停了下來。
「您願意給我上課……是因為我的身體變成這樣了吧?因為對同樣有身體障礙的我報以同情嗎?」
「好—一雖然不能說棒極了,但終於能彈到最後了。」
「誰都想要錢,沒有錢的人當然想要,有錢的人想要更多,對金錢的慾望是沒有一個限度的。但是人和人也有差別,我們香月家的人對金錢的感覺比較稀薄,你不覺得嗎?我們從小就衣食無憂,住的是別人眼中的豪宅,家中唯一執著于錢的人是老爸吧,別的人都是平平常常過日子。我們一家這樣的人,怎麼會為了眼前的錢就突然變成殺人犯呢?可能生命受到威脅的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但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是因錢而起這一點我如何也想不通。為了獨佔遺產而用不正常的順序把家裡人一個個殺掉……雖然有道理但我總覺得不會是這樣。大哥可能還有點動機,但懷疑我,就有點過了,如果犯人是我和遙,我們就算能得到更多的遺產,但因為分到的是信託遺產我們也不能馬上得到好處啊。雖然我們被懷疑窺視遺產,但我真的沒辦法相信。」
「我是去諮詢有關繼承的事情。總之那條路上來往的都是打著領帶的傢伙,從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到白髮蒼蒼的老爺爺。和他們一比,我真是不修邊幅,他們都看我不順眼吧。雖然至今為止我都是被蔑視的對象,但今天直直地看著那些大叔們,我突然發現,自己蔑視穿西服的人,不就是因為我看不起上班族所以來尋求心安嗎?走一條和別人不同的路一定比和大家走一樣的路要可怕吧?表演者也好創造者也好,儘管裝作自己和一般大眾不同,但如果從戰鬥中逃跑的話就僅僅是個膽小鬼吧。仔細想一下……不,不用仔細想,大家都有自己的夢想,孩童時代所描繪的夢想或者是將來的希望什麼的,但是隨著一天天長大,實現夢想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不是每個人都能引人注目,知道這個事實的傢伙們就向現實妥協,打上領帶擠上擁擠的電車。認識到殘酷的現實,卻仍舊不打領帶保持戰鬥,這才是大人的勇氣,辦不到的人就仍然是個小毛孩兒吧。這番話是老爸說的啊。」
「咦?」
我咽了咽唾沫,朝著岬老師的左耳叫了一聲「老師」。
研三叔叔輕快地走下長長的石階,道:「啊,大家都在呀。」他說著,把手裡的供花放置在石階上,合掌了一會兒。
「正是如此,所以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就算是窺視遺產,也不會有親戚大老遠跑來特意剝掉樓梯的防滑物,或者是在拐杖上搗鬼。那些事警察還沒有調查吧?」
「果然不能說您是謙遜哪,您既不是什麼心地善良的人也不是理想主義者……啊啊,又一個既不心地善良也不理想主亦的人來了。」
岬老師低下頭。榊間刑警好似被先發制人了,慌忙回應道:
「那麼。決定比賽彈什麼了嗎?」
我還在煩惱著,美智子過來告訴我岬老師來了。今天是星期六,音樂學院下課早,但現在才下午三點,也太早了吧。
我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不禁有點兒怦怦直跳。這番話好像是說給榊間刑警聽的,但其實是說給我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