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褲王
第四章
斯蒂夫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輕聲說:「我很少喝酒,一杯啤酒都能讓我醉得東倒西歪。」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朝他笑笑,他深陷的黑眼睛亮了起來。她把名片收進了包里,拉拉身上的狐毛披肩,一下把飲料喝下去半杯。「我得走了。」她向服務員招手,然後買了單。服務員離開了,她站了起來。
她突然間把手伸過去,把紙團丟到了他手裡。
穿著制服的門衛打開了大廳入口的門,斯蒂夫走了進來。
斯蒂夫仍穩穩地站著,盯著女孩。他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露出一絲微笑。多克里不能撼動他半分,於是放下了他的手,向兩個服務員打了個手勢。這兩個服務員站到斯蒂夫身後,但沒有碰他。
斯蒂夫靜靜地站著。他的臉頰突然紅了起來,他輕輕地說:「昨天晚上你落了點東西在旅館,我想你應該處理一下這個東西,給你。」
紅髮女郎冷靜地說:「我想你想找的東西在我手上——在我的手帕里。你為什麼不坐下呢?」
「奇奧薩小姐,你有些冷酷——在某些方面。」
斯蒂夫停了下來,然後又向後面一張桌子走去。這個舉動引起了萊奧帕蒂的注意,他回過頭來,看起來目瞪口獃氣鼓鼓的樣子。他的身體也像機械玩具一樣慢慢地轉了過來。
斯蒂夫對服務員說:「我要可樂,裏面加點兒苦艾酒。」
「金·萊奧帕蒂在嗎?」
「我猜是萊奧帕蒂,這些碎片是我昨晚在他的垃圾簍里找到的。他走之後,我把它們拼了起來。這傢伙要不是真的膽子夠大——就是經常接到這種紙條,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疊起來的紙遞了過去,萊奧帕蒂仍是笑著接過來,打開來看了看。這是一張上面拼貼著白色碎紙片的黃紙。萊奧帕蒂把紙揉成一團,扔到了腳邊。
「你突然間怎麼變得這麼一本正經。」她說。
「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小姐』,聽起來就像警察一樣。」
「我有點看出來了。」她笑了起來,她的笑聲也低沉動聽。
斯蒂夫輕輕地拍拍自己的嘴唇,把手帕放回口袋裡,站在那兒看著地上尋找東西。
斯蒂夫·格雷斯看見遠處的一個角落裡,萊奧帕蒂和一個女孩在一起。他的兩邊各有一張空桌子。那女孩真是貌若天仙。
「你說了什麼讓他打你的話?」
女郎說:「噢,我九九藏書有點兒明白了。他當時在稱王稱霸,而你在——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履行一個私家偵探的職責。」
「我一個字都不信。你認識金很長時間了嗎?」
「見鬼,當然不是。」
「你是他的朋友?」
他咧嘴一笑,「再見。」
她繼續盯著他,「當然不難,如果你問我的話,每個人都會給她鼓掌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只把這些事都忘記。如果他需要保護——沃爾特斯能為他提供比警察更周密的保護。如果他不需要——誰在乎呢?我就不在乎,我非常確定我不在乎。」
沙羅特夜總會的樓面經理比爾·多克里正歪著身子靠在還沒亮燈的餐廳入口的牆上打著哈欠。這會兒還沒什麼生意,喝雞尾酒有些晚了,吃晚飯又有些早,而對於夜總會真正的生意——高級賭博來說,更是早得有些過頭。
斯蒂夫歪著頭聽著音樂,他說:「E大調降了半個調,效果不錯。」
那個酒杯被他推翻的女孩正拿著一條印花餐巾紙擦拭著身上的裙子,她抬起頭來朝他一笑,說:「那又不是你的錯。」
斯蒂夫厲聲說:「坐下。」
「大人物沃爾特斯,」斯蒂夫說,「他們說他心狠手辣,但是很有原則。我從沒見過他,倒是希望有機會能見識一下,畢竟我只是個找工作的人。就這樣吧。」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他拿出錢包,從裏面拿出一張嶄新的名片,從桌子上遞了過去。在她讀著名片的時候,還一邊啜著自己的飲料。
斯蒂夫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嘴,看著手帕上的血漬。他轉身向身後桌子上的人說:「我感到十分抱歉,剛才我失去了平衡。」
多克里用眼睛打量著他,他冷靜地說:「你贏了,我做不到……滾開吧!」他厲聲對兩個服務員說,他們走開了。多克里聞了聞衣服上的康乃馨,輕輕地說:「我們這裏可不允許喧嘩鬧事。」然後他又朝女郎笑了笑,走開了,路上時不時地跟桌邊的客人打招呼,最後走出了大廳門口。
斯蒂夫又固執地輕輕說了一遍:「小姐,把紙條給我。」
「你剛才在跟他喝酒。」
「白蘭地里加蘇打水。請少放一點白蘭地。」服務員欠了欠身子,走開了。女郎被逗樂了似的說:「可樂裏面加點苦艾酒?這就是我喜歡好萊塢的原因,你總能見到這麼多神經兮兮的人。九-九-藏-書」
萊奧帕蒂看都不看他一眼,說:「你跟你的老婆見鬼去吧。」
「或者他以為這隻是個惡作劇。」她越過桌子平靜地看著他,然後把紙疊起來還給了他。
「我以為他可能會在這裏——排練或者是干點別的。」
後面的兩個服務員突然抓住了斯蒂夫的手臂,多克里朝他們搖搖頭示意他們走開。多克里緊巴巴地說:「你打了他?」
「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呀,你是在哪裡遇到萊奧帕蒂的?」斯蒂夫嘆了嘆氣。小型西班牙管弦樂團現在演奏的是憂傷的曲調,周圍的人聲已經蓋過了音樂聲。
萊奧帕蒂迅速握起了拳頭,狠狠地一拳砸在了他的嘴上。鮮血從斯蒂夫的嘴唇上滲了出來,沿著他的嘴角留下來,在下巴上閃著光。紅髮女郎伸手拿起包,蒼白的臉上滿是怒氣,開始從她的桌子後面站起來。
她輕輕點點頭,又聳聳肩,「他明天晚上開始會在這裏表演。他想說服我再給他唱歌。我拒絕了,但我可能不得不那樣做,反正就只是唱一兩個星期而已。沙羅特夜總會的老闆手裡也掌控著我的合約——他還是我工作的電台的大股東。」
服務員把飲料放在他們的面前,用紙巾在空中做了一個優雅的姿勢,轉身離開了。
多克里走上前來,整個人向前靠了一英寸,「有什麼我能幫到您的嗎?」
他把身子收回來,扔掉了紙團,「你的名字是——」
她沒有搭話。她的臉有些發白,看起來不止是嚴肅。
剛才看過來的隔壁桌男人猛地站了起來,轉過身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喜歡別人在我妻子面前說這種話。」
她驚訝地看著他,然後又靠牆坐了下來,一直看著他。斯蒂夫身子探過桌子問道:「你對萊奧帕蒂的了解有多少?」
多克里又往後靠了回去,他看起來興趣大減,「那個樂隊指揮嗎?他明天晚上才開始表演。」
女郎新奇地盯著他,「我都沒注意到呢,」她說,「我的歌唱得挺好的,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昨天晚上才遇到他。跟他有點合不來。」
旁邊一張桌子上的男人轉過頭來,滿臉怒容。一個正準備走過來的服務員半途中停了下來,然後又退到了別的桌子邊上。女孩看了一眼斯蒂夫·格雷斯,然後向後靠在牆邊椅子的靠墊上,舔舔沒戴手套的右手手指,順了順栗色的眉毛。
多https://read.99csw.com克里長了一張英俊的臉,他身穿一套深藍色的晚禮服,別了一朵紫紅色的康乃馨。漆黑油亮的頭髮下面蓋著的額頭有兩英寸長,五官雖有些粗重,但是俊美的棕色眼睛炯炯有神。睫毛又長又翹,他垂下眼睛時,長長的睫毛就會遮住眼睛,那些愛找麻煩的醉鬼們總是會弄錯,時不時地就有人朝他拳頭相向。
女郎在桌面上攤開紙條細讀,面無表情,然後輕輕地說:「是誰把它撕碎的?」
裏面大概坐滿了三分之一,這裏溫暖舒適,燈光恰如其分。小型的西班牙管弦樂隊站在拱門處表演,小聲地彈奏著充滿魅力的旋律,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回憶。裏面沒有舞池,一個長長的吧台邊上擺著一排舒適的椅子,裏面還有一些組合起來的小圓桌,擺放的距離不會太近。屋裡的三面牆邊都擺著凳子,服務員就像飛蛾一樣在桌子間穿行。
「我們兩個斷斷續續交往了好幾年,但這跟你沒什麼關係。看在上帝的面上,別對我這樣趾高氣揚的,我討厭傲慢的男人。我曾經給他唱歌,但時間不長。你不可能只為萊奧帕蒂一個人唱歌——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話。」
斯蒂夫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名字,「我喜歡這個名字,我也喜歡你的歌。我聽了很多,你不像大多數高價歌手那樣喜歡賣弄歌技。」他的眼裡閃著光。
萊奧帕蒂又向前邁了一大步,一拳打在了斯蒂夫·格雷斯的下巴上。斯蒂夫被打得側過了身,退後一步把手放在另一張桌子上,打翻了一個玻璃杯。他回過頭去朝桌邊的情侶道歉。萊奧帕蒂迅速跳過去,從後面一拳打在了他的耳朵上。
萊奧帕蒂把兩隻線條優美的手放在了桌上,兩隻手邊各有一個威士忌酒杯。他笑了起來,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整齊的鬍鬚,動作帶著一種戲劇化的優雅。然後他拖著嗓子,字字清晰地說:「你這個狗娘養的!」
多克里嘴裏說了一句,「嗬,喲。」他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牙齒,身子前移,慢慢地走過大廳去迎接客人。斯蒂夫就站在門裡,他的眼睛打量著大廳入口處乳白色的玻璃高牆,柔和的燈光從玻璃牆后照進來。玻璃牆上刻著帆船、叢林里的野獸、暹羅寶塔還有尤卡坦神廟等圖案。門的邊框上鑲了鉻,就好像相框一樣。沙羅特夜總會的一切看起來都https://read.99csw.com十分有格調,左邊酒吧里的交談聲也不顯嘈雜。隱隱約約蓋過人聲傳來的西班牙音樂更是猶如雕刻的扇子一樣優雅。
他轉身穿梭在桌子間,走出了酒吧。
「我也不是,我太高了。那些帥哥兒得踩著高蹺才能夠到我的胸部。」
朵洛蕾絲·奇奧薩說:「他就是你聽說過的那種人。」
萊奧帕蒂面對著她,向前傾著身子說話。他的肩膀在寬鬆的奶油色運動外套下顯得十分巨大,垂在棕色脖子上的頭髮很顯眼。當斯蒂夫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對著桌子對面的可人兒笑,這笑聲裡帶著自信,又有幾分諷刺的意味。
「再見,斯蒂夫,祝你好運——在偵探業里。如果我聽說了什麼——」
「差不多就是那樣,現在能請你——」
「噢,又是一個沒有耐心的男人,時間還多的是呢。」那條裹著黃色紙團的手帕被她戴著手套的手緊緊地攥著,她右手的中指撥弄著眉毛,「你不是拍電影的吧,對不對?」
斯蒂夫喘著氣躲開了,他轉過來粗著嗓子說:「等等,你這個傻瓜——這還不是全部——還有——」
「事實就是如此,比爾。這隻不過是金又一種好心對待他的支持者的方式而已。」
多克里從門廳里走進來,像掰開香蕉皮一樣分開了兩個服務員,張著嘴朝酒吧里走去。
她看起來很高,她的頭髮像是塵埃中灌木叢燃燒的顏色。以一種詼諧的角度看,她戴著一頂黑色天鵝絨雙角貝雷帽,帽子上點綴著兩隻用長長的銀色別針別上的圓點布料做成的蝴蝶。她穿著深紫紅色的羊毛連衣裙,披在她肩上的藍色狐狸毛披肩至少有兩英寸寬。她煙藍色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她戴著手套的左手慢慢地轉動著桌上小小的玻璃杯。
多克里說了句「嗯?」然後轉動了一下他粗硬脖子上的腦袋,目光回到斯蒂夫身上,朝他咧嘴一笑。
他慢吞吞地說:「昨天晚上我還是卡爾頓旅館的私家偵探,他們稱呼我為夜班職員,但我其實就是旅館偵探。萊奧帕蒂住在那裡,他的惡作劇有點過了頭。我把他趕了出來,然後就被辭退了。」
他朝斯蒂夫走了一步,大聲地又重複了一遍:「你這個狗娘養的!」
「朵洛蕾絲·奇奧薩。」
「所以一個女人要接近他並不難——對吧——一個帶槍的女人?」
「小姐,把那張紙給我吧。」
斯蒂夫喝完了飲料,推開椅子read.99csw.com后伸手拿起帽子,他站起身來,「謝謝你請我喝東西,奇奧薩小姐,現在我已經認識你了,我以後會更加期待聽到您的演唱。」
萊奧帕蒂突然腳後跟一轉走開了。多克里伸出一隻手來攔他,萊奧帕蒂把他的手甩到一邊,繼續走出了酒吧。
「名字不錯,」她慢慢地說,「但這個地址可不怎麼樣,『私家偵探』這個稱號就更不好了。應該在左下角印上小小的『偵查』二字。」
男人的臉漲成了豬肝紅色,跟他一起的女人站起身來抓起包和大衣就走了,男人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也跟上了她。這下所有人都看過來了,那個剛才退到另一張桌子旁的服務員穿過走廊走進了大廳,他的腳步很急。
「沒有。」
多克里蹬了蹬腳跟,他是個音痴,所以萊奧帕蒂對他來說跟一袋花生沒什麼兩樣。他半帶微笑,「他剛才還在酒吧里。」他用岩石一樣的下巴指了指,斯蒂夫·格雷斯走進了酒吧。
多克里一臉嚴肅地走過來,抓住了斯蒂夫的手臂用力向外扯,「夠了,你!我們走!」
身材高挑的紅髮女郎又把包放回了桌上,她的手帕掉到了地上。她安靜地看著斯蒂夫,輕聲說,「在你的血滴到襯衫上之前,趕緊把它擦了吧。」她的聲音溫柔低啞,有些發顫。
「我還沒看過——我當然也是想看一看的。如果你覺得可以信任我的話,我希望」——他又看了一眼名片,然後補充道——「斯蒂夫,是的,你的辦公室應該位於日落大道80區那兒的一棟喬治亞風格的建築或者非常現代化的大樓里,是類似於套房的地方。而且你的衣著應該再時髦一些,實際上必須得非常時髦,斯蒂夫。在這個城市裡,不引人注目就是一個莫大的失敗。」
「也沒有。」
「我認識他,我不是來找工作的,也不是唱片宣傳人員——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
「它們已經夠小了,」斯蒂夫咧嘴一笑,「現在能請你——」
坐在角落那張桌子的女郎彎下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手帕,動作很慢。等她終於撿起了手帕,又回到了角落的桌子后坐下,然後冷冷地說:
「也許吧,如果他是傳言中的那種傢伙——有人會出手的,而幕後黑手絕不止是要把他弄垮。」
斯蒂夫嚴肅地說:「他狠狠地打了我三拳,一拳是從後面偷襲的,我都沒有反擊。你看起來挺強勢的,看看你能不能做到像我這樣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