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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風 第一章

紅風

第一章

「也許他還沒死。」男孩說。
大約過了8分鐘,巡警趕到現場。那個叫盧·佩楚尓的男孩兒又站到了吧台後面,他又穿上了白色外套,把櫃檯里的錢數了數,又裝進兜里,開始在一個小本子上寫寫畫畫。
「說得有道理。」我說。
那孩子把酒遞給他,他付了錢,端起杯子一飲而盡,便開始邁步出門。大概走了三四步的時候,他面對著那個醉漢止住了腳步。只見醉漢咧嘴嬉笑,不知從哪兒兀地掏出一把槍,說時遲那時快,我只瞥見了那把槍模糊的影子。他穩穩地舉著槍,看起來比我還清醒。那皮膚黝黑的高個子紋絲不動地站著,腦袋向後晃了幾下,又毫無動靜了。
「是啊。」
他摘下頭上的氈帽,把他那頭油膩膩的金髮揉得亂糟糟的,腦袋倚在雙手上。他相貌平平,長著一張馬臉,他拿出手帕抹了抹臉和頸背,又擦擦手背,接著拿出一把梳子,梳了梳頭——梳頭之後他看起來更難看了——最後他戴上了帽子。
「這個傢伙真是樂天安命啊,」他前腳走,哥白尼克就這樣說,「一點兒也不擔心別人。」
那孩子的面部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塊牛腿肉一樣僵硬,顏色也差不多。現在他的目光里少了震驚倒泛起了憤怒。
「沒見過,先生。沒有那樣的女士來過這兒。」「謝謝,來杯純蘇格蘭威士忌,動作快點兒,可以嗎?」客人說。
他瞥了瞥那醉漢的背影,醉漢正在用他的空杯子下棋。新來的客人又看了看我,眼神順延著掃了掃另一排空空如也的吧台座位。他進了屋,走過那個正搖頭晃腦、喃喃自語的醉漢,對吧台里的男孩說:
醉漢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一邊用肩膀輕輕去探玻璃門。他打開了門,一股大風橫灌進來,掀起了地上那傢伙的頭髮,他說:「可憐的沃爾多,我打賭我把他的鼻血弄出來了。」
「是嗎?在想什麼呢?」
醉漢這才從吧台椅上滑下來,一把撈起那堆硬幣,放進兜里。他手托著槍,側身向前探路。我沒帶槍,我原以為出來喝杯啤酒應該用不著槍吧。吧台里的那男孩一動不動地站著,噤若寒蟬。
那天夜裡,沙漠之風席捲了整座城市,那一陣陣又干又熱的聖安娜風穿越崇山峻岭而來,撩撥著你的髮絲,吹得人神經震顫,令皮膚干癢難耐。通常在那樣的夜裡,每一場華麗的酒會都會以一九*九*藏*書次混戰告終。平日里溫順嬌弱的夫人們拿起餐刀,思忖著對準丈夫的脖子。一切皆有可能發生,你甚至能在一個雞尾酒吧里喝到一大杯啤酒。
他脫下白色外套,摘下圍裙,走到吧台出口,「我要鎖門了。」他說著,掏出了鑰匙。
「這樣喝對他不好。」那孩子說著,緊鎖著眉頭看著我。
「先生,多謝相告,我叫盧·佩楚尓。」他把身體探過深色的吧台,靠近我接著說,「你認識那個人嗎?」
我們都去了警察總署。
「從他開業到現在,我來過一次。」
他們放他走了,還叮囑他得等到警方不需要再採集指紋時,酒吧才能繼續營業。他跟他們都握了握手,還笑嘻嘻地說據他猜測,這樁命案會最終給酒吧帶來好生意,因為沒人會只聽信報紙的隻言片語,人們會來酒吧找他講整件事情,在聽他講的過程中,人們就會買他的酒。
「弄髒了一點,」哥白尼克氣急敗壞地說,「但是我們會歸類,今晚挑個時間送到華盛頓去檢測,如果進展不順利,你就得花一整天在下面的鐵框圖冊里找他的信息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我沒有笑,「聽起來像是仇殺,不是嗎?似乎沒有預謀,除了僥倖脫身,也沒有制訂逃跑方案。像這個傢伙這樣不關發動機,把車停在外面的情況,在這個地方也並不多見,而兇手還當著兩個活人的面作案,我不喜歡這一點。」
「我們剛開業,必須得鞏固業務。先生,你之前來過,是嗎?」那個男孩兒說。
那醉漢就像一名最高明的殺手一樣,動作快准狠!
大街上人們同往常一樣來來往往,車輛依舊川流不息,大家絲毫沒有注意到這裏剛剛發生了槍擊案。即使有人聽到了,在強勁大風的掩飾下,那口徑22毫米的手槍的尖利嗒嗒聲聽起來跟關門的聲音沒什麼兩樣。我又回到了酒吧里。
「嗯。」我說。
我站在另一排吧台椅的邊上抽著煙,看著沃爾多的臉色變得越來越死寂。我很好奇那位身穿印花外套的女孩兒是誰,為什麼沃爾多不把停在外面的車熄火,為什麼他行色匆匆,而那個醉漢是否一直在等他現身,又抑或只是恰巧在這兒碰見了。
「我沒有電話,我沒買電話就已經花了一大筆錢了。老兄,我可以為了我的800美元,朝他的臉上踢一腳嗎?」
但其實我不全是九*九*藏*書在思考這個問題,我還在想當時沃爾多在描述那女孩兒的裝扮時,用了常人不會想到的方式去形容:藍色的縐布絲綢裙子外面套著開襟的印花夾克。我甚至連開襟夾克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我可能會說藍色裙子,甚至是藍色絲裙,但絕對不會說藍色縐布絲綢裙。
「沒有。」
那孩子給他又倒了一杯純威士忌,我猜他肯定在吧台裏面往酒里摻了水,因為他端酒出來時的愧疚表情好像他剛剛踢了他祖母一腳似的。醉漢絲毫沒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前的硬幣捻起來,那專註勁兒就像一位技術一流的外科醫生正在給一個腦瘤患者做手術。
「對這個年輕的小夥子太輕描淡寫了,不是嗎?別有所顧忌,把整件事如實說出來。」
「不認識。」
「可憐的沃爾多,」我說,「指紋還完整嗎?」
「按照那樣的槍法判斷?沒喝醉。」
男孩走回來,往我杯子里加了點啤酒。酒吧外面大風呼嘯,拍打著那扇厚厚的彩色玻璃門,門偶爾被吹開個幾英寸。
那男孩拿起一隻乾淨的高腳杯,開始拋光擦亮,在接下來的時間里,他一直在擦著那隻杯子。
那警察發窘地看了他一眼,和緩地說:「好吧,夥計,我們動過他了。」
他們盤問盧·佩楚爾的時候,他能應付自如。他的父親在康特拉科斯塔縣的安提俄克附近有一個葡萄農場,他給了盧1000美元讓他做生意,於是盧就開了這個雞尾酒吧,裝飾著霓虹燈什麼的,整整花了800美元。
「就住在附近?」
中彈那傢伙過了好長時間才倒地,彷彿過了一周那麼漫長。他踉蹌幾步,又突然穩住,晃了晃一隻手臂,又東倒西歪了,他的帽子滑落到地上,接著他面朝地板倒了下去。這下估計他之前的所有煩惱都隨之煙消雲散了吧。
門猛地合上了,這時我才沖了過去——我總是重複著同樣的錯誤。但就這件事來說,倒還無妨。停在外面的車轟隆隆地響著,我走到人行道上,只瞥見那帶著斑駁紅點的車尾燈繞過了附近街角處,我像第一次中100萬一樣記下了車牌號。
「在一個這樣的夜晚,隨他去吧。」我說。
幾個巡警大汗淋漓地走進來,他們體型中等,其中有個人斜戴著的帽子下面插了一朵花,當他看到死者的時候,他摘下花,彎下腰去測測沃爾read.99csw•com多的脈搏。
「兄弟,在這兒見過一位女士嗎?個子高高的,長得很漂亮,棕色頭髮,藍色縐布絲綢裙外面套著件印花開襟夾克,頭戴一頂帶絲帶的寬檐草帽。」他緊繃的聲音在我聽來很不順耳。
「再見了,沃爾多。」醉漢吐出幾個字。
「我也不喜歡當這個目擊者,」我說,「報酬太少了。」
「如果他們用的是口徑22毫米的槍,那說明他們的槍法一流,萬無一失。電話在哪?」
我坐在吧台邊離他遠一點的位置,手中端著啤酒,我說:「夥計,你肯定幫他們斬斷了愁雲,我可以替你這麼說。」
那個警察猛地抽出沃爾多的錢包,一邊動作麻利地翻著錢包,一邊吹著口哨,「錢很多,駕照卻沒有,」他把錢包放了回去,「好嘞,我們可沒碰他噢,看到了吧?只是偶然一個機會,我們發現他有輛車停在外面。」
「我剛剛在想。」我說。
「我住在對面的伯格倫德公寓,我叫菲利普·馬洛。」我說。
他出了門,把門合上,在門外輕輕轉動著門把手,直到門閂卡到位。我俯下身,把沃爾多的屍體翻過來。乍一看,我根本找不到中彈的位置,過了一會兒才看發現他的外套上有兩個小孔,就在心髒的位置,只有一點點血流他的襯衫上。
我跟他和他的搭檔——名叫伊巴拉的警察握了握手,然後離開了警局。他們到現在也不知道沃爾多是誰,他兜里的東西什麼都證明不了。
「那是誰的胃?反正不是我的。」
「看起來已經死了,」他說著,把屍體稍微轉過來一點,「噢,是的,我看到彈孔了,手腳乾淨利落。你們倆看到他中槍了?」
大個子警察把我推到最後一個座位處,說:「交出來,我是哥白尼克警督。」
「他們會用的。」
「專門來喝酒的,」我說,「我就住在街對面的伯格倫德公寓。」
酒保到現在還呆若木雞,他把雙手放在吧檯面兒上,稍稍斜著身子,目光移到地板上那傢伙的背上。那黑皮膚的傢伙也一動不動,我俯身向下去摸摸他脖子上的動脈,他永遠不會再動了。
我當時正在一個新開的環境舒適的酒吧里喝著啤酒,酒吧正好位於我住的公寓街對面。那個酒吧剛開張一周,沒什麼生意。守吧台那個男孩兒看起來20出頭,似乎滴酒未沾過的樣子。
「這件事發生之前,我確實是。」
我把https://read.99csw•com錢包舉到他面前,他瞅了瞅,用手翻了翻,就扔回給我,在本子上做了筆記。
「你沒碰他才怪呢!」盧·佩楚尓說。
那孩子說:「首先,我不喜歡醉漢;其次,我討厭他們在這裏喝醉;再次呢,我一開始就不喜歡他們。」
過了一會兒,有兩個人提著筐進來了,盧·佩楚爾依然在一邊擦著杯子一邊跟那名矮個子警察談話。
「簡單得讓人覺得噁心。」哥白尼克說。
一輛車從屋外呼嘯而過,醉漢手中的槍是一把大準星的22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槍筒里只發出幾聲刺耳的劈啪聲,飄散出幾縷輕煙,若有似無。
我把事情給他講了三遍,一次他要聽大體情況,一次他詢問細節,還有一次他想看看我是不是也清楚情況了。最後他說:「我對那個女人很感興趣,你說歹徒叫這個傢伙『沃爾多』,但是他無論如何看起來都不像確定他會出現。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沃爾多不確定那個女人會來這裏的話,沃爾多就不會現身,沒人可以打包票。」
「認識前面那個男孩兒嗎?」
「目前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菲利普·馬洛,嗯?是一名私家偵探呢,你是來這兒查案的嗎?」
「華納兄弟可以採納你那句話。」我說。
我回答說看到了,站在吧台裏面的男孩沒有吱聲。我把整件事大概講了講,還說兇手似乎已經開著沃爾多的車逃走了。
我點了支煙,朝天花板吐了口氣,我簡潔地說:「打電話。」
過了一分鐘,刑偵警車鳴著警笛火速趕到,在門外停了下來,四個人相繼走了進來。其中有兩個警察,一個攝影師,一個化驗員。那兩個警察我一個也不認識,就是在偵查這行干很久,也不能把大城市裡全部警力認識個遍。
「你是這間酒吧的老闆?」
「這個挺讓人捉摸不透的。」我說。
就在這時,另一名客人光臨了這個酒吧。伴著外面吱啦一聲停車聲,搖搖晃晃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行色匆匆的傢伙走了進來。他扶著門把手,用他那扁平閃亮的黑眼睛迅速把屋裡掃視了一遍。他體格健壯,皮膚黝黑,長著一張窄窄的英俊臉龐,一副寡言少語的樣子。他身著黑色的衣服,一張白色的手巾從口袋裡羞澀地探出腦袋,帶著一種緊張的神態,看起來酷酷的。我想,可能是因為這股熱風吧,我自己也頗有同感,但是一點也不酷read•99csw•com。
「同意。不過,這是個輕巧的活兒。這傢伙身上有記錄,而且留下了很多指紋。即使我們現在手頭沒有他的臉部照片,但我們會在幾個小時之內抓獲他。他和沃爾多有恩怨,但他今晚沒指望遇到他,沃爾多正好經過這裏,進來打聽一個跟他約定好卻又失去聯絡的女人。今晚天氣熱,這大風會毀了一個女孩子的臉的,這樣她可能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所以兇手就恰好來對了地方,直接給沃爾多來了兩槍,隨即快速逃離現場,甚至都忽略了還有兩個證人在場,整件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一名法醫走進來,在酒吧里待了很久,恐怕都等得萬分煎熬了,因為這裏沒有電話,他沒法兒叫停屍間的車來運屍體。
「看樣子他應該回家了,我得給他叫輛計程車送他回家,他好像快把他下周的量都喝光了。」
他咧開嘴笑,露出牙齒上的斑點,「兇手真的喝醉了嗎?」
「所以呢,怎麼了?也許他得上個洗手間,回來就發現她已經走了,也許她對他改變了主意。」
其中一位警察個子不高,身材勻稱,皮膚黝黑,安靜從容,面露笑意,有著一頭捲曲的黑髮和一雙透著智慧而又溫和的眼睛;另一名警察身材高大,骨骼粗獷,長長的下巴,鼻子上青筋暴突,眼神獃滯。他看起來像一個嗜酒之徒,態度強硬,但他擺出一副比實際還要強硬的姿態。他把我逼到靠牆的最後一個吧台,靠牆站著。他的搭檔在前門盤問那孩子,那些先前來的巡警離開了現場。採集指紋的工作人員和攝影師開始展開他們的工作。
「我在想這個沃爾多對那個女孩兒的穿著打扮一清二楚,那他今晚肯定跟她見過面了。」
「黑麥威士忌!」那醉漢頭也不抬,用嘶啞的聲音喊道。為了不弄垮面前的一摞硬幣,他沒有猛拍吧台,而是用打響指的方式叫酒。
那男孩兒看著我,聳聳肩說:「我該不該去?」
接著他拿槍指著酒保和我。
酒吧里除了我,還有一位客人——一個醉漢,背對著門坐在吧台椅上,他面前整齊地摞著一堆1毛錢的硬幣,一共大概有2美元。他正用小杯子喝著黑麥威士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名矮個子警察清空了沃爾多的口袋,又掏空錢包,把搜到的所有物件都倒在了鋪在吧台上的一張大手帕上。我看到有很多現金、鑰匙、香煙、另一塊手帕,再沒有其他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