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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來自東方 聽說他們來自耶路撒冷

第一章 來自東方

聽說他們來自耶路撒冷

十一月的一個周五,我離開自己住的小索倫島來到了索倫島的港口。在香檳區普羅萬的大集市已經結束了,我思忖著那些熟悉的商人也該到索倫島來了。
「不。」法爾克簡短有力地否定了,「不是。」
隨從似知道自己在被介紹,便向前邁了一步。但他依然戴著兜帽,像是要遮住臉一樣地低下了頭。
「賣乳酪賣肉咯!還有腌漬豬肉啊!」
商人們在魚市廣場都有各自固定的攤位,不管多麼擁擠都不會擠占別人的地盤。雖然這是我深愛著的索倫風景的一部分,但現在還是感到有些困擾。我回過頭對法爾克說:「時機不巧啊,注意別跟丟了。」
他停下了腳步。「是的。」法爾克一邊摸著下巴一邊點頭道,「是相當緊急的事情。」
「已經這麼大了啊,難怪我都成老頭子了。現在這個時代,領主大人也有很多東西要考慮吧。」
「倫敦?」我不禁皺起了眉頭,「你現在敢過去嗎?國王不在國內,不會又要爆發戰爭吧?」
但是漢斯略帶歉意地苦笑了起來。
像是要蓋過我的聲音一樣,小販叫賣得更響了:「快來快來,蘋果派來啦!快來買蘋果派啦!」
法爾克輕描淡寫地說,但我從這句話中強烈地感覺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若漢斯所言屬實,他們剛來到索倫就分秒必爭地要拜見父親,此事絕對非同一般。
與海岸邊的情形類似,廣場也儼然變成了一個集市。商人們在廣場的地上墊上髒兮兮的棉質墊布,將商品整齊地擺成排,迫不及待地開始叫賣。在靠近港口的地方,商人之間互相交易貴重的物品,但在魚市廣場擺出來的東西就要便宜得多。
對於從海的那頭來的東西,我大抵都很喜歡。
我從出生起就一直在這個島上。雖然我一個人來也沒問題,但侍女亞絲米娜堅持要跟著過來。她指著從北數第二個棧橋說:「阿米娜小姐,看那邊。」
「這個名字在英格蘭這邊可能知道的人不多。團里的騎士數量雖不如以往,但個個都是精英。」
「也對。」自稱來自耶路撒冷的男人們,我一定要見一下。既然他們說想要見父親大人,就讓我來帶路好了。「九_九_藏_書他們還在船里嗎?」
好奇怪的名字,跟英格蘭、法蘭西和西班牙的人名都不像,也許是東方某個不知名國家的名字吧。
走進賽蒙的店時,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賽蒙和士兵們不同,一見到我就誇張地歡欣雀躍,對我不停地噓寒問暖。因為我是領主的女兒,受到些優待也是自然,但賽蒙做得就有些過了。也許他覺得這樣可以減少他的稅金,或者出了什麼事我可以幫幫他。總之他想通過討好我來尋求回報的心思昭然若揭。不過最煩的是,他是個話癆。
「當然有了!威尼斯的商人賣的甜點心非常棒,裏面加了很多肉桂,我覺得你肯定會喜歡。」
廣場很快就被人潮淹沒,讓人不禁納悶這麼多人是從哪冒出來的。焊補店的老闆娘穿著拖鞋、手工匠的妻子套著皮鞋蜂擁而至。地上乾燥的泥土被踢得到處都是,塵土飛揚。招攬顧客的吆喝聲與討價還價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驅趕走了寒風,廣場一時間被一股熱氣所包圍。
我立刻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法爾克的身後像施了魔法一樣出現了另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那個人比我還矮,身高大概不到四英尺(約1.2米)。他的臉深深地藏在兜帽中,看不太清。對了,漢斯說過他們是一行兩人。
他內心肯定是很著急的,但還是停下了腳步,將手放在自己胸前。「我來自的黎波里伯國。我是聖安布羅基烏斯醫院騎士團的騎士。」
「我知道了。是看上去像朝聖者一樣的人?」
「我可以等。」
「那你到船上去問問那個佩劍的男人吧。他會從船艙里幫你取貨的。」
「不是的。對不起,我還沒有做自我介紹就讓你帶路了。」
賽蒙·多多的旅店在索倫城的中央,面朝魚市廣場。它給索倫的居民提供喝酒吃飯的場所,也給外來的旅人們提供住處。雖然還有其他的旅店,但賽蒙的店裡床位和食物都是最好的。當然,費用也是最高的。既然漢斯推薦了賽蒙的旅店,就說明來自耶路撒冷的法爾克·菲茲瓊囊中並不羞澀。
但是尼古拉並沒有看我,又開口對法爾克說道:「我覺得她是有錢人家女兒,但至於是不是領主的女兒嘛……」
亞絲米娜照漢斯所言上了甲板。我看著她的背影,喜不自禁地繼續問道:「你會在這裏停泊一段時間吧?請一定給我講一講大集市的故事。」
「買點吧,拜託了。」
「哪裡有士兵啊?」
「丹麥來的船喲!有碗有桶,還賣勺子!」
「不是這個問題。菲茲瓊先生,你是第一次來索倫吧?拜訪領主的客人們必須在晚課(下午三點左右)鐘聲響起之前離開領主館所在的小索倫島。」
零散的小攤販們也來湊熱鬧,賣胡蘿蔔的、賣洋蔥的,都帶著裝得滿滿的桶趕了過來。賣韭菜的、賣雞的也都接踵而至,不甘示弱地大聲招攬著顧客:
我「呼」地吐了口氣,下定九九藏書決心,然後將手伸向了厚重的橡木門。忽然,門從裏面打開了。我來不及收手,稍微踉蹌了一下。
「賣鯡魚啦!剛捕上來的新鮮鯡魚啊!」
法爾克的表情有些鬱悶,對我說道:「這傢伙是我的隨從,叫帕戈。他聽不懂英格蘭語。」
「啊對了,差點忘了。阿米娜,有客人要找領主大人。是我在香檳那邊碰到的,說是有事必須要告訴索倫島的領主。」
我稍稍遲疑了一下,「挺好的,但最近不怎麼離開小索倫島了,經常悶在房間里。」
「是啊,其實我也並不是特別擔心他。比起這個……」我看著他的船笑著說道,「普羅萬的大集市怎麼樣?有沒有發現什麼奇珍異寶?」
聽到不熟悉的名字,我忍不住問道:「聖安布羅基烏斯醫院騎士團?」
「是一行兩人。一個人叫法爾克·菲茲瓊,另一個人不知道叫什麼,是個小個子。」
那孩子壓低了聲音,用法蘭西語清晰地說道:「你太容易被女人和孩子欺騙了。」
我說:「這不是什麼法規。抓緊時間,要去的話我來帶路,跟我走。」
我還想跟這個男人多交談一會,便在他們轉身離去的時候問:「請問,你們很急嗎?」
他將目光從隨從身上收回,然後面向我說道:「失禮了。我們有事情要跟領主大人稟告,就此告辭。」
男人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將手放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對,本人正是法爾克·菲茲瓊,正要去請求拜見領主大人。」
「不是的。但父親今天有約在先,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我對被叫做大小姐感到有些生氣,就扭過頭這麼說道。漢斯被我的要強逗笑了,但忽然變得一臉嚴肅,像是想起了什麼。
「告訴我父親?」
「這就麻煩了呢……」
亞絲米娜恭敬地叫了我一聲,我回過頭去對她點了點頭。
「是啊,我最喜歡熱鬧的港口了。」
從昏暗的店裡伸出了一隻手拉了拉法爾克的斗篷下擺。「師父,小心點。」
如果是從遙遠的東方趕來的自信滿滿、充滿謎團的「聖安布羅基烏斯醫院騎士團」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要去小索倫島,穿過魚市廣場走織工大道是最快的。我們投身於人潮之中。穿著破舊棉衣的是搬運工的妻子,披著亞麻長袍的是修道院的伙夫。雖然我覺得很多人都看到了我這個領主的女兒,但搶購鯡魚的人們並沒有空給我讓路。好不容易穿過人海走上了織工大道,我們就碰到了一個老乞丐。我給了他一個銀幣,回頭一看,法爾克若無其事地跟在後面。
還沒過變聲期、女孩子一樣的聲音,而且他說的是法蘭西語。
天空中萬里無雲,但風卻很大,是個大冷天。我一邊用手按住羊毛披肩不被風吹掉,一邊四處張望著看有沒有熟悉的面孔。正如我所料想,港口非常熱鬧。有五座棧橋從索倫港延伸向海中,每一座棧橋邊都停靠著船,第六座棧橋九-九-藏-書正在修理中無法使用,讓人感到十分可惜。
法爾克只說了一句「謝謝」,並沒有追問理由。
一股濃重的海水味飄了過來。雖然商人們從波羅的海運過來的腌漬鯡魚味道也不錯,但在索倫還是剛釣上來的鯡魚更便宜,賣得也更好。今晚的鯡魚又會成為萬家美食吧。畢竟今天是周五,戒律規定不可吃肉。
「你好。耽誤你辦事了嗎?」
搬運貨物的男人們對吹來的刺骨寒風毫不在意。他們脫掉上衣,匆忙地搬運著長木材、橡木桶、以及需要兩人合力才能搬動的帶鎖箱子等。他們扯著嗓門喊的號子里充滿了喜悅,身上的汗水也像是蒸騰了起來。急性子的商人們在地上鋪好布,上面擺著絲綢手套、刺繡帽子,其間還夾著幾瓶葡萄酒,他們大聲吆喝著:「瞧一瞧看一看,剛剛卸下的好東西咯!」葡萄酒在不產葡萄的索倫島總能賣到高價。
「啊,聽起來好棒!」
面熟的商人們的吆喝聲傳到了我的耳中。
聽到我嘟噥了一句,法爾克的眉毛抖了一下。「呀,難道說領主大人不在嗎?」
「你不是從耶路撒冷來的嗎?」
他會有所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輕鬆地笑了一下以解除他的戒心。「啊,你的隨從好小巧啊。」
「我才不需要呢。如果是好東西,我會買下來的。」
「啊,失禮失禮。」清爽的聲音從頭的上方傳來。我一抬頭,看到從店裡走出來一個披著斗篷的男子。
亞絲米娜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完成採購,我便一個人走向了賽蒙·多多的旅店。
「呀,阿米娜,好久不見。」跟平時一樣流暢的英格蘭語。
「不遠,我就去趟倫敦而已。今年什羅普郡羊毛的產量好像很高,雖然已經有點晚了,但還是要儘可能地採購。」
「不,沒事。我只是讓人去買些餅乾而已。你是來開眼界的嗎?」
「剛到的手工布料!薄利多銷了啊!」
漢斯說著,歪起了腦袋。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吧,我也一樣。聽說聖地耶路撒冷現在正遭受異教徒的猛烈攻擊,這也是理查德國王率領十字軍東征的原因。雖然那裡的朝聖者不至於全部死光,但從那兒來的客人還是讓人感到稀奇。
東起諾夫哥羅德,西至雷克雅未克,門蒂爾是一個喜歡在全世界航海冒險的商人。不過他看起來圓圓胖胖的,給人一種很遲鈍的感覺,可他的神態卻比侍奉神的修道read.99csw.com士還要溫柔。他已年近五十,但依然很精神,感覺還能在船上干二十年。我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注意到了我,走了過來。
「先不說我,圖盧茲的事情你忘啦?別人說自己是什麼什麼人,你立刻就信了。」
從我出生開始就一直持續的王位爭奪,直到理查德殿下即位才終於結束。但是理查德國王即位后立刻就集中大量資金組建了十字軍,以東方的聖地為目標離開了英格蘭。現在的英格蘭還是沒有國王。不知會發生什麼。
「購足了水和食物,後天我就必須出發了。我想趕在下雪前再賺一票,然後回呂貝克過聖誕。」
騎士團的名字姑且不說,的黎波里伯國這個名字我都是第一次聽到。雖然很想追問的黎波里是不是撒拉遜人的城市,但法爾克好像不想再浪費時間,催促趕路似的望向道路前方,說:「一直往前走對吧?」
「到島上之後我就讓他們下船了。我給他們介紹了賽蒙的旅店,估計在那裡吧。」
在船隻繁忙穿行的港口,有一艘張著巨大船帆的木造帆船。對那艘船我有印象。在棧橋上觀察卸貨情況的是呂貝克的商人漢斯·門蒂爾。
「嗯。」漢斯溫和善良的臉上一瞬間閃過了一絲精於計算的表情,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是個和善的胖子,但僅僅這樣可沒法成為一個擁有私人商船的商人。「……領主大人年紀也大了,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吧。阿米娜你今年多大了?」
「阿米娜小姐。」
他身上披著的斗篷本來應該是白色的,但現在已經變成了陳舊的灰色。我覺得他像個修道士,但腰間的佩劍否認了這一點。他很高,臉被曬得黝黑,而且因為旅途中的塵土顯得有點臟。棕色的頭髮長至肩部。下巴上有一道挺新的刀疤,給人帶來一股威懾感。然而他茶褐色的眼眸卻溫柔似水,讓人沒來由地感到親切,有些不可思議。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說是二十五歲或三十五歲也都不奇怪。
「今天鯡魚大豐收!都是大魚!像是這麼優質的鯡魚,聖誕之前可是再也吃不到了哦!」
「……尼古拉·帕戈。」
「對不起,請您稍等一會。」法爾克嘆了口氣,換成法蘭西語說道,「你觀察得不夠仔細啊。」頓了一下,法爾克又接著說:「剛才,她報上名號的時候,附近的一個士兵在看著這邊。」
「洋蔥這裡有!」
商人們平時大多使用法蘭西語,漢斯的母語是低地撒克遜語,但他也會說英格蘭語。而且他不會對我表現出過多的敬意,讓我感到非常輕鬆。九九藏書
聽我這麼問,漢斯誇張地張開了雙手。
「馬上就要下雪了,沒法再去很遠的地方了吧?」
隱藏在兜帽下面的尼古拉,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法爾克伸手在他的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有戒心是好事,但首先要觀察,然後才訴諸邏輯。」
我最喜歡加了肉桂的甜點心了。雖然有點貴,但它散發著不可思議的香味,甜得像是要讓人融化。與英格蘭的任何食物都不同,它們是來到索倫島的商船在遙遠的地方與來自更遙遠地方的商人們交易得來的,讓人不禁憧憬那遙遠的彼方。
漢斯將這不安付之一笑。
「才沒這種事。」
「是。」
不是因為隨從口中愚笨的輕信,也不是因為事先知道我的模樣。僅僅靠我的一句話,法爾克就確定了我的身份。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人。他剛才提到了「邏輯」這個詞,難道他是亞里士多德的信徒嗎?
織工大道的盡頭是連接著索倫島和小索倫島的碼頭。我加快了腳步,問道:「菲茲瓊先生,我聽說你們是從耶路撒冷過來的,是真的嗎?聽說那邊打仗打得挺激烈的。」
「是的。他們的打扮看起來像朝聖者,不怎麼說自己的事,總之不是可以掉以輕心的傢伙。我還聽說他們是從耶路撒冷來的。」
廣場各處都站立著父親的士兵,他們用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廣場,防範著混入人群中渾水摸魚的小偷以及那些未獲許可就私自販賣商品的投機分子。有幾個士兵認出了我,但並沒有大張旗鼓地跟我打招呼,只是微微朝我點頭致意。
「見不見他們就讓領主大人決定吧,我只是收了錢載他們一程而已。可以的話,你先見他們一面好了。」
這一會工夫,魚市廣場又迎來了一批新的貨物。
「我們過去吧。」不等亞絲米娜的回應,我已經穿梭在了搬運工人的人群中。
「我願意遵守城裡的法規,只不過明天可能就晚了。」
「那今天可是時機正好啊。有段時間沒見了,你父親還好嗎?」
「現在正在向賣洋蔥的小販收稅呢。」法爾克說這話時,連視線都沒移過去。「但那個士兵什麼都沒說,悄悄地離開了。如果她是想冒充領主的女兒,士兵一定會上來問責或者叫長官來的。但他什麼都沒做,那是因為士兵知道這位小姐就是領主的女兒阿米娜。」
「你好,我是索倫群島領主羅蘭德·埃爾文的女兒阿米娜。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就是法爾克·菲茲瓊吧?」
「胡蘿蔔在這裏!」
「戰鬥最激烈的時候我還去過倫敦和布里斯托爾呢。大小姐你不必擔心。如果回呂貝克的時候我又順路來了索倫的話,就給你帶點特產吧。」
「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