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八角形的瞭望塔
「雖然領主大人有令,但即使告訴他們或許今明兩天敵人就會到來,他們也會一時無法相信吧。應募而來的男人們也只是把當兵當成了冬閑時的一個好工作。雖然我嚴厲督促他們,但緊繃不松的強弓也是會斷掉的。」埃布的意思是,面對不知何時來犯的敵人,如果一直森嚴戒備,等不到真正開戰兵士們便會耗盡氣力。「但我安排了哨兵每天不間斷地輪流站崗,目前為止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跡象。」
法爾克惜時如金般緊接著說道:「雖稍嫌急迫,但我想問你一些事情,能協助我們嗎?」
「我是羅蘭德閣下的見習騎士,埃布·哈巴德。我們昨天已見過面。」雖然對的黎波里公國和暗殺者感到疑惑不解,埃布還是回了禮。
埃布說道:「羅蘭德閣下遇刺身亡。這位騎士殿下受阿米娜小姐所託,正在搜查兇手。你們好好回答他的問題。」
大量貴重石材被毫不吝惜地用來建造索倫兵寨。又厚又高的石壁不見一絲縫隙。兵寨大門用鐵框和鉚釘加固,寬厚的門閂讓人進寨之後倍感安心。石牆上雖未建隅塔,但有一座能一直望到大海盡頭的瞭望塔,以及一座報警用的鐘樓。兵寨雖堅固,但埃爾文家從未在這裏居住過。也許歷代當家都認為環繞小索倫島的岩礁是更為可靠的防護壁。
他們倆似乎認為有人曾從後門進出兵寨。是不是在懷疑埃布的證言呢?但仔細想想,尼古拉聽不懂英格蘭語。不論如何,結果證明了埃布所言不虛。
「真的?」
不一會兒六名士兵便在里院站成一排。每個人都是當兵蠻久的熟面孔。父親以前雇傭他們取締城鎮和港口的無賴匪痞,以及向商人們收取市場稅。與維京人作戰不在他們原本的職責之內,因此父親另付了傭金給自願加入的人,並把他們配置到兵寨。他們是自由人,並且都不是騎士。
「是嘛,不好意思,能不能把昨夜值勤的哨兵叫來?」
尼古拉聽上去很是自豪地說道:「您忘了蘇威德·納崔爾。他……」
人們圍成了一個圈。有埃爾文家雇傭的守兵,也有鎮上的年輕男子。我就近詢問邊上的士兵這是在做什麼,他畢恭畢敬地向我致意后回答道:「埃布大人正在訓練應募當兵的年輕人。再怎麼有腕力,如果不能熟練使用武器的話,也派不上用場呀。」
雖然根據read.99csw.com法爾克對『強加的信條』所做的說明,直接下手的並不是暗殺騎士埃德里克,但現在也沒有必要向埃布多做解釋。埃布似乎終於明白了事情原委,他取回了平日里略顯死板的毅然決然的態度。
「在下並沒有說謊。在下確實認為如果哨兵連兵寨外圍都有巡邏的話,可能會發現什麼也說不定。」說完,法爾克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他們看上去非常敬愛領主大人,就算是被人操縱,如果發現自己成了嫌疑人,在發怒之前便會被悲傷擊垮吧。」
「劍技真不錯。」尼古拉用法蘭西語低語道。
「那個,阿米娜小姐。」
「什麼事?」我回頭看向平時從不露出憂慮模樣的埃布,他正明顯地因猶疑不決而支支吾吾。
「什麼時候發生的?」
「領主閣下待我不薄。」
男人們圍成的人牆並不是很厚。透過人與人之間的間隙,我看到了埃布和另一個男人的身影。男人應該是布商傑夫的兒子,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臉膛發紅、目光渾濁,粗暴地散亂著頭髮,手臂和胸膛看似充滿力量,卻只是拎著棍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另一邊的埃布手持細如柳枝的棍子擺好應戰姿勢,再次嚴厲地出聲:「怎麼了?只是幾招就喘成這樣的話,即使是拿來充數也不能雇傭你。平時的勁頭都是唬人的嗎?還是廉價麥酒毀了你自傲的力量?」
「我明白。」我打斷了法爾克的話。父親的過世只會給埃布帶來損失,然而父親死於東方的魔術。常理不再適用。
「我並不是在懷疑士兵們,有人曾離開兵寨反而正合我意。因為出寨的人能看到哨兵們望不到的地方。」
「是。……如果有機會的話,請您向亞當大人轉達:埃布·哈巴德願能一如既往地盡全力效忠。」說出這些話彷彿犯下了某種罪過,埃布陰沉著臉嘆了一口氣。「抱歉。希望你們能早日抓到兇手。」
「成了正式騎士之後,他便會結婚。對象是鄰近莊園的領主之女。兩個莊園通過聯姻合為一體的話,哈巴德家也能取回以往的權勢了。父親原本承諾等擊敗維京人之後就任命他為正式騎士……」
「是的。」埃布插嘴道:「說實話,兵寨的士兵們並不是無論何時都能做到不擅離職守。領主閣下也沒有嚴格要求士兵們如此恪守職責。事
九九藏書實是,偶爾會有士兵離開兵寨去鎮上喝酒。但現在士兵們身負領主閣下嚴陣備戰的命令,我作為他們的監督者可以保證,的確沒有人離開兵寨。」
亨利一世將王位傳給了瑪蒂爾達皇后,而教皇卻支持亨利一世的外甥斯蒂芬繼位。二者之間的戰爭給英格蘭留下了深深的創傷。很多騎士和貴族見風使舵,不斷改變立場,對形勢的把握稍有差池便失去了大片封地。能保有一塊小小的封地,哈巴德家也算是幸運的了。
索倫諸島上沒有城堡。小索倫島上的領主館雖建造得易於防守,但並不是城堡。兵寨倒是有一個。埃布·哈巴德平時都駐守在那裡。
「是嘛。」
「你的問法相當奇怪呢,竟說有人出了兵寨反而正合你意。」
聽到此番話,滿臉怨氣的哨兵們表情驟變。怨氣被驚訝、悲傷和憤怒所取代。
埃布說完環顧四周,他的額頭浮現汗珠,但呼吸卻毫不紊亂。我身旁的法爾克感嘆了一聲。
法爾克慎重答道:「可能如此。但是領主大人的劍技如何不得而知。根據當時的情況,也許連手持匕首的家佣都能殺死領主大人。」
「或者是擁有怪力的人。如果你認定『走狗』是劍術高明的人,那你能以此為條件排除任何一個嫌疑人嗎?」
「那位見習騎士,領主大人的過世會令他非常困擾吧。可是……」
「雖然對他們深感抱歉,但不能因此讓兇手逍遙法外。」法爾克強硬地說。
一時人聲嘈雜。
「是的,就是他殺害了父親。」
「是嗎,太好了。」
「是指瑪蒂爾達皇后與亨利一世的外甥之間的戰爭嗎?」
有幾個人一臉埋怨地低著頭,可能是剛休息沒多久的第二組哨兵吧。
法爾克用鼻子哼了一聲。「因為他個頭小,又自稱魔術師,你便認為他使不好劍嗎?你忘了你自己與他一樣矮小,也還未出師,卻會使劍嗎?」
「非常遺憾沒能滿足您的期待。作為他們的監督者,我自己在宵課鐘響前也未休息,就寢前也命令了可信賴的人代為監管。」
一名眼圈發黑的哨兵出列,答道:「晚課鐘響后,埃布大人從索倫島的渡口回到兵寨,之後我一直與他在一起。埃布大人所言無誤。」
「……也是呢。」
如今寨內常駐十名以上士兵,比平時多了不少。但即便如此,寨內的兵房也應是綽綽有餘。據https://read•99csw•com聞兵寨建成於需要大量兵力的年代。
我明白他的發問含有幾層意思。其一,兵寨的守備會不會因此改變。另一層意思也許是,埃布擔心自身的待遇會有所變化。不管是哪一層意思,我都無法給予他明確的答案。
「多謝。」法爾克道謝后我們便轉身離去,這時一道猶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也不願相信。」
「是的。」
「我已從亞當大人那裡得知了。」我們在里院一角的背陰處進行談話。「難以置信。領主大人居然……受眾人仰慕,強大的領主大人……」
「很好,就是這樣。」敏捷地躲過棍擊,埃布說道。彷彿沒聽見埃布的話,男人再次襲來,這一次埃布撥開了男人的棍子,揮棍如鞭地打在了一腳踩空的男人背上。「沒劍技的話至少也要有迫力!姑且算是合格了。去領你的武器鎧甲吧。下一個!」
「沒關係,說吧。」
「……我明白了,阿米娜小姐,騎士菲茲瓊。如果能為領主閣下報仇,如果我能出一份力,什麼事都行,請儘管問。」
「是的。瞭望塔上一人,大門處兩人。夜裡十分寒冷,在瞭望塔上站崗是相當艱苦的工作,因此給擔當此任的士兵們多加了傭金。」仔細看的話,站崗的男人穿著毛皮罩衣。從北海吹來的的風確實寒冷。
法爾克邁步向前,手置於胸前:「我是法爾克·菲茲瓊。請多指教。我身後是我的隨從,尼古拉。」
「那個,在現在這種時候說這些……」
短暫沉默過後,法爾克緊接著問:「我也想問傭兵們幾個問題,他們在哪裡?」
「的確。」
法爾克點頭。「我明白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下一個是誰,快點。」埃布環顧四周高聲道。但是無人出列。並不是應募者因膽怯而畏縮,而是因為在不知不覺中,我成了眾人的注目焦點。埃布也終於發現了我。
剛進入兵寨,埃布激昂的聲音便從里院傳來。「那樣不行!把棍子當成是你的拳頭!扎穩步子攻過來!」
哨兵們全都搖了搖頭。
離去之際埃布說的那些話,是想讓我在亞當面前替他說話。勤于訓練、不斷磨練劍技的埃布受到士兵們的敬慕,也被其他騎士所疏遠。如果亞當也冷淡待他,那麼他長年的侍奉也許就要從頭做起。更糟的是他可能會一無所獲地被趕出埃爾文家。埃布會擔心九*九*藏*書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埃布作為父親的見習騎士為父親效忠,承諾任命他為正式騎士的也是父親。亞當會像父親一樣為埃布考慮嗎?
埃布首次露出了與他年齡相符的靦腆。「指揮權屬於亞當大人。亞當大人不在的話由騎士佩特拉斯殿下負責。我只是……唔,非要說的話,只是負責管理士兵們。」
「差不多是時候授予他正式騎士的稱號了。」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他也十分渴望能成為正式騎士,只是嘴上不說而已。哈巴德家在之前的王位之爭中失去了大片封地。」
「也要問他們嗎?」埃布貌似覺得奇怪,但並沒有提出異議,反而很快地告訴了我們。「諾多法殿下及其隨行者住進了兵寨後面的兵舍。伊特爾在巴托的旅店。蘇威德說他的青銅巨人太過顯眼,借用了港口的一間軍用倉庫安身。艾瑪不知從哪兒弄的錢,住在賽蒙的旅店裡。」
「而且,只是問有沒有人出入過兵寨的話,哨兵們會將注意力放在外人的進出上,而往往忽略掉自己人的出入情況。兵寨士兵們的出入情況才是問題的重點,必須要讓他們意識到這一點,否則無法得到需要的答案。」說完法爾克回頭看了一眼兵寨。
「亞當應該不會讓事情變差。」
「是嗎……」法爾克低語,接著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順勢問道:「啊,如果昨夜有人出寨,我想問問他在外面有沒有發現什麼。昨夜是否有人離開兵寨呢?」
「埃布,亞當賦予了我搜查兇手的權利。這位是……」我向他介紹法爾克他們,「來自東方的黎波里公國,追捕暗殺者的騎士。」
傑夫的兒子揉著後背走出了人牆。
埃布沒有問我為何來兵寨。我覺得這是出於他對我的體諒。他時刻遵守見習騎士的禮節,但在禮節允許的範圍內,他總是溫柔待我。我只好主動說明來意。
「但是,家佣刺不|穿人的身體吧,除非是像埃布一樣精通劍術,或者是……」
視線在六名哨兵身上逡巡,法爾克問道:「是這樣嗎?」
法爾克回頭望向兵寨大門,有兩名士兵正在站崗。「白天似乎一直有人站崗,夜晚也是如此嗎?」
「埃布是個熱忱優秀的男人。」
「不,騎士殿下,如果能幫您抓到兇手的話,要我做什麼都行……但是還要請您諒解為了索倫的防守,我們不能分散兵力。」
「以後會變成什麼九九藏書樣?」
埃布的表情也變得更加嚴肅,他對附近的一個男人命令道:「喂,去叫醒昨夜值勤的哨兵,叫他們來這兒。有急事。」
「這是真的嗎?」
「好久沒來兵寨了。」我從埃布身上移開視線,看向周圍。大門處有兩人站崗,崗哨台上也有一人。他們都把矛槍靠豎在石壁上,一臉倦意。哨兵以外的兵士雖並不懶散,但都沒有殺氣騰騰的緊張感。「我還以為會更加戒備森嚴。」
「不必這麼謙虛。我見過你的劍技,相當精湛。而且能將此重任交給你,必是對你非常信賴。」
「那麼,這位騎士所追捕的暗殺者就是……」
「阿米娜小姐……」忽然住口,表情僵硬的埃布似乎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見他如此,我便明白埃布已得知噩報。
但埃布是個好人。我希望他會有好報。
「畜生!」傑夫的兒子大吼一聲舉起棍子。憤怒和屈辱感使他雙目炯炯,使出全身力氣猛攻而去。
尼古拉聞言陷入了沉默。
「問我嗎?」埃布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視線的含義。
埃布的表情依然一片陰霾。
等哨兵們安靜下來后,法爾克問道:「兇手,或者其同夥有可能在夜間潛藏在兵寨附近。你們在站崗時,有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師父,兇手雖是出其不意,但領主大人連佩劍都未能拔出便被刺死,可見『走狗』的劍術應是相當高明。」
我原本以為兄長亞當也在兵寨,但聽說他一度返回兵寨之後又離開了。他不可隱瞞父親的死。亞當必須在日落之前向領地內人民宣告死訊,並宣布他已繼任下一代領主。
我放下心來,問起了從剛才起一直掛心的問題。
「這裏由你指揮嗎?對一名見習騎士而言,可謂是重任啊。」
哨兵們面面相覷,不久,一名哨兵戰戰兢兢地答道:「沒有,昨夜沒有人離開兵寨。」
「夜裡要交替值勤兩次。第一組哨兵雖已起床,但第二組在晨課(約上午八點)鐘聲敲響時剛剛入睡。」
「協助他吧。你也許掌握著關於兇手的線索呢。」
出了兵寨,尼古拉向我們跑來。他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呢?尼古拉快速地彙報:「兵寨的出入口只有大門。沒有後門,而且連窗戶都沒有。」
的確,埃布雖是見習騎士,但武藝出眾。埃爾文家的正式騎士們卻故意輕視這一點。法爾克他們也不是在單純地讚賞埃布默默無聞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