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奇妙的燭台
「您說他們不會為榮譽而戰,我沒有異議。但是我保證他們知道何為自尊自傲。他們絕不會怯逃。如果我不說撤退的話,即使渾身淌血他們也會一直戰鬥下去。他們才不會像騎士大人們一樣,最開始的突擊氣勢洶洶,接下來就只會調轉屁股往回奔。」
「那我問你,你搜查兇手,為什麼要問我昨天晚上做了些什麼?」法爾克的回答若稍有差池,很可能就會挑起一場決鬥。然而他看上去相當冷靜沉著。
「啊,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緩和了表情,康拉德開玩笑似的說:「聽說這些蠟燭是在普羅萬大市集上販賣的上品。上品歸上品,遊歷騎士還是能買得起幾根蠟燭的。」
康拉德粗魯地笑了:「我才不會告訴部下們我每天在哪聽到了什麼話。他們不是我會說這些話的對象。不信的話你可以隨便問他們。」
康拉德從漢斯那裡買了蠟燭,而知道了這個又有何用呢?我偷偷看向法爾克的側臉。他雖注意到我的視線卻無意做任何說明,乾脆地結束了問話。「可能以後還會向你確認一些事,我先向你保證我們的搜查會做到公平準確。」
法爾克回頭用法蘭西語向尼古拉命令道:「他說自己沒有向手下提起過領主大人昨夜在作戰室,你去確認一下。」
尼古拉悄悄地站進了我和那兩個男人之間。法爾克冷冷地向嗤笑著的男人們發話道:「在下法爾克·菲茲瓊。作為一名騎士,希望與康拉德·諾多法會面。」
我小時候偶爾會和亞當一起溜進這裏玩耍。給士兵們用的房間總是那麼大,而且光線昏暗、四處透風。我們經常會粘上滿身的蜘蛛網。
康拉德懶散地坐在長凳上,短劍、蠟燭和錢幣雜亂地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昨天他所穿的斗篷被隨意地扔在空椅子上。
「果然如此!您的來訪使我深感榮幸。聽說這裡是埃爾文家的兵舍,感謝你們把它給我們作床鋪。」
果然他們不屬於武士階層,當然更不會屬於祭祀階層。他們明明出身於勞動階層,卻不會農耕或者手工藝,只好拿起了武器。……沒人雇傭他們當傭兵時,他們就會去當盜賊,是一群不法之徒!
我當時雖然也在場,但卻不能說與法爾克所見相同。若是存在只有他能看清的事物,也許那便是尼古拉所擔心的與魔法有關的東西。果真如此的話,在法爾克找到證據並向我說明之前,我無法理解他上面一番話的含義。雖然不甘心,但現在別無他法。
不侍奉任何君主的騎士。我雖有所耳聞但卻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遊歷騎士。」
「有人能為你作證嗎?」
經過短暫的思考,康拉德低聲道:「……是作戰室。閣下的確這麼說過。」
「早就知道了,城裡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哪呀,我是在說英格蘭的騎
九*九*藏*書士。我的部下們可跟那些騎士不一樣。對他們而言,逃跑就等於背叛同伴,而要他們背叛同伴還不如讓他們去死。總之他們就是一群笨蛋,不過倒是挺適合打仗。算是便宜好用吧。」但法爾克似乎完全沒把我的激烈反應放在心上:「因為在沒有得到確切證據之前就告訴您的話,有可能會變成誣告。在下個人也不願胡亂詆毀康拉德·諾多法。」
兵寨後面是長期荒廢的兵舍。
「這可真是嚴厲呀。」他輕浮的態度透露出滿不在乎。「那些傢伙做了什麼無禮的舉動嗎?我會教訓他們的。他們雖是那種德行,一旦上了戰場可是十分勇敢。絕對能值回傭金。這一點請您放心。」
「在下的確問了他昨晚是否在房間里。」法爾克正面朝向我,語速很快地說道:「但在下真正想知道的並不是這個。真正需要確認的是康拉德有沒有將領主大人的動向透露給他的同伴們。若是他有將所有情報都與同伴們分享的習慣,那麼暗殺騎士就有可能會選擇他的手下作為『走狗』。但是他沒有這種習慣。那麼就算是選了他的手下當『走狗』,此人也幾乎沒有機會得知領主大人的所在之處。嫌疑人仍是八個人而沒有增加真是幸運。」
「這是因為領主大人被殺的地點比較特殊。昨晚領主大人說過要在那裡制訂作戰計劃,可信的證據表明,兇手知道此事。」
「哈,來了個上等貨。約翰那混球,這次幹得不錯。」
「唔,真是惡趣味。我就免了。還是前|凸|后|翹的女人更好。而且這大白天的也沒興趣。」
正如剛才的男人們叫我們隨便進,一路上沒人出現為我們帶路。雖然兵舍里有好幾個房間,但我對它們可謂了如指掌。而且只有一個房間關上了門,我毫不猶豫地走向那間關起門扉的指揮官專用房。
「是嗎?」我狠狠地回敬道:「不知何為榮譽的男人們才不會賭命戰鬥。」
他扭過頭,簡短答道:「什麼事?」
兵舍的牆體和屋頂皆為木造,在北海海風的肆虐下已相當破舊。在夏天,雜草會從牆縫裡頑強地探出頭來,而現在它們全數枯萎,更添荒涼氣氛。
雖然他打招呼的方式十分爽朗,但卻騙不倒我。因為我知道他是無賴們的首領。但若是有人遵循禮節對我自報了家門的話,我也只能以禮相待。
「還有。」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有件事要告知你。領主羅蘭德·埃爾文于昨夜被人殺害。傭兵契約將由我的兄長亞當與你們締結。」
確認這一點的確很重要,但是僅僅這樣的話也是不夠的。
我不認為他們是在說真的。即使不把尼古拉算在內,他們也不會蠢到覺得自己能把帶著劍的法爾克怎麼樣。一旦引起騷亂,埃布和索倫的士兵們便會從兵寨趕https://read.99csw.com來。他們只是在說笑,但還真是下流。我可不想對無賴報上姓名。這些人居然是北海之冠的埃爾文家雇傭的傭兵,真是丟臉。
說完便回到兵舍里。法爾克回頭對我道:「在裏面,我們進去吧。」
康拉德微微垂下雙眼。
父親知道后,狠狠地訓斥了我們一頓。「就算現在被棄置,說不定哪天會在戰爭中派上用場。作為守護索倫的埃爾文家的一員,你們不應該把那裡當做遊樂場。」
「也就是說,沒人能證實你所說的話。」
「那你完全沒有想過要調查康拉德是不是『走狗』嗎?」
沒人知道康拉德昨夜做了些什麼。即便如此,也沒有任何理由能斷定他是『走狗』。最重要的是,假如『走狗』是他,他是如何登上被暗礁和海流包圍的小索倫島呢?法爾克的調查有太多我不明白的地方,我忍不住想要問個清楚。
法爾克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然後說道:「原來如此。您是在懷疑我們不像口頭承諾的一樣在用心調查吧?」
「很遺憾正是如此。」
康拉德的手下應該一共十人,但將剛才那兩個男人算在內,在兵舍只見到了五個人。其他的人是去鎮上遊玩了嗎?他們還沒有簽下正式的傭兵契約,也沒法向他們提出抗議。男人們從黑暗中眼神發亮地盯著我們看。有的人門牙殘缺,有的人臉上皮開肉綻。而且每個人都髒兮兮的。
「我明白了,騎士大人。傭兵契約締結之際,我會期待你們在戰場上的表現。只是,如果在索倫太肆無忌憚的話,你們會發現索倫的士兵也絕不是老弱病殘。」
發音有些模糊,似乎並沒有完全掌握低地薩克遜語。也許只是記住了如何用各種語言自報家門。我懷疑他們不會因為這一句話而罷休。畢竟他們不像是會對騎士表示敬意的人。然而他們一臉無趣地說:「搞什麼,原來會說薩克遜語啊。康拉德大人在裏面,隨便進吧。」
我看了過去,桌子上置有一個裝著蠟燭的木箱。木箱里有五支蠟燭,此外還空出了一支蠟燭的空間。桌子上面還有一個燭台,上面留有蠟燭燃盡的痕迹。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個奇妙的燭台,它的台座就像是個滿是乾枯枝節的樹枝,何止醜陋,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部下們都是幾個人共用一個房間,只有我一人有單獨的房間。」
印象中這裏留有長凳、桌子及炊煮用具,不知道康拉德·諾多法及其手下有沒有使用它們。傭兵們都會被安排好住宿。雖然康拉德及其手下人數眾多,但將半毀的廢屋分配給騎士,還是顯得不太公平。他不會感到不滿嗎?我這麼想著逐漸走近兵舍,有兩個男人像是發現了我們而迎了出來。
法爾克打開門。空蕩蕩的房間,牆壁上掛著因常年荒置而破爛不堪的壁毯https://read.99csw.com。小小窗戶的窗板用支棍頂起,光線從薄雲繚繞的屋外照射進來。
法爾克點頭,向前邁出一步。他直截了當地說:「諾多法大人,在下是的黎波里公國的騎士——法爾克·菲茲瓊。受阿米娜小姐所託,正在搜查殺害領主大人的兇手。在下想問您……昨天夜裡您做了些什麼?」
我注視著他,不放過他的任何表情變化。然而他的神色絲毫未變。
尼古拉走後,法爾克繼續說道:「如果您說的是事實,那麼便沒有必要再問您的部下相同的問題。只是在下答應阿米娜小姐必將兇手捉拿,因此必須向你確認,昨晚日落之後,您都做了些什麼?」
「您的懷疑非常合理。是在下考慮不周。請您放心,從剛才的交談中在下得到了重要的線索。只是目前還不能告訴您。」
他又一次笑了:「諾多法家沒有主君。」
「謹記於心。」
「商人的名字?」康拉德反問后,陷入了沉思。「誰知道呢?……是個胖胖的日耳曼人。有點歲數。他說等我回到呂貝克,能以成倍的價錢把它們賣出去,宰了我一筆。不過這些蠟燭真的是上等貨。是在從領主館回來的路上買的。」
已經知曉卻一直表現得坦然自若嗎?我弄不清該怎樣評價他了。這個遊歷騎士不是蠢得理解不了事態,就是膽大過人。
也許他並不想受打擾,但我有權利監督他好好完成委託。
來自德國的騎士掃了一眼入侵者,注意到了我。昨天我站在作戰室的角落裡,沒有與他說過一句話。即使如此他也立刻認出了我。他做出面對父親時自信滿滿的笑容,快速地用手拂了一下桌面,站起身來。
「這個問題簡單。」康拉德簡短答道:「因為我尊敬的一位老人把他在十字軍的經歷全部告訴了我。」
「不錯的蠟燭呢。」他喃喃道。
但是這兩個男人儘管體格龐大,卻蓬頭垢面,跟無賴地痞沒啥兩樣。他們肆無忌憚地打量我一番,下流地笑著用低地薩克遜語互相交談。
在兵寨的外面另建兵舍是有理由的。聽聞曾祖父羅伯特徵兵無數,為了安頓那些還未贏得他信任的新兵,臨時搭建了兵舍。
「你們英格蘭人是這麼稱呼的。我雖擁有封地,但土地狹小,根本不值錢。如果我為了埃爾文家奮戰,英勇之名自會廣為傳播。這樣的話下一個僱主便會出更多傭金。如今抱著類似想法的一群窩囊廢都能成為『神的戰士』,我又怎麼能錯過此等好時機呢?不過這也意味著沒有高貴的身份能讓我在重要戰事中偷懶嘍。」
「哎呀,這不是在埃爾文閣下的家館里見過的小姐嗎?雖然您可能已經知道了,在下是康拉德·諾多法,神聖帝國的騎士。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
像是連這一會兒工夫都覺得可惜,法爾克截斷了read.99csw.com話頭,向自己的隨從做出指示:「尼古拉,保護阿米娜小姐的任務暫時交給我,你去港口找一個叫漢斯·門蒂爾的商人。確認一下他是不是在黃昏時候賣給了康拉德六支蠟燭。還問問他蠟燭能持續燃燒多久。完了之後你就去小索倫島,我一會兒也過去。」
「你看,她穿的衣服可真不錯。」
「阿米娜·埃爾文。羅蘭德·埃爾文的女兒。」
「後門有最近被使用過的痕迹嗎?」
兵舍里並不如我所想象的那般髒亂。雖然瀰漫著一股塵土味,但好歹地板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決定將這裏作為康拉德他們的住處后才開始掃除的吧。他們昨天才來到索倫,清掃工作想必是在十萬火急中完成的。天花板上還殘留著幾張蜘蛛網。
法爾克的問話讓人不明其意,相比之下,尼古拉的調查便一目了然。我們出了兵舍后,尼古拉悄悄走近法爾克並彙報道:「至少現在呆在兵舍里的五個人並沒有被康拉德告知領主大人說過的話。而且他們說其他的手下也不可能有跟康拉德單獨談話的機會。康拉德只對他們說了句『明天會締結契約』,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原本想請他們帶路,但現在已完全打消了念頭。
他們以為我不懂低地薩克遜語便口無遮攔。但是碰巧我除了會英格蘭語和法蘭西語,低地撒克遜語也能大致聽懂,因為索倫有很多德國商人。男人們笑了一陣后,又用令人不快的眼神看向我。
尼古拉點了點頭,飛奔而去。這麼看來,法爾克會不會真的認為那些蠟燭能揭示出什麼呢?
我感到血直往上涌。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就算沒人能證實他昨夜做了什麼,這也構不成懷疑他的理由。即使如此,我還是激動得渾身緊繃。然而法爾克似乎毫不在意,他的視線在桌面上來回掃視,觀察著上面的物品。
法爾克粗糙的臉上也浮現出笑容:「可以的話,請你告訴我賣給你蠟燭的商人的名字。還有你是何時買下它們的?」
我搖了搖頭,向身後的法爾克使了個眼色。
「上了的話都一樣。」
我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商人是不是叫漢斯·門蒂爾?他也是昨天剛到索倫吧?」
「不太清楚。不過門沒壞,可以使用。」
法爾克敲了敲門。有人用法蘭西語應門:「什麼事?」
「別說蠢話。妓|女怎麼可能帶著男人和小孩兒來。」
「沒有的事……」
「菲茲瓊大人,面對侮辱有時要用劍來應對,你明白嗎?」康拉德用與我交談時截然不同的聲調冷冷地說道。
「幹得好。」
因為是騎士的部下,我在想象中將他們描繪成了勇士。康拉德在領主館時表現得彬彬有禮,我便以為他的部下也是如此。
「羅蘭德閣下是一名偉人。在下一直憧憬著他。閣下的冒險故事在下也知之甚詳。請您對我的部下read.99csw.com們保密,在下會來應募完全是因為僱主是羅蘭德閣下。所以在下對閣下的死亡深感遺憾。但是閣下去世已經是事實,回天無力,請大小姐你節哀。不過我們畢竟是為了找活做才來到這兒,如果亞當小哥兒付給我們傭金的話,僱主是他也無所謂。不過還是找他多要點傭金吧。」說完,康拉德驚訝地皺起眉頭。「您來這兒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嗎?」
「啊,難道是商人的女兒?」
「法爾克,我有事想問你。」
他得意的輕佻口吻讓我心生厭煩,說出的話也帶上了諷刺意味:「我原本擔心這間兵舍不配作榮耀的騎士大人的床鋪,但來了之後反而放心了。你帶來的家士和傭兵實在不能算是懂禮之人。」
「什麼都沒做。」康拉德慎重地答道。「乘坐渡船回到索倫島后,我就與那個見習騎士一起回到了兵寨。那時天已經黑了,我吃了飯,給劍和鎧甲做了保養,就睡覺了。」
「你是在侮辱索倫的騎士嗎?」
在兵寨,法爾克小心地採取了不使埃布名譽受損的問話方式。我原本以為他對康拉德也會這麼做,但法爾克卻直率地回答道:「當然明白,這是您的權利。」
根據尼古拉的彙報,沒人能夠證實康拉德昨夜身在何處。他就算偷偷溜出兵舍也是小事一樁。即使如此,這位東方騎士還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他似乎認為這一句話便足夠解答我的問題。雖想繼續追問,但這不是現在應該做的事。
「你只問了康拉德昨晚有沒有呆在房間里吧。只問這個真的足夠嗎?」
「你這人……」我努力尋找駁斥的話語。「那麼你自己又如何呢?埃爾文家並不是你的主君,你能為了榮譽而戰嗎?」
「為什麼!」我不禁厲聲發問。
康拉德用拳頭遮住嘴角,無聲地笑了。
「知道此事的只有當時在場的人。但是如果您告訴了部下們,就要另當別論了。」
「找我們有事?」
「還有就是,兵舍有個後門。不需要經過大廳,康拉德的房間可以直通後門。」
他話中的涵義不言而喻。他是個騎士,因此必須表明自己此行是為了『解救索倫于危難之中』,哪怕這隻是一句謊言。雖然我覺得他相當無禮,但又不可思議地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絲真實。
「是嘛。」
「你想讓自己英名遠播的話,為什麼不參加十字軍?不管是你還是你的手下,都可以成為『神的戰士』,為了主和教會而戰。」
「是。」
「誰知道?反正咱們不會英格蘭語,不管有啥事,反正聽不懂。」
「啊,這麼說也有道理。」他從暗處向上翻著眼珠看我,我的後背立刻竄起一道寒氣。康拉德的視線尖銳得可怕。「你會這麼想也是自然。他們並非出身於武士階層,卻拿著手斧和棍棒,用自己和他人的血換取金錢。的確不是什麼規規矩矩的老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