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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扭曲的房屋

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扭曲的房屋

「公示——我們的領主——羅蘭德·埃爾文大人於今早在小索倫島的宅邸去世。葬禮將於明日舉行!」
我們沿著咯吱作響的樓梯拾階而上。希姆的左腿確實伸不直。他走在平地上的時候左腿只是稍顯拖拉,而上樓梯時必須大幅度地甩動左腿才能登上台階。
「接下來去找誰呢?」
不知何人說道:「靜一靜,靜一靜!別說了,現在都別說了……阿米娜小姐在這兒。」
「果然如此。」
「我是領主的女兒——阿米娜·埃爾文。我有事要找威爾士人伊特爾·阿普·托馬斯。他是住在這裏吧?」
我搖頭拒絕,緊跟上他們。
進入冬季后,海浪洶湧,來往船隻數量銳減,裝卸貨物的活兒計也隨之減少。雖然有商人從普羅萬大集市進貨后前來索倫販賣,但他們的貨物大多貴且輕,對搬運工們來說算不上大活兒。在這種大白天,街上卻聚集著百無聊賴的男人們。骯髒的襯衫遮不住他們圓木般粗壯的胳膊,他們陰暗的眼神盯得我渾身難受。不過並沒有人擋住我們的去路。
本該長有耳朵的部位卻空空如也。
我們穿過挑夫大街,進入了魚市廣場。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是小號的聲音。廣場的正中央布置了一個高台,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在台上吹著小號。路過的人們紛紛駐足,附近店鋪里的人們也絡繹而出。
法爾克點頭。「我明白了。尼古拉想必也已經到了。」
「伊特爾·阿普·托馬斯現在不在。」
「您是在懷疑大哥嗎?大哥是正直之人,如果您是在搜查惡行的元兇,那絕不會是大哥。」
小聲的議論傳入我的耳朵。
希姆的臉上浮現出歉意。「不清楚。」
拷問!
「被人殺害的。」
因為是埃布負責為他們分配住所,我不便橫插一手。於是我也沒有強迫他接受我的提議。
「你也是一樣吧?」聽我這麼說,希姆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吃驚。「你是威爾士人吧?我想你肯定會說威爾士語。」
像是被什麼東西割掉了似的,左耳的部位只剩糾結盤錯的疤痕。無意間窺探到別人的隱私,我不禁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但是和我有共同發現的法爾克卻只是挑了挑眉,視線巍然不動。左耳的部位雖然馬上又被頭髮蓋住,但法爾克一直專註地盯著那裡。不一會兒法爾克突然對著希姆的背影說道:「希姆,你曾經遭受過拷問吧?」
「哈巴德大人已經認可我作為傭兵與大哥一起戰鬥。」
「希姆。可以的話,告訴我那個領主的名字。你們將為埃爾文家而戰,也許埃爾文家也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你若是有敵人,我不會做任何有利於你的敵人的事情。」在昏暗難聞的巴托旅九_九_藏_書店的二層,面對穿著臟污布衣的希姆,法爾克按照對待貴人的禮儀,手置於胸,說道:「以騎士的名譽起誓,在下只是為了完成使命,才必須儘可能多地了解傭兵們的情況。」
「八成是真的。」
「離開了房間。當我問他離開了多久,有沒有出現兄弟倆中的某人一段時間未曾回房間的情況時,他回答說不記得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從不曾聽說英格蘭或者哪些陸地國家的民眾們會如此哀悼領主之死。父親沒有做錯。雖說也有向民眾課以重稅的年份,也曾無情地拒絕過民眾的請求,更曾因審判程序有爭議而使君民關係變得險惡。但儘管如此,父親的統治從未偏離正道。民眾會如此悲痛不正是最好的證明嗎。
聽到這番話我才發現他與伊特爾一樣,黑髮藍眸。我掃了巴托一眼,發現他的表情更是困苦。是不滿意希姆不顧自己的庇護,向我們表明身份呢,還是僅僅覺得騷亂的種子很是燙手呢?
「原來是真的啊。」
一瘸一拐的左腿,被割掉的耳朵。確實很像是拷問的痕迹。在索倫,拷問也是常有發生,直到祖父的時代才有所收斂。父親在必要時也會允許。燒紅的鐵片,吱嘎作響的水車,僅僅是為了使人痛苦而發明出的種種裝置與器具……我從未見過拷問之景象,而是背過身,迴避至今。誰能想到在此時此地我與它撞個正著呢。
「這麼說那個也是真的了?」
「見到伊特爾以後,我們就會離開。」
他左腿的情況,他作為傭兵前來應募的事實,以及昨天伊特爾所說的話都在我腦中盤旋。伊特爾確實說過,弟弟的眼力和頭腦都很好,是他的得力幫手。因此他希望把他弟弟也算在傭兵之內。但是,腿腳不便的男人能發揮傭兵的作用嗎?我聽說威爾士人是絕不會置親族于不顧的民族。伊特爾為了負傷的弟弟,打算做兩人份的工作嗎?還是說即使一條腿那樣,希姆也能充分作戰呢?樓梯上的他的背影單薄,看起來沒什麼力氣。只有土布上衣下露出的粗壯手臂讓他有了點傭兵的樣子。
抬頭一看,太陽已來到了正南方。父親的仇必須要報。但是我肩負的義務不只是復讎。
我們離開了兵寨所在的山丘,進入城鎮。因為靠近了海岸,能聽見北海波濤的陣陣轟鳴。途中,第六時祈禱(上午十一點二十分前後)的鐘聲響起。
他的話語冷談,讓人絲毫感覺不到憎惡和怨恨。「如果敝人是一個人被抓的話,應該早就死在那兒了。但是大哥比我勇敢得多。趁繩索鬆掉之際,我們揍翻了領主,逃了出來。……這條腿在那時被打斷,之後就一直這麼扭曲著。」
猶如一粒石子被九*九*藏*書投入了一池靜水,悲嘆之聲如波紋一般擴散開來並在轉瞬之間將廣場淹沒。
雖然沒表現在臉上,但我心裏卻是不情不願。巴托的旅店位於遠離港口的挑夫大街。即使我擁有領主之女的身份,也不會獨自一人無所顧忌地進入那一帶。平時的話甚至不會靠近。但是現在有騎士在我身邊,而且這一切都是為了復讎,我怎麼能膽怯呢?
希姆是名傭兵,因此更自然的結論是將這一切當成是他在戰場上所負的傷。然而希姆猶如被惡魔攫住了心臟般迸發出一陣戰慄,分明映證了法爾克一語中的。不自然地扭頭看向我們的希姆的臉上,浮現出恐懼和被逼至窮境的野獸的猙獰。
「合住大屋裡的男人是個朝聖者。他說自己原本是名神職人員。」出了巴托旅店后,法爾克對我說道。「用通俗拉丁語向他搭話后,他告訴我昨晚旅客很少,只有伊特爾兄弟和他住在合住大屋。他還抱怨說不清楚是兄弟中的哪個,半夜幾次出入房間,吵死人了。」
「那麼請告訴我們他在哪裡。」
告別之際,希姆不經意地將頭轉向一邊時,我看見了他被頭髮遮蓋的部位。我當即明白了他蓄長頭髮的原因。
「據說艾瑪跟我們住在同一家旅店,蘇威德借住的軍用倉庫也很好找。勞煩您為我們帶路去找伊特爾·阿普·托馬斯所在的巴托旅店吧。」
法爾克似乎早就算好我會回去,所以他才指示尼古拉在向漢斯·門蒂爾問話后便去小索倫島。
他莞爾一笑,「非常感謝,不過這樣就好。我和大哥早就習慣了這種地方,不是馬廄就已經很好了。」
稍作思考,法爾克說道:「既然你已經用餐完畢,那麼可否答應我一個請求?我想看看你和伊特爾住的房間。」
我說道:「希姆,如果你願意,我會命人準備更好一點的住處給你們。」
民眾的視線集中到了我身上。所有人的雙眼都凝視著我。廣場被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支配。沒過多久,我身旁的老人嘟囔道:「阿米娜小姐,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啊。」
希姆用著比伊特爾口音更重的英格蘭語說道:「大哥不在。剛才鐘響之前,僱主的使者來了,他說在締結契約之前有事情必須告知我們,大哥就跟他走了。」
也許是對這個奇怪的請求感到迷茫,希姆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戒備的神情,但他並沒有拒絕。「那麼請跟我來……對阿米娜小姐來說,那間房過於簡陋骯髒,就請您在這裏等待吧。」
「深夜離開了旅店?」
「領主大人是……」
發覺到我的視線,他低語一句:「伊特爾不在吧,跟我說的一樣。」接著便走向了其他顧客。
我們一行人的確跟這裏格格不入,長久滯留的話read.99csw.com會討人厭。那麼便不應拐彎抹角、含糊其詞。「你是巴托吧?」
「會花很久嗎?」法爾克問道。
或許給他銀幣的話他便會吐露些什麼,但如果巴托緘口不語不是出自私利打算而是出於俠義心腸的話,施以賄賂只會激怒他。不管如何,用錢財收買都不是自尊之人該做的事。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回頭望向法爾克。他點了下頭,正要代替我交涉時,臨近座位上一個正在獨自吃飯的男人站了起來。
希姆低頭將視線定格在腳邊,喃喃地接著說道:「敝人原本是個還算有點本領的牧羊人,大哥也是個優秀的手藝人。但是如今我們已無法繼續從事舊業,也不能回家鄉。」
「不知我能否派上用場?我是希姆·阿普·托馬斯,伊特爾的弟弟。」
說謊,我心想。也許是為了避開麻煩事,也許是因為在這種地方,庇護被追查的人是自然之舉。「我們不是要抓捕他,只是想問他一些事而已。」
即使我如此勸慰,巴托的態度也沒有絲毫改變。「不管咋樣,他不在我也沒辦法啊。」
讓無法戰鬥的人作為傭兵收取報酬,這種做法我不能苟同。因為這無疑是欺詐行為,是在神的面前決不能被原諒的事。但是在對希姆的觀察中,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伊特爾若是依賴著希姆的話,那麼說他們是在並肩作戰也不為過,而認可他們之間的這種羈絆也是公正之舉。我點頭答道:「是的。我保證。」
「嗯……」希姆撇開了視線。難道他試圖隱瞞自己是威爾士人嗎?別說是威爾士人,就連撒拉遜人在城鎮里也不罕見。而且這次招募的傭兵里還有馬扎爾人的女戰士呢。
我對這個小世界之外的事情一無所知。僅僅是從乘著風揚帆而來的商人那裡聽說過一些被渲染誇大過的奇聞趣事。
「知道了,這邊走。」
貨物的裝卸總是需要人手,因此來索倫尋找力氣活的流浪者絡繹不絕。他們用廢棄建材和島上的岩石建造起臨時住所。這種臨時住所擠在一起,不知何時竟成了一條大街,這就是挑夫大街的來歷。街上的居民多是身無分文的氣血旺盛之人,流血騷亂經常發生。
「法爾克。抱歉我得回去了。今晚我必須參加前夜式,在那之前還要做一些準備。」父親于明日下葬。今晚將在修道院舉行徹夜的祈禱頌靈。
法爾克曾說過,任何人都會說謊。即使是對著聖物起了誓,也不能斷定此人所言不虛。但是我無論如何都覺得希姆說的是實話。
然而他只是無力地微笑。「謝謝您,阿米娜小姐。但是我已決心親手討回血債。」
旅店二層有四個房間。希姆帶我們進去的是個合住大屋,屋裡有八張用稻桿鋪成的床鋪被塞在狹小的空間里,床鋪之九_九_藏_書間幾乎沒有空隙。天花板很低,房內昏暗,還瀰漫著一股怪味兒。雖說是傭兵,但也是為了索倫賭命戰鬥的戰士,這種待遇實在是太過惡劣。
不讓任何人聽見,我低聲自語:「我沒事的。沒事。過度悲傷是違背教會教義的。而且我還必須要替父親復讎,所以現在不要緊。」
「聽說啊……」
「伊特爾?好像是有這麼個人,但他現在不在。」
公示人再次宣布:
「誰知道呢,我才不知道這種事哩。」
亞當的確有必須向傭兵們說明的事。父親的死,以及敵人並非是一般的維京人,而是比傭兵們想象中更難對付的被詛咒的維京人。亞當毫無疑問地將會更加忙碌。他必是想先完成與傭兵們的契約締結。
「當然,我們無意推翻這項決定。這一點阿米娜小姐也可以向你保證。」
「這位大小姐,我就是巴托。」
酒館的主人巴托是個紅頭髮的矮個兒男人。他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但面對面還是第一次。巴托目不轉睛地把我從頭到腳打量個遍后,提不起勁似地說道:「這兒不是你這樣的大小姐該來的店,快回去吧。」
法爾克自言自語般說道:「……好像傭兵們都收到了召集令。這下子就算去了賽蒙的旅店,哈爾·艾瑪也不會在吧。」
若是說錯一詞半語,我們可能已遭到希姆的攻擊。但現在他繃緊的身體已經舒緩下來,只是眼神里還殘留著戒備與懷疑的神色。
巴托面露苦相,低聲嘟噥了一句:「哎呀哎呀,見到您真是榮幸啊,阿米娜小姐。但是您來這兒可不一定會引發什麼呢,您身後的男人應該是護衛吧,可是如果在我的店裡發生騷亂的話我會非常困擾的。」
披著黑斗篷的男人是公示人。而今天必須公示的事情只有一件。等人們紛紛聚集而來,公示人停止吹奏小號。他深吸一口氣,用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宣佈道:
這是個五官端正的年輕男子。他看上去像是在努力站得筆直,但身體還是稍微向一側傾斜。半長不長的頭髮可是要掩蓋什麼?他拖著左腳走近了我們。
巴托旅店和索倫其他的旅店一樣,是一棟二層建築,第一層被當做酒館使用。與挑夫大街上像是用廢棄材料拼湊起來的其他房屋相比,旅店的牆壁和屋頂堅實牢固,不愧為二層建築。旅店雖規定午飯于第九時禱告(下午一點二十分前後)時提供,但現在已有幾個住在挑夫大街上的男人正在進食。光線昏暗的店內充斥著麥酒的味道和某種更難聞的氣味。
我回過頭,對法爾克道:「我們走吧。」
我只去過巴托的旅店一次。那次是因為打架事件,我跟著埃布率領的守兵們一起趕去。我雖對能否記起旅店的位置而感到不安,但所幸挑夫大街並沒有廣闊到能讓read.99csw.com人迷路。
歪斜扭曲、讓人不禁懷疑是用漂木建成的房屋,以及疏於打理的小塊田地。魚骨頭和碎菜渣兒被倒在路邊,從看上去像豬圈的小屋裡飄來了令人噁心的臭氣。所幸現在仍是寒冷季節,臭味還算不上猖狂吧。我不禁皺起眉頭,法爾克和尼古拉卻坦然自若。也許漫長的旅途早已使他們習慣了這種地方。
索倫是個很小的世界。
低沉的嘈雜聲淹沒了廣場。消息靈通的人們似乎早有耳聞。
「是嗎?差不多如你所說吧。」
我開始思考。假設旅店大門被牢固的門鎖鎖住,伊特爾想出去也無能為力,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種旅店不附帶廁所,想要方便的話只能去到旅店外面。
原以為合住大屋裡沒有人在,不料在黑暗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是個蓄著滿臉大鬍子,臉彷彿被酒燒得赤紅的男人。他看向這邊,不愉快地搔了搔頭。同時好似低語了什麼,卻是我聽不懂的語言。法爾克走向那個男人。
希姆聞言,吐出一口放心的大氣。「非常感謝,那麼我就回答您的問題吧。」輕輕地摩挲左腿,他說道:「敝人的確遭受過拷問。但我不能透露是在哪裡發生的。我和大哥被冤枉偷獵了一頭鹿,英格蘭的莊園領主逮捕了我們。只是一頭鹿而已。即使我們真的偷獵了一頭鹿,按照習俗,挨一頓鞭子便可了事。然而碰巧那名領主憎恨威爾士人,又喜歡看血腥場面。」
「您問這個是想做什麼?」
這裏的居民和城鎮手藝人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對埃爾文家來說,兩方都是所轄民眾,但手工匠人們卻並不把另一方當做是索倫人,也絕不認可讓這些人參與城鎮的決議。雖說挑夫大街也該有能代表它的頭面人物,但這個人物是誰我並不曉得。
法爾克與赤紅臉膛的男人交談后,沒多久便回到我們身邊。他對希姆說道:「謝謝你,我們明天再來吧。」
「沒有的事,我已經吃完了。我會告訴大哥你們來找過他。」
離開廣場進入織工大街后,身後傳來了第三遍的公示:「公示——我們的領主——羅蘭德·埃爾文大人於今早在小索倫島的宅邸去世……」
看到法爾克對男人說了什麼后,希姆低聲道:「我們跟那個男人言語不通。您的護衛還會說英格蘭語以外的語言啊。」
「是嘛,打擾你用餐了。」
民眾為我們讓開了一條路。悲嘆聲一浪高過一浪,並逐漸混雜了對領主之死的惋惜之聲,以及對兇手的憎恨之意。
「公示——我們的領主——羅蘭德·埃爾文大人於今早在小索倫島的宅邸去世。葬禮將於明日舉行!」
這一次,廣場的各個角落都發出了此起彼伏的悲嘆聲。女人們的哭泣聲訴說著她們的悲痛。人們的低聲私語飄進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