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騎士與傭兵
黑色綾織布
法爾克轉過頭來問我道:「阿米娜小姐,您怎麼想?他說您昨夜與領主大人見過面,那件罩衫會不會是領主大人為了見您而穿上的呢?」
法爾克重新面向我,比起之前更加慎重地回答:「從昨天開始我就覺得十分奇怪。『走狗』知道領主大人在作戰室是因為領主大人本人透露了這一訊息。但是領主大人為什麼向我們透露他會在作戰室呢?打個比方,假如我在街上偶遇騎士團成員,而我會在沒被問起的情況下,主動吐露我今晚住在賽蒙旅店嗎?若是當真吐露了這一訊息……」
洛斯艾爾眉頭都沒皺一下,答道:「羅蘭德大人親自到我的房間告訴我的。羅蘭德大人說他在作戰室,命我傳阿米娜小姐去見他。」
「還有,小心伊特爾的弟弟。」
即使沒了旁人,亞思米娜還是壓低了音量。
我使勁搖頭。「不會。我不認為父親是為了我而穿上那件罩衫。」
洛斯艾爾一直在東邊的公用房間等待。他向我們行了一禮,請我們入座后,開口道:「請允許我向您報告。將小索倫島一處不落的仔細搜索后,我確信入侵者已經離開了小索倫島。但仍發現了幾處入侵者留下的痕迹。阿米娜小姐想必也已見過作戰室里的痕迹,這裏就不贅述了。西邊常用門的門閂被拿掉了。我已確認過這扇門的門閂在昨天早上是被|插上的。而且從昨天早上至今,傭人們誰都沒有碰過門閂。如您所知,環繞宅邸的石壁很低,能翻越進來的地方也有好幾處,但是除了常用門,在領主館其他地方都未發現任何遭入侵的跡象。然而在領主館的外面、島的邊緣處發現了痕迹。」
「如果門閂真的是被從內側取掉的話,這個可能性是最高的……還有就是羅蘭德大人的上衣。襯衫外面所穿的罩衫過於莊重華麗,不像是一個人在作戰室獨自思考戰術時會穿的衣服。埃爾文雖是富裕之家,但羅蘭德大人從來不是個愛慕虛榮之人。」
「我問的不是留在領主館里的人,而是九九藏書留在整個島上的人。」
法爾克對洛斯艾爾說道:「謝謝。我想問的問題都問完了。」
「首先是常用門的門閂。那扇門十分古舊,用一把刀身細薄的小刀便能從門縫將門閂挑開。但是並沒有發現挑開門閂的痕迹。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那人撬鎖本領甚為高明,但也有可能是有人事先從內側拿掉了門閂。而且傭人之中沒人碰過門閂。」
「如果衛兵不離開大門,即使兇手手持火把或提燈,只要避開領主館的正面,就能不被發現地接近領主館。」
「父親嗎?」我不禁提高了音量,「你認為父親三更半夜去了島上那麼邊緣的地方嗎?」
「羅蘭德大人、阿米娜小姐、八名傭人、一名守兵、一個吟遊詩人。再加上我一共十三個人。」
通往領主館的道路上,師徒二人互相交談著。
「羅蘭德大人自己。」
「還有,關於刺穿羅蘭德大人的那把劍。它的確是裝飾作戰室牆壁的武器中的一把。是羅蘭德大人過去擊敗布列塔尼騎士時獲得的戰利品。我的報告到此結束。」
法爾克摸著下巴,幾次頷首。突然,他銳利的視線刺向洛斯艾爾。「順便問下,你認為領主大人為何會留在作戰室?」
而且,父親邀請的對象並不是我。因為父親另外讓洛斯艾爾傳話給我,我才去了作戰室。洛斯艾爾並沒有告訴我父親在作戰室,但這也只是他平時傳話常有的小疏漏吧。
洛斯艾爾頷首,對我說道:「阿米娜小姐,伊沃德說有事要向您稟告,我讓他在大客廳等候。為前夜式整裝做準備應該不會花很長時間,您看是見他還是不見?」
法爾克說道:「我不由得認為,當時在場的人中有與領主大人以前就相識的人。而領主大人向這個人暗示,邀請這個人在夜間來與自己會面。假若果九九藏書真如此,那麼便可以解釋領主大人為何直到宵課鐘響都在作戰室,而不是在自己的卧室。穿著罩衫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法爾克的考量無誤,仔細想想,父親等待的人只可能是那個人。……因為昨夜傭兵們和騎士都呆在索倫島,根本不可能來到小索倫島。
「啊!」我不經意地喊出聲。「聽上去像是在暗地裡邀請對方夜裡到賽蒙旅店與你相會呢。」
亞思米娜正在房間外面等我。
這是我未曾想到的。但洛斯艾爾說得很對。
「果然?果然是什麼意思?」我追問道。
接受父親的邀請,能與父親見面的人除了住在小索倫島上的吟遊詩人伊沃德之外還會有其他人嗎?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我馬上就去。」
「不,這事兒我來做。我命你保護阿米娜小姐你忘了嗎?」
「果然如此嗎。」
「是這樣啊。」
「你親眼見到商品了嗎?」
洛斯艾爾搖頭。「考慮到兇手有可能並不只是殺了人,或許還連帶進行了偷盜,我命令會計對財寶進行了確認。沒有丟失任何東西。而且,我並不是說您打的比方有問題,但埃爾文家不曾持有那種戒指。」
連接索倫島和小索倫島的唯一途徑是馬多克的渡船,因此想偷偷潛入小索倫島也是不可能的。這一點法爾克應該早就知道了。
「有。」我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法爾克即刻作答。「……我已得知這個島上沒有多出任何東西,那麼我想請問你,島上有沒有丟失什麼東西?」停頓一下後接著說,「比如裝飾著七寶的銀戒指?」
「是嘛。還有就是,昨晚衛兵是否巡視了小索倫島?」
「是的。雖然他說自己遭受過拷問,但他的腿是不是真的跛了還有待證實。」
但法爾克搖了搖頭。「這可不一定。至少腳印已經表明,昨夜侵入領主館,進到作戰室的人只有一個。也許領主大人等待的人最終並沒有出現,只等來了『走狗』也說不定。」
「我了解了,辛read.99csw.com苦你了。法爾克,你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法爾克跳上棧橋后,尼古拉立刻向他彙報:「我向漢斯·門蒂爾詢問了相關情況。他確實在昨晚黃昏時分、晚課鐘響過後,將蠟燭賣給了康拉德。」
領主館正門前,馬修·希克森正在把守。懶惰的他在門前站崗可謂罕見。會不會是因為他其實對父親的死感到內疚自責呢?走近之後,他簡短地說道:「洛斯艾爾正在等您。」
「但是我們還弄不清楚到底是誰踩碎了餅乾。不過已經確認了不是傭兵們踩的。再除去傭人們和我的話……踩碎餅乾的只能是兇手了。」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很重要。」法爾克特意徐徐發問:「你好像知道領主大人昨夜在作戰室,這是為什麼?」
「亞當大人召集了傭兵們。我們沒能見到伊特爾。但判明了沒人能證實伊特爾昨晚的行蹤。他投宿的旅店似乎也允許夜晚的自由出入。」
這是因為父親為了索倫的防守,意圖在作戰室推敲戰術。我立刻想到。作戰室的桌子上放著索倫的地圖,地圖上置有小石子,父親明顯在考慮如何配置兵力。
「貴家的傭人們似乎都睡在宿舍里,算上吟遊詩人伊沃德,還有人在別處過夜嗎?」
「還不能如此斷言。阿米娜小姐漏算了一個人。」
洛斯艾爾所言確實有理。但是真的可能嗎?
「還有誰呢?」
「但是,兇手在事前應該並不知道小索倫島警備薄弱吧。」法爾克撫著帶傷的下巴,考慮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像是整理好了思緒,法爾克面向洛斯艾爾問道:「夜裡留在小索倫島上的都有誰?」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法爾克他們,最後小聲說:「這件事只能讓阿米娜小姐得知。」
「沒有。傭人們當時已經回宿舍休息了。」
馬修連在大門前站崗都常常怠工。雖不好意思對法爾克明言,但埃爾文家的騎士幾乎都只顧著巴結亞當,享受奢華,真正誠實忠貞的騎士早已不復存在。看著這些騎士墮落的模樣,守九-九-藏-書兵中玩忽職守的人也越來越多。父親統治下的索倫保持著長久和平,而我想這就是和平帶來的弊病。這些騎士不屑與我多做交談,還百般嘲弄認真磨練劍技的埃布。現在我終於意識到死去的埃德溫是多麼的寶貴。
我說道:「弄掉餅乾的是這位尼古拉。那是昨天白天的事了,我當時也在場。」
「為了以防萬一,我今晚去確認一下。」
「遺憾的是,的確如此。」
尼古拉向法爾克彙報情況是自然而然,但法爾克也在向尼古拉傳達目前的調查進度。隨從向師父宣誓忠誠,而騎士大概也信賴著自己的隨從吧。
她的報告令人震驚,的確不能讓其他人聽到。
然而洛斯艾爾搖了搖頭。
尼古拉微皺起眉頭。「判斷腿傷是不是真的?這可是樁難事啊,要怎麼做呢?」
「是叫希姆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的意思是,不能完全斷定踩碎餅乾的人除了兇手之外別無他人。在如今這種非常時刻,盡量做到準確無誤是我的職責所在。」
我之前命令洛斯艾爾對小索倫島進行搜索和準備葬禮。對於葬禮的準備工作我一點也不擔心。但是我對他指揮的搜索工作不抱任何期待。因為洛斯艾爾很難算得上是個靠得住的家令。突然間失去主君,想必他正深陷迷茫與困惑之中吧。
確認了不會被其他人聽見,我問道:「怎麼了?」
不等我支開他們,法爾克已經走開了。尼古拉因為聽不懂英格蘭語,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但馬上被注意到他的法爾克拽走了。
「很好。」法爾克催促我走到了他們前面。
洛斯艾爾的報告十分周全,無可挑剔。但是從報告里得到的線索卻寥寥無幾。到頭來上天賜予我們的幸運只是一塊被踩碎的餅乾。
「在島的東南偏南處,連接渡口和領主館的道路以西二十碼處,發現了一塊像是被人踩碎的餅乾。我問了領主館的全體人員以及昨夜住在傭人宿舍的吟遊詩人,他們全都否認去過餅乾掉落的地方,而且也沒有人在最近幾read•99csw.com個月掉落過餅乾。」
洛斯艾爾冷靜地陳述著,沒有一絲猶豫。我禁不住深感驚訝。平時,他連給客人帶路都會出錯,更別提管理財產了。實際上支撐著埃爾文家的應該是負責計算每年收支的會計和懂拉丁語的禮拜堂神父。然而在領主被暗殺的這個非常時刻,洛斯艾爾卻表現出勝過平時的冷靜。
看來傭人們的確搜遍了小索倫島的角角落落。
「我已確認過。不管是箱子的形狀還是蠟燭的長短粗細,都與康拉德房間里的蠟燭無異。漢斯還驕傲地宣稱,無論是多麼漫長的黑夜,只要點燃一根蠟燭,就能保持徹夜的光亮。」
「騎士菲茲瓊,如此說來,父親等待的人便是『走狗』了。」
然而我似乎還未完全了解這個男人。
原本健康活潑的她現在卻臉色慘白。近距離目睹父親的死亡使她仍深陷恐懼之中嗎?雖然我這麼想,但事實好像並非如此。
對於這個問題,洛斯艾爾表情複雜地答道:「……沒有。以前由一個勇敢勤勉的男人擔當夜間警衛。但是他死了之後就有了疏漏。晚課鐘響之後有人把門一小段時間,凌晨時分起由馬修站崗。他倆都說一直站在大門前未曾巡視。」
「應該沒有。但是我不能保證當晚沒人離開過自己的床鋪。還有,我不住在宿舍,而是在館內有自己的房間。」
「小索倫島屬於領主,民眾不會無事擅闖,自然也不會在島上過夜。」
「你可曾把這事講給了傭人們?」
如此看來,洛斯艾爾對埃爾文家的財寶瞭然于胸。否則他絕對做不到斷言某個財寶的有無。
然而洛斯艾爾思考一小會兒后說道:「恐怕羅蘭德大人是在等什麼人吧。」
「……是。」
「為了讓客人進來,領主大人自己拿掉了門閂?」
「哦?為什麼會這麼想?」
尼古拉已經在小索倫島的棧橋上等著我們。從渡船登上棧橋的時候,尼古拉默默地伸手扶住我,他的手很小,卻十分溫暖。
從領主館的屋頂上垂掛下寬寬的黑色綾織布,默默宣告此家族中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