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追悼
背誓者之子
可是父親去世了。埃爾文家由亞當繼承了下來。到底亞當會不會在這種麻煩的權利遊戲上用心思考,為我尋找夫婿呢?
這個夜晚真是不可思議。連向亞絲米娜我都沒有這麼清楚地吐露過自己內心的想法,但我把心事告訴昨天才見到的這個瘦小的隨從時,卻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我們在用法蘭西語交談吧。如果我們用從小就說的英格蘭語談話,最後我也不可能把秘密說出來吧。
「我一直,憧憬著大海的對面。所以……你能帶著離開特魯瓦的願望開始旅行,讓我有些羡慕。」
真是個奇妙的隨從。
尼古拉微微搖了搖頭。
我是指,思念家人的心情是相同的。
「但父親這樣死去我不能接受。被欺騙后,英名掃地地被殺死,說實話我咽不下這口氣。這是暗殺騎士欠我的,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他血債血償!」
「據說如果喝酒喝多了就會發生這種事啊。」我剛說完,就覺得這話說得太不謹慎了,有些後悔。但尼古拉的聲音並沒有什麼變化——冷靜,並且帶著似乎放棄一切的冷笑。
「如果只是搬運貨物的話,不用稱呼主人為師父,也不可能有那麼卓越的劍術吧?」
「決鬥審判里有很多規矩。那是去年的事了吧,特魯瓦的教會和領主起了土地紛爭。在土地的邊境線上放著界石,但祭司說,那塊石頭好像被人移動過。就是這句話引起了很大的麻煩。
這樣,瑪蒂爾達就離開了索倫,前往格洛斯特。父親應該也考慮過我的婚姻大事了。他腦中一定也已經有了幾個女婿的候選人。
但就算這麼說,讓健壯的男人和腰都直不起來的老人進行戰鬥也不能算是公正。決鬥有時候也讓訴訟人的親族代為參加。
深夜的修道院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唯有安靈禮拜堂迴響著徹夜的祈禱聲。尼古拉好像把這一切都忘了,提高了嗓門。但我並不想阻止他。正如他所言。暗殺騎士欠我一筆債——父親的性命和我的人生。
但就算是這樣,也還算是比較幸福。如果亞當完全不幫我找夫婿,我將會作為埃爾文家的女主人,與亞當的妻子爭奪權力直至老去吧。無論哪條路都不是我來選擇。選擇權在亞當手上。
「你報仇了嗎?」
他之前說的是,「在東方,這些瑣事大概都有人幫他打理」九_九_藏_書。因為法爾克在東方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這一點他並不清楚。
「差不多吧。」
仔細想想,尼古拉·帕戈也是個相當奇妙的少年。
「我自己也知道,我所說的只是一種奢望。」我盯著篝火,接著說道,「雖然這座島能通向歐洲各處,但我已經再也不能去任何地方了。因為我的父親死了。」
「你跟法爾克也是在特魯瓦碰到的嗎?」
「這樣啊。這麼說來,你們旅行了很久了呢。」
就在之前不久他明明還不知道兩人可以交流,現在馬上就熟絡起來,平靜地評價著師父。
切斷被告身體的一部分,這樣的刑罰並不罕見。在索倫,父親的方針是盡量採用罰款的方式來進行懲罰,但我也見過好幾次有人手肘以前被全部砍掉。
雖然我知道有這種工作,但從未見過。就我所知,索倫並沒有發生過決鬥審判的事件。
「高燒不退的父親只說,他不記得了。那天早上要決鬥也好,在裁判官面前宣誓過也好,他都不記得了。當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獨自一人在森林里的一間小屋中。他說,雖然他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完全不記得決鬥的事情了。」
「但人終有一死。在戰鬥中也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情。就算堂堂正正地決鬥,父親也不一定必勝。現在就是這樣一個時代,連聖禮都沒見過就死去也並不奇怪。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可是我沒辦法繼續待在特魯瓦了。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就死了,父親也喪失名譽離開了人世,我作為背誓者的孩子遭到大家的排擠與厭惡。我弄不到食物,知道自己在特魯瓦已經活不下去……在我打算離開特魯瓦的那天,師父到了。」
「你想說,我買一艘船,然後乘船逃走嗎?」
「我明白你們的使命有多沉重。不過……」我的聲音都被高高的天花板吸收而漸弱,「我還是,有點羡慕。」
他說完,聳了聳肩。
面對尼古拉樸素而天真的問題,我微笑著回答:「嗯,是的。」
「你的父親也是被他們殺掉的?不,先不說那個。為什麼你會被趕出特魯瓦呢?」
「沒錯。發生了很多事。」
「領主大人去世會讓阿米娜小姐變得不自由嗎?」
「我覺得這樣至少會比游泳要輕鬆。對不起,我想得太簡單了。船好像不能一個人read.99csw.com駕駛呢……請讓我稍微更正一下你的說法。我並不是帶著離開特魯瓦的願望出來的。」他苦笑著抬起了頭,「我是被趕出來的,因為父親被暗殺騎士殺害了……都是因為來自東方的這群魔術師,讓我吃盡了苦頭。」
「因為這個訴訟,父親被領主雇傭了。教會那邊的決鬥士我知道,是個體型巨大、四肢發達、徒有其表的傻子,我完全不曾擔心過父親和他的戰鬥。」
「啊,這個說起來可複雜了。」他話沒說完,忽然抬頭望天。他是再想差不多快要敲響的宵課鐘聲吧。但是,沒有任何聲音從鐘樓方向傳來。他打消了念頭,收回目光,又緩緩地開口了。
如果不能寄希望於他,那我就只有一個選擇了。
而那些被砍斷手臂的人,都活不長。並沒有多少罪人富裕到能讓醫生對傷口做充分處理。
「跟騎士團也沒關係?但你不是法爾克的隨從嗎?他這麼說過啊。」
確實,尼古拉作為成年人的的訓練對手體型是太小了。
「這麼看來,你也跟我一樣呢。」
我微笑著對他說。尼古拉撓了撓頭,有些無可奈何地開口了。「劍術是我父親教我的。我父親是特魯瓦相當有名的決鬥士。」
門口大廳里,只回蕩著他的講述以及薪柴燃燒的聲音。
不管怎麼說,決鬥士並不屬於騎士階層。正常情況下,他們連成為隨從都很困難吧。尼古拉可能察覺到了我的疑問,接著低聲往下說:「在特魯瓦的決鬥士中,我父親擁有不同尋常的力量。雖然他體型並不巨大,但使劍的本事出神入化,絕不輸給任何人。他不太喜歡提以前的事情,但估計他是在遙遠的某地出生的。因為父親說的法蘭西語有些奇怪,我的姓——帕戈也帶有些異域風情。因為這些原因,父親沒有合適的訓練對手,所以我不得不陪他進行訓練。他總是說,『你不再長大一些,可是沒辦法好好訓練的啊』。托他的福,我也多少變得能夠獨當一面了。」
「誒?」尼古拉自從登上這座島嶼,表情就一直沒什麼變化,既沒有驚訝也沒有靦腆。現read.99csw.com在尼古拉第一次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你問我嗎?」
尼古拉小聲嘆了口氣,像是對剛才顯露年齡的亢奮感到羞愧。他盯著我說道:「阿米娜小姐讓我明白了,如果為了復讎想要戰鬥的話,就應該去戰鬥。既然目標相同,我將為阿米娜小姐而戰。我賭上自己與父親的劍在此立下誓言。」
可能是覺得冷,他稍微換了個動作。背對著篝火的尼古拉,臉處在陰影之中,很難看到表情。
「看來不是從的黎波里開始一起旅行的呢?」
尼古拉歪歪腦袋:「是這樣嗎?」
我很想這麼告訴他,但在那之前,尼古拉堅定有力地這麼說道:「不過,我能明白阿米娜小姐的心情。」
「決鬥的前一天,他們在裁判官的面前宣誓將進行公正的戰鬥。裁判還派人製作了日晷,定下了開始決鬥的時間。兩個決鬥士分別回到了自己單獨休息的地方,等待第二天的決鬥。平時,父親總是會比約好的時間提前到達約定地點,也總是能凱旋而歸。
「很可惜,讓他逃掉了。暗殺騎士真的很難纏,跑得也很快。雖然我知道委託人肯定是祭司,但根本沒有找到證據。完全失敗了。」說完,他瞥了我一眼,又補充道:「給我父親設陷阱的不是埃德里克,是另一個暗殺騎士。『如果我們在特魯瓦抓住了他,領主大人就能夠平安無事』,這種假設並不成立。」
但父親並不是把她賣了。儘管看重埃爾文家族和索倫的利益,但父親也確實在祈禱瑪蒂爾達的幸福。瑪蒂爾達的丈夫很溫柔,年齡也很合適。他有一個廣闊的莊園,同時也抱有對未來的希望,是一個優秀的騎士。
我離開這座島嶼的方法只有兩個。
他開口道:「阿米娜小姐很富有,買一艘船怎麼樣?」
「是的。」尼古拉點點頭,「我跟的黎波里伯國沒有任何關係,跟醫院騎士團也是。」
「啊,那只是當時為了儘快說明吧。正確地說,我不是他的隨從……呃,是不是變成了隨從了呢?我只是跟著給師父搬行李而已。此外還要跑腿買些東西。」
他看起來似乎未曾想到會談到自己。儘管他立刻恢復了平靜,但聲音里仍透露著一絲疑惑。「為什麼我這樣的人……呃,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要說長也不算長。還不到一年呢。」
見習騎士埃布·哈巴德https://read.99csw.com擔心亞當會不會提拔自己為騎士。我也不由得像他一樣擔心。亞當一定不會像父親為瑪蒂爾達著想那樣精斟細酌。他不是那種會替他人深入考慮的人。我說不定會被他賤賣掉。
更進一步,有時候人們也會雇傭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來進行戰鬥。這種拿錢參加決鬥的戰士就被稱為決鬥士。他們將自己的性命與武器全部賭上,通過戰鬥來獲取報酬。
尼古拉腰間的佩劍上雕飾著沒見過的紋樣,斗篷上別著的胸針也與丹麥商人用的很像。正如他自己所言,尼古拉·帕戈這個名字並不像法國名字,在歐洲商人聚集的索倫我也沒聽過這種發音。
「對啊,你。」
「……你真的明白嗎?」
「裁判官們也這麼說。但父親在決鬥前絕不會喝酒。如果他真的喝了多到會讓人喪失記憶的酒,那小屋裡的陶杯和父親的身上都沒有酒味,這該如何解釋呢?特魯瓦的人們都沒想到,父親會以背誓者的身份死去。他被安葬在犧牲者墓地而不是外國人墓地,這一點算是謝天謝地了。
尼古拉低下了頭。篝火里的木柴「啪」地爆裂了一聲。
我並沒有這麼想,便擺擺手想讓他安心下來。
我會說法蘭西語是因為商人們基本上都用法蘭西語交流,不過在進入英格蘭的修道院后也不會再需要這門語言了。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不知何時,敲鐘的男人已經登上了鐘樓。在略微帶有一些熱氣的夜晚的空氣中,宵課的鐘聲開始回蕩起來。
「師父調查了父親決鬥前一天滯留過的小屋,在杯子上發現了魔術的痕迹。他說那個魔術叫『遺忘川之淚』,會讓被施咒的水變成失憶葯。父親因此忘記了決鬥的約定。我並沒有立刻相信他的話,但相比之下,父親忘記誓言這件事更加不可能,所以我選擇相信師父。因此我在特魯瓦城中給他帶路,搜尋還潛伏在城裡某處的暗殺騎士……」
但現在,這個不善言辭的少年發誓將為我而戰。他是我的第一個騎士。好不容易有了個騎士,要是他再長高一點該多好啊。
法爾克·菲茲瓊的旅行與戰鬥,光是聽就覺得艱苦。但他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具有能夠忍耐的體力與精神。但尼古拉並非如此。他不應該在父母身邊在多停留一段時間嗎?至少能夠晚一些再離開故鄉吧?
決鬥士。我聽說過這個詞。https://read•99csw•com
他作為騎士的侍童也不算太小。但若是當作一個拿著武器的隨從來看待,又總覺得不是很靠得住。他手腳纖細,連影子都很細瘦。腰間的佩劍非常短,跟體格很配,與亞當所持的長劍比起來簡直像是玩具。可是,他剛才在作戰室里展現出的速度極為驚人!而且,被搖晃的火焰所照亮的側臉,有時候顯得相當老成,暗示著他那並不漫長的人生絕不是一帆風順的。
為了判斷真偽,有人選擇通過決鬥來完成。例如,法爾克也曾暗示說,如果有必要告發暗殺騎士的話,他會選擇決鬥。謊話連篇的卑劣之人,就算拿起了武器也只會進行卑劣的戰鬥。神是正義的夥伴,因而決鬥是神聖的審判,勝者所言便為真實。
「大概吧。」他點點頭,組織了一下語言,「父親的死讓我的人生完全失去了方向。我還是想要留在特魯瓦的呢。父親也有很多東西想要教我。
他明明還這麼小,卻服侍一名騎士,在全歐洲遊歷。
可是他稍微別開了視線。「我的父親只是個決鬥士而已,跟領主大人不一樣。」
「吶,尼古拉。」我開口問道,「你已經服侍了法爾克很長時間了嗎?」
「但是那天不一樣。父親沒有去。記錯決鬥的時間是巨大的背信棄義,那可不是驅逐出境就能結束的。因此,領主在那裡當場敗訴。對於違背誓言的父親,懲罰非常殘酷——他的右手被斬斷了。正常情況下應該是死罪的,但當時臨近特魯瓦的祭典,所以領主大人也算是網開一面了。」
不過,他剛剛說的不是很奇怪嗎?
索倫沒有女子修道院。如果成了修女,就可以離開索倫,到自己選擇的地方去。只是,現在並不能實現。如果內心沒有信仰,修道院就會變成一座監獄。所以我不能將其選為出路。讓我能夠幸福地離開索倫的方法,今天早上,已經永遠地消失了。
雖然我是埃爾文家的女兒,但沒有任何一個騎士效忠於我。他們都曾是父親的騎士,現在則是兄長的騎士。
「如果說還有別的選擇的話,我就只能到某地的女子修道院里去了。」我說完,微笑了起來。
其一是通過結婚。我父親不會放過讓能夠讓索倫繁榮起來的機會。我有個姐姐叫瑪蒂爾達。父親在殫精竭慮地考慮過把姐姐嫁給誰能夠給索倫帶來最大的好處后,讓姐姐與格洛斯特伯爵的心腹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