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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數千天的刻痕

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數千天的刻痕

像是忽然意識到我站在身邊,法爾克忽然自言自語似的呢喃道:「唯此方法……從那間房裡脫身的方法並非不存在,但實在讓人難以置信。想不到俘虜之身居然能做出這種事。但如果,如果說……」
我自己也去確認過。聆聽完吟遊詩人伊沃德的敘事詩,回去換衣服之前,我在亞絲米娜的陪伴下前往西邊的塔。我並非懷疑她所言不實,只是不願相信並非自身親眼所見的東西。並且托斯坦從那個封閉的房間里消失——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難以置信了。但是,透過鐵門上欄杆的空隙,我只看到了空蕩蕩的屋子……
「那個小房間只建在塔的中段。你是為了不留下任何搜索的死角才進入塔里的,難道沒去頂部的瞭望台看看嗎?」
「托斯坦·塔吉爾森這二十年一直被關在這裏嗎?」
尼古拉看著腳下,飛雪在壕溝中積起小小的雪堆。
「關鍵不是身高,而是肩寬和腰圍,這方面呢?」
其實,前天夜裡天氣晴朗。馬修回答說那天晚上下雨了,就說明馬修根本沒有好好站崗。可能睡著了,也可能是根本就沒有站在外面。法爾克似乎也懷疑馬修的忠誠。他注意到我的視線,便說道:「『走狗』在小索倫島上岸以後,大概避開了領主館的正面,採取了迂迴的方式進入。因為他猜到門口會有看門的。從地形上來看,如果從西邊迂迴過來的話,在領主館門口就什麼都看不到。就算他真的老老實實地守著大門,也不能看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就算有二十年的時間,就算是不死之身,沒有學習的機會也無法自然地領悟出文字的寫法。
「誒。啊……」
法爾克並沒有說必須要這麼做。他看著亞絲米娜,忽然想到了什麼,問:「對了,塔頂上有什麼嗎?」
接著他起身仔細調查整扇門。
他將視線再次移回鐵門。現在尼古拉正在努力鑽進窗子。
索倫的氣候非常嚴酷,葡萄無法結果。這些是通過法蘭西的船運送過來的,所以應該跟尼古拉在特魯瓦喝的酒沒有太大的差別。又或許是心情所致。
這一點他說得不對。不是被詛咒的維京人,而是托斯坦的心靈十分堅韌。這次,因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導致被詛咒的維京人過早地被解放出來。但就算要等上百年,托斯坦也會忠誠地等待那一天到來。
「為了在發生戰爭時外面的飛矢不容易飛進來而故意開得很小的。」
「……只有這個?」不過法爾克領悟地很快,「他是在記錄已經過去的日子嗎?」
我把位置讓給之後跟上來的法爾克。
「只是短劍卡住了,沒問題。」
第一次從法爾克口中聽到這種鼓勵的話語。
法爾克把斗篷前面系好,然後說:「我們去確認一下塔的外壁,如果能有什麼線索就好了……你叫亞絲米娜是吧?你也一起來。」
「我覺得應該沒有人會自願過來。但也不能說絕對沒有人會靠近。」
「真是夠險的。」法爾克對他說。
不說我還沒發現。尼古拉和我的斗篷,從質地、繫繩方法到大小都一模一樣。不過,這兩件斗篷都是在波內斯市長的店裡定做的,所以並不奇怪。
「在昨天家令洛斯艾爾指示搜索全島的時候?」
他盯著這座維京人從中消失的塔,最後陷入了沉默。
「……我正在考慮。」我勉強敷衍過去。
「沒錯。」
「沒關係,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她帶著三副斗篷,以及三杯微熱的蜂蜜葡萄酒。我本來以為她一個人拿不下,肯定會找人幫忙,沒想到她居然推了輛小貨車過來。在薄薄積起來的雪地上,蜿蜒出一條長長的車轍。我便問她為什麼會推車來。她答道:「我覺得肯定會問我托斯坦的事,沒有外人會比較妥當。」
「不。這個read.99csw•com窗口果然可以進去呢。哎~嘿。」
「師父,我到了。」
正把第二口葡萄酒含在口中仔細品味的法爾克,瞥了一眼尼古拉,低聲說:「挺合身的。」
「這座塔有65英尺(約二十米)。本來是用來監視海面的,所以造得很高。」
「真是好高啊。」法爾克抬頭看著高塔,隨口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他說完,換上了斗篷。雖然法爾克的斗篷也是在同一家店裡定做的,但大小不合適,因此看起來不太合身。尼古拉穿著的是我的備用品,而法爾克穿著的則屬於已逝的埃德溫,是父親為了在冬天還要值夜班的他專門製作的。很高興能有人再次穿上它。
「嗯……」大概是手臂酸了,他說到一半時從鐵欄杆上放開了手,然後向下走了幾級石階,用手在衣服上一邊擦一邊說道:「鐵欄杆擋在這裏導致視線受阻,不過前面的牆上好像有點什麼。」
「原來如此……」他沉吟一句,向後退了兩步。「阿米娜小姐,請您再確認一次。真的沒有什麼東西從這間房裡消失嗎?」
確實,這一點連我都不知道。至今我未曾跟任何人說過西邊塔里有個被詛咒的維京人。直到剛才,我都一直認為洛斯艾爾不可能知道他的存在,但昨天他展現出對這個家中財產了如指掌,說不定他比我想象的要更了解這個家。
「只有一個人?」
「別這麼說嘛。但如果你覺得穿上這個行動不便的話,我就不勉強了。」
法爾克不打算再回應尼古拉的吐槽了。「你還發現了什麼?」
窗口的深度與塔壁厚度是相同的。為了經受戰火的洗禮,塔壁造得非常厚實,因此尼古拉整個身體都嵌在了窗口裡。
「那就穿上試試。」
「可以通過嗎?」
「那就把這扇門打開吧。」
暴露在狂風中的渡船劇烈地搖晃著,手指和耳朵都凍僵了。法爾克和尼古拉一言不發,但從臉色上來看,很明顯都冷得不行。
她平時反應挺遲鈍的,今天的判斷倒是很準確。
托斯坦·塔吉爾森在特塞爾島的決戰中敗給了父親,之後就一直被關在塔里。他拒絕了我無數次向他提議的俘虜宣誓,放棄了恢復自由的機會。他說,自己正在等待自己的君主。
尼古拉沒有反駁,默默地掃視著壕溝里。
「沒關係。你不討厭的話我就送給你了。」
尼古拉立刻回答:「地面很硬,不知能不能留下。要用『雷柏的粉末』嗎?」
「不是……有些懷念特魯瓦的葡萄酒。」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需要拔劍,可能會砍傷斗篷,或者把它弄髒。」
橡木門沒有上鎖。儘管大雪紛飛遮住了太陽,但我這還是第一次從下往上仰視有光線射入的西之塔。
「阿米娜小姐,正好現在……」
但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小索倫島裸|露的岩石表面和荒涼的地面在延伸。法爾克站在塔的正下方,仰望關押托斯坦的房間。那間房子高高在上,從牆壁上切割出來的窗子看起來更小了。
我率先登上石階。剛登上幾級,就聽到後方傳來了尼古拉的低語:「師父……」
法爾克也不繞彎子,又提出了下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想到要來檢查一下這座塔呢?」
法爾克思索著什麼,然後抬頭仰望狂風呼嘯的天空,說:「先進去看看吧。」
之後尼古拉也靠了上去。他個子比較矮,夠不到窗子的高度,便伸手抓住鐵欄杆,用手臂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拉了起來。他夾緊手臂,凝神朝房間中看去。
法爾克的表情浮現出一絲困惑。他皺起眉頭抱起胸,小聲嘟囔著,然後盯著我說:「……阿米娜小姐,老實說吧,我一直覺得那個俘虜從那扇小窗跳下了這座塔。如果是普通人,從超過五https://read.99csw.com十英尺高的塔上跳下絕不算是一條生路,但托斯坦是被詛咒的維京人。如果伊沃德詩歌里的描述正確的話,他們是只要不把頭砍掉就絕不會死亡的怪物。如果這座監獄正如阿米娜小姐您描述的那樣,出口就只有那扇窗了。這是我的想法。」
「就是這個房間。」
沒有被斥責,大概他心裏鬆了口氣,「是」地答了一句後轉身進入領主館。法爾克對著他的背影叫到:「你是馬修·希克森嗎?前天真是讓你受驚了。殺害先代領主的敵人是個令人恐懼的對手,無論你多麼盡忠職守,大概也沒法防住他。」
除了將謎遺留下來別無他法。
面對法爾克提出的要求,我只能搖搖頭。
平時都是手執提燈登上這座塔,現在只靠從窗口|射進的光線就能看清腳下。不知在螺旋上繞了幾圈,不一會就來到了關押托斯坦的房間。掛在厚實門扉上的鎖已經銹死。從門上的小窗往裡看去,已見不到被詛咒的維京人的身影。
這句話剛才法爾克已經用英格蘭語跟我說過了,所以尼古拉沒聽到。不過,關於房間里有什麼東西,尼古拉似乎有別的看法。
「關押俘虜的那間房的窗子,從這裡能看見嗎?」
這時,尼古拉爬進了屋子,發出了些輕微的聲音。他把頭先伸進窗口,因此會頭先著地,不過這個窗戶為了方便士兵能夠觀察外面的狀況開得很低。他用手撐地改變了一下自己的姿勢,然後安全著陸。接著,他長出了一口氣。
「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得尊敬師父呢。這是個好機會,尼古拉。你來想一想,在這把鎖沒有被使用過的條件下,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從這個房間里消失?」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
建築此塔的石材,是從索倫島上切割下來的。索倫島上所有的石頭都是黑色的,因此這座塔通體漆黑。不過,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能發現石頭上還是夾雜著一些紅點。去見托斯坦的時候一般都是晚上,我還沒在白天接近過這座塔。因此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座熟悉的塔的顏色。
「啊,這個……」亞絲米娜一時語塞,最後還是用細微得像是被風颳走了的聲音說,「我當時看到托斯坦不在大吃一驚,就沒有上屋頂去看。十分抱歉,我沒能完成交代自己的任務。」
大概是覺得一直推辭也不好,尼古拉勉勉強強地接過了斗篷,然後脫下灰色的斗篷換上革制的。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確實是這樣。」她略微遲疑了一下,「……我陪阿米娜小姐上來過許多次了。我只是覺得,別人都不會檢查這裏,如果我也不來的話……」
小索倫島。
聽到這句話,法爾克少見地辯解似的擠出笑臉。
「洛斯艾爾大人說不能漏掉任何角落。」
「沒想到托斯坦還會寫字呢。」
我換好斗篷,對尼古拉說:「今天太冷,我幫你也準備了斗篷。、」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
法爾克瞥了一眼自己的隨從,說:「我完全沒有這麼考慮過,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值得一試。就算俘虜不在裏面,也可能會有別的發現。而且……那個窗戶確實很小,不過我說不定能鑽進去。」他忽然提高了嗓門。
「師父,這邊牆上的東西好驚人!」
這也太危險了!今天下著大雪,風也感覺比平時要強。如果繩子斷了從六十五碼的高空落下去,肯定會沒命。托斯坦不會玩這種遊戲,因此沒有必要讓尼古拉去冒這個險。
這麼不得體的一面被人看到,我只能假裝平靜地說:「現在已經不再使用了。而且家佣們被禁止靠近這邊,客人們也不會到這座塔來。」
我們來到塔底。
「很暖和吧?」
「客房的門不會上鎖。」
「從外面的窗戶往裡九九藏書看就行了。幸運的是這間房距離塔頂並不遠,師父覺得有必要的話我就從塔頂垂繩下去確認。」
馬修回頭,卑微地笑了一下,說道:「聽到騎士大人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尼古拉說道:「師父,你這是在幹啥啊?在這走來走去小心別掉下去了。」
但法爾克無情地點點頭:「好,你試試吧。」
「鉸鏈上沒有異常。這扇門在很長的時間——估計是在這二十年裡,沒有以任何形式被打開過。」
這個小島上只有埃爾文家的領主館,在島的一角佇立著一座高塔。
他挂念著師父的身體,但法爾克沒有回應,大概意思是讓他別嘮嘮叨叨的。
「是四豎加一橫?」
「傭人是禁止靠近這座塔的吧?」
「倒也不是。」
「那結果如何?」
亞絲米娜不說廢話,老老實實地回答。她平時是個挺開朗的女孩,可能是不習慣這樣的氛圍吧。
「誒,沒錯。一到冬天,這份擔子就變重了。」
在前往石牆另一側的途中,法爾克向亞絲米娜開口問道:「是你發現俘虜不見了?」
……尼古拉雖然一隻手搭在了窗沿上,但還有一隻手握著繩子。我明明知道,卻依然害怕。尼古拉把空著的那隻手在斗篷上摩擦暖和了一下,再一次抓住了窗沿。這一次,他讓身體充分穩定下來,然後將自己的紅毛腦袋擠進了窗口裡。
鑄鐵材質的鎖孔,跟塔底入口處嵌入門裡的金屬板一樣,已經銹得發紅。
「是啊。」
「有腳印嗎?」法爾克保持著抬頭的姿勢,詢問道。
石牆的一部分已經崩塌,鑲嵌在橡木門上的鐵板都銹成了深紅色。雖然這是已被棄用的監獄,但也是埃爾文家的建築物。
「我只是確認一下。那這就說明,這扇窗不能作為逃脫口來使用。」
但我們沒有時間進入領主館溫暖身子。大門前,馬修蹲著在搓手,他今天值日班。看到我,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我不打算將他怠惰的行為一一點出指責。自己執勤的時間里領主被殺害了,他還是這麼悠然自得,跟他說什麼都只是對牛彈琴。
「尼古拉,夠了,快點上去。」我情不自禁地用法蘭西語對他說道,「這樣太危險了。托斯坦確實不在吧?」
法爾克喝乾杯子中最後一滴酒,然後若無其事地說:「那我就借來一用。」
法爾克命令尼古拉探索一下有沒有秘密通道。尼古拉迅速摸索,在牆壁和地板上四處敲擊,最後還是搖搖頭。就算我身在領主家,也沒聽說過這座塔里有任何隱藏的通道。法爾克不再刻意堅持,接受了這個事實,說:「看來沒有這樣的通道。」
「我只是做個假設,說不定那個俘虜沒有離開這裏。如果他緊緊地貼在這邊的牆上,看起來也會像已經不在了一樣吧?」
尼古拉隔著斗篷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像是感到難以置信。然後他依舊大睜著眼睛對法爾克說:「師父!這真是太棒了!風完全透不進來!」
「想法不錯。『一個人從沒有出口的房間里消失了』,這麼考慮很難接受。換成『看起來是一個人從沒有出口的房間里消失了,而他實際上沒有離開』,這樣想更加簡單。尼古拉,那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呢?」
「誒?」亞絲米娜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座塔是很久以前,在維京人的威脅尚未成為傳說的時候,為了儘早發現襲擊索倫的海盜而建立起來的。但隨著時代變遷,索倫島上的兵營里也設立了瞭望台,這座塔的使命便宣告終結。就算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亡父已經預告了維京人的襲擊,那座塔里依然沒有布置一名衛兵。
但如果不是馬修,而是埃德溫的話……雖然他會喝得酩酊大醉,但他不會死站在門口,在領主館周圍巡邏也不會覺得煩。
尼古拉的灰色斗篷九_九_藏_書髒兮兮的,看起來也很薄,不防風。但尼古拉搖了搖頭,說:「不用了,這待遇我擔待不起。」
然後他微微聳了聳肩,說:「釘子的刻痕。」
「與外界聯繫只能通過那扇採光的窗戶嗎?不過那扇窗確實很小。」
以前士兵們使用的長椅與桌子,大概已經無法使用了,不過看起來並沒有被移動過。裏面一共只有這些東西。
法爾克一聲不吭地喝乾一杯,然後在空杯子里又倒了半杯。我喝了一杯,感到心滿意足,就讓亞絲米娜來幫我換衣服。不過只需要換一下斗篷就夠了,並不麻煩。斗篷用鞣製的皮革製成,有點沉,不過只要能在這種大雪天里保暖就足夠了。
「那扇窗的大小不夠大人進出,頂多隻能讓頭通過吧?」
他這句話讓我覺得有些見外。
然後他鬆開了那隻手。我的喉嚨中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法爾克揮揮手,示意馬修可以離開了。
我試著回憶。夜下,在提燈的微光中浮現出的托斯坦的身姿。但其太過模糊,在記憶中也被鐵窗遮擋而看不分明。我只能這麼說:「反正他絕不可能比尼古拉瘦小。」
法爾克把臉貼在門上小窗的鐵欄杆上,仔細觀察著房間的每個角落。
這種事尼古拉大概已經做過多次。他說了句「我一個人就夠了」便跑向了屋頂。
沒錯。托斯坦不可能從那個採光口出去。但另一個出口——這扇鐵門,也完全沒有被打開過的跡象。
不一會,從窗戶另一邊就垂下了一根繩。我本以為為了讓自己不掉下去尼古拉會把繩子綁在身上,沒想到迅速爬下來的尼古拉只是用雙手握著繩子而已。
他退開后我也從小窗向內望去,但這間房子里本來就空無一物。
他說著,伸手抓住了小窗的邊緣。忽然,尼古拉發出了一聲驚呼:「哇,好冷!」
托斯坦的消失,一定在父親死去的那天夜裡起到了什麼作用。來自東方的騎士沉思了很長時間,最後開口:「沒時間了,我們出發吧。」
他朝房間里看了一眼,低聲說:「普通人是忍耐不了的吧。被詛咒的維京人,他們的心靈似乎非常堅韌。」
塔身各處都開有窗戶,看起來雜亂無章的,實際上這些窗戶是沿著塔內側螺旋形的樓梯排列起來的。
「地板上有一枚像釘子一樣的東西。前面的牆壁上說不定寫了什麼東西。」
螺旋石階旋轉著,直上高處。在射入的光線照耀下,能夠看見飛舞的塵埃。堆石而造的這座塔看起來並不堅固。外面的石壁已經四處破損,現在抬頭一看,似乎覺得立刻就會塌下來。
尼古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我知道師父在想什麼。你是認為,有人拆下了鉸鏈,然後把整個門卸下來了是吧?」
我們來到了西邊的塔下。
我堅決地搖了搖頭:「怎麼會!雖然他很年輕,但確實是個成年的戰士。就算說不上是魁梧健碩,也比尼古拉的塊頭要大得多。」
「……嚯。」
可是左右兩邊建有低矮的石牆,沒辦法直接過去。只能出門沿著石牆外側走。
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去轉告亞絲米娜:準備三副帶兜帽的乾燥斗篷,給騎士菲茲瓊、尼古拉和我;然後調製三杯加入蜂蜜的溫葡萄酒,送到西邊的塔上來。」
包圍著塔的除了石壁還有一些不深的壕溝。
他沒有宣誓效忠,但以俘虜的身份逃跑也是背叛。不過,此刻看著這空無一人的房間,知道他真的離開,心中不免湧起一股寂寞。這也算是我自己的任性吧。在失去父親的現在,我希望他能在這裏。
在父親死去的夜裡,他也從房間里消失了。明明這個房間被一把古老的鎖緊鎖著,就算拿到了鑰匙也不見得能打開。我的侍女是這麼告訴我的。
「知道這些就夠了吧?」
「九_九_藏_書那個用在風大的地方效果不好。」
「嗯,確實沒有。」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大概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寒冷。狂風毫無阻擋地吹向斗篷已經被雪水潤濕的尼古拉。如果他的手凍得失去知覺就完蛋了。
「那也就是誰都不會靠近這裏咯?」
「怎麼了?尼古拉,你發現了什麼?」
「沒錯。」
「你自己怎麼認為?」
「鑰匙應該在父親的遺物中,不在我這裏。而且……你看看鑰匙孔。」
「我倒是記得有一次師父還沒付錢就走了,結果我被當成人質關起來了呢。」
「沒錯。」
但在提問之前,我們先用蜂蜜葡萄酒暖了暖身子。亞絲米娜體貼地用小木桶來裝葡萄酒,可以想喝多少倒多少。
「原來如此。」法爾克扭頭對我說,「阿米娜小姐,無論如何俘虜都消失了。我覺得應該讓埃布大人下令出動衛兵,不過……」
「不行。要繞到另一邊去。」
「除了比較暗以外,跟普通的客房沒什麼大區別呢。被詛咒的維京人不會睡覺,所以睡覺用的草席也沒有必要啊。」
法爾克低聲道:「真是破敗不堪。」
不過尼古拉微微皺起了眉頭。「我還什麼都沒做呢。俘虜似乎確實沒有藏起來。」
「怎麼?酒太辣了?」
「前天晚上下雨了吧?」
這對剛才暴露在冬季的海風中在塔的外壁爬上爬下的尼古拉而言,真是意料之外的禮物。他剛才還有些面色難看,現在則把酒杯像寶物似的抱在胸口,一口吞下,就連眼角都綻放出了幸福的光芒。這樣的姿態才是他這個年齡該有的。他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葡萄酒的表面。
「這麼看來,就算有鑰匙也不知能不能打開。」法爾克蹲下身子,仔細查看鎖孔,然後便輕鬆地得出結論,「鎖孔被鐵鏽以及塵土完全堵住了。而且可以肯定,這扇門在最近沒有被打開過。」
繩子,就在尼古拉隨身帶著的小布袋中。
綉著家徽的三角錦旗,殘破不堪地掛在牆上。
我心裡有數。這樣做的話,托斯坦的事情就會在索倫傳開,因此即使會讓他逃走,我也不想去窮追不捨。因為我不願在早已躁動不安的索倫中散播新的恐慌。
「這還真是個異常難解的謎呢……」
他的想法很天真。但法爾克似乎不這麼認為。
法爾克撫摸著帶傷的下巴,說:「原來如此。然後你就看了一眼這間小屋,發現俘虜不在。這件事你告訴洛斯艾爾了嗎?」
人無法像輕煙一般消失。不過,托斯坦也不算是普通的人類,而是連死亡的權利都被剝奪了的被詛咒的維京人。但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穿過這扇鐵門!
「沒有。」亞絲米娜無力地搖搖頭,「關於托斯坦的事,我覺得首先應該告訴阿米娜小姐,所以還沒有跟家令大人說。況且我也不知道,家令大人是否知道托斯坦的事情。」
他扭動著身子,說:「我穿得太厚了。要是平時的衣服肯定可以順暢地通過。」
法爾克瞟了一眼在窗口中蠕動的尼古拉,然後問我:「消失的俘虜,身材比尼古拉還瘦嗎?」
可那座塔現在也不是景觀建築。就連侍奉埃爾文家的人們也基本上不知道這一事實——那是一座關押著一名俘虜的監獄。
尼古拉似乎完全不懼高度,法爾克也面無表情。但等回過神來,我的雙手已經掩住面頰。在那種情況下只要手上稍有打滑就全完了。我的心臟如早晨的大鍾,激烈地鼓動著,讓我不忍直視。
我們在塔底碰到了趕來的亞絲米娜。
「是的。」
「對。」接著尼古拉露出了稍感厭惡的表情,「整面牆,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都被這種記號覆蓋了。這大概是幾千天積累下來的刻痕吧。……師父,至今我已經見過不少令人不快的東西了。但這堵牆,會讓我做噩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