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太過巨大的門
法爾克緩緩開口回答,像是等待著對方開口問一樣:「我,是聖安布羅基烏斯醫院騎士團的騎士。」
蘇威德嘲笑道:「就此停手也未嘗不可。勉強確實不好。」
可這份沉重的靜默卻被輕輕打破了。法爾克微微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是希臘人的遺物!以前守護克里特島的青銅巨人塔洛斯,我聽說現在還偶爾會有他的同類從地底被發現。希臘的住民怎麼可能把這個賣給並非基督教徒的撒拉遜人呢!」
因為使用貨車比較多,所以唯獨在港口以及連結港口的倉庫街周圍鋪設了石板路。從平時貨物裝卸不斷、總是熱熱鬧鬧的棧橋附近向南走去,可以看到向大海深處伸展的海岬。這綿延數百碼的海岬被改造成了索倫的倉庫街。
「我連英格蘭語都不懂,怎麼可能聽得懂那個啊。」
建造用的石材呈現泛黑的灰色。平時一直插在門上的門閂被取了下來,表示裏面有人。法爾克伸手準備敲門,尼古拉卻直接從旁一把將門推開。要敲門的話,這扇門實在太大了。
沒錯。就算知道它不是索倫的敵人,也會不禁想一想,如果這個怪物襲擊索倫的城鎮會變成什麼樣。本來聽說蘇威德帶了一個青銅人偶過來時,我心裏還想象過一些騙小孩的玩偶的模樣。
法爾克並不在意,從劍鞘中將劍完全拔出。法爾克的劍也是彎曲的,不過並不像蘇威德的那樣是彎柄的。
蘇威德不屑地嘟噥了一句。然後他似乎意識到那並不是英格蘭語,特意重新說:「蠢貨。」
讓人連眨眼都做不到的緊迫感,我有些呼吸困難。
「還是不要亂來比較好。在這裏討伐你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法爾克默默注視蘇威德片刻,然後,輕哼一聲。「如果我說要這麼做的話,你就會出動那個人偶。」
隱藏在兜帽下的蘇威德看不到表情。但他低聲道出的話語中明顯蘊含著怒氣:「你身為基督教徒卻如此見多識廣,而且還會說阿拉伯語。你是什麼人?」
我說不出話來,目光完全被短劍吸引住了。
雖然他的英格蘭語沒有說錯,但講得磕磕絆絆,發音也有些奇怪。法爾克應該九-九-藏-書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操著一種奇怪的語言開始跟蘇威德交談。蘇威德對此並不驚訝,立刻流暢地回答起來。
從他口中說出的,確實是咒語。
蘇威德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夥伴只要我的巨人就夠了。」
尼古拉吞了口口水。「這個真的能動起來進行戰鬥嗎?如果它突然暴走了……該怎麼把它停下來?」
不過法爾克對這樣的嘲笑不以介懷。
「因為你們沒有抓我的理由。僅此而已。」
「看起來,雖然你聽聞過我們的大名,卻並不了解我們的手段呢。你覺得我會光憑你幾句話就退縮嗎?」
「原來如此。」他低語一聲,然後將手放在了自己的劍柄上,「但我想再試一次。你只是讓你的劍飄在空中,不知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把戲……」
蘇威德直勾勾地盯著法爾克。最後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簡直就像是在安撫頑皮的孩子。
他抓住漂浮著的劍柄,將其收回劍鞘。他臉上毫無得意的神色,似乎在抱怨又陪我們演了一出無聊的小品。
用英格蘭語而不是正確的拉丁語詠唱的咒語雖然沒有意義,但讓人禁不住背部竄過一股寒意。禁忌的詞語通常會產生禁忌的後果。
「但是。」法爾克又順口說道,「我必須看看你是不是真正的魔術師。此刻,你能否在這裏讓我見識一下魔術呢?」
他的喉嚨里傳來了呼哧呼哧的笑聲。
直到聽見尼古拉的低語,我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的東西。它太過光明正大,我反倒視而不見。將其納入眼底的一瞬,我難以抑制住自己的驚呼。
「那可怎麼辦呢。難道要等到人死之後再施展『騎士的暗光』嗎?」
無論內心如何,法爾克的臉上仍未流露出一絲驚訝。
不愧是自詡為魔術師的人。即使被如此挑釁,也不會被熱血沖昏頭腦。蘇威德冷靜地說道:「如果你想要的話,我能為你展示無數次。我跟那些一心只想著保守秘密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臉面的基督徒魔術師可不一樣。但我拒絕使用你的劍,那會讓我沾染污穢。如果你還想看別的什麼東西,就拿些棍棒過來。」他不再等待法爾克的https://read.99csw.com回答,轉過身去背對我們。「好了,現在請你們出去吧。我應該說過我有事情要做。」
在黑暗中這股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連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尼古拉悄悄地移動到了我和蘇威德之間的位置上。
就像法爾克使用魔術的時候一樣,蘇威德不詠唱儀式意味濃厚的咒語,也不對惡魔或精靈祈禱。明明不覺得上面灌注了什麼力量,但一切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發生,短劍逐漸漂浮起來。
「撒拉遜人的城市中來了基督教徒的那天夜裡,如果太守被殺了,誰都會懷疑那個基督教徒吧。大家都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希臘!
港口有很多人。都是擁有商船的商人和漁民。他們還不知道賽蒙的旅店裡發生的騷亂,大概是在等待這奇妙的雪一停就立刻出船。所以大部分人都沒什麼活力,仰望著上方,向天空投去期待的眼神。漢斯·門蒂爾也是其中之一。就算現在立刻天晴,要如何分配出港的次序也一定是件讓人頭疼的事。
他討厭拐彎抹角,自己也這麼說過。我情不自禁地張口問道:「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沒錯。」為了證明他不是兇手,需要昨天整晚都和他在一起的人的證詞。不過相比起其他的地方,港口晚上的人更少一些,因為半夜入港的船隻是非常稀少的。這一點蘇威德自己也明白。「雖然唯一的神明知曉我的清白,但我卻無法給你們證明這一點。很遺憾。」
尼古拉的表情變得非常鬱悶:「這個您問我嗎?」
從小窗照射進來的微弱的光線中,漂浮著細細的塵土。蘇威德的短劍浮於其中。
那邊有數十年前埃爾文家設置的老倉庫,以及富有的商人們建造的新倉庫。這些傲然聳立的倉庫都是石造的,但周圍也有為數眾多木造的小倉庫。每一間倉庫都很高,像是要在有限的土地上盡量多儲備物資。不只是商人的倉庫,在倉庫的牆與牆之間還隱蔽地建有漁民的置物間和船屋。這些都是木造建築,其中有不少破破爛爛的,都是將毀壞的船用做材料搭建而成。
在倉庫的正中央,有一張乾草鋪成的床鋪。那九九藏書真是一個很小的草垛,讓身材像孩子一樣的蘇威德用正合適。
就算聽到了我用顫抖的聲音這麼問,法爾克也只是無言地仰視著巨人。終於,他開口道:「不,這個嘛……」
「別說笑了。你想讓我點石成金嗎?」
他拔出腰間的短劍。劍柄和劍身都呈現出流暢的曲線,充滿了異國風情。我忽然回想起,這把劍與賽蒙的店裡下毒的襲擊者的持劍有著相似的外形。他看起來不打算揮劍砍來,而是把劍放在了地上。
「我對你們的搜查毫無興趣。不過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這是明顯的挑釁。但對方卻毫無興趣地搖搖頭。
與在領主館的作戰室里見面時並無不同,他依然用兜帽將臉深深隱藏。雖然他本人為那受詛咒的模樣感到羞恥,但我知道,那下面藏著的是一個捲髮可愛的孩子。
倉庫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青銅巨人,跪在地上,似乎像在對什麼人宣誓效忠。它戴著飾有羽毛的頭盔以及胸甲,腳上只穿了雙簡樸的拖鞋。身高正如埃布所言接近十碼(約三米)。五官非常明顯,粗壯的手臂以及腹部,那肌肉簡直就像真的一樣……不,應該說比活人更加栩栩如生。到底用怎樣的技巧才能製作出如此精巧的人偶呢?令人不禁擔憂會觸怒神明。
但蘇威德明顯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我拒絕。」
他抬頭望向青銅人偶。與孩子一樣高的他相比,人偶足有三倍高。
與真人如此接近的人偶讓人感覺是在冒瀆神明。無意識中,我覺得那不是出自基督教徒之手。同時我又覺得那也不像是撒拉遜人製作的,因為聽說他們比基督教徒更強烈地排斥人偶雕像。
自稱為魔術師的撒拉遜人蘇威德·納崔爾好像借住在埃爾文家的軍用倉庫。
「嚯?有哪裡不一樣呢?」
「法爾克,你了解撒拉遜人的魔術吧。這東西真的能動?」
他正準備說下去時,從暗處傳來了沙啞的聲音。「讓你久等了,基督教的騎士。沒記錯的話,你是領主的女兒吧?」
我低聲問尼古拉:「他們在說什麼?」
「我倒是聽說過,在英格蘭和法蘭西的宮廷里很流行這樣的魔術。你嘲笑得很在點子上。不過我的九九藏書魔術可不是那樣的把戲。」
從小窗依稀透進一些光線。
氣氛忽然間緩和了。應該聽不懂對話的尼古拉也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一點,身體放鬆了下來。
「好了,你們想問的是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吧?你們覺得是我殺了領主。」
「不能問嗎?」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雖然被稱為軍用倉庫,但索倫的衛兵基本上都集中在山丘上的兵寨里,港口並沒有放什麼重要的物資。靠近海岬尖端的古舊倉庫里,應該只有些出船時需要的蘇打水和餅乾,還有備用帆、備用槳,以及箭矢、木楔。平時連看守的衛兵都沒有。
地上散亂著陳舊的木箱和中段隆起的大桶。除此之外還有些修理木船用的材料,以及等待修補的破船帆。本應在這的各種武器卻沒見到,大概都被轉移到兵寨里去了。倉庫空曠而靜謐,門外怒吼的風聲完全傳不進來。
他拿著手中的一封信,嘩啦嘩啦的甩了幾下,說:「這封信是你寄給我的吧?我沒想到這裏居然有人能說阿拉伯語。雖然你在信中寫明有要事相問,但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你就簡要說明一下吧。」
法爾克不夾雜絲毫感情地開口了:「被懷疑也無可厚非,但自己並沒有做這種事。你是這個意思嗎?」
「如何,滿意了嗎?」
「……原來是這樣。」蘇威德的話語里夾雜著一絲諷刺,「真是辛苦你了。從的黎波里跋山涉水,為了抓捕背叛者而四處追蹤。不過不巧的是,我並不畏懼阿拉穆特異教徒的魔術。那對別人很奏效吧?」
法爾克貌似聽見了這邊的對話。他和蘇威德談了一會,然後回過頭來用法蘭西語說明道:「這是撒拉遜人用的語言。我看他用英格蘭語說話不太方便就提出用那種語言交流,但他拒絕了。他說,我們要問什麼他已經明白了,應該能夠用阿米娜也能聽懂的話來回答。」
半空中的劍輕巧地迴轉一圈,然後,彷彿面前就有一個看不見的九*九*藏*書巨大敵人,劈斬而下。在即將觸地的瞬間它又忽然停止,如順從的小狗一般被吸回了蘇威德的手邊。
「雖然我還遠未掌握魔術的精髓,但還是讓你們開一下眼界吧。」
蘇威德·納崔爾。明明一直在那裡,難道是躲在暗處觀察情況嗎?
搖擺著雙肩的蘇威德停了下來。
「我也學過魔術。」
「捨不得拿出手?果然秘術讓人看幾次機關就會暴露呀。」
但他的語調聽起來不僅沒有變得深沉反而充滿了悠然感。「騎士啊,你要把我投進監獄嗎?」
我以前只通過十字軍的傳說了解過撒拉遜人,因此也感到奇怪,自己居然會期待他們是公正的。但蘇威德能夠體諒我的心情。對此,我得稍微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
法爾克故意採用了一種傲然的姿態,不知是不是在盤算著什麼。他嘴角浮現出冷笑,說:「『我的巨人』。真是虛張聲勢。這不可能是你的魔術,甚至都不是撒拉遜人自己製作的玩意。」
「戰爭就快來了吧。在讓塔洛斯動起來之前需要做些準備。你們已經浪費了我寶貴的時間。領主沒有與我約定報酬,而是給了我一些麵包。如果不能靠戰鬥來回報他的話,我就欠領主一份人情了。」
「師父……」
法爾克持劍,遞給了蘇威德。「你能用這把劍讓我再見識一次魔術嗎?」
「你?」蘇威德笑了。他拚命克制的笑聲,迴響在空蕩蕩的倉庫里。「哈,基督徒的魔術!我倒是聽說過。用劍在地上划拉兩下,裝模作樣地揮動手臂,大喊著:『以上帝之名,召喚你們這些地獄之王——希特拉耶爾、馬蘭達、塔瑪奧、法拉烏爾,以及托拉米。我命令你們——』……這樣的把戲。」
「我並不打算這樣刁難你。但若不探明你是真的魔術師,還是將古希臘的遺物佔為己有虛張聲勢的騙子,會對我們的搜查造成很大的阻礙。」
看到我僵硬的表情,蘇威德再次笑道:「真是可笑!簡直就像是把惡靈關在神燈里的神話一樣。用豬油潤滑來打磨利劍的人怎麼可能會魔術!真正的魔術才沒有那樣的花拳繡腿,而是更加複雜的東西。」
「你還是別太自大了。這個島上可沒有你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