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最多三十八人
短劍刺入了一半的深度,肯定已經切開了他的內臟。
「開干咯!」
「因為有神的幫助?」
考慮到現在的情況,法爾克緩和了語氣。「如果是以暗殺騎士為對手,我會拋棄那些毫無根據的希望。不過若是戰爭,那就另說了。」
「我明白了。」尼古拉乾脆利落地回答。我瞥了一眼蘇威德藏身的倉庫。大概是沒有時間仔細關緊,門微微開著。我朝那邊大喊:「蘇威德!維京人來啦!」
守衛大隊在哪裡呢?亞當和騎士們沒有來嗎?我思考著,掃視了一遍港口,在堆積如山的死者中,看到了身著鎧甲的守衛們的身影。有一個從腰部上下半身分離,另一個被從正面劈斬而下,連頭都爛了。穿著鎧甲的屍體有兩具。他們在我從倉庫街跑到港口的轉瞬之間就被幹掉了。
拔劍聲傳到我的耳中。法爾克和尼古拉,兩人站在了我身前。在遠離了安息的不詳的死人面前,他們倆沒有任何猶豫。
他們只管前進、舉劍,再劈下。但那一擊便已不是普通人能做到。我看到背對他們大喊著「救命」的漁民從肩膀到腰部被一刀砍斷,一分為二的身體倒在石板路上。
伊特爾的箭並非筆直向前,而是朝天射出。上升,然後下降。我的眼睛無法捕捉飛向遠方的細長箭矢。然而,我看到那個站在船頭的男人忽然踉蹌了一下,徑直墜入了海里。
我明明看得很仔細,卻不知事情是怎麼發展的。回過神來,尼古拉已將短劍從肋部插|進了維京人的身體。
維京人的頭顱飛向半空。
如身體中的空氣被抽凈一般,他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得救了。
「援軍會來的吧?」
維京人沒有被尼古拉的動作吸引注意力。他自如地用小臂揮起長劍,看起來像是在趕走討厭的飛蟲。
修道院的大鍾是用來報時的。而港口的鍾被稱為暴風雨之鍾,只有在宣告緊急時刻時才會敲響。雖然這麼說,只要是索倫的船員,基本上都不會看錯暴風雨的預兆。特地敲響鐘聲提醒的情況到目前為止一次都沒有過。
商人和漁民似乎都沒想到突入的龍船上都是敵人。眼尖的幾個人可能逃了出去,但數十碼前,遲了一
read.99csw•com步的男人們命運便極為悲慘。距離大概有八十碼。
尼古拉的短劍插在維京人的腋下,他已經沒有武器了。維京人俯視著尼古拉,就在那一刻。
但是,維京人的肋部完全空了出來。
但那確實是援軍。
「師父才是呢,總是把渺茫的希望掛在嘴上,真不像話。」
確實,如果維京人襲擊倉庫街的話我們就無路可逃了。無論我是否要逃到小索倫島去避難,這裏都很危險。
「你這傢伙,真是讓人喪氣。」
「怎麼回到鎮上?」
「出發了,你們跟緊。」法爾克說完,仰起頭,抓住腰間的劍,踏著倉庫街的石板路無暇旁顧地向前奔去。然後是我,尼古拉在最後。
然而維京人扭頭看了一眼尼古拉,手腳未動,被短劍刺入的身子只是用力一扭,尼古拉便被甩了出去,飛到幾碼外在石板地上重重地摔了個大跟頭。他的表情中明顯浮現出了驚恐。回過神來,我已經開始大喊:「尼古拉,快跑!」
但守兵應該有三人。剩下的那個在哪?也許掉到海里了?或者是去亞當那裡呼叫援兵了?無論如何,只要聽到這不斷鳴響的鐘聲,亞當就會出動士兵吧。我抬頭,想看看到底是誰在敲鐘,卻發現是一個不知為何會來到港口的小孩子,蹲在上面在拖動大槌。幸好被詛咒的維京人並沒有要讓鐘聲停止這樣的智慧,無人接近鐘樓。
「……不行。只能等待援軍來了。」尼古拉盯著通往漁民廣場的唯一一條路——貨車大道,這麼說道。從我們藏身的小船屋到貨車大道的入口,大約有七十碼。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在遙不可及的世界盡頭。
「我倒是想要啊。」
「不過,他們馬上就要攻進鎮里了啊。這樣的話如果不從後面直接超過他們就回不到小索倫島了。」
「誒?艾瑪呢?」尼古拉小聲問道。確實,本來應該在這裏的哈爾·艾瑪也不見了。她比伊特爾離開得更早吧。就像在賽蒙的旅店時一樣,等想起來時她就已經不見了。
他用法蘭西語迅速對尼古拉做出了指示:「穿過港口回到廣場,然後向北去小索倫島。我走在前面,你保護
九*九*藏*書好阿米娜小姐。」法爾克雙手重新握好劍,架在肩上。然後右腳向前踏出一大步,然後像發動過肩摔似的轉動上半身。接著傳來了從未聽過的令人厭惡的聲音。連與其相似的聲響我都回憶不出來。
包括一座修理中的棧橋,港口的棧橋一共有六座,旁邊停放著幾艘因為下雪不能出海的商船。當我們終於接近港口的時候,龍船已經橫停在棧橋旁,戰鬥開始了。
他大概是在說剛才的勝利。
尼古拉大概早就已經數過了,迅速回答道:「五十人。可能還有一些,但絕不會超過七十。」
法爾克單手握劍,那把劍詭異地彎曲著。尼古拉則手握短劍。法爾克站在維京人的正面,我正在想他有沒有把劍架在身前時,尼古拉忽然一蹬石板繞到了維京人左側。
「直接通往海角。」
法爾克沒有回答尼古拉的問題,向我問道:「這條倉庫街通向哪裡?」
法爾克忽然止住了。
他按住被滿是鮮血的肩膀,拚命地逃了過來。一個維京人離開了大部隊,來追傑克。他蓬頭垢面,體格壯碩,烏青的嘴唇滿是裂紋,眼窩深陷,眼神渾濁,毫無感情地盯著傑克。他已經追到傑克身後,揮起了生鏽的劍。
明明切開了一個人,法爾克的劍傷卻沒有沾血。法爾克提著劍,俯視著維京人的屍體。尼古拉還沒站起來,但我聽到了他瑟瑟發抖的呢喃。
「誰知道呢。」法爾克低聲回答,目光並沒有從戰場上移開。「亞當·埃爾文是一個怎樣的將領,沒有人知道。也許他會放棄鎮上還活著的人,窩在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啊。」尼古拉嘆了口氣,「這確實有可能。」
但法爾克點了點頭。「差不多,如果船上沒有任何人留下的話。但我們的戰鬥力確實只有三十六人啊。」
不知這喊聲有沒有傳到他耳中,但我已沒有時間進入倉庫去警告他了。眼看著敵船已經靠近港口的棧橋。在那裡的都是些在祈禱雪停以便出海的商人和漁民。
法爾克臉上是從未顯露過的嚴峻表情。「怎麼辦,師父?」
「……啊!」
但我似乎想錯了。他舉起劍,指向貨車大道。
「不行,這邊已九九藏書經完了。他們比我們先到一步。」法爾克停下了腳步,接著說,「這樣根本無法接近。」
聽我說完,法爾克便不再迷惑:「在這裏待著會被包圍。如果不在港口被攻佔前讓你逃到小索倫島就糟糕了。」
我幾乎都已經忘了,港口裡還有鐘樓。
「我知道……等等。」
但現在,鍾被敲響了。鐘聲經久不息,宣告敵襲。
「只要穿過那條路就能回到鎮上。不是還有路嗎?」
能看到閃耀著的劍與槍。但是,拿著它們的那些男人們,穿戴著各式各樣的鎧甲和頭盔,也有人穿得像維京人。他們臉上的粗野表情與騎士的驕傲相去甚遠。
尼古拉抓住我的手,將我拉到了小船屋的陰影里。我都沒注意到自己一直藏在這樣的隱蔽處。為了不讓眼前的殺戮者發現,法爾克和尼古拉都勾著腰,抑制住呼吸聲。法爾克是騎士,不過沒有人能夠命令他去戰鬥。就靠他一個人,或者和尼古拉兩個人,又能對那支瘋狂的軍團做什麼呢?
「該怎麼做?」尼古拉問道。
失去頭顱的維京人,依然站立了一會。握劍的手看起來也沒有放鬆。就在我想到他會不會還能動這樣令人渾身血液凝固的想法時,他終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德意志的遊歷騎士康拉德·諾多法和他的手下,出現在了貨車大道的這一頭。
「尼古拉。」法爾克的聲音恢復了冷靜,「敵人有多少?」
屠殺。
這時,鐘樓的鐘聲開始敲響。在高昂刺耳的鐘聲下,我們開始奔跑。
三艘敵船在逐漸遠離我們所在的倉庫街。一瞬間,敵人與我們就拉開到一百碼的距離。這樣伊特爾的箭就無法抵達。
不,那不能稱為戰鬥。
不知他倆是真的有閑情還是假裝心平氣和給我看。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幫助那些來不及逃跑的鎮民和商人了。眼前的屠殺無法阻止,倖存的人只剩下五個。同時維京人也在防止那五個人逃跑。
沒有血,只是噴出了一些紅色的煙塵一樣的東西。那東西讓人生厭,不過卻在日光下漸漸飄渺,不一會就消失了。
「剛才的,是什麼……太不公平了吧。」
「傑克!」我的悲鳴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我換個地兒九*九*藏*書。」他甩下這句話,撿起箭筒飛也似的跑開了。我們連他要去哪都沒來得及問。
被詛咒的維京人。我看見了他們的模樣。幾乎沒有人穿著鎧甲,身上只掛著一些破破爛爛的布。不過,很多人都戴著頭盔。就像之前伊特爾射落的那人一樣,能看到好幾個人的頭盔上帶著角。但大部分的人戴的頭盔,是一種除了帶有一塊從額頭上垂下來保護鼻子的鐵板以外,沒有任何防護的帽子。很多人拿劍,也有人執斧。弓和槍倒是沒見到。
聽到喊聲的傑克回頭一看,立刻蹲下,擦身而過的劍只是切斷了他幾根頭髮。但救他一命的代價是昂貴的,維京人發現了我們。
我覺得不會這樣。亞當一定在聽聞敵人到達后就會開始突擊。不是為了幫助鎮民,而是為了誇耀自己的勇武。不過,我心裏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可能不會來。畢竟他從小就是一個膽小鬼。膽小怕事的性格是否真的消失了,其實我並不知曉。
「一發命中。」伊特爾自言自語道。他的射擊毫不猶豫,反而令我有些畏懼。
「好的!」
「只能穿過港口回到來時的那條路上。」
那渾濁的眼眸,正直勾勾地注視著我……我動彈不得,全身貫穿著死亡的預感。
不會吧。怎麼可能這麼少。持劍握斧的戰士都有那麼多!不知有一百還是兩百人。反正五十個根本不可能!
三艘船沒有任何減速,朝著港口最深處筆直突進。沒有一個人為了拿弓放下手中的撐桿。以那樣的速度,港口的守衛根本來不及備戰。
伊特爾在射第五支時停了下來,小聲嘟噥道:「這地方不好呀。」
「算上師父和我就有三十八個。」
港口上依然存活的一個男人,向這邊逃了過來。我認識他,他是一個漁民,名叫傑克。他作為漁民太過笨拙,因此在業內被稱為「獃子傑克」。但他確實是個善良之人。
率先離開的伊特爾已完全不見蹤影。他大概是想找個好地方狙擊維京人。他還有個叫希姆的弟弟。如果他所言不虛,希姆應該也可以成為戰力。艾瑪也像消失了一般完全不知在何處。
「怎麼會這樣。」我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這裏明明是索倫!」read•99csw.com
敲鐘的孩子,不知是累了還是失去了希望,蹲在上面不再動作。安靜下來的港口上,手握武器的維京人在尋找獵物。
但港口的據點卻幾乎沒有士兵。為維京人來襲而備戰的這個時刻,那裡都只有三名士兵。在分乘三艘船奔襲而來的維京人面前,這點人數根本無法抵抗。
我終於注意到,港口中瀰漫的悲鳴聲。男人們的,以及少量尖利的女人的慘叫。突然的襲擊者使他們驚慌失措,尋求救援。埃爾文家應該守護的民眾正在等待救援!
法爾克忽然抬頭,說:「阿米娜小姐。這是神助啊。」
但卻沒有完全接住。維京人看起來幾乎沒有用力,法爾克的劍卻嚴重偏斜,身強力壯的法爾克自己也踉蹌了一下。從我的角度看,他的頸部毫無防備,下一瞬間,維京人只是扭了一下手腕,劍就幾乎要砍到法爾克的脖子。
尼古拉搖搖頭。「不可能齊心協力吧。就憑剛僱來的傭兵團和那幾個自負的人。」
此外,他們所有人的臉色都令人感到驚恐。他們看起來都是鬍子拉碴的堅強的男人,但全都面色烏青,證明他們是已經遠離安詳睡眠的亡者。即便是在動手殺戮的情況下,也沒有顯示出任何亢奮與憤怒之類的感情。毫無表情的戰士們,現在從三艘船上下來,排成了快要將港口吞沒的軍陣。
「所以我不是在說沒有辦法走那條路嗎?」
伊特爾的箭矢不僅准,而且快。他將箭筒放在地面的石板上,用腳踩住,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拉緊麻制的弓弦,兩支、三支,站在原地不斷放箭。第四支箭搭上弦時,之前的箭才抵達目標,又一個人從船上落水。這次掉下去的看起來是一個帶著大角頭盔的男人。
「這樣下去,港口立刻就會被敵人壓制,到時候就無路可逃了。」
「如果大家齊心協力,倒也不是不能一戰。畢竟我們有地利。」
被詛咒的維京人的臂力是常人無法比擬的。沒人能與他們堂堂正正地戰鬥並獲勝。儘管法爾克和尼古拉好不容易取得了勝利,但這樣的戰鬥過程能夠持續嗎?還是說,只能依靠昨天從伊沃德那聽來的敘事詩了呢?
法爾克用劍接下這一擊。
「我明白,但我們能突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