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風雨前的鐘聲
一道血痕
也許是心理作用,托斯坦似乎放鬆了下來。我向他走近一步。
知道西邊塔中囚禁著托斯坦的傭人並不多。如果考慮到那人還願意為他做什麼事的話,就只有一個人。
「還沒決定要不要這麼做呢。」
「那是火把嗎?」法爾克這麼問。
應該不會。法爾克他們已經讓足跡顯現了出來。根據足跡,那天晚上,從西邊的門潛入領主館的,只有兇手一人。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之前警告伊特爾和執勤士兵,說這場奇妙的雪是維京人襲來的預兆的,是誰呢?」
忽然,托斯坦睜開了眼睛。「對不起,沒想到會讓你擔心。」
「我們懷疑你殺了父親。」
「阿米娜小姐,請您退後。」
在亞當的口中,這場戰鬥成了「被詛咒的維京人害怕與騎士戰鬥而逃跑」的劇情。騎士們發出勝利的歡呼,渾身血污的傭兵和士兵們也附和著歡呼起來。
沒錯。那天出現在作戰室里的人,除了埃布以外全部都有披風。不同只在於披風上有沒有帽子。
此外,還有些被打倒的維京人的屍體。
「我記得。是剛開始戰鬥的時候被伊特爾射落的那個人吧。」
「應該沒錯。但是,阿米娜小姐。」
艾瑪立刻別開了臉,我也恢復了意識。我解開胸口的繫繩,脫下自己的斗篷,披在艾瑪肩上。她睜大雙眼,顯得很驚訝。我明明有很多話要對她說,如今卻因不知如何表達而感到焦急。
可法爾克搖了搖頭:「不。雖然我不知道她掌握得如何,但她會說英格蘭語。」
索倫島上還有一大片未經開墾的土地。她說的就是那一帶。既然在索倫的上等旅店投宿,為何又要到那樣的地方過夜呢?
法爾克點頭,一直盯著腳下的屍體。「被詛咒的維京人真是怪物,比我想象中與活人有更大的差距。你看。在港口上,他們沒有流一滴血。所有的血都是活人的。被詛咒的維京人體內並沒有血液。」
「那就別跟我說,跟阿米娜小姐說吧。」
「完成魔術需要材料。除了葡萄酒和銀質短劍外,最重要的是施展魔術的對象的鮮血。」
不過法爾克立刻打消了這些念頭,回到了本來那個毅然的騎士。
「要上來了!」
被這麼一問,至今一直閉口不談的他似乎放棄了抵抗,說道:「沒錯。我正是用他所說的方法逃出來的。你待我如此親切,我卻什麼都不跟你說,非常抱歉。」
真的是赤手空拳?
「也就是說,在傭人中有內應。那個人從領主館中找出短劍,交給了你。而且被洛斯艾爾命令核查時,明知短劍已經不在了,卻依然報告說並沒有東西不見。」
她有些不可思議地低下頭,終於開口道:「謝謝。」
下一句話被我吞了回去。從五十碼的高度掉下去肯定沒救了。但這說到底也只適用於活人。
托斯坦避開騎士們的視線,偷偷地進入了貨車大道入口處的小屋。看到這一切,我也沒多說什麼。
「謝謝你的斗篷。」
確實如此。在戰鬥中有很多維京人負傷,但不管是斷腳還是掉頭,即使是身體被一分為二,他們也不流血。
不知是不想回答還是不知怎麼用英格蘭語回答,艾瑪最後只是說:「荒野上。」
「誒?」
「哈爾·艾瑪。你拯救了索倫。我由衷地,感謝你。」
康拉德整頓好傭兵們,正在向亞當報告。或輕或重,傭兵們個個都受了傷。康拉德自己也有些蹣跚。
「托斯坦,是這樣的嗎?」
托斯坦詫異地沉默著,像是在揣測我的意思。我接著說:「之前,有個令人恐怖的魔術師來到了城裡。他能夠用魔術操縱他人,命令他們殺掉盯上的敵人。有人被|操縱殺害了領主,可能就是你。」
「如您所言。」
「師父。」尼古拉大聲說,「受傷了嗎?……這不是受傷了嗎!有血!」
「那我開始說明。他從上鎖的房間里消失了。出入口有兩個。一個是鐵門,但門在二十年間從未打開過。另一個出入口就是採光的小窗,小到連尼古拉都只能勉強穿過。」
他不是人類。
但是,就算他擁有被詛咒的身體,也不能自由自在地變換身體形狀。
他沒有說謊。
當然事實絕非如此。被詛咒的維京人是我們以血的代價趕走的,並不是單純的逃亡。但以命相搏的埃布、伊特爾,以及康拉德,都一言不發。
維京人的頭被砍掉,身體與頭九*九*藏*書分落兩處。他頭上戴著有角的頭盔,喉嚨處插著一根長箭,胸口中央有巨大的貫穿傷口。箭已經折斷,箭羽一根不剩。奇妙的是,屍體濕漉漉的。
艾瑪緩緩站起。從她的衣擺上不斷滴下海水,她開口了:「英格蘭的語言,稍微,能明白一些。騎士啊,你也很勇敢。」
法爾克只是點頭,沒有回應這句讚美。他威風凜凜地佇立著,沒有顯示出絲毫讓步。
「你拒絕了俘虜宣誓,這並不是背信棄義。而且,我其實一直在期待你從那裡離開的那天。不用道歉。」
「但我必須先向你道謝。感謝你在廣場上幫我。如果你沒來的話,我就沒命了。」
法爾克似乎也不疼,跪在棧橋上,將流著血的右手伸向海面。艾瑪已經爬到能看清表情的地方了。她從海浪間伸出一隻手,法爾克緊緊抓住,接著她的臉浮出水面。這時我才發現,為了不讓法爾克也掉到海里,尼古拉從後面穩穩地抱住了他。
蘇威德的青銅巨人停止了動作,靜靜地佇立著,似乎從一開始就是港口上的一尊裝飾雕像。蘇威德沒有現身。
「你真是很厲害呢。從孩提時代起我就一直在跟你聊天,卻從來沒發現這一點。」
「亞絲米娜……」
「……是啊,你曾說過。想要回到君主身邊。」
法爾克並沒有阻止緊咬不放的我,而是插嘴問道:「無論你看到了什麼,都是重要的線索。請你按順序說明。」
「荒野。城外。」
「如果變得像尼古拉那麼小就行了,對吧?」
「考慮到我的行動,我知道會有人這麼想。但是阿米娜,你也這麼認為嗎?」
「檢查塔的時候,我想象過你的逃跑方法。我並沒有直接見過被詛咒的維京人,最後還是留有疑問,懷疑你們能不能赤手空拳把自己肢解。可我看到你的短劍就明白了。短劍入手的那天晚上,越獄的條件就湊齊了。不過,領主被殺的第二天早上,在家令洛斯艾爾的指揮下,小索倫島被裡裡外外仔細核查了一遍,但報告說沒有東西消失不見。」
艾瑪想辦法抓住海中的立柱正在往上爬。她忍受著被拖入海底的重量,向上攀爬著。我不禁將手伸向海中。
「你到底是怎麼出去的?難道被詛咒的維京人還有我所不知道的神奇能力嗎?」
托斯坦點頭,開始往下說。
托斯坦立刻接道:「我覺得那是燈籠或者提燈,不是火把。因為光線比較昏暗。
然而,艾瑪並沒有浮起來。
如果根據法爾克的詢問,排除了被詛咒的維京人是『走狗』的可能性,那對托斯坦而言絕對是好事。
法爾克走近一具屍體,不帶絲毫勝利的喜悅。石板路上沾滿了噴濺出的血液。
「有些事情你覺得沒有必要,就沒有說。但現在,那確實是必要的。」法爾克抬手,指向托斯坦腰間插在皮帶上的短劍。「那應該是你的東西。你不會說那是在戰鬥中從同胞那裡搶來的吧?」
埃布似乎右手有傷,正用左手用力壓著右臂,靠在一個士兵身上保持平衡。
「戰鬥的事情先不說了。現在在調查殺人事件……剛才阿米娜小姐說的稍微有些差錯。我懷疑所有的人,但只有你我並不懷疑。」
亞絲米娜·博蒙特。我那稍微有些笨拙的侍女。我曾說,托斯坦逃走並非違背誓言。但亞絲米娜將短劍交給托斯坦,則是不折不扣的背叛。她到底,為什麼。
最後,他低聲說:「看起來不像是謊言,但也沒有全部說實話啊。」
被詛咒的維京人,只要不砍掉頭,就不會死。也感覺不到疼痛。
我不禁扭頭看向托斯坦:「你……不會把自己的身體……」
靠簡短的語句能夠交談,就不需要長篇大論。我握住艾瑪的手。雖然她的手像冰塊一樣寒冷,我還是緊緊握住。
我回頭一看,是法爾克。
港口上屍橫遍野。
「回去的時候與來時沒什麼差別。不緊不慢地走遠了。窗戶的位置不太好,沒法看到他離開小索倫島。
如果父親先被殺害,然後托斯坦才逃出來的話。沒錯,他可能看到了兇手。畢竟維京人是不用睡覺的。
然後我瞄了一眼法爾克。他點點頭,接上話:「我還沒自報家門。我是的黎波里伯國聖安布羅基烏斯醫院騎士團的騎士,名叫法爾克·菲茲瓊。正在調查羅蘭德被殺一事。」
托斯坦變得像尼https://read.99csw•com古拉那麼小。
要告知他這一消息,我也必須鼓起勇氣。在港口、貨車大道和魚市廣場見證了大家的英勇奮戰後,我已經不再膽怯。
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反而說明這就是答案。
「是這樣沒錯。就算被砍了,也只是會噴出赤色煙塵一樣的東西。真是不祥。」
法爾克不顧我的疑惑,接著問道:「我不打算指責你的逃跑,也對誰幫助了你毫無興趣。所以我當時沒有明說。但是要阻止『走狗』,這點必須問清楚。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可以了。你看到的那個人影,來幫助你越獄的那個人也看到了嗎?」
如果在棧橋的那一邊,她能受到歡迎就好了。她那結束戰爭的單打獨鬥,如果能比傭兵或其他任何人都受到亞當的承認就好了。
「划傷而已。」
見證了戰爭的終結,伊特爾對我說了一句「希姆那傢伙受傷了」,便就此退場。
「雖然他不會死,但既不會變成煙也不會變成水。不可能從房間里逃脫的。」
「你看到了嗎?」本以為詢問到此結束的法爾克,表情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但出口確實就是那扇窗。」
「我最終意識到那個人是兇手的時候,是在黎明離開小索倫島之後的事了。公示人宣告領主辭世,有流言說好像是被人殺害的。阿米娜,也許現在說這些事並沒有意義,但我非常後悔。如果我能再提早一些出去,說不定就能碰上他了。」
法爾克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他閉上嘴,佇立在原地。最後還是尼古拉擔心地叫了聲「師父」。
法爾克再次俯視起屍體來。
「你沒有跟她說過話吧?你怎麼知道的?」
「哼,懦夫。跑得還真快。各位,我們勝利咯!」
「……什麼嘛。看起來也是。」
父親幾乎沒有去探視過托斯坦。但對這個拒絕宣誓的俘虜,他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無論是直接將他砍頭簡單地結束這一切,還是將他作為惡魔之力的代表交給教會,都是不錯的辦法。當然也可以將他作為罕見的生物賣給威斯敏斯特教堂。但父親什麼都沒有做,偶爾還會勸說他宣誓來換取自身的自由。
像是凍僵了一般站立不動的他,聽到這聲呼喊,如夢方醒地抬起頭,呢喃道:「果然是這樣啊。」
托斯坦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作為俘虜被囚禁,並且聽說你還拒絕了俘虜宣誓。就算寬大待人如羅蘭德大人,也不可能讓俘虜留著武器。那把短劍應該被沒收保管在某處。」
我看向法爾克,詢問他能否告訴托斯坦暗殺騎士和魔術的事情。目光交匯,法爾克低聲說了句「請吧」。
「但通過剛才的戰鬥,我發現被詛咒的維京人不會流血。即使身體被切開也只會出來一些粉塵。」
法爾克觀察的是一具維京人的屍體。在亢奮的戰鬥中並不太在意,不過一旦緩過神來,我就再難直視屍體,只能移開視線。
「托斯坦是成年人哦。不過……」
法爾克搖搖頭。「沒有這個必要。就算不變成煙,他也能通過那扇窗。」
不過,具體時間並不清楚。發現托斯坦逃跑是在第二天早上,搜索小索倫島有沒有外人躲藏的時候。
「但為什麼要選在前天呢?」
「那個人毫不猶豫地走近領主館。他沒有繞到正面的玄關,讓我感到很奇怪。仔細一看,他從西邊的小門進入了領主館……之後,沒過多久他就出來了。」
我追著尼古拉的目光,看到法爾克的袖子被割開了。在開口處能看到一條細長的傷痕。大概是被劍刃划傷的吧。連續進行了那麼久的戰鬥,居然只受了這點傷。不知該說他運氣好還是精通戰鬥。大概兩方面的因素都有。
但如果他是『走狗』的話也有蹊蹺。比如,他應該不知道領主當晚在作戰室里。而且那天晚上,他不是還和我說了話嗎?絕不可能是他。但無論如何,懷疑托斯坦也情有可原。畢竟逃跑這一行為實在可疑。
已經向賽蒙·多多證實過,那天晚上,她沒有回住處。雖然賽蒙已經死了,但那家旅店並不是他一個人經營的,其他人也能證實這一點。
是這樣嗎?我與他交談太多,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對遙遠家鄉的思念,對再次出海的憧憬。還是說。
「你好好想想吧。」
「我認為自己看到了。但如果那天晚上從有兩個以上的人從西邊的門進九*九*藏*書入領主館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想什麼?」剛說出口,尼古拉的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這樣啊。」
「那還真是感謝啊。」托斯坦說著,笑了起來,「但你為什麼不懷疑我呢?」
但法爾克點了點頭,不再追問。「我明白了。很抱歉耽誤你了。」
托斯坦聳聳肩:「我以前是不相信這種話的。但現在,知道這世界上能有被詛咒的不死存在,我認為這種魔術可能也是有的。但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那你等待族長到來,不是為了幫助他,而是為了殺了他嗎?為此你等待了二十年?」
那時候,族長的肩寬就變小了。
貨車大道上的那個小屋,正是為了停放貨車而設立的。因為我一直盯著托斯坦,所以知道他在那裡。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托斯坦,因此沒有跟別人說還有個維京人躲在那裡。
「沒錯。我知道君主總有一天會來索倫的。在那之前,沒有必要逃跑。」
啊。我不禁失聲。
「我當時在猜,這大晚上的是什麼人跑過來。埃德溫·休爾,那個勇敢的士兵還是挺勤勞的,也會在半夜巡邏。但他已經死了。是不是哪個新上任的代替了他,從那天晚上開始執行夜間警衛了呢?我帶著這樣的疑惑,熱心地盯著那燈光看。畢竟我是要逃跑的,被人看到就糟糕了。
那個馬扎爾人,單挑決戰的代價就是沉入海底嗎?我小跑著穿過沉浸在勝利的激動中的港口,向棧橋而去。
前夜,父親死去的那天夜裡,托斯坦逃離了小索倫島。
法爾克叫住她。
面對這個問題,艾瑪沉默片刻。
托斯坦沒有生氣,冷靜地反問到:「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並且就算他們被砍掉四肢,將傷口對接起來就可以恢複原狀。
在這很短的時間里父親被殺了,從正面被一劍刺穿。
「但是,有什麼……」
「終於,宵課的鐘聲響起。那鐘聲我已聽過無數遍,這個修道院的大鍾音色很美。就在那之後,我一邊思考著該逃往何處一邊眺望窗外,卻看到了有人正在接近領主館。他的樣子我並沒有看清楚,只是看到了逐漸靠近的一點燈光。」
聽到師父這麼說,尼古拉也開始觀察起來。我也戰戰兢兢地看過去。
戰鬥結束,索倫守住了。
看我猶豫不決,法爾克在邊上插嘴了。「精彩的戰鬥。我在東方見過各種各樣的勇士,但沒有人像你這麼厲害。何況還是個女人。」
仔細考慮一下的話,問題不在於大小而是寬度。相比尼古拉,托斯坦的肩膀要寬厚得多。只要那裡不變小,就無法通過。
我想起來了。我看到過肩膀寬度變小的維京人。
法爾克確實說過。『強加的信條』這一魔術施行時,要偷偷取得對手的鮮血塗在銀質短劍上。
我明白尼古拉想說什麼。艾瑪穿著鎖甲。雖然我沒有穿過,但曾幫父親拿過,沉甸甸的。穿著那種東西不可能浮起來。但她是這場戰鬥的英雄,不能放棄搜尋。
我想到了那場戰鬥。儘管沿路被索倫的士兵和維京人襲擊,依舊沖向族長所在的龍船的他的身影。
……變小?
因為她是馬扎爾人。因為沒有人認識她。
他忽然抬頭,環視四周。「托斯坦在哪?」
是手。人類的手。那隻手抓住棧橋的立柱,逐漸接近海面。
「法爾克,哈爾·艾瑪不懂英格蘭語。」
「我不認為是你乾的。但是,說不定有人能讓你這麼做。」
「不,我也想讓你知道。」他青紫的嘴唇慎重地挑選著詞彙,「我看到了兇手。」
法爾克忽然意味深長地看著托斯坦,像是在問他自己能不能說。對此,托斯坦略顯孤單地笑著點點頭。盯著托斯坦的片刻,法爾克臉上似乎充滿同情。
我對他微微一笑。「謝謝你,托斯坦。你能為父親著想我很欣慰。剛才也說了,我不會責怪你的逃亡。不過……」
「還活著呢!尼古拉,她還活著。」
聽到這句話,托斯坦面容扭曲,露出了後悔的表情。
哈爾·艾瑪被拉上了棧橋。她的頭盔掉了,戰斧也不在手中,不過人還活著。她吐出了大量的海水,但從她的表情中看不出痛苦。十一月的海水冰冷刺骨,不儘快讓她去火邊烤一烤的話,好不容易在戰爭中存活下來也可能會凍死。
因為從早上開始就沒有船能出入港,所以小屋裡沒有等待出發的貨車。托斯九_九_藏_書坦·塔吉爾森蹲在一個角落裡,似乎在躲避陽光。看到我,他站了起來,臉上沒有欣喜也沒有憂愁。他依然穿著俘虜時期的麻布衣服,下擺上沾了些血。皮帶上插著一把老舊的短劍,劍鞘上刻著他的首字母T·T。
但與她視線相交的瞬間,我的擔心變成了震驚。之前,連在作戰室里與父親見面的時候,艾瑪的臉上都蓋著一層薄薄的塵土。但現在,她被海水洗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本來的面容。被頭盔蓋住的金髮,從未交匯過視線的藍色眼眸。雖然臉上沒什麼血色,但她的五官精緻得讓人窒息。暗紅色的口紅在水裡也沒有被洗掉,但艾瑪若是塗上我的口紅,該有多麼美艷動人啊。
「你明白了嗎?他消失的方法?」
在龍船上的單挑中。激烈的戰鬥結束前,艾瑪把族長劈開了。從肩膀砍入的戰斧將身體斜著劈開,直至另一側的腰際。族長被一劈為二。
托斯坦緊咬著青紫的嘴唇,沉默不語。
「……這樣啊。」
「沒有。」
我的胸口忽然感到強烈的衝擊。沒錯,當然不會讓托斯坦帶著武器。而且他的短劍就放在父親那裡。
「沒錯。」他用力點頭。「當時在小索倫島上的塔里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猜到了。倘若伊沃德的敘事詩所言為實的話,從那間封閉的房間里脫離的方法也並非不存在。然後通過剛才的戰鬥,我終於確信自己大胆的推測應該指明了真相。」
「這個嘛。」他欲言又止,「其實我不想說。我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了,這樣被你逼問我也很為難。」接著,他低下頭,閉上嘴。
他接著說:「確實,那扇窗戶沒法通過……如果是成年人類的話。」
托斯坦已經不再否認有幫手這個事實。他微微點頭。「我當時跟她說,有什麼人來了。她說她在上來的途中也從採光口看到了,還在想那會是誰呢。」
「如果我知道是誰,不可能沉默到現在。在那座高塔中你認為我能看到臉嗎?身高也不可能說清楚,從上往下看無法分辨。」
回答很快,很短,沒有任何多餘的說明。
「結果,我還是沒看出來那到底是男是女。那人衣服的下擺似乎在不停飄動,而且似乎穿著披風,不過……在十一月的北海,也沒有人敢不|穿披風就四處遊盪吧?」
他將步步緊逼的我用手止住。
我在棧橋中部窺伺著海面。現在的北海風平浪靜,與剛才襲擊索倫的恐怖戰鬥形成巨大反差。棧橋的立柱被波浪沖刷著。我問追我而來的尼古拉:「她是掉在這附近的吧?」
我沉默不語。法爾克所說的事不可能發生
「法爾克,尼古拉,跟我來……注意別引人注目。」
「但是窗外什麼都沒有,並且距離地面五十碼高。」
法爾克注視著就此沉默的托斯坦。或者說,他用似乎能看穿一切的銳利目光,審視著托斯坦。
「誒?你說你在哪?」
我看了一眼,吟遊詩人伊沃德·薩姆斯也在亞當的騎士隊伍中。他的表情極為複雜,看向亞當的視線看起來甚至帶有怨恨。他必須歌頌戰鬥,但卻為時已晚。
「啊。」托斯坦看起來已經忘了這事。「我都忘了。不用謝,這種小事我隨時都願意幫忙。」
他是被詛咒的維京人,雖然可能本來是人類,但現在的身體並不適用人類的法則。在剛才的戰爭中我已親眼見到。
啊,沒錯。
「阿米娜小姐。時間寶貴。既然他不願意說,那我來說明如何?」
「師父?」尼古拉叫道。
「在監獄里沒有必要炫耀勇武吧?」他苦笑一下,「不,其實啊,過了二十年我還能像以前一樣戰鬥,真是不可思議。要是常人的話,應該會變得年老體弱的。」
「暗殺騎士的魔術中,還有很多不明之處。不過,他們不能盜取不流血的目標身上的血液。就算那種赤色的粉塵以前是鮮血,現在也不是能夠用於施展魔術的新鮮血液。這一點是清楚的。也就是說,沒有必要懷疑被詛咒的維京人。」
「我很擔心你。」我說完,吞了吞口水,「你從那座高塔里消失了。我父親被殺害,騎士被人下毒,旅館的主人也捲入事件里死了。……我擔心你是不是也死了,然後被某種東方的惡毒魔術弄得屍骨無存。」
他並不是在父親死的那天才變成被詛咒的維京人的。這二十年來一直都是。然而他卻選擇了前天逃出監獄。
「……很遺憾。」九_九_藏_書尼古拉輕輕地說。就在這時,漆黑的海底有什麼白色的東西動了一下。
雖然他們不會說出來,但我知道托斯坦的處境真是很危險。他儘管是個被囚禁了二十年的俘虜,卻在父親被殺死的那天晚上逃走了。而且暗殺騎士在殺害埃德溫·休爾的時候潛入了島上,托斯坦當時也在小索倫島。也就是說,他有可能被施加了魔術。
「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說。但是,好像沒有時間了。」
「對此我不能回答。抱歉。」然後他接著說,「我最想告訴你的還沒有說。阿米娜,對你父親的死我表示遺憾。在你出生前,我就欠他一份情。對此我還沒做出任何回報他就永遠長眠了,我也感到懊悔不已。」
「誒,沒錯。」
我想要捂住雙耳。法爾克的話所指明的真相,我心裏清楚。
「啊。」我的臉一下變得刷白。
「不過我知道,晚上海峽中海流的流速很快。就算在水裡不會溺死,我也不想被衝到北海里去。此外還有燈光的問題。我們被詛咒的時候獲得了駭人的力量,但並沒有獲得一雙敏銳的眼睛。在漆黑一片中依然無法辨明方向。雖然那天是滿月,但還是擔心什麼時候會被雲遮起來。於是我便決定在黎明,天空露出魚肚白,但誰都還沒起來的時候逃跑。
法爾克接上托斯坦的話。
「這是我殺的。你對他有印象嗎?」
從我的喉嚨中漏出一聲長嘆。本來托斯坦就沒被列入可能是『走狗』的八人中。雖然基本上沒有懷疑他,不過看到作為逃亡者的他能夠被法爾克公平對待,我也就安心了。
「艾瑪。對不起,我有些事必須要問你。」艾瑪回頭。「想問你的只有兩個。你有沒有告訴過其他人前天晚上領主會在哪裡?」
她留下這一句,就走開了。在棧橋的另一頭,以亞當為中心的勝利歡呼仍在持續。
仔細一看,他的右手護甲上有一道血痕,正淌著鮮血。這麼一說法爾克似乎才剛剛意識到。他輕輕握了一下右手,然後鬆開。
都是在最初的襲擊中被殺害的士兵、漁民和商人們,還有在最後的戰鬥中殞命的傭兵。埃布指揮的守兵有不少人受了重傷,所幸無人身亡。波內斯市長帶來的民兵都只負了輕傷。
如果艾瑪被承認是英雄的話,為什麼沒有人來幫助沉入海里的她呢?艾瑪戰績顯赫,但大概不會被承認。
「喲,阿米娜。你帶著幫手來逮捕我了嗎?」
他的語氣如此平淡,反而讓我吃驚。
黑暗中,他的眼神流露著些許悲傷。「我曾經說過,這樣做的理由。」
人類絕對無法逃脫的監獄。但如果是被詛咒的維京人就有辦法。那天晚上,在黑暗中,托斯坦曾將自己大卸八塊,逃到外面……恐怕是在下面的坑裡再次把自己接起來的吧。
「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二件事。看到你並不責怪我,這讓我很高興。」
有人將手搭在我的肩頭。
戰爭迫在眉睫之時,索倫的領主被暗殺了。為此,可能必須有人要負責。但不會是托斯坦。我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那麼另一個問題。前天晚上,你在哪裡?」
我帶他們二人去找托斯坦。
「沒錯,他確實掉下去了。他先讓一部分身體掉下去,最後才是連著腦袋的部分。那間房子的窗口開在能讓士兵輕鬆地看到外面的低處,正是這一點幫了他大忙吧。地板上可能還留著一些紅色的粉塵。但尼古拉並不詳細了解被詛咒的維京人,漏看了這一點也不能算他的失敗。」
「告訴我,托斯坦。兇手是什麼人?個子高嗎?穿著什麼衣服?你能說出他的名字嗎?」
「我是托斯坦·塔吉爾森。我看到了你的戰鬥,非常精彩。」
「冷靜點,阿米娜。」
「誒。」
聽到這句話,艾瑪就離開了。
我知道,這很難。
「那天晚上,我決定逃出監獄。關於理由,並非現在的重點,我也沒打算說。小索倫和索倫之間的海峽,我覺得總能有辦法過去。那位騎士大人應該明白,我們維京人在海里也可活動自如。
托斯坦頜首道:「那就好。那麼,能不能聽聽我的話呢?如果我見到了阿米娜,有三件事想告訴她。這其中兩件已經說過了,還剩最後一件。」
這就是,單槍匹馬闖入維京人群的勇猛戰士的素顏。
觀察著無言的托斯坦,法爾克開口道:「他首先將自己的身體切成了小塊,小到能夠從那個窗口中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