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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灣城藍調 四、紅髮女人

海灣城藍調

四、紅髮女人

「是的,」她說,「就像那樣,女孩子都不能再堅持自己喜歡的東西了。」
「實在抱歉,」那個女孩兒說,「我以為那兒是痰盂呢。」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行當。」我說。
她有一頭紅色的頭髮,不怎麼好看的相貌,卻有凹凸有致的線條,曾經給一個打針的人做幫手,想到這些的時候我舔了一下雙唇。
「哪兒都有可能。」
當我正伏在地上的時候,那個女孩兒喝酒的杯子就從桌子邊緣滾落,砸在了我手邊的地板上。我撿起煙盒,不經意間一瞥,發現盒子的正面有一個手工著色的畫像,是一個骨骼寬大、皮膚黝黑的男人。我把煙盒裝進她包里,拉起這個女孩兒的一隻胳膊,剛才跟我說話的那個服務生溜到另一側,挽住她另一隻胳膊。她滿臉茫然地看著我們,來回地搖頭,像是在給僵硬的脖子做預熱準備。
我把一美元紙幣塞進他淡紫色的手中,他那粗大暗黑的手指緊緊攥著那點兒錢,就像挖掘機抓起了一斗礫石。他用另一隻手輕輕彈掉我衣服左肩上的一根線頭,把一塊金屬牌插|進我夾克的前胸口袋,正好放在了顯露在外的手帕內側。
「走開,你這個黑傢伙!你是太愛管閑事了,還是過於禮貌了?趕快在我發飆動手之前消失!」
「您是個好人,」她沒精打采地說,「我這次有點莽撞,捅了這麼大的婁子,可是,先生您真是個好人!我從來沒有想過今天還能活著出來。」
這個黑頭髮的傢伙把我的名片放進禮服表面的一個口袋裡,站起身,把椅子推了回去。
那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傢伙停在桌子的另一面,手搭在椅子上,把眼神從那個女孩兒身上收回來,微笑地看著我。原來,他一直看的人是她,她才是那個他要去接近的人,可是現在,我成了他注視的對象。他的頭髮烏黑順滑,灰色眼睛籠罩著一層冷峻,濃郁的眉毛像用眉筆精修過一般,俊俏的嘴巴讓明星見了都為之嫉妒,鼻子像是被打得塌了下去,卻又恰到好處。他輕輕說道:
她把酒喝光,在桌子上轉動著酒杯,發出咯咯的響聲。一個身穿平整晚禮服的服務生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站在我面前。
「你的名字,夥計。」
裏面還有一個順直的樓梯,兩邊的扶欄猶如上了白釉的雪橇滑道般光滑。沿著樓梯往上走,可以到達二樓賭博的房間。許多星狀裝飾物在天花板上閃爍,猶如在記憶中殘存的噩夢。在白色通道的後面,擺著一面巨大的圓形鏡子,上面搭著一條埃及飾巾。鏡子前面,一位身著綠裝的夫人正在梳理她那柔順光澤的金髮。她的晚禮服後背開得很低,她特九九藏書意在腰際貼了漂亮的飾顏片,如果她穿著褲子的話,飾顏片就在褲腰下方一英寸的地方。
「我還在考慮,」我說,「小點聲,否則他們會把你趕出去的。」
服務生離開后,那個女孩兒對我說:「小子,你點的東西太膩了。」
這就是康里德俱樂部了,我不知道來了以後具體會有怎樣的行動,不過,這是一個必須來的地方。奧斯特萊恩醫生還在城裡的某個地方給某個不知名的病人就診。醫師交流中心說他通常在十一點左右過來,現在是十點十五分。
「如果他們把你趕出去,你可以去棕櫚泉。」
那個女孩說道:「別讓他把你給耍了,我敢打賭此時此刻他就在樓上,在轉動輪盤賭的轉輪。」
「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他說完就踱著步子走開了,領班的服務生在樓梯走了一半,就陰著臉停下來,衣帽寄存處的小美人看起來很無聊,就像在四個回合的揭幕賽中感到厭煩的裁判一樣。
這裏的大廳——他們叫作休息室——看起來就像米高梅電影製片公司為拍1980年版的《百老匯之歌》里的夜總會而設置的小棚子。這個地方在燈光的輝映中,像是耗資百萬美元裝潢而成,給人們提供了一個寬敞而堂皇的馬球場,只是我不怎麼喜歡這裏的地毯。大廳後面有一個鉻制通道,跟船上的舷梯有些相像,往上一直通到餐廳的入口。入口處站著一個胖乎乎的義大利領班服務生,臉上掛著矯揉造作的微笑,褲子上綴著兩英寸長的流蘇,胳膊下夾著一沓鍍金的菜單。
「哦,哦,」那個女孩兒說,「大塊頭來了,你對付得了他嗎?」
我們繞過那些汽車,走在修砌的小路上,她的身子依然有點偏向我。我找到車子,解開鎖,幫她打開門,她爬進去后直接坐在了一角,頭靠在墊子上。
我說:「他不在是吧,不在就不在吧。多謝聽我說這些,改天再來吧。」
這個男人震驚地往後退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潔凈的白色手帕,擦了擦臉,甩了甩頭。他把手帕拿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襯衣最上面那顆黑色珍珠紐扣以上,已經濕了一大片,襯衣的領子也全毀了。
「新上任大廳經理有點兒嚴格,」他悄聲說道,「謝謝您,先生。」
我沒理會她。「怎麼,不想玩玩?」她說話的語氣里夾雜著幾分放蕩。我點燃一支煙,在淡紫色的空氣中吐出一個煙圈。「去你的吧!」那個女孩兒繼續說,「像你這樣的傢伙,我在好萊塢大道隨便一個街區都能找到一打。去你的好萊塢大道!多少丟了飯碗的跑龍套的傢伙和一些頭腦簡單的金髮女郎不是想https://read.99csw.com著喝個爛醉?」
「我不知道,」我說,「你試圖想起什麼呢?」
「如果能繼續做下去的話,你覺得會嗎?」
我說:「放棄吧,我們從未見過。」我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金屬牌,扔到桌子上。「這是我進來時,從售票窗口的樂隊指揮那裡拿到的票。」我又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名片,甩到桌子上。「這上面有我的姓名、年齡、身高、體重、傷疤,或者還有被判刑的次數。我來這兒找的是康里德。」
他冷淡地說:「這麼說,你跟那群傢伙是一起的。實在是抱歉,康里德先生去北方出差了,趕的早班飛機。」
「是的。我曾經給一個傢伙幹活,他就是給人們打針——一針得十塊錢,有時候二十五或者五十塊。」
「再說『很是抱歉』我就要大聲喊叫了,不如幫幫我吧。」那個紅頭髮女孩兒說道。
「哦,好的。但是我們在這裏不用私人偵探,很是抱歉。」
「好啦,有時間過來轉轉,如果我能借到修指鉗就給你修修指甲。這杯酒男朋友埋單。」
「海倫·馬特森。」她回答道。
「去他媽的女士洗手間,」女孩兒粗暴地說,「服務生,放開我的胳膊!只要有我男朋友就夠了!」
「需要幫忙嗎?」他很禮貌地問。
他沒有看她,只是微微一笑,說道:「康里德先生沒有灰色的科德轎車。」
他把手放下來,氣得牙齒咯咯響,喊道:「把她拖出去,快點把她拖出去。」
「為什麼?」
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漢子來到入口,在那裡停了下來,讓眼睛適應這裏面的光線。接著就不慌不忙地掃視了一下裏面,將目光定格在我坐的這張桌子,往前傾了傾龐大的身軀,向我們這邊走來。
「我可不那麼認為,」她說,「只要我別再打碎鏡子就行了。再說了,我和他們老闆的關係是這樣的。」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勢來闡釋,只見她伸出兩根手指,緊緊地併攏在一起。「如果我見到他,變成這樣的就是我們了。」她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我在哪裡見過你吧?」
她睜開眼睛,「一箇舊相好,」她說,「早就分開了,他……」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我幾乎沒有聽到背後微弱的沙沙聲,只是感覺有什麼東西抵在我後背,一個低沉的聲音說:「夥計,別動,打劫!」
隔壁一桌的那個男人和女孩兒轉過頭看著我,那個男人很同情地對我微微一笑。那個女孩兒對他說:「這話對你也適用。」
衣帽間的一個女服務生走過來,幫我摘掉帽子,脫了外套。她穿著一身桃紅色印有黑色小龍圖案的睡衣,眼睛像漆皮舞https://read.99csw.com鞋的鞋尖一樣烏黑、光亮、呆板。我給她二十五美分的小費,重新戴上了帽子。賣香煙的女孩兒沿著過道走了下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大小比得上裝五英鎊糖果的盒子,頭髮上插著羽毛,身上穿的衣服僅僅遮得住三美分的郵票,修長勻稱的腿裸|露出來,左右兩隻分別撒了金色和銀色的閃光粉。她表情冷艷而高傲,就像是一位貴婦人,即便是受到一個腰纏萬貫的王公的追求,也要考慮再三是否赴約時的表情。
我關上門,又打開,說:「你能回答我一些問題嗎?你帶的煙盒上的頭像是誰?我好像是在哪裡見過他。」
我開車途經一家狹小昏暗、夜間停止營業的加油站,繼而進入到另一個寬闊的峽谷,沿著高價的鐵柵欄走了半英里,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圍在裏面的房子。前面散落在山腳的房屋愈加零稀,空氣中夾雜著濃烈的海腥味兒。左轉經過一座附有白色圓形小角樓的房子,從唯一一段在路邊綿延幾英里的吊燈架之間穿出來,在海岸大道旁的一幢粉刷過的大樓前停下來。昏暗的燈光透過窗上帘布的遮掩,沿著拱形灰泥柱廊,散落在橢圓形草坪周圍停車位上密集停放的車身上。
我看到一張空閑的桌子,走過去坐在後面,正對著一面緩衝牆。我對光線的接受性逐漸增強,甚至可以看清那位牛仔歌手,他有一頭像是染過的紅色捲髮,坐我隔壁桌子的女孩兒也有一頭紅色的頭髮,她的頭髮從中間分開,梳到了後面,就像是她不想看到它們一樣。她有一雙充滿饑渴的黑色大眼睛,不怎麼好看的相貌,除了嘴巴塗得像霓虹燈一樣誇張以外,沒有任何化妝的跡象。她那街頭風格的套裝肩膀過於寬大,衣服的翻領也過於耀眼,橙色打底衫的領子緊緊圍在脖子上,腦後歪歪斜斜地扣著一頂羅賓漢帽,上面還插著一支黑橙相間的翎羽。她衝著我微微一笑,露出細小尖銳的牙齒,我沒有搭理她。
「你在哪裡見過我?」
至於那個金屬牌,他連看都沒看,名片倒是看了兩次,一隻胳膊彎曲地搭在椅背上,拿著卡片,看了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調過來看正面,然後沖我咧嘴一笑。看完后,他用名片的邊緣刮著桌面,製造出微弱的吱吱聲,就像是一隻小老鼠發出的聲響。他沒有再關注那個女孩兒,而那個女孩兒正盯著天花板,佯裝打哈欠。
「有誰提到好萊塢大道了嗎?」我問道。
「胡說什麼!我可以給你列出很多大人物,他們睡覺的時候每隻手都握著一瓶酒,必須在他們手臂上打一針才能讓他們停止大喊大叫。」
「他不是您的男朋友,女士九_九_藏_書。他甚至都不認識您。」
服務生端著酒回來了,他先上了我那一份兒,那個女孩兒大聲說道:「我猜你不會一直是讓女士等著吧。」
我沒有回答,儘管她臉色蒼白,卻依然含情脈脈地看著我,對著我搔首弄姿。那個鋼琴師彈了幾聲和弦,開始用哀怨的聲音唱「我們依然可以追逐夢想,是否依然這樣」。
我說:「我可不願意在你想冒險的時候跟你在一塊兒。」
道路沿著山腳的一側蜿蜒曲折,時而向下延伸,時而高聳盤旋,西北方向點綴著零零散散的路燈,往南則是一望無際的燈光。三個碼頭似乎處於遙遠的地方,一束束燈光散落在貌似鋪了一層黑絨毯的地面上。峽谷之間,薄霧繚繞,瀰漫著大自然的氣息,但是峽谷間高地上的霧氣早已消散。
「真的?」我說,「就像電影里的醉鬼一樣,嗯?」
「誰把誰從哪裡趕出去?」
「有段時間沒有見到你了——還是我記性不好呢?」
服務生把她點的蘇格蘭威士忌蘇打遞過來,「不好意思女士,望您原諒。」他用冰冷的口吻說道。
那個女孩兒端著酒杯,朝我這張桌子走過來。她把胳膊肘支撐在桌子上,雙手托著下巴。「很好,很好,又是一個很有錢的人,」她說,「我以為沒人這麼做了呢。你覺得我怎麼樣?」
這個服務生把目光轉向我,我只好聳聳右肩,給他一塊錢。他找了零錢,也拿了自己那份小費,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本性使然,親愛的。」
我走進酒吧,置身於柔和而昏暗的紫色燈光之中,聽到一陣陣杯子相碰發出的叮噹聲,人們交談的輕言細語聲,角落傳來的鋼琴和弦聲,還有帶點兒女性化的男高音演唱《我的小牛仔》的歌聲,這一切都在秘密地進行著,就像酒吧里的調酒師偷偷勾兌烈性酒一樣。我逐漸適應了這裏昏暗的紫色光線,看到酒吧里有很多人,但還算不上擁擠。一個男人發出一陣不和諧的笑聲,鋼琴師用拇指指甲在鋼琴鍵上彈出埃迪·達欽調子,來表達他的不滿。
這個女孩兒說:「第一個回合,有點慢,兩個戰士都太謹慎了。」
那皮膚黝黑的傢伙還是沒有看她,他對她的這種忽視比在她的臉上打一巴掌還給力,她氣得臉色愈加蒼白,這股勁兒一直沒有緩過來。
他說:「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所以……」
「你說他傻嗎?」說完,我便繞過他,走了進去。
「我不知道,」我說,「我們在談論什麼?」
「來杯威士忌蘇打。」那個女孩兒搶先喊道,她的聲音刺耳而生硬,還夾雜著醉醺醺的酒氣。
我找了個空位把車停好,沿著拱形灰泥柱廊往前走。一個身高六九_九_藏_書英尺六英寸的黑人,穿著一件喜劇里南美洲陸軍元帥才穿的制服,從裏面打開一扇鐵柵大門,說:「先生,請出示卡。」
我並未因此而產生半點興奮,其實很早之前我就猜到了這一點。
我推著這位新朋友來到外面清冷、薄霧繚繞的空氣中,漫步在柱廊中,我能感覺到她的身子自動地穩穩地靠在我身上。
「很多地方。」
「女洗手間。」這個服務生嘟囔著,用下巴指了指一個門,看起來像是通往泰姬陵的側門。「那邊有個很壯的黑人,沒什麼是他解決不了的。」
「當然可以,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那個女孩兒說:「照你這麼說,今天下午我在日落藤景街的灰色科德轎車裡所看到的,就是他的替身了。」
她用沙啞的聲音說「老娘要暈過去了」。我們一起攙著她下樓梯,她重心極其不穩定,每邁一步,體重都會偏向一側,一股要把我倆翻倒的架勢。一邊兒的服務生默默地給自己鼓勁兒,讓自己穩住。我們終於從昏暗的紫色燈光中走了出來,到了明亮的大廳。
「以前我對賺錢有錯誤的理解,算了,還是不提了,就讓它連同我以前犯的錯誤都這麼過去吧。您能送我一程嗎?我是乘計程車來的。」
女孩兒咯咯笑起來,把酒潑在了他臉上。
我對服務生說:「好吧,我把她送出去冷靜一下,她是自己來的嗎?」
她的頭突然往我這邊一偏,在怪異的紫色燈光下,她那愈顯慘白的臉好像突然轉向了我,即便是她那擦了口紅的雙唇看上去也是乾巴巴的。她像個癆病患者一樣乾咳起來,伸手去夠我的杯子。她咕嘟地一口氣吞下加了石榴汁糖漿的巴卡第,整個人顫抖起來。她伸手去拿她的包,不料卻把它推了下去,掉在桌沿兒附近的地板上。包掉在地上的一剎那開了,有個東西掉了出來。原來是一個鍍金的金屬煙盒,正好滑落到我的椅子下面,我不得不移動椅子,才能把它撿起來。那時我身後就站著一個服務生。
這個服務生用餘光掃了她一眼,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我這兒。我說:「一杯巴卡第加石榴汁糖漿。」
「但是她已經離不開酒了。」我說。
「就是你啊!除了從好萊塢大道過來的傢伙,誰還會對一個姑娘無意的冒犯針鋒相對!」
他轉過身,用手帕擋住嘴,迅速地穿過一張張桌子,離開了。兩個穿著晚禮服的服務生走到我們跟前,盯著我們,其實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盯著我們。
接著在我耳邊響起一聲轟鳴聲,我的頭就像點燃的爆竹,在蒼穹中爆炸,朝各個方向分散開來,變得蒼白模糊,飄落到波浪里,被吞噬在了黑暗中。
「你沒有冒犯我呢。」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