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我在等待

我在等待

托尼來回打量著漆黑的街道。一個計程車司機扔出了一個煙頭,它從車頂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托尼看著煙頭落到地上,然後在人行道上一閃一閃的。他聽著黑色大轎車輕輕的引擎聲。
電梯旁門衛房間的門敞開著,那個身材矮小的墨西哥夜間接線員穿著睡衣走了出來。他安靜的栗色眼睛瞟了眼托尼。
「我相信你。」托尼說。
「你說得沒錯,雷爾斯先生。」
「不可能的,托尼。」她臉上的笑就像一片灰暗的落葉,「多和我聊聊吧。紅頭髮的人不會跳樓的,托尼。他們會咬緊牙關堅持——然後漸漸消逝。」
「你喜歡古德曼嗎,克雷西小姐?」托尼·雷賽克問道。
他突然停下來跟後車座里的男人說了幾句,又鑽了出來,回到托尼靜靜站著的地方。他淺色的眼睛里反射出街上昏暗的燈光。
「就在你的隔壁。」
「是的,」托尼說,「波蘭人。」
「托尼?托尼·雷賽克?」
「聽著,托尼。」
「聽著,托尼。」門衛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在街區後面的計程車旁邊有一輛黑色的大轎車,有個男人就站在轎車邊,他的一隻腳在踏板上。這個跟我說話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風衣,裹得緊緊的,衣領高高地豎起來,都到了耳朵那兒。他的帽子壓得很低,你根本就看不見他的臉。他可是咬牙切齒地對我說『去找托尼』。你應該沒有得罪什麼人吧,托尼?」
托尼緊緊地抓住電話,他的腦門出了汗,汗水蒸發后一陣發涼。「繼續說,」他說,「我想應該還有別的吧。」
高個男人抽回手,把手伸向了車門。他打開了車門,然後開始像一道纖瘦的黑影一樣滑進車裡。
高個男人說:「嗨,托尼,好久不見。」
「伊芙·克雷西,」她說道,「也曾經生活在光明裡。在一家流浪漢夜總會,一個下流的地方。他們抄查了那裡,然後這光明再也不復存在。」
門衛順從地靠了過去。
「你的朋友?」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走過藍色地毯,走上三個低低的台階,走到了大廳入口處。入口處一邊有三台電梯,另一邊是接待台。只有一台電梯好使。在開著的門邊,夜間接線員靜靜地站在那兒,雙臂交叉,身上穿著整潔的、鑲著銀色衣邊的藍色制服。他叫戈麥斯,是一個精瘦黝黑的墨西哥人。他是新來的,剛開始上夜班。
卡爾搖搖頭,說:「我看見戈麥斯帶她上去的。」
「艾爾的口信,要聽嗎?」
那聲音說:「就這麼多了,老弟,晚安。」電話咔嚓一聲被掛斷了,就像石頭打在牆上。
「明白了嗎?」帶著金屬質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了,「這個傢伙手上有槍,他開槍了,艾爾再也不會給任何人打電話了。」
托尼笑了,但是他的眼裡覆上了一層冷酷的冰霜。「是你帶克雷西小姐回房的嗎?」
托尼看向了手裡的一塊錢,「在我印象中,沒有人住在14B。」他說。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呢,偵探先生?」
約翰尼·雷爾斯把手翻過來,盯著自己的掌心。「無論如何,在我走之前,我可以見見她。你說她就在隔壁,是嗎?」
「說吧,」他陰沉地說,「你要告訴我什麼?」
男人吞了吞口水。他把手槍放在了桌上托盤的旁邊。他一屁股坐進了椅子里,僵硬得就像個腰部有風濕病的人一樣。接著他又身體向前靠,把手放在膝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所以她已經到這兒了,對嗎?我還沒有問起她呢,我是個謹慎的人,還沒問呢!」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直到卡爾回到自己電梯旁的房間里,關上了門。然後他悄悄地走上了三個台階,走到接待台前,看著脈絡鮮明的玫瑰色大理石檯面,縞瑪瑙筆座,以及皮夾里的新的入住登記卡。他抬起一隻手,一拳重重地打在桌子上。接待員從玻璃屏風後面跳了出來,就好像受驚躥出洞的金花鼠。
冰河般的沉默再次蔓延在他們之間。男人慢慢挺直了身軀,他的臉上頓時毫無表情,但眼神卻充滿機警。托尼向前朝他湊了湊。在他看來,這個托尼矮矮胖胖,一臉和善,表情平和,眼睛純凈得如同森林里的泉水。
「我是這家旅館的偵探。」
她什麼也沒說。
「他們通常不會殺人,但是他們可是非常心狠手辣的。」
「查完房了嗎?我實在是睡不著,所以又下來了。可以嗎?」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夥計。干我這行的經常碰到這種事。這個雷爾斯在監獄里吹牛說這個女孩兒一定會等他,等他出來之後會原諒他並忘記一切,他說自己一出獄就要來找這個女孩兒。」
「我星期五休息,把這個電話告訴我怎麼樣?」
他從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一支帶花紋的細煙,嗅了嗅它。他慢慢地檢視著它,讓煙在他優雅的指間轉動。香煙的一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他皺起了眉頭,扔掉了香煙。
艾爾又輕輕地笑了起來。「你喜歡慢慢來,托尼,我喜歡速戰速決。所以你想要保住這個飯碗咯。沒問題,你們那個安靜的旅館里,住了一個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把她弄出來。現在,快點兒。」
「清泉,美麗的清泉,」她說道,「是的,我從來沒看過這部電影。」
「那沒什麼意義,」托尼說,「猴子都會握手。你來這兒幹嗎,艾爾?」
托尼看著接待員,蓋著話筒說:「行個方便吧。」接待員朝他笑笑,走開了。「說吧。」托尼對著read.99csw.com話筒說。
「她在哪裡?」約翰尼·雷爾斯冷冷地問。
「不到迷戀的程度。」女郎波瀾不驚地說道。
男人的嘴角動了動,他臉上的笑表明他已經明白了一切。「我在北邊有些事情耽擱了,」他油滑地說,「你知道是怎麼回事,拜訪一些老朋友,你對我好像知道得不少啊,偵探先生。」
她眼神清澈,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盯上我了,是吧,偵探先生?」她輕聲笑了笑,「我做錯了什麼呢?」
「哦?」槍在硬木桌子上滑動了一下,「把話說清楚些,偵探先生,我現在懶得動腦子。」
托尼沒有回頭,說:「你不得不冒這個險。」
艾爾像一個長長的咄咄逼人的影子一樣靠近他,艾爾的高領幾乎碰到了他的耳朵。「這可是件麻煩事兒,托尼。弟兄們不會高興的,但我還是告訴你吧。這個克雷西嫁給了一個叫約翰尼·雷爾斯的傢伙。這個雷爾斯大概兩三天,或者一個星期前剛從昆汀監獄里出來。他因為過失殺人罪坐了三年牢,是這個女孩兒讓他入獄的。有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撞死了一個老頭,她當時就在車上。他沒有停下來,她讓他去自首,否則就要告發他。他沒有自首,所以警察就找上了門。」
她沒有回頭。就那樣靠在那兒,一隻手握成了拳頭,放在她桃粉色的膝蓋上,身上穿著綉著黑色蓮花花苞的絲綢睡衣。
他笑著點點頭,在一張綠色的凳子上坐下來,拍了拍寬寬的椅子扶手。「當然可以了,克雷西小姐。」
約翰尼·雷爾斯默默點點頭。「我能離開這裏了嗎?」
「我根本就沒拿過那些錢,偵探先生。讓他們瞎扯去吧!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相信這件事的人。我只是個上當受騙的傻瓜!」
她又笑了起來。「快給我編一個關於塔樓套房的故事吧。我很無聊。」
女郎慵懶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可看走眼過兩三個人。」
「還行。」托尼說。
托尼拿出了他那個破舊的鴕鳥皮錢包,一張皺巴巴的五元鈔票滑過大理石桌面,「這是我從他身上能挖出來的全部的錢了。」托尼輕鬆地說。
這位來自聖地亞哥的詹姆斯·沃特森先生,這會兒理應開門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了吧,但他沒有。門后一陣沉默,就像沉寂的冰河。托尼又把耳朵貼到了門上,裏面沒有任何動靜。
「你可以坐貨梯到車庫。在那裡租輛車。我給你張名片,你把它給車庫管理員就行。」
「他手裡有槍。」卡爾說,又眨了眨眼睛。
「那些兄弟從來都不用擔心會筋疲力盡,」約翰尼·雷爾斯邊說邊舔著自己的嘴唇,「他們從早到晚一直工作著,那家老討債公司從不休息。」
接待員愁眉苦臉地瞪著他,說:「頂樓的套房都沒有員工折扣。」
「你可以刮掉嘴上那撮粉紅色的小鬍子。」托尼說,然後走進了電梯。
「他們會很高興的,」約翰尼·雷爾斯說,「他們會送你紫羅蘭。」
他從鑰匙鏈里拿出一把萬能鑰匙,輕輕地插|進鎖眼裡,轉動了門鎖,把門往裡面推了三英寸,拔出鑰匙,靜靜等待。
「不是她說的,雷爾斯先生。」
他穿過門走出了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看了一眼14A的門,走進了黑暗的電梯中。他撐著電梯到了布草房所在的那一層,走出電梯后把擋在貨梯門口的籃子搬走。電梯門靜靜地關上了。他用手扶著門,所以它沒有發出聲響。走廊的另一頭,燈光從客房部經理辦公室敞開的門中透出來。托尼回到電梯里,又乘坐它下到了大廳里。
女郎嚴肅地看了他一眼,說:「她沒買單就跳樓了。」
「沒有一個絕對的壞人。」他大聲喊道。
他搖了搖頭。「可能吧。」他輕聲說道,「但我不再這麼想了。」
托尼·雷賽克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著握在鹿齒上,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你好,艾爾,最近過得還好嗎?」
托尼拿出一個破舊的鴕鳥皮錢包,在一張名片上草草寫下幾句。約翰尼讀了一下,然後站在那兒,用大拇指彈著它。
他穿著油亮的小皮鞋優雅地穿過拱門下的藍色地毯。音樂聲大了一些,收音機里放的是一場喧鬧熱情、狂熱刺|激的現場爵士演奏會。音樂有點太吵了。紅髮女郎靜靜地盯著大收音機外殼上的磨損部位,彷彿她可以透過它看見樂隊演唱者臉上掛著他們職業性的笑容在汗流浹背地賣力演出。她蜷著腿躺在一張看起來是房裡最柔軟舒適的沙發上。整個人都包圍在沙發的墊子里,就像花店裡用紙巾包著的胸花一樣。
托尼穿過門走了進去,用肩關上了門。他的手離身體兩側有些距離,靈活的手指蜷曲鬆弛地放著。他的臉上掛上了淡淡而平和的笑容。
「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帶槍的男人。」
「替我向她問好。」
「晚安,組長。」
「繼續吧,托尼。」
「好的。」托尼乾巴巴地說。
「五塊錢能滿足你嗎?」
鈴響了三四聲之後,一個男孩氣的聲音傳了過來:「溫德米爾旅館,這裡是車庫。」
「編一個,樓上的那個傢伙已經走了,只在那兒待了一個小時。」
托尼·雷賽克打了個哈欠。他的頭側向一邊,聽著從大廳另一邊的昏暗拱門外遠遠傳來的隱隱約約、興奮的音樂聲。他皺起了眉頭。在凌晨一點后,收音機室就應該屬於他了——裏面不該有別人的。那個紅髮女郎毀了他的夜晚。九*九*藏*書
「我明白了,」接待員拖著嗓子慢吞吞地說,打完了他的哈欠,「快點回來,老傢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打發這些時間呢。」
托尼小心地把話筒放回電話上,盡量不發出聲音。他看向剛才自己緊緊握住的左手掌心,掏出一條手帕來輕輕擦拭,用另一隻手把手指扳直,然後再擦擦額頭。接待員又從屏風後面出來了,看著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一個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兒。」
托尼露出了一個頑皮的笑容。「不,克雷西小姐,你什麼也沒做錯。但是你需要一點新鮮空氣。你已經在這家旅館里待了五天,足不出戶地待了五天。更何況你住的是塔樓的房間。」
她又沖他笑了笑。
他輕輕地往前靠,然後轉動了收音機的旋鈕。一陣模模糊糊的華爾茲音樂飄揚在暖暖的空氣中。一曲俗艷的華爾茲,但仍然是華爾茲。他調大了聲音。一陣沉悶的旋律從收音機的擴音器里流瀉出來。自從維也納風格消亡之後,所有的華爾茲都死氣沉沉的。
「好吧。」那聲音冷酷地說,「進來拿吧。」
「還湊合吧。」高個男人開始把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慢慢掏出來,然後停了下來,輕輕地笑了笑,「我給忘了,我猜你應該不想跟我握手。」
「沃特森先生嗎?」
托尼笑了笑,感受著他身體兩側的手指頑皮地彈動,一下又一下。「你喜歡古德曼嗎,克雷西小姐?」他輕輕地再問一次。
「怎麼了?」
「讓我猜九次,我能猜中十二次。」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輕輕地穿過拱門,朝前廳和接待台走過去。他站在接待台前聽了一會兒,他聽見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他繞過這個角落朝玻璃隔間內的一排內線電話走去。他拿起一個話筒然後讓夜間接線員接到車庫。
他僵硬地看著地板,心裏泛起了一陣漣漪,他等著這種感覺消失。它慢慢地消失了,他又放鬆地靠回椅背上,整潔的手指交叉在鹿齒上。他靜靜地聽著,不是聽收音機——而是一種遙遠的不確定的聲音,那聲音挺可怕的。或許是車輪在安全地轉動,車子離開,駛入一個陌生的夜晚的聲音。
艾爾退開了兩步,點點頭說:「小子,算你聰明。媽媽最近怎麼樣?」
「他有沒有問起任何人?」
「我帶他乘的貨梯,你睡著了。五塊錢能讓你滿意嗎?」
門衛急切地向他努了努下巴。他制服領子上面那張寬大的臉滿是汗水,看起來異常興奮。托尼登上台階,走到他身邊,他們一起穿過拱門,走向昏暗的大廳中央。
另一邊的接待台上,夜間接待員輕輕地靠在玫瑰色的大理石檯面上。他衣著整潔,身材矮小,留著一撮淡紅色的小鬍子,他的臉頰有些紅潤,看起來好像搽了胭脂。他盯著托尼,一邊用一隻手指撥弄著他的鬍鬚。
俗氣的華爾茲結束了,有個人開始說話。女郎的聲音蓋過了收音機里的說話聲。「關於陽台——你真的這樣認為嗎?」
「你就這麼笑話我吧。」女郎答道。
托尼伸出食指直指向他,其他三根手指緊緊地攥在手心裏,拇指一上一下地打著響指。接待員撥了撥另一邊的鬍子,看上去百無聊賴。
房裡傳來了不慌不忙的腳步聲,一個粗啞低沉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了出來。托尼默不作聲。輕輕的低沉的嗓音帶著敵意地重複著,托尼又按了一次門鈴。
他驀地又皺起了眉頭。這音樂讓他不悅。他站了起來,動作不可思議地敏捷,一氣呵成,甚至連扣在錶鏈鹿齒上的手都沒有移動。上一秒他還放鬆地靠在沙發里,下一刻就四平八穩地站在那兒,紋絲不動,好像他一直都站在那裡,剛才的動作變換隻是錯覺。
街上一片漆黑寧靜。兩個街區外威爾希爾街上白天車輛川流不息,現在空無一人。他左手邊有兩輛計程車,兩個司機正並排背靠著擋泥板抽煙。托尼走向另一邊。那輛黑色的大轎車離旅館大門三分之一個街區左右。車燈昏暗,直到他走近轎車時,他才聽見汽車引擎低低的轉動聲。
「登記的名字是詹姆斯·沃特森,來自聖地亞哥。」接待員打了個哈欠。
在和托尼目光交錯時,他的目光閃了一下,他走到托尼面前,腦袋歪向一邊,粉紅色的上唇閃著微弱的光。
「當然,托尼,都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了,記在你的賬上嗎?」
男人猛地一下站起來,手裡抓起了槍,又將身體向前傾了傾,把槍放在桌子上,瞪著眼睛,「這個女人話太多了」。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好像從嘴裏掏出個柔軟的東西。
女郎打起了哈欠,深紫羅蘭色的眼睛半閉著。她慢慢往後靠,舒服地依偎在墊子里,說:「在那兒坐一會兒吧,托尼,也許我能打個盹兒。」
托尼說:「這真是太糟糕了。」
「我猜的。」托尼緊緊地眯起了眼睛,他的喉頭有些發緊。
她很快就睡著了,一動不動,像個孩子似的。有十分鐘左右,托尼都不敢大喘氣,他只是看著她,嘴微微張開。在他清澈的眼裡有一種靜靜的迷戀,好像在注視著一座聖壇。
托尼從胸前掏出一張薄薄的紙,把它攤在桌上。「這裏為什麼沒登記14B的住客?」他厲聲問道。
「當然。」托尼漫無目的地說道,那話聽起來毫無意義。
「讓我聞聞你的口氣。」
他打開了一個電梯的門,打開了電梯頂上燈,按了電梯去14層。電梯到了之後,他關掉了燈,走出電梯,關上了門。https://read.99csw.com比起樓下其他的中廳來說,這個要小一些。除了電梯出口的那面牆上,其他三面牆上各有一個藍色的單扇門。每扇門上都有一個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金色的門牌號,環繞著金色花環。托尼走到14A前,把耳朵貼在門上,但沒聽見什麼動靜。伊芙·克雷西大概已經上床睡覺了,也許在浴室里,也有可能在陽台上。她或許正坐在房裡距離門邊幾尺的地方,盯著牆壁發獃,那麼,他怎麼可能聽見她靜坐發獃的聲音呢?他轉而又走到14B前,也把耳朵貼了上去。這回就不一樣了,裏面有動靜——有一個男人的咳嗽聲。聽起來好像就只有一個人的咳嗽聲,沒有談話聲。托尼按下了門邊鑲有珍珠母貝貝殼的門鈴按鈕。
「等到我退休的那一天,我會感激涕零的。」
托尼朝接待員點點頭,露出一個淡淡的虛弱的笑容。他收起手帕,拍了拍裝手帕的口袋,轉身離開了接待台,走下三級台階,穿過昏暗的大廳和拱門,又一次來到了收音室。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好像進入一個重病患者的房間。他走到他剛才坐下的椅子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女郎還在沉睡,紋絲不動,保持著一種女人和貓特有的蜷曲,姿勢很放鬆。她的呼吸聲極輕微,屋內只有收音機模糊的嗡嗡聲。
「我可以帶她一起走的。」他說道,眼睛眯了起來。
「我們和待在你那裡的那個傢伙有點事兒要談,他匆忙逃跑的時候被我們攔了下來——艾爾知道你會放走他,我們跟蹤了他,把他堵在街邊,事情有點不妙,出了意外。」
「你真是個有趣的小傢伙。」約翰尼·雷爾斯說道。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托尼輕聲問道。
他們在離對方兩英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
「到了這會兒,酒吧里的酒鬼們是它唯一的聽眾了。」
「噢,這可嚇壞我了。」
「不,只是個滿腦子幻想卻窮得叮噹響的酒鬼。」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看來只能這樣了,托尼,他是怎麼出去的?」
凌晨一點,溫德米爾旅館的夜班門房卡爾,關掉了大廳里三盞檯燈中的最後一盞。藍色的地毯暗下來了一兩成,後面的牆壁好像退到了遙遠的地方。沙發上躺著一個慵懶的身影,角落裡布滿了蛛絲般的回憶。
托尼接著往外走,穿過了收攤了的黑漆漆的報攤和藥店的側門,走向一扇包銅厚玻璃板門。他在出門前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呼吸有點困難。他挺了挺胸,推開了門,進入到了夜晚寒冷潮濕的空氣中。
約翰尼·雷爾斯伸手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當他放下杯子時,裏面的冰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拿起了槍,在手裡把玩,然後槍口朝下塞進了內里的口袋裡。眼睛盯著地毯。
他掛上電話,撓撓脖子。他回到接待台,一手拍在檯面上。接待員一陣風一樣從屏風後面飄了出來,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他一看到托尼,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
他幾乎有些嘲弄地對她笑了笑。「克雷西小姐,你在那裡的時候,那兒可不是個低級的地方……每當以前的門衛在旅館入口處走來走去時,總會有管弦樂隊演奏華爾茲舞曲,那時的門衛,會因自己胸前的獎章而感到無比自豪。埃米爾·傑寧斯的《最後一笑》,你應該記不得了吧,克雷西小姐?」
「如果我不願意呢?」
托尼調了調收音機,沒發現什麼他願意聽的,又把它調回了原來的頻道。
接待員禮貌地捋了捋自己的八字鬍。「太抱歉了,他登記入住的時候,你一定是出去了。」
「好吧,」托尼面帶不悅地說,「14B住了個高個黑皮膚的傢伙,他給了你一塊錢和一杯酒,還有呢?」
電梯那兒燈光很暗。托尼看了看電梯上的顯示器,中間一部電梯在14層。
托尼的臉變得像麵糰一樣僵硬。「好的。」他開始往外走。
門衛把手伸到口袋裡,拽出來一張一元的鈔票。「他給了我這個。」他輕鬆地說。他閃爍的目光越過托尼的肩膀,不知道在看哪兒。他快速地眨著眼睛,「冰塊和薑汁汽水。」
「少在這兒拖拖拉拉的。」托尼低聲吼道。
「她到這兒已經有五天了,」托尼說,「在等你,她一步也不曾離開過旅館。」
艾爾笑了:「弟兄們想見見他。他在斯特里普大道上管理一張賭桌,和另一個傢伙使了套詭計騙走了賭場的五萬塊錢。另一個小子已經把錢吐出來了,但是我們還得找約翰尼拿回剩下的兩萬五。可沒有人付錢讓弟兄們把這件事給忘了。」
「有什麼問題嗎?」托尼疲憊地問道。
女郎慢慢轉動了她的眼睛。她的雙眼黯淡無神,但她眼睛藍得幾乎有些嚇人。這是一雙大而深邃的眼睛,但眼裡卻是一片空洞。她古典美的臉上一臉冷漠。
男人煞白的臉上充滿震驚。他那又粗又沉的聲音已經有點氣急敗壞,「是嗎?我還沒見到誰呢?」
托尼勉強地才能抓住電話,電話機的底座在玫瑰色的大理石檯面上顫動,他的嘴緊緊地閉上了。
收音機還在沙沙作響,但收音機前面長沙發上的女郎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在墊子上壓出了淺淺的凹槽。他彎下腰摸了摸墊子,還留有餘溫。他關掉收音機,站在那兒,伸出一根拇指在身體前慢慢地轉動,一隻手平放在他的胃上。然後他又回到大廳,走向電梯,站在一個裝著白色沙子的陶罐旁。接待員在玻璃板後面另一頭的桌子https://read.99csw.com上一陣忙活。四周一片沉寂。
「看來你還是那個風趣幽默的小胖子啊,是嗎,托尼?」
「為什麼呢?」
托尼說:「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很僵硬,就像厚厚的紙似的。
他背對著她走了三步,然後轉過身來。「我得上樓去查房了。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很晚了,你該回去睡覺了。」
「講起笑話來倒是聰明機靈啊,」托尼說,「看來你喜歡來這套。」他在他的紙上記下了這個信息,又把它放進了口袋裡。「我要上樓查房了。上面還有四個空的塔樓套房。保持警惕啊,小子,你可有點兒放鬆了。」
他認真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就穿過地毯離開了。門衛就站在通往大廳的拱門裡。托尼還沒朝那個方向看過去,但他知道那兒有個人。當他近處有人的時候,他總是能察覺到。他能聽到草生長的聲音,就像《青鳥》中的那頭驢。
托尼推開門,就那麼站在那兒,大廳里的燈光從他的背後打進來。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頭髮烏黑,白皙的臉稜角分明,他手裡舉著一支手槍,看樣子是玩槍的好手。
「你就不能讓人好好工作嗎?」他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所有的塔樓套房都有私人陽台,克雷西小姐。陽台的圍欄對於十四層樓來說太矮了。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烏雲密布。」他的手以一種最後的告別的姿勢垂了下來,「沒有人看見她跳下來。但是當她撞到地上的時候,那聲音就像一把大型的槍走火了。」
「也許你喜歡的是莫扎特。」托尼說。
他又露出了頑皮的笑容。他沉靜的海灰色的目光好像在撫弄她波浪般的長發。「伊芙·克雷西,」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一個等待光明的名字。」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掛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放鬆地坐在那兒,這是一個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子。他纖長優雅的手指交叉地扣在他錶鏈的鹿齒上。這是技藝嫻熟的藝術家才能擁有的修長纖細的手指——富有光澤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從第一個指節開始逐漸變窄,手指的尾端是鏟形的,多麼漂亮的手指!托尼·雷賽克輕輕地摩挲著它們,他沉靜的海灰色的眼睛里充滿了平和。
他伸出他修長精緻的手,然後慢慢地轉動它,甩了甩手指,就像慵懶翻騰的海浪一樣。「嗯——哦,她讓樓下的人拿上來賬單,而且付完了錢。然後她告訴司機半個小時后再回來提行李箱。然後她就從陽台跳了下去。」
男人把槍留在桌上,走向牆邊。他站在牆壁前,仔細地研究它,然後伸出手抓住了陽台欄杆上的鐵格子。當他放下手轉身回來時,他臉上的表情柔和了,眼裡閃著光。他走回到托尼身邊,低頭看著托尼。
「進來吧。」他慢吞吞地說道。
托尼沒有搭腔。
高個男人來來回回掃了幾眼街道。轎車後座里有個男人輕輕地咳了咳。「她惹了不該惹的人。這事兒不是針對她的,但是她會給你惹麻煩的。帶她出來,托尼。你大概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住在14B的傢伙,」門衛說。
「我在這兒不會打攪到你吧,克雷西小姐?」
「請別誤解了我的意思,」女郎說道,「古德曼自己賺錢,在這個年頭,任何通過自己正當手段賺錢的年輕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但是這種吉特巴舞的音樂對我來說,就像走了氣兒的啤酒,我更喜歡帶勁兒的東西。」
男人幾乎像耳語似的說道:「據我所知,你現在應該正在監視我。」
「是的,」托尼說,「我的朋友,謝了,回見。」
「聽起來像個勢利小人。」
艾爾把手從他的口袋裡掏了出來,伸到托尼的胸前,懶懶地推了他一把。「我不會告訴你到底是為什麼的,胖子兄弟。把她帶出來就對了。」
「容易上當的蠢貨,」托尼突然帶著一股諷刺的輕蔑說道,「那些帶槍的傢伙,就只是傻瓜而已。」
「滾吧,」托尼咬牙切齒地說道,「再也不許喝客人給你的酒。」
「當然。我也沒什麼事可做了,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花錢雇我。」
「光向她問好可不夠。」托尼說。
(本文譯者俞惠嫻、蒲若茜)
托尼一個快手,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拉著他,讓他轉了個身。看似隨意卻快速地推著他走進昏暗的大廳,把他拽到了一個角落。托尼鬆開了卡爾的手,他的喉頭又開始發緊,但自己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托尼用他的鞋跟打著節拍,看向女孩的眼睛——她那大而深邃卻空洞洞的眼睛。或者,這真的是一雙空洞的眼睛嗎?他彎下腰,關掉了收音機。
「你在編故事,托尼。」她乾巴巴地低語道。
「有何貴幹呢?」
「托尼,外面有個人要見你。他不肯進來。我正在擦洗門上的厚玻璃板,然後他就走到了我的身邊——一個高個男人,『去找托尼,』他說,緊緊地抿著嘴說的。」
「我可不想在裏面瞎摻和,」他說,「我會帶她出來的。」
接待員停下打了一半的哈欠,張著嘴,然後看向托尼的頭頂,說:「是的,他問起了一個樂隊,怎麼了?」
「我以為你是個旅館的偵探。」她把頭往後靠到枕頭上,垂著眼睛透過睫毛看著他。「給我放放這位莫扎特的音樂吧。」她又加了一句。
「你還沒見到她。」托尼說。
矮小的接待員正在玻璃屏風後面審查賬目。https://read.99csw.com托尼穿過大廳進到了收音室里。收音機又被打開了,輕輕地發出聲響。她在那兒,又蜷縮在了長沙發上。音箱朝著她嗡嗡作響,那聲音是如此的細微低沉,就好像樹葉在沙沙作響。她慢慢地回過頭來,朝他微笑。
「等著一個高個子、黑黝黝、一無是處的傢伙。托尼,你不會想知道原因的。我曾經嫁過他一次,還有可能再次嫁給他。在你的一生中,你也許會犯很多次錯。」她膝蓋上的手慢慢地張開,直到整個手撐開到了極限之後,又突然緊緊地攥了起來。在那樣昏暗的燈光下,指關節卻像磨光了的骨頭那樣發亮。「我曾經對他使過那些低級的花招。我陷他於一個不幸的境地——雖然不是有意而為之。當然了,你對這個也不會感興趣的,就只是我欠他的而已。」
「等待是最困難的事情,不是嗎?我希望你跟收音機說說,它聽起來就像是折彎了的法國號。」
「只是財務公司的人,」托尼說道,「快走開。」
「艾爾,他說讓我告訴你,他是艾爾。」
「真是嚇死人了,」他說,「我到這破地方才一個小時,旅館偵探就找上門來了。好的,老兄,你就儘管到壁櫥和浴室里去搜吧,她剛剛才離開。」
「是酒精,」托尼厲聲說,「他讓我喝了一杯。」
「是我。」
他點點頭,「是的,」明智而審慎地承認,「我想有些人是這樣的。」
「混口飯吃。」
身材高大,皮膚白皙,說不上是英俊還是不英俊的男人緩緩地退回了房間里。這個房間很大,兩邊都各有一個矮矮的陽台。通往獨用的露天小陽台的落地窗敞開著,每個塔樓套房上都有這樣一個陽台。在舒適的沙發和屏風之間,有一座能燒柴火的壁爐。一張深陷的、溫暖的椅子旁有一個旅館的托盤,上面放著一隻髒兮兮的高腳杯。男人朝杯子那兒退過去,站在它的前面。那支又大又黑的槍垂了下去,槍口指向地板。
「以前有個女孩兒也住在你現在住的這個套房裡。同你一樣,她在旅館里住了整整一個星期。我的意思是說,也是一步沒踏出過旅館。她幾乎沒和任何人說話。你覺得她後來怎麼樣了呢?」
「我很喜歡這樣,你是個貼心的小傢伙,托尼。」
托尼緊緊地靠著接待台,他的嘴裏發出了聲音,但卻不是在說話。
一個很遙遠的聲音傳來,電梯顯示器上的銅指示盤上的指針開始緩緩轉動。燈光照亮了豎井,照進了下方的黑暗中。電梯停了下來,門開后,卡爾走了出來。
「有的有的。」門衛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睛眨了幾下,「一個高個黑皮膚的傢伙。」
「托尼·雷賽克。」
「看來回去睡覺了。」托尼低聲說道。
女郎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些,她的眼裡仍然是一潭死水,一隻手放在桃紅色的膝蓋上。「你說你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托尼接過電話,把它貼到胸前,把話筒放到嘴邊。是個陌生的聲音,有一種金屬的質地,音節毫無特徵,難以辨認。
艾爾迅速轉過身來上了車。車子慢悠悠地歪歪扭扭地朝街道中間駛去,又滑動著向街角去了。車燈的燈光打在牆上,車子轉過了個街角然後消失了。車子尾氣的氣味在空中久久不散,鑽進了托尼的鼻子里。他轉身走回了旅館,徑直去了收音室。
「聽著,托尼,你向來都是安分守己。你是個好夥計,托尼。」
接待員拿起了五塊錢,一臉困惑,「你說了算。」他聳了聳肩說。接待台的電話尖聲響了起來,他伸手接了電話。他聽了一會兒就把電話推給了托尼,「找你的。」
托尼扭動了一下腳跟,開始向門口走去,他頭也沒回地說:「別浪費太多時間,帥小伙,我可能會改變主意的。」
「我賺了些錢,」他說,「伊芙給我寄了些錢,然後我拿它在北邊那兒利用關係賺的。應急用的現錢,我指的是。愛找麻煩的兄弟說是兩萬五。」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我這兒只有五百塊,如果能讓他們相信我的話,就太有趣了,我會這麼做的。」
「現在已經太晚了,」托尼嘆了口氣,「現在沒辦法收聽到了。」
女郎把手放到一邊,哼了三四句調子,突然停了下來,緊緊地閉上了嘴。
「你拿那些錢做什麼了?」托尼冷漠地問道。
「還有一些,那傢伙幹掉了艾爾,他已經死了。艾爾——艾爾讓我跟你說再見。」
「14B有沒有什麼員工折扣?」
「你也可以騎著個洗衣籃兜兜風啊。」托尼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她在這兒待了五天了。早就被盯上了。有個我認識的男人給我打了電話,讓我把她帶出這個賓館。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還是把你弄出去好了。」
「愛找麻煩的兄弟們。」托尼冷淡地笑著說。
「噢,噢,」接待員輕快地說,「今天晚上運氣不佳啊,樓上那個傢伙沒付錢就跑了。」
一個高個兒下了車,慢慢朝他走來,兩隻手都插在黑色高領風衣的口袋裡。他嘴裏的香煙頭處火光微弱,像失去了光彩的珍珠。
「我覺得你應該放過她,給她安寧。」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克雷西小姐。我覺得莫扎特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人——托斯卡尼尼也是他的忠實擁躉呢。」
「我覺得你會的。」托尼說。
托尼說:「嗯哼,」然後看向門衛淡藍色的眼睛,「是誰呢?」
「誰?」
「我是托尼·雷賽克。那個我給了他名片、叫沃特森的人走了嗎?」
「好的。」托尼心不在焉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