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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玉石 第三章 盧里德

翡翠玉石

第三章 盧里德

辦公室門關上的同時我也閉上了嘴。
她穿著褐色的波點翻領粗呢大衣,裏面是男士襯衫搭領帶,腳上的鞋也很漂亮。據我估計她那頂黑帽子至少價值二十美元,但看起來一隻手就能用舊記事簿把它做出來。
我打開連接兩個房間的那扇門。比起毫不費力地把鎖撞開,這樣開門顯然看起來文明得多,而且效果是一樣的。我們走進裡間,裏面有一條帶銹跡的紅色地毯,地毯上染著大量的墨汁,還有五個綠色的文件箱,其中的三個箱子里裝有加利福尼亞州風土記錄,一個印著廣告的日曆,廣告里天藍的地板上擺著迪翁的專輯五件套。房間里還有幾把似胡桃木的椅子,一張普通的辦公桌,桌面有幾道普通的刮痕,而桌後方是一把普通的吱吱作響的搖椅。我坐到搖椅上,把帽子蓋在電話上。
「我可不這麼認為,」她說,「不是所有的事都歸警察管,起碼你還要拿回你的報酬。難道說你拿到錢了?」
是卡片沒錯,一張乳白色的男士薄名片,上面只嵌著「巫師蘇克西安」這幾個字。
我之前並沒看清她的長相,即使在卡斯特拉馬雷的燈光下也沒看清過。她看起來二十六歲左右,好像睡眠並不好,小巧的臉透著疲態。她頂著一頭蓬鬆的褐色頭髮,額頭窄長,算不得優雅。還有愛到處嗅的鼻子,上嘴唇略長,嘴略寬,眼睛隨時都可以更藍些。她挺安靜,但不膽怯,聰明卻不世故。
「別開玩笑了,你是在電影雜誌上看到的吧。金髮碧眼的人都互相欣賞,這點我確定,是《紀事報》的社會編輯告訴我的。那個編輯重二百磅,還留著鬍子,所以大家都叫他吉迪·格蒂。」
「不是,是布洛克珠寶公司的經理告訴我的。我告訴他我在為警報寫一篇關於稀有翡翠的報道。現在你知道我在做什麼正經事了吧?」
我深吸一口氣,說:「這足以讓我睡個好覺。」
「我在早晨見報的晚報上看到報道了,信息量很小。」她說。
「是他告訴你項鏈的事嗎?」
「上帝,」我邊說邊從桌下的抽屜里拿出一瓶酒,「我頭疼得厲害。」
「請問蘇克西安先生在嗎?」
電話那頭一陣沉寂,似乎有喘氣聲,也許只是電話雜音。接著傳來低沉的外國口音:「我會轉告他的,但我搞不懂—https://read•99csw.com—」
「繼續,我想知道精彩的部分。」手中的聽筒都快被我捏碎了。
我沉默不語,想起四年前波莫納市的警長約翰·普瑞德被兩名盜賊槍殺的事。
「關於這位黑人兄弟,我只在黑暗中聽過他的聲音,其他信息並不確定。」瑞維斯說著拿起桌子上的電話。
我掛斷電話,摸了摸後腦,將那三張卡片塞到錢包里。這時我突然想吃點熱乎乎的美食,於是出去找東西吃了。
「不愧是警察的女兒啊。」我說。
我們一直待在西洛杉磯警局隊長辦公室里,警局在肖代拉附近,聖塔莫尼卡大道旁。辦公室里總共就四個人。而牢房裡關著醉漢,他們等著被送到市裡關醉漢的地方去趕早晨的開庭。我們談話時一直能聽到他們操著粗魯的澳大利亞口音打電話。
「蘇克西安先生會很樂意為您效勞的。」她的聲音牡蠣般沉靜,「不過我今天不能幫您預約了,蘇克西安先生一直很忙,也許明天——」
「是菲利普·考特尼·普倫德加斯特夫人的,她家在比弗利山莊——每年至少會在那兒住上一段時間。她丈夫普倫德加斯特先生是百萬富翁兼不良市民。在金髮黑眼的普倫德加斯特夫人到處遊玩時,她丈夫則在家中注射甘汞。」
我把這兩個人的情況告訴了她。「他們真倒霉,到底怎麼回事?」她笑著說。
片刻停頓后,瑞維斯說:「但是看樣子你捲入了一個爛攤子,你認為呢?」
「這表明警察不會對這事大肆宣揚,否則會在早報上看到消息。」
「當然。您想讓我幫您轉達什麼呢?」我首先說了我的姓名地址職業和電話號碼,並確保她拼寫正確。
「找到盧里德了,在帕薩迪納市找到的,還抓到一個叫弗恩特的墨西哥人。他們在阿羅約錫科大道被捕,被捕時已經受了重傷。」
「我才不管這些,誰都可能碰上這事兒。」瑞維斯說,「在我看來他們把你當作林德利·保羅了。他們不想費口舌,為了省時間,所以直接把你敲暈。估計他們根本沒有把東西帶來,不想這麼輕易成交。當他們發現你不是保羅時十分憤怒,然後把怒火都發泄到他身上。」
「那項鏈是誰的?」一陣沉寂后我問道。
我站起來時肌肉痙攣發疼。「什麼翡翠read.99csw.com項鏈?」我幾乎大喊。我從沒向她提過什麼翡翠項鏈,報紙上也根本沒有任何關於翡翠項鏈的報道。
「這個嘛,我不清楚。她是那種在更衣室里都能傳出一堆醜聞的女人。」
他掛上電話,看著我,說:「我們這兒的警員是芝加哥以西最優秀的。只要盧里德在市裡,他們就能不費吹灰之力把他找到。走吧?」
「我簡單地猜一下,一夥自以為是的笨蛋企圖搶劫贖金。他們選擇作案地點,然後分贓。」
「沒有,我兩點才能見到她,早上六點起的。」
「很抱歉,蘇克西安先生從不用電話,我是他秘書,您要留言嗎?」
「沒有,他們是誰?」
「什麼醜聞?」
我在另外兩支長煙的煙嘴裏也發現了同樣的卡片,但對上面的字完全沒有頭緒。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巫師蘇克西安。片刻后我開始翻電話簿,尋找這個名字。第七西大街有個叫蘇克西安的。蘇克西安聽起來像亞美尼亞名字,所以我在賣東方地毯的商人欄中搜尋。那一欄下面果然有個叫蘇克西安的,但這證明不了什麼。並不是只有巫師才能賣東方地毯,而買毯子的才可能是巫師。況且直覺告訴我這個叫蘇克西安的和東方地毯沒半點關係。
「這也許要有內應,」瑞維斯說,「你的意思是知道項鏈線索的人被帶走了,可項鏈並不在他們手上。我倒是認為他們想把所有的錢都帶走,而不是交給老大。又或者是他們老大養不起那麼多人了。」
「我猜你和她一起吃的早餐,」我說,「你幾點起床的?」
阿羅約錫科大道的水泥路垂直坐落在科羅拉多街大橋下方七十五英尺處。科羅拉多街大橋也被稱作自殺之橋。
「看看煙嘴裏面,你自己琢磨出結果吧。」她說,「煙是我昨晚從那個中式盒子里偷來的,裏面的玄機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我今晚給他當保鏢,最後卻變成這個樣子。」我最後說道。
我打給維拉·馬基約他有空去吃個飯。他口腔潰瘍,剛刷完牙,還在凡吐拉市押送犯人。接著我就撥了布倫特伍德高地的蘇克西安巫師的號碼。
「我敢說普倫德加斯特夫人沒找回她的項鏈,她那壞脾氣的丈夫則有的是手段不讓這事見報。普倫德加斯特夫人需要個精明的偵探幫她解決問題,不讓https://read.99csw.com任何醜聞傳出。」
「金髮女人可不喜歡同樣金髮的男人,」我說,「林德利·保羅就是這種男人,長得像瑞士人。」
「我很欣賞你,」她說,「你就是那種明明快摔倒了,在最後一刻還有東西拉你一把的人。你知道那條翡翠項鏈是誰的嗎?」
我把煙斗裝滿,試圖理清思緒。為什麼會有人帶多餘的煙盒,裏面的三支煙不是用來抽的,而是藏著一個人名。這個人名又是給誰看的呢?
我很晚才到辦公室以便顯得體面,但我卻沒這種感覺。後腦的兩個縫合處開始鬆動,毛髮剃光的地方纏著繃帶,火辣辣的痛感就像酒保的拇囊炎。
「看在你被打的分兒上就喝一杯,」卡蘿爾·普瑞德叫道,「但我敢說你經常挨打。」
我凝視著她,拿起桌子上的一盒香煙,把煙裝進煙斗里。「你錯了,我和這事沒關係。」我說,「我昨晚忍氣吞聲的,灌了一瓶酒才睡著。那都是警察的事了。」
我第三次點著煙斗並往後仰,搖椅吱吱響,差點仰翻過去。
「好心人,幫我快點轉達,我就在辦公室等你答覆。」
「你不用自作聰明,我和負責這案件的瑞維斯警官一直有聯繫。我把昨晚發生的事和他說了,我們合作很愉快。他覺得我還有些隱瞞,所以告訴了我一些事。」
我對蘇克西安的經營方式和客戶類型有了大致的想法。他越厲害就會越低調,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金錢,上至蝗災下至怨夫他都能治好。無論是面對失意的女人,還是微妙的情感糾葛,抑或是沒寄家信的遊盪少年,他都是專家。人們會向他諮詢是該現在變賣資產還是留到明年,或者某些做法會損害還是提高公共形象。甚至那種在辦公室里暴跳如雷而內心冷淡的男人也是他的客人。但最重要的客戶還是女人——有錢的女人,戴珠寶的女人,可以像絲線一樣被纖瘦的亞洲手指隨意擺弄的女人。
「我還是個女人,現在要去拜訪另一個社會專欄的編輯,順便打聽一下菲利普·考特尼·普倫德加斯特夫人的消息和她的感情生活。有趣吧。」
她把三根俄國香煙放桌子上滾過來,臉上並沒笑意。
「下周也行,兇案調查一向急不得。」我聲音熱誠,「但請幫我轉告他我只給他兩個小時,之後我會把知道的都告訴read•99csw.com警察。」
「他曾是波莫納市的警長,做了將近十五年。」
我的辦公室里共有兩個房間,從這兒能聞到都柏林酒店咖啡館飄來的氣味。小一點的房間是用來接待客戶的,我平常不鎖門,以便客戶在這兒候著。
我打給了在總部的瑞維斯。他說一切正常,就是他睡眠不足,讓我閉上嘴不用擔心。他還向我打聽卡蘿爾·普瑞德的消息。我問他是不是因為也有個女兒所以才沒對她窮追猛打。他說他的確有個女兒,還說這個案子把我弄得很狼狽,當然任何人都可能遇到這種事,還說了一些其他的事。
片刻后我說:「我早該想到的。好了,還有呢?」
卡蘿爾·普瑞德在接待室里四處瞅著,辦公室里有張破舊的紅色長沙發,兩把造型古怪的椅子,一小塊方形地毯,還有張圖書館常見的學生書桌,桌上擺放著一些絕版雜誌。
我把酒灌進肚裏,把瓶口塞住,深吸一口氣。
「要。你有筆嗎?」
「好吧,你居然還能爬起來,這點的確讓人安心不少。我以為你會在床上辦公了。」
「保羅有一支性能很好的魯格爾手槍。可是當兩把獵槍對著你時,你就只能投降了。」我說道。
片刻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聲音:「你好。」這個女人有外國口音。
我說:「是關於林德利·保羅的遇害,案件于昨晚發生,地點在聖塔莫尼卡市旁的帕里塞茨。我想向蘇克西安先生諮詢一下。」
普瑞德一邊用手在她的褐色包中摸索一邊說:「還有些事你應該自己處理。」
他把電話從支架上拿下來,對那頭的接線員說:「喬,接到總部。我是西洛杉磯警局負責持槍劫殺案件的瑞維斯。我想要盧里德的資料,他是黑人也可能是黑人混血。二十二歲到二十四歲之間,淺棕色頭髮,長相端正,身材矮小,就算一百三吧。他是獨眼龍,具體哪隻眼有問題不太清楚。他犯過事,但是不嚴重,進出過警局很多次。七十七處的同事知道他,我想知道他今晚的行蹤。給他們一個小時,不行的話就在廣播上通緝他。」
我將帽子從電話上拿開,給威利·皮特打了個電話。威利·皮特說自己是拉保險的,副業是販賣未編入冊的電話號碼,號碼是從僕人和司機那裡賄賂得來的。買電話號碼的費用是五美元,我猜林德利·保羅https://read•99csw.com不會介意我從他那五十美元中扣錢。
瑞維斯對我道了聲晚安並祝我好夢。我喝了足量的威士忌來麻痹腦神經,這對我的身體大有益處。
「警察在科羅拉多街大橋上找到的他們,他們嘴被堵著,身上捆著舊電線,被打得像個熟透的橘子。這些你早料到了吧。感覺如何?」
數小時后,在寒冷朦朧的早晨我回到家中。到家后我就著威士忌狂吞阿司匹林片,把後腦沉浸在滾燙的熱水中。就在這時刺耳的鈴聲響起,是瑞維斯打來的。
「好的,盧里德很可疑。我們會查出他那段時間在做什麼。」
我說:「連我媽都不信我掙得到這五十美元。等弄清楚那是誰的錢我會歸還的。」
「我總算能派上用場了。」我說。
「可還不是被你騙了,」我說,「他告訴你盧里德和墨西哥人弗恩特的事了嗎?」
「瑞維斯知道嗎?」我問她時努力裝得不在意。
我推開酒瓶,咧嘴笑了。凡是仔細搜過林德利·保羅的口袋的人都能找到這些卡片。會這樣做的人非警察莫屬。但要是林德利·保羅死了或離奇重傷的話,何時才能有人發現這些卡片呢?
威利·皮特那兒有我要的號碼,是布倫特伍德高地的號碼。
「你父親不會碰巧是名警察吧?」我聲音帶著懷疑。
我拾起一根俄國香煙夾在指間,瞥進中空的煙嘴。好像有東西卷在裏面,像是紙或卡片,還沒改變煙捲的形狀。我用隨身小折刀上的指甲銼終於把裏面的東西挖了出來。
「他沒說,但他要想知道很容易。我猜他肯定知道,他才不傻。」
我們下樓鑽進一輛巡警車,車子途經聖塔莫尼卡市往回開往帕里塞茨。
「哼哼,來我辦公室吧。」我嘖嘖道。
她站起來,用包蹭掉桌子邊緣的煙灰後走向門口。
「無論如何,我幫了你一點兒忙。」她說。
瑞維斯是個安靜的男人,大約五十歲。他穿著整潔,臉瘦長,灰色的皮膚很光滑。他的褲縫熨得像刀刃般筆挺,將褲子小心翼翼地拎起一點后他才入座。他的襯衫和領帶就像十分鐘之前才新換上的,帽子也像是在來的路上買的。
我並沒把事情說清楚,威士忌也很難喝。瑞維斯是市兇殺重案組的,他邊盯著地面邊聽我口述,兩個便衣警察像保鏢一樣跟著他。巡邏車早在這之前就已經到案發地點勘查現場和屍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