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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畫中人

第二章 畫中人

鍾偉霆沒有作答,他似乎並未聽到她的聲音,但是他不再繼續坐在床上,兩條腿伸向地面,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了拖鞋。接下來,他走下床,徑直朝著卧室的門口走去,節奏不緊不慢,兩隻腳如同機器人一般生硬地踱著步子。
於是,他將車停在了小區的正門口,然後繞到側門悄悄地溜了進去。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短暫離別後的再次相聚,彼此間越能享受甜蜜滋味,感悟情意綿綿。可是他們已經分別了半個月之久,鍾偉霆非但沒有對夏荑凝表現出半點溫存,甚至連一個溫暖的胸膛都不肯給她,他只是用冰冷的背對著她。她看不到他的臉,卻知道他的表情一定比後背更為冷漠。她暗自嘆息,難道,他們已經成為同床異夢的陌路人了嗎?
他時常會自責地想,如果那天下午他沒有去工地,也許那一幕就不會發生了!
她首先要驗證的,就是屋裡的煙草味究竟是不是鍾偉霆所致。於是她走進卧室,打開了鍾偉霆的衣櫥。憑著她一向靈敏的嗅覺,如果哪件衣服上殘留著煙草的味道,她拉開櫥門即可嗅到。可是當她打開衣櫥時,整個人卻突然僵住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味道撲鼻而來,可那並非煙草味,而是香水味,女人用的香水味。
其實,他昨天對夏荑凝說了謊,他說自己沒有聞到客廳里的煙草味,而事實上,他昨天早上不但聞到了煙草味,還在茶几上發現了一個煙蒂和一個打火機。他連忙察看了儲物櫃,發現儲物架上的打火機果然不見了,還有上面的中華香煙也少了一支!不僅是昨天早上,前天早上、大前天早上也一樣……
突然間,笑容凝結在她的嘴角邊,一種異樣的神情浮上了她的臉龐。她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抽著鼻子猛吸了兩下,沒錯,空氣中果然有種不同尋常的味道——煙草味,一股濃重的煙草味。
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那個聲音早已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里,雖然多年未聽見,卻一刻也不曾忘懷。
這間咖啡屋開在一條僻靜的小馬路里,門面不大,招牌也並不顯眼,但是這裏的咖啡味道很純正,店裡的輕音樂能帶給人一種很舒心的感覺,更重要的是,鍾偉霆與這裏的老闆娘很熟絡,他喜歡在空閑的時候,獨自來這兒坐一坐。
轉眼間,現代車已駛入了錦月香灣小區內,車子在24棟樓的門前緩緩地停了下來。
難道,真的是她?夏荑凝為自己的猜測驟然一驚,穆依依怎麼會和自己的丈夫扯上關係呢?相識五年來,夏荑凝不僅把穆依依當成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還將她視為落入塵世卻清麗脫俗的聖女。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五年前她第一次見到穆依依時的情景。
不過,走到近前他才發現工地里仍在施工,小區正門的門口貼著「施工現場,禁止入內探房」的警示標誌,他本想掉轉車頭離去,可是思量來思量去,他還是決定進去看一看。
「沒有啊!你聞到什麼味道了?」鍾偉霆回答得不假思索。
鍾偉霆離去時的背影定格在夏荑凝的腦海里,她的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似乎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或者是已經發生了。
元宵節已經過去兩天了,節日的熱度漸漸散去,可是窗外仍不時地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那聲音好似記憶的催化劑,將穆依依的思緒帶回那個美麗而傷感的夜晚。
夏荑凝被眼前的畫面驚呆了,她感到難以置信,坐在她面前的女生,不正是從她父親的油畫中走出來的嗎?
其中,一座北歐建築風格的樓盤格外惹人注目,放眼望去,淺咖啡色的牆面、香檳金的門窗、金黃色的緩坡樓頂、原汁原味的北歐浮雕裝飾,處處彰顯著融古典與現代為一體、集奢華與簡約於一身的獨特氣質。此樓盤與風景優美的月蓮湖相毗鄰,坐擁得天獨厚的自然景觀,月蓮湖的湖水清澈晶瑩、蓮花一望無垠,不由得令人無限神往。
「怎麼可能?」鍾偉霆的表情很嚴肅,完全不像在開玩笑,「你是知道的,我從來不吸煙。」
鍾偉霆沒有回應,他抬起手臂把香煙放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弱的火光在瞬間放大了許多,他的臉也在火光下呈現出來,面無表情、神色獃滯,眼神空洞得猶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
鍾偉霆發現這一切后,並沒有把香煙和打火機扔掉,而是安靜地放回了原位,因為他猜到了那個人是誰,確切地說那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而且,就死在他的面前。
初春的下午,碧空如洗,純凈得好似透明的藍寶石。
「對不起,先生,我們有規定,施工期間禁止業主探房。」
「你已經做好決定了,是嗎?」穆依依以試探的口吻問道。
「沒事。」鍾偉霆搖了搖頭,接過可樂,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笑道,「這一走就是半個月,有沒有想我?」
她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鍾偉霆突然發出了一陣聲響,她感覺他好像正緩緩地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於是她扭過頭去,只見鍾偉霆已經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此時,剛過早上八點,店內基本沒什麼客人,read.99csw•com鍾偉霆挑選了一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
夏荑凝的性格開朗隨和,風趣健談,在校園裡擁有很好的人緣。她經常主動找機會與穆依依攀談,彼此間逐漸熟絡起來。通過接觸,夏荑凝漸漸發覺,穆依依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冷若冰霜,只是她內心的孤寂掩蓋或深藏了所有的熱情。
夏荑凝從未見過畫中的女子,但她認為這些畫不過是父親創作的藝術品,畫中的女子又怎麼會是真實存在的呢!她的容貌、氣質、神態,應該都源自於父親的想象,幾年來,她一直是這樣認為的,直到那個夏日的黃昏她見到了丁香樹下的穆依依。
事情發生在五個月前,也就是2010年的9月19日。
「不!」
穆依依抬起頭神情錯愕地看著他,而他也目不轉睛地盯著穆依依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溫柔。十秒鐘、二十秒鐘……他們就那樣默默地相視著,彷彿要將對方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自己的眼裡。
夜深了,鍾偉霆的鼻腔里發出了細微的喘息聲,看似已進入了夢鄉。而此時,夏荑凝卻在黑暗中無助地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團。躺在自己身旁的,還是那個承諾要給她一生幸福的男人嗎?他們的婚姻才剛剛建立四個多月,如此短暫的時間里,他真的可以忘記他們之間長達兩年的感情,去愛上另一個女人嗎?如若不是這樣,他的衣服上怎麼會有女人的香水味?他的態度又怎麼會變得如此冷漠呢?
於是,在工作中他們之間有了頻繁的相見與近距離的接觸,可是一個殘酷的事實卻擺在她的眼前——他不屬於她,在他們初次相遇時,他就已經屬於另外一個女人了。
今天是2011年2月19日,農曆正月十七。他說他再過幾天就要離開了,他馬上就要離開了嗎?不!她不能讓他離開,不能讓他從她的世界里消失!此刻,她的腦子裡唯有一個念頭——一定要留住他,無論使用任何手段和方法!
當一聲聲低沉的爆炸聲敲擊耳膜,一連串絢爛的煙花沖入雲霄,它們在天幕之下輕快地飛旋著,一朵朵紅綠相間的花瓣從雲端處綻放開來,一圈圈耀眼的光暈、一道道流散的光彩,霎時間點亮了整個夜空!
他們的愛情就像眼前的煙花一樣,短暫得令人心碎!時間不會為他們而停留,一秒鐘也不會。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煙花隕落,那份悲壯到心痛的美,轉瞬間已找不到任何殘留的軌跡。
廚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夏荑凝正在忙著準備早餐,一切如常,他的心情也平靜了許多。
莫非昨晚,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他的心裏泛起了一絲不安。
「別再可是了,好嗎?最近沒有別人來家裡,也沒人在家裡吸煙。如果真的有煙草味,或許是從樓道里飄進來的。」鍾偉霆眉峰微斂,顯得有些不耐煩。
「可是我已經來了,而且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裏,就讓我進去看一看吧!看完我馬上就走。」
屋內門窗關閉完好,物品既沒有丟失,也沒有被翻找過的痕迹,試問會有哪個竊賊深夜潛入,不為偷竊,只為在別人家裡吸根煙呢?可是,如果不是竊賊所為,又會是誰呢?這個人行蹤詭秘,又似乎對他家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且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那兩包中華香煙。
她的樣子看上去很疲憊,眼周出現大大的黑眼圈,眼睛也紅紅的,布滿血絲。
那一刻,兩顆心近在咫尺,卻仍遙不可及。
他的出現使穆依依平靜的心裏泛起了絲絲漣漪,十年來,那挺拔的身影與成熟俊朗的臉龐曾無數次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可是她從未想過,某一天他們真的會在某個地點偶然相遇,那個模糊的幻影會突然化作眼前這個真實的他。
只見他低下頭緩緩地靠近手中的打火機,香煙即刻被點燃了,他隨手按下打火機的機蓋,整個客廳又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那道橘紅色的暗光不停地閃爍著。夏荑凝隱約地看到他正坐在沙發上,悠長地吐著煙圈,裊裊的煙霧漸漸地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夏荑凝沒有繼續追問什麼,但是她的心裏卻久久無法平靜,如此濃重的煙草味不可能是從樓道里飄進來的。鍾偉霆越表現得不以為然,她心中的疑惑就越大,直覺告訴她,鍾偉霆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她!而他擺明了不想說,再追問下去恐怕也問不出任何結果。
樓盤外圍的噴繪牆上,印著一幅設計精美的巨型廣告,上面寫著:「首付十五萬元起,擁有北歐風情的夢想港灣。」廣告標語簡短卻富有誘惑力,標語的下方是一個十分醒目的案名——錦月香灣。
9月19日的下午,他得到消息稱錦月香灣二期工程已經竣工,於是饒有興緻地駕車來到了工地,欲親臨現場實地考察一番。
老闆娘似乎對鍾偉霆的口味很了解,她沒有徵詢他的意見,便將一杯摩卡送到了他的面前。可他並沒有細細品味,而是如同喝白開水一樣大口地吞咽下去,很顯然,他此刻的心情十分緊張。
夏荑凝並read.99csw.com沒有多想什麼,以為鍾偉霆是半夜起來上洗手間。可是,大概過了十秒鐘的時間,他仍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黑暗中夏荑凝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但她察覺到他的坐姿有些怪異,後背挺得直直的,上半身僵直了一般。
夏荑凝有時在想,莫非穆依依真的是個清心寡欲的聖女?否則為何五年來她的身邊出現了那麼多的追求者,她的心卻從未被打動過呢!如今,穆依依已經二十五歲了,從未談過戀愛,也從未說過對某個男人傾心,她究竟是心氣高傲還是對男人有所成見?夏荑凝作為她最好的朋友,卻絲毫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真的不行,先生。」說著,他已經轉過身來俯視著樓下的鍾偉霆。
此時,他竟在深夜裡摸出香煙和打火機,看來,事實已經毋庸置疑,果真是他在客廳里吸煙,遺留下那股濃重的煙草味。
穆依依無法否認,他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是她命里的劫!她與他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也不會有交集的一天。
待夏荑凝拿著外套走出卧室時,鍾偉霆已經站在門口穿好了鞋子,正準備出門。
她正陷入沉思,寂靜中突然傳來一聲打火機清脆的響動,一道紅色的火光隨之劃破漆黑的夜色,跳躍的火苗照亮了一張蒼白的臉龐,那張臉面無表情、神色獃滯,空洞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前方,口中還銜著一根香煙!
「依依,你不會喝酒,還是不要喝了!」他用命令性的口吻說道。
夏荑凝站在鍾偉霆的面前,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任憑他在黑暗中吞雲吐霧,卻不敢再走近一步,因為她無法想象如果他突然被驚醒,會發生怎樣的後果。
「哦,我是1單元301室的業主,想進去看一下我的房子。」鍾偉霆仰頭回答道。
穆依依第一次懇請夏荑凝幫她做的事,就是介紹她到琦美整形美容醫院工作。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只是為了每天可以見到他,她從來沒有那般渴望過見到一個人,從來也沒有。
穆依依的肩頭下意識地顫抖著,彷彿從噩夢中驟然驚醒一般。
夏荑凝突然間恍然大悟,鍾偉霆此刻的模樣讓她想起了一種神經類疾病——夜遊症。
雜亂的思緒在夏荑凝的腦海里無休止地翻來覆去,她陷入了痛苦的泥沼中無法自拔,自己的猜測彷彿正一步步地得到證實,可是擺在眼前的卻是她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然而,她剛一邁進卧室,鍾偉霆就連忙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裏。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牆角的儲物櫃前,從櫃頂上摸出一個長方形的黑色物體,悄悄地裝進手提包的夾層里。
清晨的陽光穿過半透明的紫色窗帘照在鍾偉霆的臉上,他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牆上的掛鐘正指向七點一刻。
夏荑凝從小在周圍人的讚譽聲中長大,她學習成績優異,又遺傳了父親的美術天賦寫得一手好字,長相亦是甜美可人,惹人憐愛。
夏荑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鍾偉霆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她和他說話,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呢?而且卧室里這麼黑,他為何不開燈呢?
鍾偉霆回到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他簡單地洗漱過後便關了燈躺在床上。
「起來了?早餐做好了,洗漱一下準備吃飯吧!」夏荑凝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放在了餐桌上。
他面部朝下趴在地面上,嘴裏仍銜著那根未燃盡的香煙,煙已經熄滅了,浸在一片血泊之中……
天啊!如此寂靜的黑夜,如此詭譎的畫面,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嗎?夏荑凝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叫出聲來,可是整顆心卻在怦怦地跳個不停,一種徹骨的寒意已經貫穿了她的全身!
鍾偉霆離開家后並沒有去上班,而是駕車來到了一間名為「靜語」的咖啡屋。
鍾偉霆思忖著,如果自己再繼續和這名建築工人糾纏下去,今天這一趟就真的白跑了。於是他說了句「我就進去看一眼」,而後便飛快地閃進了單元門裡。
當他聽到穆依依的名字時,臉上迅速掠過一絲驚訝的表情,即使這神情只停留了短短的兩秒鐘,仍被穆依依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這讓她的心裏越加肯定——他就是那個神秘人!
夏荑凝失眠了,煩亂的心緒將她的困意淹沒得無影無蹤。
鍾偉霆抬頭看了一眼,那名建築工人看上去四十來歲的樣子,身著黃綠色的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橘黃色的安全帽,皮膚被曬得黝黑,他的嘴裏銜著一根半截的香煙,不忘忙裡偷閒,一邊回頭跟鍾偉霆說話,一邊吸上一口,緩緩地吐出一縷青煙。
他們坐在餐桌前,漫不經心地吃著早餐,彼此各懷著心事,其間誰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連空氣也顯得沉悶無比。
夏荑凝的父親名叫夏展雲,是當地的一位小有名氣的畫家,他在山水畫的創作上獨樹一幟,擁有清新自然的畫風,以文雅與靜逸的筆觸和技法畫出一幅幅生動唯美的山水畫。他深厚的藝術功底贏得了藝術界和社會人士的認同,二十年間曾出版山水寫生畫冊十余部,他在全國各地舉辦的山水https://read.99csw.com寫生畫展也吸引了業內專家及諸多書畫愛好者前來觀展,引起了廣泛的讚譽與反響。
建築工人話未說完,卻突然發出了一聲驚悸的叫聲,緊接著,又傳來撲通一聲悶響,是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哦!」夏荑凝稍稍遲疑了一下,而後放下手裡的碗筷,快步朝卧室走去。
四周萬籟俱寂,只有鍾偉霆那富有節奏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持續響起。夏荑凝屏氣凝神地聆聽著,從腳步聲判斷,鍾偉霆並沒有進入洗手間,而是去了客廳。
「沒有!」鍾偉霆斬釘截鐵地回答。
這三更半夜的,他去客廳做什麼?夏荑凝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起身穿上拖鞋,直奔客廳而去。
「怎麼會沒有呢?」夏荑凝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不過她的嘴角很快又泛起了笑意,「你快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趁著我不在家時偷偷地吸煙了?」
小區里的路面尚未硬化,滿地都是泥土、沙子和石塊,四處塵土飛揚、垃圾成堆,滿眼狼藉,鍾偉霆一邊掩鼻而行,一邊暗自感嘆建築工人每天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下工作著實很辛苦。
「我在靜語咖啡屋,你過來吧!」話筒里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嗯,當然了!」夏荑凝在鍾偉霆的身旁坐了下來,將頭輕輕地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是的。」他回答得不假思索。
那名建築工人的身體連同手中的塑鋼窗外框一同從陽台上墜下,地面上一根直立著的鋼筋穿入了他的腹腔,身下很快滲出了大片的鮮血,他的身體微微地抽搐了兩下,便再也動彈不得。
金燦燦的陽光均勻地灑在寬闊的馬路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一輛銀灰色的現代車飛快地馳騁著,沿著筆直的馬路駛入了城郊的新型住宅區,車窗外的繁華也隨之漸漸遠去。
夏日的黃昏,穆依依獨自坐在校園的丁香樹下,神情專註地望著天邊的夕陽,餘暉灑在她身上,將白色的連衣裙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她那張圓潤的瓜子臉上鑲嵌著黑若深潭的眼眸,眸子里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白皙的面容平靜如水,透著一股冷艷清傲的氣質;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在胸前,一陣清涼的晚風吹過,長長的發梢與曼妙的裙擺一同隨風舞動起來……
她正思忖著,鍾偉霆已經打開了卧室的房門,邁著僵硬的步子走了出去。
「怎麼了?昨晚沒睡好?」鍾偉霆有些擔憂地詢問道。
夏荑凝打開了301室的防盜門,映入眼帘的是他們簡約而溫馨的小家:淺綠色的牆面清新自然,一幅唯美的寫|真婚紗照懸挂其間;半透明的紗質窗帘輕盈飄逸,幾株綠色盆栽錯落有致地擺放窗前;粉紫色的布藝沙發|浪漫時尚,磨砂質地的玻璃茶几巧妙地搭配在旁……
當她第一次在夏荑凝的病房裡見到他時,她的心裏就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麼眼前這張陌生的面孔會帶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當她聽到那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時,她整個人都驚呆了,真的是他嗎?那個一直在背後資助她的神秘人?
2010年9月2日,鍾偉霆交納了二十萬元的首付款,買下錦月香灣24棟樓301室的這套住房,但由於二期工程當時尚未竣工,他在選房時置業顧問只帶他參觀了一期工程相同戶型的樣板間。
轉瞬間,鍾偉霆手裡的香煙即將燃盡。夏荑凝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萬一煙頭燒到他手指怎麼辦?可是她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鍾偉霆熟練地將煙蒂按在茶几上,最後的一點火光隨之熄滅。
雖然夏荑凝緊張得連腳趾都在顫抖,但她還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此時,一串細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異常清晰。然而,坐在沙發上的鍾偉霆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的香煙仍在靜靜地燃燒著,那道橘紅色的亮光忽明忽暗,他的臉龐也在黑暗中忽隱忽現,詭異的氣氛似乎越發濃重了。
元宵節的夜晚,他懷裡捧著大把的煙花出現在她的面前,他陪她度過了二十五年來最美的煙花之夜。
夏荑凝不禁自嘲,這一切後果竟都是自己造成的。幾個月前,是她把穆依依介紹到琦美整形美容醫院工作,是她把穆依依安排在鍾偉霆的身邊當助理醫師,是她給他們創造了朝夕相處的機會。她居然忘了,無論容貌還是氣質,穆依依都是她最大的威脅!今年的春節,她留下鍾偉霆一個人回老家過年,而且一走就是整整半個月。半個月的時間是短暫的,卻也是漫長的,它足以讓兩顆心擦出愛情火花……
他把手伸進手提包的夾層里,掏出一個長方形的黑色物體,那是一部微型聲控攝像機,昨晚睡覺前,是他親手把它放在了儲物櫃的櫃頂上。
錦月香灣二期工程即將竣工前,工地里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一名建築工人在安裝塑鋼窗時從三樓廚房的陽台墜下,且在落地時被一根直立著的鋼筋穿入腹腔,當場死亡。這名工人墜樓的地點剛好是24棟樓301室,也就是鍾偉霆現在的家。
read.99csw.com聽說,夜遊症患者在發病時處於一種意識朦朧的狀態,彷彿生活在一個私人的世界里,所以對周圍的人視而不見,也不會做出任何回應。想到這兒,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難道,鍾偉霆真的患有夜遊症?可是結婚四個多月以來,她為何從未發現他有這種病症呢?而且,一個平日里從不吸煙的人,會在發病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染上煙癮嗎?
春節前夕,在單位的年終聚餐宴上,原本就不勝酒力的穆依依只喝了一杯葡萄酒就醉得雙頰緋紅,可是她卻繼續用酒把杯子填滿,也許她只是想藉助酒精來麻醉自己隱隱作痛的神經。
可是,一向被稱之為「美女」的她卻在穆依依的面前自感遜色,穆依依那種清麗脫俗的美讓人嘆為觀止、過目不忘,更何況她就像活脫脫從夏展雲的油畫中走出來的一樣,容貌、氣質、神態,無一不出奇的相似。於是,她對穆依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想走進她的世界,了解與感悟她的生活。
「那這屋裡的煙草味是從哪兒來的?昨天有別人來家裡了?」
臨近傍晚時,鍾偉霆接到了一個電話,看到屏幕上的號碼時,他的神情有種說不出的緊張。未按接聽鍵,他便聲稱屋內信號不好,拿著手機跑到陽台上去接。掛斷電話后,他告訴夏荑凝晚上有一台手術,需要他親自主刀,說罷便匆匆忙忙地出了家門。
鍾偉霆提著旅行袋走進客廳,將東西放在牆角的位置,回身坐到了沙發上,他的頭靠在沙發的靠背上,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氣。
他穿上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廚房的拉門前,經過客廳時,一股煙草味鑽入了他的鼻腔,這味道似乎比昨天越加濃重了。他的目光飛快地朝茶几上掃了一眼,茶几的表面乾淨得一塵不染,上面除了一套紫砂茶具,別無他物,他舒了一口氣,感覺如釋重負。
「時間快來不及了,你幫我去衣櫥里拿件外套吧!」最終,還是鍾偉霆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心底猛然震顫了一下,腦海中閃現出一個名字——穆依依。
「老公,你在做什麼?」夏荑凝忍不住問了一句。
但是,鍾偉霆卻對事故的前因後果知之甚詳,因為那天下午,他就在事發現場,並親眼看見了那慘烈的一幕。
「怎麼睡到這個時候了?」他嘴裏嘟囔著從床上爬起來,一陣頭痛卻突然向他襲來,最近這幾天,每天早上起床時頭都如這般隱隱作痛。
鍾偉霆心中一震,他預感到出事了,慌忙跑了回來。
夏荑凝剛剛靠在鍾偉霆肩膀上的時候,她可以確定,他的身上並沒有煙草味。如果真的是他在家裡吸煙的話,那麼他當時穿的那套衣服上一定還殘留著煙草味。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吸煙,他衣櫥里的衣服就是最好的證明。
鍾偉霆似乎並未發覺黑暗中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他動作嫻熟地拉開儲物櫃的櫃門,把手伸向最上方的儲物架上。夏荑凝的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她分明記得最上方的儲物架上放著兩包中華香煙和一個打火機。雖然鍾偉霆從不吸煙,他還是買了兩包香煙放在那裡,家裡來客人時,以備不時之需。
「老公,你有沒有聞到,這屋裡有股特別的味道?」夏荑凝看向鍾偉霆的臉,發問道。
「哦,」夏荑凝連忙敷衍道,「可能是在老家住了半個月,剛回來有點不太習慣。」
當時,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許多媒體記者聞訊趕來,24棟樓前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同時,錦月香灣開發商的工作人員也紛紛趕到現場,他們以「廣告大客戶」的身份與各方媒體進行周旋,此條新聞最終並未得以曝光。
夏荑凝連忙從冰箱里取出一瓶可樂,輕聲問:「老公,累了吧?」
夏荑凝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那股香水味瘋狂地刺|激著她的每根神經,她的手開始顫抖,拿起鍾偉霆的衣服一件件地嗅著,在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一股蘭花的香氣沖入了她的鼻腔。好熟悉的香水味,可這味道卻不是她的!
「先生,請問你找誰?」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他此時正站在1單元301室的廚房陽台上,陽台敞開著,上面鋪著長短不一的木板,旁邊還擺放著一個工具箱,他手裡拿著塑鋼窗的外框,正在進行安裝。
錦月香灣憑藉獨具特色的建築風格與周邊自然環境優勢,成為S市新型住宅區搶手的樓盤之一,其房價也是相當不菲,令許多人望塵莫及。鍾偉霆買下這套房子,除了交納二十萬元的首付,還要償還五十多萬元的商業貸款,從去年九月份開始,他已經正式加入了「房奴」的行列。
她與他在煙花下緊緊相擁,感受著這悸動的美麗,聆聽著彼此的心跳,那麼輕,又那麼重,就像鼓點,沉甸甸地敲打在靈魂的最深處,一種溫軟的、暖暖的情愫在心頭縈繞。
觸目驚心的一幕呈現在他的眼前——
鍾偉霆打開車子的後備箱,從裏面取出了兩個旅行袋,袋子里裝著夏荑凝的換洗衣物還有一些從老家帶回來的土特產。她這次回老家過年,整整待了半個月的時間,直到昨天過完元宵節https://read•99csw.com,父母才肯讓她回來。
夏荑凝一直對父親「封藏」的那些畫頗感好奇。在她十六歲那年,有一天父親喝醉了酒,她趁機偷走了父親的鑰匙,並偷看了那些他視如珍寶的畫。
可是,煙花隕落的那一刻,他卻在黑暗中對她說:「依依,有些事情是無法挽回的,可能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琦美整形美容醫院,離開S市。你答應我一定要珍重,好嗎?」
此時此刻,夏荑凝的手裡捧著鍾偉霆的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這件外套是他最喜歡穿的,可它的上面卻沾染著蘭花的香氣,那味道熟悉得讓她感到窒息,為什麼偏偏是穆依依?為什麼?
這樣詭異的事情,已經連續發生了三天!
由於鍾偉霆向來不吸煙,家裡的空氣總是特別純凈,夏荑凝也因此對煙草味格外敏感。
新型住宅區是S市房地產業近幾年來的重點開發項目,這裏遠離喧囂,寧靜而安逸,各大房地產商也都瞄準了這項投資,紛紛摩拳擦掌,試圖在這片新興市場上一展拳腳。短短几年的光景,平地上早已高樓林立,一個個頗具規模的現代住宅小區陸續拔地而起。
夏荑凝有如被雷擊般打了個激靈,她簡直不敢相信,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鍾偉霆。異樣的神情、詭秘的舉止,他彷彿已經變成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人。
不一會兒,他的鼻腔里發出了細微的喘息聲。而夏荑凝卻坐在床邊回想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漫漫長夜對她來說成為一種莫大的煎熬,她在心裏默默企盼著明天早上的太陽能夠快點升起。
結果那天,她驚訝地發現,原來父親多年來塑造的人物形象,居然都是同一個女人——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坐在丁香樹下的清麗女子。她氣質優雅,聖潔如蘭,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超塵脫俗的美,骨子裡又透著一股冷艷清傲的氣息,那神態就好似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
「喂,偉霆,你現在在哪裡?」
夏荑凝的心中泛起疑惑,她與鍾偉霆相識這麼久以來,從未發現他有吸煙的嗜好。莫非他是最近才學會了吸煙,而且短期內達到了上癮的程度?不過即便是這樣,她從沒說過反對他吸煙,他又有什麼必要對她隱瞞呢?
他在小區裏面繞了一大圈,弄得灰頭土臉,腳心也硌得生疼,才總算找到24棟樓的位置。
夏展雲以山水畫著稱,而他畫筆下的人物肖像卻鮮為人知,二十多年來,他創作的所有人物肖像從來沒有向外界公開過,甚至連他的家人也無緣觀賞。每次,他畫人物肖像時就像閉關一樣,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允許任何人打擾,而且每幅畫完成後,他都將其鎖在一個柜子里,不允許任何人翻看,彷彿他的畫里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先生,你等等,別……啊——」
她聽說患有夜遊症的人在清醒之後,對自己夜遊時所做的事完全沒有印象,鍾偉霆的表現也正是如此,因而,她對此隻字未提,如果她貿然說出這件事,必定會對他造成嚴重的心理負擔,所以她決定暫時保密,並悄悄收起了茶几上的煙蒂與打火機。她想待自己向專業的心理醫生進行諮詢和了解后,再想辦法治療他的病症。
客廳里依舊沒有開燈,牆角的儲物櫃前直直地站著一個人影,正是鍾偉霆。夏荑凝沒有做聲,她躲在走廊的牆邊,默默地觀察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人臨終前嘴裏仍銜著一根未燃盡的香煙,白色的煙身浸在一片血泊中,被染成刺眼的鮮紅色。這件事是隱藏在鍾偉霆心底最深處的一個秘密,他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包括他的妻子夏荑凝。
「可是,這屋裡明明……」
穆依依曾經以為,自己的心被冰凍住了,所以多年來無法向任何人敞開,她甚至還以為,自己天生就不具備愛的能力。可是她錯了,直到她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恍然發現,原來她的感情世界並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心中的那個位置,早在十五歲那年就已經被他佔據了。
熄滅煙后,他邁著僵硬而富有節奏感的步子回到卧室,重新躺在了床上。
「今天怎麼這麼早啊!」站在吧台後面的老闆娘熱情地與他打招呼。
這裡是鍾偉霆與夏荑凝婚後的新居。鍾偉霆在求婚時曾許下諾言,一定要讓夏荑凝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而幸福的先決條件就是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為此,鍾偉霆用自己的全部積蓄買下了錦月香灣的這套兩室一廳的住房。
「你……你在做什麼?」夏荑凝醞釀了半晌,才用顫抖的嘴唇吐出了這句話。
然而,正當她舉起酒杯送到嘴邊時,手中的杯子卻突然被人奪了過去。
夏荑凝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對身旁的鍾偉霆說:「老公,我們終於到家了!」她笑起來很甜,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仿若置身於夢境之中!
從那晚開始,他們之間就多了一份默契,相互關心著、挂念著,彼此心照不宣。
想到這兒,她拿起手機按下了一個熟悉的手機號碼。
「是啊,終於到了。」鍾偉霆拔下車鑰匙,略顯疲憊地說道。